第125章 折磨 威脅 耶穌魚
第125章 折磨 威脅 耶穌魚
芝加哥二月的寒意像一層濕透的毯子,裹著警局車庫的每一個角落。
馬丁推開連接走廊的鐵門時,正看見艾琳在跟一個癱軟的身體較勁。
娜迪亞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蝦米狀,像被無形的手擰緊了發條。
她的手腳被銬在背後,這個姿勢讓她的掙扎顯得更加絕望,像條離了水的魚,在水泥地面上徒勞地扭動、撲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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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癮發作了。
馬丁見過太多次這副模樣。
那是生理性的劫難,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索要它們熟悉的東西。
娜迪亞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臉頰摩擦著粗糙的水泥,留下一片紅痕。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擴散得幾乎看不見虹膜,只剩下空洞的、被欲望吞噬的黑暗。
「她不行了,」艾琳喘著氣說,她的膝蓋壓著娜迪亞的背部,試圖控制住那具瘋狂顫抖的身體,「剛剛我來時就這樣,像有人按了開關。」
馬丁沒說話。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一隻手按住娜迪亞的肩膀。
他的力道很大,可以控制住娜迪亞,「解開手銬。」他對艾琳說。
艾琳楞了一下:「你確定?她可能會」
「沒事的,」馬丁打斷她,聲音平靜,「解開。」
艾琳掏出鑰匙,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車庫裡格外清脆。
手銬彈開的瞬間,娜迪亞的手臂猛地向前甩去,像是掙脫了束縛的彈簧。
但馬丁的手已經等在那裡,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好。
「起來。」
娜迪亞抬起頭看他。
汗水把她的頭髮黏在額頭上,臉頰潮紅,嘴唇乾裂。
她的眼神十分渙散,但在那渙散的深處,馬丁看到了一絲殘存的理智,那是求生的本能,是對痛苦的恐懼。
他和艾琳一左一右攙扶起她。
娜迪亞的身體輕得嚇人,像一具裹著皮膚的骨架。
她的腿軟得站不直,兩人幾乎是拖著她走向樓梯。
上樓的過程緩慢而艱難。
娜迪亞的腳不斷絆在台階上,每一次跟蹌都引來她喉嚨深處壓抑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人類發出的,更像某種受傷的動物。
二樓衣帽間的門被推開時,娜迪亞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她看見了盥洗台,看見了水龍頭。
她掙脫了艾琳的攙扶,馬丁也鬆了手,讓她掙脫、踉蹌著撲向水池。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擰了三次才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出來,娜迪亞低下頭,把整張臉埋進水流里。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喝了足足半分鐘,她才抬起頭。
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制服的衣領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盯著鏡子裡那個憔悴不堪的影子,仿佛不認識那個人是誰。
「你說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水汽和顫抖,「你說了會幫我弄粉來的。」
艾琳走過去,動作很輕,像靠近一隻隨時會炸毛的貓。
「我會的。」艾琳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娜迪亞的嘴唇開始哆嗦。
她突然抓住艾琳的手腕,指甲陷進皮膚里,留下白色的月牙印。
「你一定要幫幫我,」她的聲音拔高了,變得悽厲,像刀片刮過玻璃,「一定要————
求你了————我感覺————我感覺有螞蟻在我血管里爬————它們要啃穿我了————」
艾琳沒有掙脫。
她任由娜迪亞抓著,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整理對方額前濕透的亂發。
她把娜迪亞額前的頭髮別到耳後,然後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娜迪亞,」艾琳說,聲音依然很輕,但裡面有種不容迴避的硬度,「看著我。」
娜迪亞的眼睛聚焦了,有那麼一瞬間,毒癮的迷霧被撥開,露出底下那個真實的、恐懼的女孩。
「你為什麼要騙我?」艾琳問。
娜迪亞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眼神開始躲閃,看向別處。
「我招出了諾爾,」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委屈,像小孩在辯解,「這還不夠嗎?」
艾琳搖了搖頭,她托著娜迪亞下巴的手沒有鬆開。
「什麼時候夠了,我會告訴你的。」
艾琳說,然後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但現在,你得告訴我真相。」
她鬆開手,轉身走向衣帽間中央的長椅。
艾琳拍了拍椅面,「先坐下。」她說。
娜迪亞猶豫了幾秒,然後慢慢走過去,坐下。
她坐在長椅邊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艾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這個姿勢讓她的視線和娜迪亞齊平,不再有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她又伸手整理了一下娜迪亞的頭髮,這次動作更輕,像姐姐在照顧妹妹。
然後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還想像現在這樣,被那種東西抓撓心肺嗎?」
娜迪亞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恐懼與渴望。
那種矛盾的、撕裂的表情,只有真正在毒癮地獄裡掙扎過的人才懂。
艾琳繼續說,聲音依然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空氣里:「我可以給你弄來你要的東西。但前提是,你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頓了頓,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脯。
那個動作很自然,但馬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他注意到艾琳這一年來身材的變化,襯衫下的輪廓變得更加緊實有力,那是無數次訓練留下的痕跡。
娜迪亞盯著艾琳,很久沒說話。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明顯。
她在掙扎和權衡,最後,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耳語:「他們說會殺了我的。」
一直靠在門框上的馬丁這時動了。
他走過來,在娜迪亞面前停下,蹲下身,和艾琳一樣的姿勢,但他的存在感更強,像一塊突然壓下來的石頭。
「誰說的?」馬丁問,聲音平靜,但裡面有種冷硬的東西,「我會先殺了他的。」
娜迪亞猛地抬頭看他。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擴散和收縮之間掙扎。
她盯著馬丁的臉,那張英俊得過分、但此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她盯著他的眼睛,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堅定。
她看了他幾秒,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雙手。
「前幾晚,」她開始說,但這次聲音不再顫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有次在迪恩家。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她頓了頓,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
「他出去幫我們買毒品————因為存貨沒了。我留在屋裡,等他。
等了很久,有點悶,就想去外面抽根煙。他不喜歡別人在他家裡抽,說煙味會沾在畫布上。」
娜迪亞抬起頭,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那個夜晚。
「我站在門口,剛點著煙,抽了一口————然後就看見他們來了。」
「他們?」艾琳追問。
「一群男人,」娜迪亞說,聲音變得更輕,像是怕被誰聽見,「四五個,也許更多。
都帶著槍,他們從一輛麵包車上下來,直接朝房子走過來。」
她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我嚇壞了,想躲,但來不及了,他們已經看見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黑人,穿著帽衫,牛仔褲。他走過來,沒說話,拿走了他的手機,照了張我的照片————」
娜迪亞閉上眼睛,像是想屏蔽那個畫面。
「照完之後,他才開口。他說————」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他說如果我把今晚看到的說出去,他們就會找到我,殺了我。
他說他們知道我長什麼樣了,知道我能在哪兒被找到。」
艾琳伸手,輕輕握住娜迪亞的手。
那個動作很突然,娜迪亞身體一顫,但沒有掙脫。
「然後呢?」艾琳問,聲音很柔。
「我————我特別害怕,就跑了。跑到街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娜迪亞睜開眼睛,「我看見他們走出來,走進了一輛麵包車。」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然後車開走了,我看見了車後面的圖案,畫的耶穌魚的標誌。」
艾琳皺眉:「耶穌魚圖案?」
「很大的一個圖案,」娜迪亞說,用手比劃著名,「畫在車後面,白色的,在深色車漆上特別明顯。
是一條魚————但是那種簡筆畫,就兩個弧線,連在一起,像個扁的豆莢。
中間還有個小十字架。」
艾琳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她轉頭看馬丁,像是在詢問。
馬丁卻點了點頭。
「她說的是可能的,」馬丁說,聲音依然平靜,「希臘語裡,魚」寫作XY∑
(Ichthys)。
那是早期基督徒在被迫害時使用的秘密符號,代表耶穌基督、神的兒子、救主」。
後來簡化成兩條弧線組成的魚形,中間加個十字架—他們叫它耶穌魚」。」
他看向娜迪亞,眼神銳利:「你確定?車後面畫著耶穌魚?」
娜迪亞用力點頭,動作幅度很大,像是怕他不信:「我發誓!對上帝發誓!很大一幅,白色的,畫在車身上。我絕對沒看錯!」
艾琳盯著馬丁,眉頭依然皺著:「但這意味著什麼?一個宗教符號?和假鈔案有什麼關係?」
馬丁沒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芝加哥灰濛濛的天空。
幾秒後,他轉身走回來,重新在娜迪亞面前蹲下。
「娜迪亞,」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裡面的重量讓娜迪亞的身體繃緊了。
「聽著。仔細回想那個年輕黑人的樣子。我要你把他的樣子描述出來,五官、髮型、
疤痕、紋身,任何你能記得的細節。」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
「然後我會找到他。我會讓他永遠不能再威脅你,永遠不能再出現在你面前。你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娜迪亞的呼吸停了。
她盯著馬丁,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
她懂了,她太懂了。
在地下的世界裡,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白,有些承諾比白紙黑字的合同更有分量。
她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然後她開始說。
一開始很慢,斷斷續續,像是在記憶的碎片裡打撈。
她說那個年輕黑人大概二十出頭,也許更年輕。
是精瘦,像常年幹活或者打架的人。
頭髮剃得很短,幾乎是貼著頭皮的發茬。額頭很寬,眉骨突出,讓眼睛看起來有點深陷。
「他的眼睛————」娜迪亞皺眉,努力回憶,「不大,但是很亮,兇狠,像晚上看見的野貓的眼睛。」
馬丁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沒打斷她,只是快速記錄著。
「鼻子呢?」艾琳問,她依然蹲在娜迪亞身邊,手還握著她的手。
「有點塌,鼻樑不高,但是鼻翼很寬。
嘴唇————嘴唇不厚,但是嘴角往下撇,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像在生氣。」
娜迪亞閉上眼睛,像是在腦海里回放那個畫面。
「他左邊眉毛上面,有一道疤。不長,大概一寸,但是很明顯,白色的,在深色皮膚上特別顯眼。
還有————他脖子上有紋身。
從耳後開始,一直延伸到衣領裡面。
我只看到一部分,是字母,花體字,第一個字母是————是D?還是B?我不確定。」
馬丁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
他在列清單特徵清單。
疤痕、紋身、五官比例、身形輪廓。
這些碎片拼湊起來,足夠畫出一張完整的肖像,讓他能在街頭認出那個人。
「他有多高?」馬丁問。
娜迪亞想了想:「比你矮一點————大概這麼高。」
她抬手比劃了一個高度,大概六英尺左右。
馬丁合上筆記本。
他站起來,走到衣帽間角落的工具櫃前,那裡放著一些警用裝備的備用零件。
他打開抽屜,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捲紙和一支鉛筆。
然後他走回來,把紙鋪在長椅空著的一端,開始畫。
畫完之後,他舉起紙,給娜迪亞看。
「像嗎?」
娜迪亞盯著那張素描,看了很久。
最後,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點像————但是不對。」她說,伸手點了點紙上的眼睛,「他的眼睛更凶。還有這裡,下巴更方一點。」
馬丁沒說話。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重新開始畫。
這次他調整了眼睛的角度,讓眼神更加銳利;加寬了下頜線,讓臉型更加方正。
畫完之後,他再次舉起來。
娜迪亞盯著第二張素描,這次看了更久,然後她緩緩點頭。
「這個————這個更像了。」她說,「就是這個樣子,我確定。」
馬丁把素描紙折好,塞進口袋。
他看向艾琳,點了點頭。
艾琳鬆開娜迪亞的手,站起來。
她的膝蓋因為蹲得太久而有些發麻,動作有點僵硬。
她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伸手扶起娜迪亞。
「冷嗎?」艾琳問,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娜迪亞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你做得很好。」艾琳說,幫她整理了一下外套。
娜迪亞卻突然抓住艾琳的手臂。
她的眼神又變得急切,那種被毒癮驅動的、無法控制的急切。
「那什麼時候可以去買粉?」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哭腔,「現在能去了嗎?求你了,我現在就需要————我真的受不了了————」
艾琳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她輕輕拍了拍娜迪亞的手背。
「快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娜迪亞的眼睛亮了,但下一秒又暗下去。
她盯著艾琳,眼神里突然湧起一股憤怒。
「我發誓,」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像刀片,「如果你敢騙我的話,我絕對—
「6
「你絕對怎麼樣?」
艾琳打斷她,聲音陡然變冷。
她瞪著娜迪亞,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
那個溫柔的、姐姐般的艾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芝加哥警署情報組的探員艾琳·林德賽。
娜迪亞被那眼神鎮住了,她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
艾琳上前一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呼吸里自來水的氣味。
「恩?」她追問,聲音更低,但更有壓迫感,「你知道我現在能給你多少項指控嗎?
協助偽造貨幣、偽證、妨礙公務————隨便哪一條都夠你在牢里待上好幾年。
而在牢里,可沒人會給你弄粉。」
娜迪亞的臉色白了。她低下頭,手指又開始絞在一起。
艾琳等了五秒鐘,然後嘆了口氣。
那聲音里的冷硬褪去了一些,重新變得溫和,這次是那種「我說到做到」的溫和。
「我說了我會照顧你,」艾琳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我就肯定會的。所以我現在需要你冷靜點,耐心等待。明白嗎?」
娜迪亞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很輕,像個認錯的孩子。
艾琳挑了挑眉,伸手攙扶住她的手臂。
然後她轉頭看向馬丁,用眼神示意,這裡交給我。
馬丁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出了衣帽間。
門在身後關上時,他聽見艾琳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走吧,我先給你拿條毯子。」
馬丁沒有回頭。他沿著走廊走向樓梯,腳步很穩,但腦子裡已經在飛速運轉。
耶穌魚。
年輕黑人。
眉骨上的疤痕。
脖子上的紋身。
這些碎片像磁鐵一樣在他腦海里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某種圖案。
假幣大佬是神父?
但還缺幾塊,最重要的幾塊————
他走向吉恩所在的後勤倉庫,倉庫門是關著的。
吉恩在打電話,聲音十分著急,馬丁抽出一支萬寶路,點燃。
第一口煙吸進肺里時,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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