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借運
謝明月看著陸行之，心底微微意外。
以他的面相，與這副豁達的性格，不該是這個命數。
謝明月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掐算，面上不動聲色，看向顧夫人，忽然問了一句：「顧夫人，令郎年幼時，可是極其聰慧，且身子康健？」
顧夫人一愣，隨即眼中閃過驚訝：「郡主怎麼知道？正是如此！」
她像是被勾起了久遠的回憶，聲音帶上幾分懷念與感慨。
「行之小時候，那可是遠近聞名的神童。三歲便能讀書識字，五歲就會作詩，八歲參加科舉，一舉中了縣案首，人人都誇他是文曲星下凡，將來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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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顧夫人的聲音忽然低落下去，眼底染上一抹痛色。
「可誰知，到了他九歲那年，突然就得了一場怪病，說是看見滿屋子黑影要抓他。自那以後，霉運就沒斷過，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災，身子一天比一天弱，眼看著就……」
她說不下去了，用帕子掩住臉，低聲啜泣起來。
人人都說她兒子得了癔症，可她又怎麼能忍心當著兒子的面說出來。
那不是剜他的心麼……
聽著顧夫人的哭訴，謝明月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大致情況，她已經確定了。
「顧夫人。」
謝明月緩緩道，「你聽我說。令郎這個，不是病，他是被人給借了運，才會如此。」
「借……借運？」
顧夫人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不錯。」
謝明月點頭，一字一句道，「民間有一種極為陰毒的法子，叫作撒災法，也叫借運術。」
「若是哪戶人家的孩子生得聰慧康健，招人嫉妒，那心懷歹毒的人，便會在夜裡子時，偷偷到那孩子家的門縫前磕頭，再往門前撒一把糯米。」
「第二日清晨，趁太陽未出，露水未乾時，把這些糯米收集起來，熬成粥，給自己家的孩子吃。」
「他們管這叫借福米、擋災星，意思就是，把自家的災厄，借著這些米粒，轉嫁給被借運的那個孩子。」
「被借了運的孩子，往往會突發癔症，從此霉運纏身，諸事不順，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弱，就像令郎這樣。」
「而那個吃下借福米的孩子，則會一夜之間變得聰明康健，從此平步青雲。」
顧夫人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腳下踉蹌幾步。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
行之是被人害成這樣的？
她的行之，不是命該如此，而是被人活生生地，用這種喪盡天良的法子，害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是誰……」
顧夫人又驚又怒，渾身劇烈地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們陸家在京城素來與人為善，從不曾得罪過什麼人。我家老爺為官兢兢業業，兩袖清風，從未貪墨過一文錢，誰會跟我兒過不去，要用這種下作狠毒的法子害他！」
她這輩子從沒這樣恨過。
那種恨，是一個母親在得知孩子十年的苦難，竟全源於旁人的惡意之後，從心底蔓延出來的恨意。
陸行之在床上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倒是沒生氣，只是苦笑了一下：「娘，你莫生氣，孩兒已經這樣了，再把你氣出個好歹來，可如何是好？」
謝明月看了他一眼，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被人害了十年，聽見真相還能穩住，這心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顧夫人卻難以接受這個現實，眼淚都下來了。
「娘怎能不恨？你原本那樣出色，卻被人害得只能躺在床上，還不知能……」
她說不下去那個字，心痛得無以復加。
「娘恨不得把害你的人千刀萬剮！」
「到底是誰，這麼喪盡天良，要害我兒！」
她根本想不通，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狠毒之人，無冤無仇的，竟會害一個幾歲的孩子。
「對有些人來說，害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謝明月聲音有些冰冷，帶著一股洞悉世情的透徹。
「嫉妒，貪婪，見不得別人好，這些本身就是原罪。」
「你家孩子太出挑了，出挑到讓某些人睡不著覺。他們捨不得自家孩子受苦，就只能把你家孩子推進火坑。」
顧夫人死死咬著唇，眼淚和怒火一起往上涌，幾乎要把她的理智燒穿。
「郡主，十年了……」
她猛地抓住謝明月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都過去十年了，還能查出是誰嗎？我求求你，只要能揪出那個毒婦，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讓她血債血償！」
謝明月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夫人不妨想想，身邊可有什麼人家，孩子自幼蠢笨，又時常生病，卻忽然有一日，智慧大開，身子骨也一下子強壯起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年紀輕輕便功成名就？」
顧夫人怔怔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嘴裡反覆念叨著：「蠢笨……忽然變聰明……」
陸行之躺在床上，安靜地聽著，那雙乾淨的眸子裡，似乎也在思索著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忽然，顧夫人猛地一拍腦門，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我，我想起來了！」
她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行之姑母家的表哥，高衡。對，就是高衡！」
「高衡比行之大兩歲，今年二十。打小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蠢得開不了蒙，身子更是弱，一年到頭病懨懨的，連街上算命的都說他活不過十五。可後來……」
她越說越急，「高衡十一歲那年，忽然病就好了，人也變聰明了。十五歲就中了舉人，十七歲考中狀元，前年還娶了淑穎縣主的女兒，如今在翰林院任從六品修撰。」
顧夫人渾身氣得發抖，看著謝明月，幾乎是求證般地問：「郡主，你說，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們母子害了行之？是不是他借了我兒的氣運，才換來這一身功名利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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