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幸福
燕鳳祁微微挑了眉,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東西一般,問:「為什麼我需要道歉?因為因為我精心準備了食物來招待你?」
說到這裡,燕鳳祁低笑了一聲,緩緩開口道:「作為一個主人家,我拿出了自認為非常高規格的待客之道,喬小姐自己不適應那些食物,住了院,我前來探望,也算是盡了應盡的道義。相反,你因為那些食物產生不適,反倒對我……和我的廚師造成了驚嚇,我險些以為買到了劣質食材,差點處置了那名廚師……說起來,喬小姐也挺該說一句抱歉的,不是嗎?」
他悠悠然說完,喬翎笑了。
原本她心裡就清楚,以這個人的性子和行事作風,無論如何都是不會低頭的,更遑論對她這樣一個「獵物」道歉。
她從說出那句話起就沒有抱希望,因此聽到燕鳳祁的回應也不覺得失望,只緩緩開口道:「沒關係,道歉這種事情,有心就好,不需要真正說出來。燕先生既然來了,我就當自己收到了這份道歉。」
燕鳳祁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子回答,微微頓了片刻之後,再度開口道:「喬小姐倒是很會寬慰自己。」
「人就是得學著寬慰自己,這樣人生會好過得多。」
燕鳳祁聽得再度笑出聲來,「那不就是自欺欺人嗎?你真的覺得自己的人生過得好嗎?你看看你,原本有著大好的前途,卻突然因為你媽媽的病,賣了房子,放棄了考驗,同時打著幾分不值錢的零工,畢業之後很可能只能去當個社區醫生……你真的覺得自己的人生過得好嗎?在這樣的情境之下,你真的覺得自己過得幸福嗎?」
聞言,喬翎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看向他,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是,我真的覺得自己挺幸福的。這不是什麼自欺欺人,而是我接受這樣的境遇,接受之後,哪怕每天只是變好一點點,甚至是什麼變化都沒有,那都是一種幸福。」
燕鳳祁聽著她說的話,唇角似乎依舊帶著笑容,可是仔細看時,會察覺到他的眸光似乎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就那樣盯著喬翎,彷佛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
看出她竭力隱藏的、克制的、足以拆穿她剛才那些話的東西。
可是,喬翎並沒有如他所願。
良久,燕鳳祁忽然再度笑了一聲,卻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而是起身就離開了。
喬翎坐在那裡,一時之間還有些緩不過神,直到幾分鐘時間過去,她終於確定燕鳳祁是真的離開了。
喬翎微微呼出一口氣,按下了床頭的呼叫器。
……
炎銘原本是等在醫院樓下的,可是燕鳳祁單獨去見喬翎,他實在是不放心,到底還是忍不住上樓來,等在電梯口,只想著萬一有什麼事情發生自己也可以第一時間趕到。
可是他才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就看見燕鳳祁從病房裡走出的身影。
炎銘立刻迎上前來,一眼便瞥見了燕鳳祁有些詭異的神色。
炎銘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人不高興了。
可是這種不高興又不是那種讓他憤怒的、興奮的不高興,反而像是吃了癟,只能生悶氣的不高興。
喬翎讓他吃了癟?
炎銘只覺得不可思議,可是理智告訴他此刻不要多問任何一個字,因此炎銘什麼也沒說,停下腳步,轉身就隨著燕鳳祁下了樓。
回去的路上,燕鳳祁始終是一言不發的狀態。
回到莊園之後,他直接就將自己關進了房間之中。
炎銘一直等到深夜,燕鳳祁的宵夜時間,才終於見到他從房間裡出來。
廚師老徐負責燕鳳祁的飲食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雖然每到宵夜時候,燕鳳祁幾乎都不怎麼動他準備的食物,但是老徐依舊準備每日都準備得非常豐盛,沒有一日間斷。
這天晚上恰好炎銘肚子餓,於是準備好的食物便基本都落入了炎銘腹中。
燕鳳祁面前一杯酒,一杯咖啡,盯著炎銘大快朵頤的樣子看了很久,才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好吃嗎?」
「老徐手藝有進步,很好吃。」炎銘一邊回答,一邊繼續進食,「這麼多好吃的,你每天碰都不碰,真是浪費又可惜。」
燕鳳祁聽完,又安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又道:「炎銘,你覺得自己幸福嗎?」
炎銘驀地嗆了一下,抬眸看向他,彷佛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有些不敢相信地問:「你說什麼?」
燕鳳祁沒有回答,靜了一會兒,自說自話一般地開口:「她那樣的身世,居然跟我說,她覺得很幸福。你說,好笑不好笑?」
炎銘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人是喬翎。
他怎麼都沒想到今天兩個人之間發生的話題會是「幸福」。
很顯然,惹燕鳳祁不高興的,也是這個話題。
很多時候,人生越缺失什麼,就越無法觸碰什麼。
在燕鳳祁的認知里,喬翎所面臨的人生狀況,是個正常人都應該會覺得自己不幸,可是她居然對他說她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很顯然,這樣的話題刺激到了燕鳳祁。
他不想面對幸福的人,可是又忍不住在這樣的深夜,和自己人生中唯一能說上兩句知心話的人談起這個話題。
如同一種窺視。
或許,他其實是想要找到她說謊的證明,證明她其實並不是真的幸福,只是強裝而已。
又或許,她是真的覺得幸福,那是不是代表著,她也是個不正常的人?
這兩個答案,一定程度上都是燕鳳祁能夠接受的。
可是炎銘偏偏沒有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喬小姐這個人吧,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可是心性卻很堅毅。比如,她在媽媽生病之後可以果斷地做出決定,賣房、打工給媽媽治病,相當於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就挑起了家裡的大梁。又比如,她明明才只是大四的見習階段,就已經可以冷靜地面對鮮血、傷口,冷靜地進行清創、縫合。再者,面對著……我們這群人,普通女孩子恐怕早就嚇破膽了,可是她一次次地前來,面對你也越來越從容……在我看來,她其實蠻厲害的。所以,她說她覺得幸福,我認為應該是真的。」
燕鳳祁聽完他說的話,抬手就把自己手中的空酒杯砸向了他。
炎銘微微一偏頭,避開了。
燕鳳祁說:「我覺得你是在放屁。」
炎銘看他一眼,忽然之間,彷佛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說:「既然我們各執觀點,那就走著瞧好了。」
燕鳳祁沒有理會他,起身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套間裡。
那之後一周多的時間,炎銘都沒有再找喬翎,而燕鳳祁手頭上正好有事情要忙,也連續多日沒有作妖。
只是當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炎銘某天推開他的房門,就見到他正低頭盯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看,手指輕輕撥動著那些線頭。
炎銘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忙完了,內心又空了下來,要麼在想著怎麼折騰自己,要麼在想著什麼折騰別人。
近乎詭異的舉動被炎銘撞破,燕鳳祁也沒有什麼反應,抬眸掃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那位幸福小姐最近這段日子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炎銘回答,「好像有個同校的男生在追她,每天晚上都在她兼職的便利店附近打轉,等她收工,陪她一起回學校。」
燕鳳祁緩緩抬眸,靜了片刻之後,忽然笑了,「這麼多事情要忙,還能抽出時間談戀愛?真是了不起啊。」
「每個人都有談戀愛的權利。」炎銘說,「生活已經夠辛苦了,忙裡偷閒談談戀愛,也算是一種慰藉。我覺得挺好的。」
燕鳳祁聞言,只冷笑了一聲。
這天凌晨,當喬翎結束便利店的工作,跟同事交接完,推門走出便利店時,便看見了街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只看了一眼車邊站著的人,她就猜到了是燕鳳祁的人。
他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毫無疑問是來找她的。
為了避免浪費時間,喬翎直接走上前去,原本是想問問有什麼事,沒成想車子后座的車窗緩緩降下來,竟然露出燕鳳祁的臉。
喬翎怎麼都沒有想到燕鳳祁竟然會親自出現在這裡,一時間有些愣住,反應了片刻,才開口道:「燕先生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我不能在這裡嗎?」燕鳳祁反問。
喬翎左右看了看,回答道:「公共地方,燕先生當然可以想在哪裡在哪裡。」
說完這句,喬翎轉身就準備離開。
燕鳳祁的人卻直接就攔在了她的身前。
喬翎是真的覺得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人能和燕鳳祁有效溝通,可是此時此刻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停住腳步,轉過身,「燕先生還有什麼指教?」
燕鳳祁看著她,笑了,「這麼著急走,是有什麼要緊事要做嗎?」
喬翎說:「時間已經很晚了。」
燕鳳祁說:「那是我耽誤你了?」
喬翎說:「所以燕先生不如有話直說?」
燕鳳祁就那樣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喬小姐說過,會完成自己答應過的事情,可是過去這麼些天,我這個傷口卻始終處於無人關注的狀態,喬小姐不覺得,自己有些失職了嗎?」
喬翎並不知道自己失的是哪門子的職,可是燕鳳祁都已經找上門了,她還是只能認命地坐上車,打著手電筒間認真檢查起了燕鳳祁的傷口。
「恢復得還不錯。」喬翎說,「沒有感染跡象,再過幾天應該就可以拆線了。」
燕鳳祁聽完喬翎的反饋,沒有回答,只靜靜看著她,彷佛在問——就這樣?
可是喬翎確實也沒辦法給出更多的判斷了,因此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道:「那我就先走了。」
她扭頭準備推門下車,才發現車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了鎖。
「大半夜的,實在是辛苦喬小姐了。」燕鳳祁說,「這麼耽誤你的時間是我不好,理應送喬小姐一程。」
喬翎對他這樣的反應有極其不好的感覺,因此只是道:「不用了,這裡離學校近,我自己可以回去。」
「這個時間回去,宿舍樓應該早就已經關了吧?」
「輔導員給宿管阿姨打過招呼,我回去只要敲門,宿管阿姨會給我開門的。」
「那這麼晚了,吵到同寢室的室友也不好吧?再說了,喬小姐是因為給我看傷口才耽誤了時間,怎麼好讓你再回那樣艱苦的地方住。」燕鳳祁緩緩開口吩咐道,「回去。」
喬翎心頭不由得一個激靈——
這是要帶她回去莊園的意思?
這男人心裡又在打什麼主意?
「燕先生——」
「噓。」燕鳳祁豎起食指,放到唇上,轉眸看她一眼,「夜深了,留點力氣醞釀睡意吧。」
喬翎明知道自己抗爭不過,眼見著燕鳳祁這樣的反應,縱使心裡惴惴難安,連指間都微微發緊,卻也沒有辦法再多說什麼。
車子就此一路駛向燕鳳祁的莊園。
喬翎始終轉頭看著窗外,內心萬般猜測,難以平復。
燕鳳祁卻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模樣,偶爾喬翎偷偷朝他那邊瞥一眼,會看見他在手機上玩著一款遊戲——保衛蘿蔔。
喬翎只瞥了一眼就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實在是太詭異了。
就這樣一路忐忑地回到他的莊園,燕鳳祁收起手機,推門下車,只吩咐了一句:「給喬小姐準備房間,一切都要弄得舒舒服服的,不要有任何怠慢。」
底下人聽他這樣鄭重其事地吩咐,自然連忙答應乖乖照做。
喬翎不知道這裡頭究竟埋著什麼樣的坑,一顆心七上八下地上了樓,見到炎銘那顆,頓時如同見到了救兵一般,抓住炎銘就問了一句:「炎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炎銘剛才雖然沒出現,但是顯然已經得知了燕鳳祁特意去將喬翎帶回來這件事,很明顯他也在思索中,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語氣卻是很篤定的:「放心吧喬小姐,不會有事的,你晚上鎖好門,安心休息就行。」
「你確定?」喬翎說,「我不覺得我今天晚上能閉上眼睛。」
炎銘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說:「既來之,則安之唄。不然還能怎麼樣?」
面對炎銘這樣的回應,喬翎也實在是沒有了辦法,進入那個為自己保留的房間之後,便依炎銘所言鎖好了門,也不洗漱,就那樣和衣坐在床上,靜靜等待著。
就那麼坐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眼看著天都快要亮了,喬翎終於有些撐不住,坐著打了會兒盹。
等到她這淺睡之中驚醒時,天剛蒙蒙亮,整個莊園裡都很安靜,沒有一絲奇怪的、讓人不安的動靜。
彷佛整個莊園的人都在沉睡之中,只有她,滿心防備,卻不知自己究竟在防備些什麼。
天完全亮起來後,喬翎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隨後才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是真的安靜,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她走出去,依然沒有見到任何人。
喬翎立刻就走向了電梯的方向,乘坐電梯下了樓,出電梯時,終於見到了人。
那兩人大概是得了吩咐守在門口的,原本都四仰八叉地睡在椅子上,聽到電梯的動靜一下子都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看到季顏,立刻都站起身來,「喬小姐。」
「我該回去了,能不能送送我?」喬翎問。
那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明顯都有些疑惑,「燕先生說,接下來幾天時間,喬小姐都要住在這裡,直到他的傷口拆了線。」
喬翎這才算是知道了燕鳳祁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可是,原因呢?
他是打算她困在這個莊園裡好幾天的時間,究竟是為什麼?
喬翎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去問炎銘的時候,炎銘也愣了愣,然而很快他就笑了起來,說:「我說了不會有事吧?既然他要你留幾天,那你就安心留幾天好了,昨天晚上已經證明了,不會有事的,不是嗎?」
炎銘給出的這個理由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喬翎,可是在這座莊園裡發生的事情,如果連炎銘都表示沒辦法幫上忙,那她也就沒有別的指望了。
況且,她也並不是真的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所以,即便這次燕鳳祁的舉動對喬翎來說透著無邊的詭異,最終,她還是只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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