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面孔
喬翎當然聽得出他話里的諷刺和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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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視片刻之後,喬翎緩緩開口回答道:「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答應過的事情。」
說完,她便又低下頭去,繼續縫合。
因為他傷口的狀態,再加上她手上的傷,原本對她來說不算難的縫合,過程變得很緩慢。
室內溫度很低,喬翎額頭上卻還是又出了汗,有時候一針縫下來,手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顫抖。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儘快完成。
偏在這時,燕鳳祁又開了口——
「喬小姐,你又忘了觀察病人的反應了。」
喬翎一針剛剛刺破皮肉,聽見這句話,瞬間頓住,停留片刻,卻還是沒有抬頭。
「抱歉,燕先生。請你忍耐一下吧。」
即便明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刻意追求疼痛,她還是假意安慰了一句,專注於眼前的傷口。
「為什麼不抬頭?」燕鳳祁看著她的發心,又問。
片刻之後,才又聽到她的聲音——
「我不敢。」
「哦?」聽到這個答案,燕鳳祁像是更加來了興趣一般,執著追問,「我真的有這麼嚇人?」
喬翎的回答卻與他無關。
「我沒有處理過這樣的傷口,也沒有像這樣處理過傷口。」她說,「我怕看到你痛苦的反應,我怕自己會失去繼續縫合這個傷口的勇氣。」
燕鳳祁緊盯著她,聽著她的回答,良久,忽然又笑了一聲。
「這麼說來,此時此刻,你根本沒把我當成一個人在處理了。那你把我當成什麼?一具屍體?一塊死肉?」
喬翎此刻精神和身體要承受的東西已經很多,再聽到他這樣的逼問,一瞬間彷佛已經瀕臨極限,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終於開口:「屍體和死肉沒有這麼多話。」
燕鳳祁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怔了一瞬,再度笑了出聲,「這麼說來,在你眼裡,我還不如屍體和死肉呢。」
「對我來說,人的生命和健康,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喬翎回答。
燕鳳祁又頓了頓,隨後繼續開口:「包括我這樣的人嗎?」
「所有人。」
燕鳳祁嘖嘖嘆息了一聲,說:「做人還是坦誠一點的好。像我這樣的人,你應該巴不得我去死才對。」
喬翎心頭微微一震,終於抬眸看向他。
無麻藥縫合帶來的痛苦不是假的,他蒼白的臉色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可是這樣蒼白的臉色上,神情竟異常自如,提到「死」字的時候,眼裡更是迸發出近乎詭異的興奮光芒。
這一次,喬翎盯著他看了許久。
「一個人該不該死,要看他做過什麼樣的惡事。這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夠決定的,社會自有審判依據。而只有人活著,這樣的審判才有意義。」喬翎說,「所以,我覺得,你應該要活著。」
聽見這樣的答案,燕鳳祁微微擰眉,似乎在認真思索她話里的意思。
而喬翎說完這句,已經迅速又低下頭,繼續縫合。
在燕鳳祁再度開口之前,她縫完最後一針,打上結,剪掉線頭,放下手裡的東西就站起身來,彷佛害怕再多待一秒般,飛快地站起身來:「完成了。燕先生,再見。」
說完她就轉過身準備出去,可是大概是太著急了,忘了自己腳踝受了傷,剛才又保持同一姿勢過久,這樣猛地站起身來,雙腿根本不足以支撐她的行動幅度和速度,才剛走出兩步,便不小心磕到了旁邊的沙發椅,瞬間失去平衡,往前面的柜子上栽去——
喬翎認命地閉上眼睛。
然而想像中的疼痛卻並沒有發生。
喬翎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被一隻手穩穩托住,所以才沒有摔倒。
可是這房間裡,除了她和燕鳳祁,還有誰?
大腦空白了一瞬,喬翎迅速穩住了自己的身體,原本只是想迅速拉開跟他之間的距離,可是不經意間低頭看時,卻發現燕鳳祁竟然是用剛剛完成縫合的右手托住她的!
那一刻,喬翎腦子裡只有自己剛剛縫合好的傷口。
她一把抓住燕鳳祁的手,一手托住他的手掌,另一手輕輕撫過剛剛縫合的傷口,仔細檢查著。
燕鳳祁站在那裡,任由她抓著自己,沒有動。
喬翎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發現並沒有崩裂,也沒有流血,這才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還好……」
說完她才像是意識到這麼一般,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猛地鬆開他的手,退開兩步,扶住旁邊的椅子才又開口:「謝謝你,燕先生……」
說完,她又朝他的傷口處看了一眼,這才轉身,一步步地離開。
一直到她走出去,燕鳳祁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自己手上的傷口。
片刻之後,他學著她剛才的動作,用左手托住了她剛才託過的地方。
他的手指冰冷、麻木。
全無先前溫熱柔軟的觸感。
可是他卻不自覺地放了好一會兒。
直到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時,燕鳳祁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面容也冷了下來。
……
喬翎走出套間的時候,走廊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隨後一步步走向了電梯的方向。
她乘電梯下了樓,一直到樓底,依然沒見到炎銘或者其他人的身影。
外面依然在下雨,又細又密,輕易就能將人淋濕。
喬翎見不到人,也借不到傘,因此就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靜靜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輛車子從外面駛入,來到樓前。
炎銘推門下車,一眼看見坐在廊下的喬翎,不由得微微一驚,走上前才發現她坐在那裡,像是已經睡著了一樣。
「喬小姐?」炎銘輕輕喊了她一聲。
喬翎依舊閉著眼睛,似乎是聽見有人喊自己所以輕輕應了一聲,可是那眼睛卻像是怎麼都睜不開一樣,始終緊閉著。
炎銘察覺到什麼,伸出手來輕輕在她額頭上探了探。
下一刻,炎銘驀地收回手來,皺眉嘆息了一聲。
……
炎銘進入燕鳳祁書房的時候,燕鳳祁直接拿起手邊的文件砸了過來,「你死哪兒去了?」
炎銘熟練地擋下文件,放回原處,「俱樂部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我就去了一趟。回來發現喬小姐發著燒,坐在樓底下睡著了,所以就把她帶上樓,送到了房間裡休息。」
聽到這句話,燕鳳祁微微挑起了眉,「她還沒走?」
「應該是準備要走但是沒找到人。」炎銘說,「下雨天,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間躲懶。」
燕鳳祁看著他,說:「你居然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收留她?」
「莊園裡房間這麼多,收留就收留了,又不會影響你什麼。」炎銘說,「你在意嗎?」
燕鳳祁緩緩笑了起來,說:「你就不怕半夜時分,我走進那個房間,把她掐死?」
炎銘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傷口,說:「人家出了車禍,受了傷,發著燒都要來給你處理傷口,你要是做得出這樣的事,那你就儘管做吧。反正我也攔不住你。」
說完,炎銘也不再多說什麼,轉頭就離開了。
燕鳳祁靜坐在那裡,許久之後,目光忽然不自覺地又一次落到了自己手腕處。
他就這麼看著今天被她握過的位置,久久不動。
……
喬翎再醒過來,已經是凌晨。
意識到自己實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之中,她一下子警覺地從床上坐起身來,等到看清房間陳設,才意識到這是之前她待過的那個房間。
也就是說,她還在燕鳳祁的莊園裡。
喬翎下意識地想看看時間,只是下一刻,就想起自己的手機已經壞掉了。
誰料一轉頭,卻看見一部全新的手機正放在床頭。
她怔了片刻,點亮手機屏幕,看見了上面顯示的凌晨一點半。
居然已經這個時間了。
身為醫學生,喬翎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體不舒服的地方,她也知道自己在發燒,但她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門口,拉開門,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走廊上依舊燈火通明,安靜又空曠。
喬翎頓了頓,走出房間,靜立片刻之後,走向了電梯的方向。
乘坐電梯下樓,才發現一樓的門已經鎖了,她研究了一會兒,沒有研究出開門的辦法,只能放棄。
事實上,醒過來時她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雖然是離開,可是到這會兒,她覺得自己不一定要離開了。
正好,可以做點別的事情。
喬翎回頭看向身後的走廊,頓了頓,緩步向另一頭走去。
這座如城堡般的建築實在是太大了,一共七層,每層都有許許多多的房間,足夠她轉很久。
她就這麼從一樓走到二樓,再從二樓走到三樓……
偌大的建築,沒有遇見一個人,也沒有聽到一絲動靜。
其實細思之下,還是有些恐怖的。
誰知道這樣一棟建築里,藏著一些什麼樣的骯髒與齷齪?
說不定,她在某個轉角處就會碰上——
好在喬翎並不擅長這樣的胡思亂想,因此她就這麼順順利利地走過了前面幾層樓,最終回到了六樓。
她走過幾十個房間的門口,沒有見到過一個人,也就是說,沒有一個房間是有人看守的,但是也不能排除那些房間之內另有套間,這樣看守的人就不需要在走廊守著。
可是不管怎麼說,她這樣走一圈下來,沒有任何收穫。
喬翎也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正有些失神地想著,忽然在走向回客廳的轉角處撞上了一個人——
一個全身冰涼,陰惻惻,不像是活人的人。
喬翎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叫出聲來,抬眼,對上燕鳳祁那張蒼白的面容時,她大腦倏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意識——她暴露了嗎?
燕鳳祁身量頎長,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開口時,只冷冷問了一句:「你在幹什麼?」
喬翎臉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腦海中的思緒終於一點點回籠。
她不該這麼害怕的。
她早在這麼做之前就已經找到了理由,所以,沒什麼可怕的。
可是,大概是眼前的燕鳳祁太嚇人了——夜半無人時,他無聲無息地出現,渾身冰涼得像是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換作是誰,可能都會被嚇一跳。
好在季顏緩了過來。
「我……在找人。」季顏說。
「找誰?」
「隨便誰。」她回答,「我醒來發現下面的大門鎖了,我想出去,可是找不到人幫我開門……我走了一大圈,一個人都沒有看見。」
「你不知道找炎銘?」
「我手機摔壞了,我也不知道炎先生住哪個房間。」
「哦,那你也不知道我住在哪個房間嗎?」燕鳳祁又問。
喬翎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呼吸都要屏住了,只是表面依舊鎮定,她抬眸跟他對視了片刻,「我怎麼敢打擾燕先生。」
燕鳳祁依舊垂眸看著她。
從喬翎的角度看過去,他深邃的眼睛幾乎完全隱匿在陰影之中,縱使她看得見他蒼白的面容,也看不見他那雙眼睛裡藏著什麼情緒。
他會相信她嗎?如果不相信,他會怎麼處置她?
一瞬間,喬翎又想了幾種可能性,偏在這時,她又聽到了燕鳳祁的笑——輕蔑的,諷刺的,高高在上。
燕鳳祁說:「怎麼,還有你不敢的事?」
聽到這句反問,喬翎緊縮成一團的心臟驟然松泛了幾分。
這句話出來,就說明燕鳳祁是在針對她這個人。
而不是她剛才的行為。
「既然燕先生在這裡,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開一下門,我該走了。」
「你當我是門童?」燕鳳祁問。
喬翎啞然片刻,又道:「那能不能麻煩燕先生叫個人,幫我開門?」
「不能。」
「那燕先生能不能給我指一下炎先生的房間,我找他幫忙。」
「你當我這裡是旅館,我手下的人是你的房間管家,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這一下,喬翎是真的無言以對了。
這個人,擺明了就是不會滿足她的任何請求,那她再多說什麼也是沒有用的。
她垂下眼來,正思索著要怎麼回到自己剛才待過的房間,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第三人的腳步聲。
喬翎像是聽到了救贖的聲音,一轉頭,卻見是一個廚師裝扮的人,手中放著一個托盤,似乎是給燕鳳祁送夜宵上來的。
不是炎銘,喬翎表示很遺憾。
廚師見到和燕鳳祁在一起的她,顯然也是很意外的,露出一副驚奇的表情盯著她看了又看,喊了一聲「燕先生」,將手中的托盤放到了廳內的長桌上,迴轉身時,目光還是控制不住地往喬翎身上瞟。
「看夠沒有?」燕鳳祁忽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廚師嚇得整張臉都一緊,連忙道:「抱歉,燕先生,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在,是按照往常的習慣準備的食物。不知道這位小姐需不需要吃點什麼?」
聞言,燕鳳祁重新看向了喬翎,問:「難得我養了個有禮貌的廚師……喬小姐應該連晚餐都還沒吃吧?好像的確需要進點食,補充補充。」
一整個下午加晚上,喬翎的確什麼東西都沒有吃,她發著燒,剛才又走了那麼一大圈,這會兒的確是有些體虛。
如果是在尋常地方,如果是其他任何人開口,她大概都會接受這份好意了。
可是偏偏,開口說這話的人竟然是燕鳳祁。
喬翎不知道前面又有什麼坑在等著自己。
而燕鳳祁已經作出了邀請的手勢,「喬小姐,請吧。」
喬翎知道自己躲不開,索性直面,抬腳走向了大廳的長桌。
落座之時,她一眼看到了廚師為燕鳳祁準備的餐盤。
以夜宵來說,那是一份相當豐盛的食物了——銀絲面,小籠包,花膠湯,蔬菜沙拉,煎三文魚……中式、西式,應有盡有,小小的一份,盛在精緻的瓷器里,簡直是賞心悅目。
然而喬翎的注意力卻在兩個杯子上——一個陶瓷杯裝著的黑咖,另一個水晶杯裝著的加冰威士忌。
喬翎很快收回視線,沒有再多看。
「廚師去準備了,很快就會端上來,他手藝不錯的,喬小姐應該要好好嘗嘗。」燕鳳祁在位置上坐下來,一邊說著,一邊便端起了面前的威士忌杯子。
杯子放到唇邊的時候,他聽到了喬翎的聲音——
「其實你現在不應該喝酒,也不應該喝咖啡。」
燕鳳祁微微挪開酒杯,看向了她。
「一是時間不合適,二是你身上有傷,對傷口恢復不利。」喬翎回答。
燕鳳祁安靜地盯著她看了片刻,露出一個微笑,隨後,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喬翎:「……」
算她嘴欠話多。
放下酒杯,燕鳳祁又端起了那杯咖啡,才再度開口:「果然是醫者仁心啊,喬小姐這麼盡心盡力,我更應該好好招待,以表示我的感激之情了。」
喬翎看著他悠悠然喝起了咖啡,這一次,終於學會沉默,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沒過多久,廚師就又端著餐盤上來了,放到喬翎面前的時候,才揭開上面的蓋子。
饒是喬翎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在看見面前那一盤冰鎮生蚝和那份內里還清晰地呈現出生肉紅色的牛排時,還是控制不住地僵了僵。
燕鳳祁笑得很熱情,「剛剛空運到的貝隆0號,喬小姐你很有口福,是今天第一個品嘗到的人。松阪A5,三分熟,剛剛好。喬小姐不要客氣,多吃一點。」
喬翎盯著面前的東西,靜默許久,才終於開口道:「托燕先生的福,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這麼高端的食物,謝謝燕先生帶我開眼界……但是,我實在是無福消受,抱歉了。」
燕鳳祁依舊微笑著,「我特意讓人準備的,喬小姐居然嘗都不嘗一下?我身為主人盡了地主之誼,喬小姐身為客人也應該給點面子吧?這樣子,才能賓主盡歡啊。」
喬翎安靜許久,問:「我必須吃嗎?」
燕鳳祁聳了聳肩,「你自己選。」
喬翎緩緩點了點頭,拿起了一隻生蚝,送到自己面前,似乎又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設,仰頭將冰冷的蚝肉吸進了口中。
其實並沒有什麼腥味或者異味,可是她極其不適應這樣的口感,蚝肉剛剛入口就卡在喉嚨處,她嗆了一下,片刻之後,硬生生地將卡在喉嚨上的那塊蚝肉吃了下去。
燕鳳祁原本是笑著的,可是在看見她伸手去拿第二隻生蚝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隱隱僵了僵。
有了第一隻的經驗,第二隻喬翎吃得順利了些,入口之後還是卡了一下,但很快就咽了下去。
緊接著,她又伸手去拿第三隻——
燕鳳祁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好吃嗎?」他問。
喬翎沒有回答,吞下第三隻生蚝之後,轉頭拿起了刀叉,去切那塊牛排。
燕鳳祁忽然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腕,說:「我問你,好吃嗎?」
「我還沒嘗過這塊牛排。」喬翎說,「吃過之後,才好給您意見。」
燕鳳祁卻依舊握著她沒鬆手。
喬翎說:「您說的對,您特意用這麼高端的食材來招待我,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要品嘗一下的,這樣才不算失禮。」
說完,喬翎便要繼續去切那塊牛排。
燕鳳祁忽然抽出她手裡的刀叉扔到了地上。
緊接著,他面前的餐盤,喬翎面前的餐盤,通通被掀翻在地——
這樣的動靜在深夜裡終於驚動了旁人。
喬翎聽到了房門開合的聲音。
可是她已經等不及去看來人是誰了,她驀地站起身來,顧不得自己受傷的腳踝,徑直衝回自己先前的那個房間,衝進衛生間,不受控制地嘔吐了起來。
半夜突然被驚醒的炎銘站在大廳,看著一片狼藉的餐桌,看著餐桌旁邊滿目陰寒的燕鳳祁,聽著那頭喬翎房間裡傳來的嘔吐聲,只覺得頭痛欲裂。
他看著燕鳳祁,問:「你幹了什麼?」
燕鳳祁抬眸睨了他一眼,反問:「我幹什麼了?」
炎銘知道自己問也是白問,站立片刻之後,轉身走向了喬翎的房間。
燕鳳祁坐在那裡,聽到房間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不多時,炎銘又從那房間裡走了出來。
重新經過餐桌的時候,炎銘停留片刻,跟他對視一眼之後開口道:「你不是喜歡折騰人嗎?怎麼人被你折騰到了,你反而發脾氣了?」
說完這句,炎銘就扭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拿了手機車鑰匙之後,又經過餐桌,留下一句「我送喬小姐回去了」,便又走開了。
不多時,便聽見那邊傳來窸窣的動靜,和逐漸遠離的腳步聲。
終於,世界又安靜了。
整棟樓也如先前一般,彷佛除了他之外,再沒有旁人。
燕鳳祁一動不動地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連自己的心也安靜下來,他閉上眼睛,片刻之後,卻又笑了一聲。
隨後,他拿起面前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大口大口喝完之後,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
炎銘行駛的車內,喬翎一直躺在後排座椅上昏昏沉沉,直到車子停下來,炎銘下車來扶她,她才睜開眼睛,發現炎銘居然將自己帶到了津市著名的私家醫院。
「不是回學校嗎?」喬翎有些恍惚,「來這裡幹什麼?」
「喬小姐,你不舒服,我應該一早就送你來醫院,而不是留你在莊園裡過夜。」炎銘對此很內疚,「抱歉,他嚇到你了是不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特別是半夜的時候,總是會更……失控一些。」
喬翎身體是真的不舒服,可是炎銘的話她還是聽到了,只是這會兒她實在是沒有力氣追問什麼。
炎銘早就安排好醫生給她做完了檢查,隨後又將她送進病房觀察。
進入病房之後,喬翎的內心才算是安定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一些,而炎銘並沒有著急離開,一邊安排護工來照顧她,一邊幫她張羅著病房裡的種種。
喬翎一再婉拒,炎銘還是執意要按照自己的行事風格來,「我對你已經充滿歉意了,所以請你務必接受這些安排,也好讓我安心一些。」
聞言,喬翎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道:「那炎先生以後可以不找我了嗎?」
炎銘似乎噎了一下,安靜片刻之後,才道:「喬小姐,說出來或許你不相信,他身邊已經很長時間沒出現過新面孔了,你……是近兩年來的第一個。」
聞言,喬翎心頭控制不住地咯噔了一下。
那難怪警方會找到她。
炎銘繼續道:「雖然一開始是一場意外把你卷進來的,但是後續,你確實幫了他很多。你也看得出來,他行事邏輯沒辦法用常理去判斷,這其實是一種病……所以,作為一張新面孔,你不可避免地會引起他的注意,他會在你身上投放一些注意力,藉此得到一些樂趣。但是很多時候,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喬翎忍不住打斷他,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炎銘沉吟片刻,才道:「作為一張新面孔,我希望你能在他的生命中停留的時間長一些……就算是作為一名醫者的身份,請你多包容,多停留一些時候吧。」
「為什麼?」喬翎說,「繼續讓他折磨我嗎?」
「或許,他會慢慢變好也說不定。」炎銘說,「一成不變的人生是會腐朽、腐爛的,而他已經一成不變好多年……喬小姐,無論你經受了什麼,我會補償你,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地補償你。可是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成為變化的開始……我沒有說過要你永遠停留,或許有了你做開始,後面就會陸陸續續來很多人……而你這個開頭很重要,很重要……我文化水平不高,可能表達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
他表達得確實有些混亂,但是喬翎還是聽明白了。
「他那樣一個人,你為什麼要對他這樣忠心耿耿呢?」喬翎忍不住問。
聞言,炎銘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嗯,他是那樣一個人,但是和我有著過命的交情。我這條命被他救過,所以,我也想要嘗試救一救他。」
喬翎很久沒說話。
炎銘說:「我希望你不要急著拒絕我,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考慮,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
最終,喬翎點了點頭,道:「好,我會認真考慮。」
炎銘笑了起來,「謝謝。」
喬翎卻閉上了眼睛,再不敢多看他的眼神。
……
喬翎進入病房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多,迷迷糊糊地睡著,再被查房的護士吵醒,睜開眼睛的第一瞬間,內心其實還是惶惶的。
直到看到熟悉的護士服和護士臉上溫柔的笑意,她才鬆了口氣。
這裡是醫院,是她可以安心的地方。
護士也體貼,給她做完常規檢查之後便道:「昨天那麼晚才入院,再睡會兒吧,待會兒輸液的時候再喊你。」
「謝謝。」
喬翎回了一句,閉上眼睛,竟然真的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原本只有個把小時的睡眠時間,她卻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舒服極了,彷佛睡了很久,睡得也很香,很沉。
等到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到窗外的日頭已經高高掛起,而她的病房裡依舊安靜無聲。
很顯然,這已經過了她應該安睡的時間。
喬翎驀地轉頭,想要起身詢問是怎麼回事時,卻驀地發現靠牆的沙發里坐著一個人。
喬翎驚得一下子就從病床上坐起身來。
燕鳳祁坐在沙發里,面前是一大捧盛開的百合,而他,正一邊修剪打理著那一大捧百合,一邊透過百合花葉的縫隙看向她。
「醒了?」燕鳳祁說,「聽說你昨晚被我的食物鬧得進了醫院,我理所應當要來探望。看見你睡得那麼香,就沒忍心叫醒你,護士要來給你輸液我也阻止了。多難得才能睡一個好覺,怎麼能被那種事情打斷,你說呢?」
喬翎怎麼都沒有想到燕鳳祁會出現在這裡。
坦白說,她之所以能在這裡安心睡著,就是因為曾經聽炎銘說起過,燕鳳祁對醫生深惡痛絕——對醫生深惡痛絕的人,那對醫院應該更深惡痛絕。
所以,進入病房之後,喬翎是真的放下心來了。
可是,他偏偏還是又出現了,並且是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就坐在她的身邊,不知道坐了多久——
喬翎想想就覺得膽寒。
可是那樣的膽寒沒辦法表現在臉上,僵滯片刻之後,喬翎終於開口道:「那現在可以叫護士進來了。」
「還是再等等吧。」燕鳳祁說,「我吩咐過她們,等我走了再進來。」
可見炎銘說的話不假。
他的確對醫生深惡痛絕,連帶著護士也不願意見。
一瞬間,喬翎覺得自己醫學生的身份充滿了諷刺和荒謬感。
「燕先生為什麼會來這裡?」喬翎終於問。
「我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是來看你的。」燕鳳祁說,「這有什麼值得疑問的嗎?身為病人,當然得要和醫生打好關係了,畢竟我這個傷口,將來拆線還指著喬小姐呢。」
喬翎抿了抿唇,開口道:「如果這句話是道歉的意思,那其實可以減省一些。」
聞言,燕鳳祁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微微凝住,片刻之後,他眼眸之中漾起滿滿的笑意,「喬小姐覺得我需要道歉?」
「你覺得你不需要嗎?」
喬翎反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