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沉迷
雖然只在那座莊園裡被困了一天,可是對喬翎來說,重新回歸正常的生活仍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先去了一趟醫院。
早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但是護士認識她,知道她是醫學生且懂事有分寸,還是讓她去病房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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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翎走到病房門口,從門上的小窗戶朝裡面看了一眼,發現裡面的病人都已經睡下了,靠門最近的媽媽也安然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經睡著了。
喬翎微微呼出一口氣,在門口停留片刻,最終還是轉頭離開。
「睡著啦?」見她折返回來,護士小姐低聲問了一句。
喬翎微笑點頭應了一聲,隨後道:「明天早上我媽媽醒來能不能幫我告訴她一聲,說我來過。今天白天忙得沒時間跟她通電話,怕她擔心。」
護士比了個「OK」的手勢,喬翎道謝之後才又離開,匆匆趕往了便利店。
抵達便利店,發現並沒有任何異常,一名同樣是兼職的同事正在看顧深夜的店面,見到她出現很是驚訝,「你不是請假了嗎?店長叫了我來頂班,你怎麼又來了?」
一時間,喬翎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那群人不由分說禁錮了她一天,可是卻又在說會幫她請假的時候真的執行。
一時之間,她竟然有些沒辦法判斷,那些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見她晃神,同事忍不住追問:「你是打算重新接班嗎?」
喬翎回過神來,問他:「你想繼續上嗎?你不想的話,我來上吧。」
同事說:「可我已經上了一個小時了。」
喬翎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說:「工時費算你的。」
同事挑了挑眉掩蓋住欣喜,卻還是開口問了一句:「真的?那你不是虧了?」
「沒關係的,臨時找你來頂班我心裡也不安,況且我白天睡足了覺,反正這會兒也不能再回寢室了。」
同事聽了,頓時不再多說,轉頭換了衣服就離開了。
喬翎重新站在櫃檯後,就一連接待了好幾撥顧客,好不容易忙完,便利店裡恢復了清靜。
她站在那裡,腦海中控制不住浮現的,依然是過去那二十多個小時裡的種種。
無論如何,那些人都不像是什么正派背景,可是,如果他們是什麼不法團伙,會這樣對待她這麼一個人質嗎?
她思索了很久,甚至考慮到了要不要報警。
畢竟,昨天晚上那個滿頭是血的男人,那個男人塞到她手裡的東西,以及那個莊園裡發生的種種……實在都讓人不安極了。
可是,最後的最後,喬翎還是打消了報警的念頭。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的生活中要背負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她實在沒辦法再去為了其他無關緊要的人承受更多。
正義很重要,公序很重要,可是這些,在步履維艱的現實生活面前,都顯得沒那麼要緊了。
對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只有媽媽的病。
為了媽媽,她不能被牽扯進那些紛繁複雜的事情里。
更何況,她才剛剛從那個地方逃出來,說不定在某個角落裡,還有那些人在盯著她……
她不能冒這樣的險。
已經逃離了,又何必主動去摻合?
打定主意之後,喬翎決定不再多想,收回心來,開始整理貨架,認真上班。
……
凌晨四點多,因為強行縫合傷口而暈過去的燕鳳祁恢復知覺,從自己的床上醒了過來。
熟悉的環境並沒有帶給他任何安心溫暖的感覺,相反,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他猩紅的眼眸中就已經滿是防備和攻擊性。
炎銘坐在他床邊,原本已經控制不住地在打瞌睡,卻因為燕鳳祁醒來的小動靜驚醒過來,抬眸對上燕鳳祁的雙眸,他默然片刻,才出了聲:「燕先生。」
燕鳳祁眸中的防備一點點散去,那些攻擊性卻持續性地存在,盯著他看了許久,再開口時,語氣森然:「你真是長能耐了。」
炎銘也知道自己那會兒的處理犯了燕鳳祁多少禁忌,可是,他沒的選。
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個人在自己面前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掉吧?
「都是我的決定,兄弟們也都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事。」炎銘說,「您要怪就怪我,不要怪他們。」
燕鳳祁沒有回應他,微微一偏頭,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紗布,抬手一把撕掉之後,看見了已經被縫合的傷口。
十針,排列成一條直線,整齊均勻,線結打在同一側,每一圈都服帖地貼著皮膚。
燕鳳祁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
注意到他的視線,炎銘連忙開口道:「已經調查清楚了,那個小姑娘就是一個普通學生,因為媽媽生病做了好幾份兼職工作,跟姓趙的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我就作主,放她離開了。」
良久,只聽見燕鳳祁冷笑了一聲,「你能作的主真是越來越多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讓我死了,好讓你能夠徹徹底底地接手?」
炎銘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就又聽燕鳳祁道:「既然我還活著,那你自己知道應該怎麼做。滾出去。」
炎銘心頭認命般地嘆息了一聲,終於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同樣有一群人守著,因為聽到了裡面說話的動靜,在炎銘走出來的時候,個個臉上都流露出一絲緊張的神情。
「沒事。」炎銘說,「已經醒了,狀況還行,你們仔細著點,當心他會出現發燒感染。除此之外,儘量少打擾他。」
其中一個道:「那之前的事呢?就這麼過去了?」
他說的是縫合傷口那會兒一群人聽命死死按住燕鳳祁的事。
在這個莊園裡,發生這樣的事,實在是有些倒反天罡的意味。
眾人都見識過燕鳳祁的性子,都不相信這種事會就這麼過去。
「沒事,我去拳館待幾天就行,這裡就交給你們了。」炎銘說。
所有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拳館不是普通的拳館。
裡面的選手個個都是打不死的好手。
炎銘過去,說不定要脫層皮才能活著出來。
然而炎銘對此態度卻很平和,彷佛一早就已經預料到,拍了拍幾個人的肩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炎銘一去就是三天。
三天後,有莊園裡的兄弟來到了拳館,匆匆找到了他。
那時候炎銘正頂著幾乎辨別不出原本面容的一張臉,在充滿汗臭味的凌亂休息室處理著自己身上各式各樣的傷口。
「銘哥,燕先生狀況不太好,好像是有發燒,傷口那邊好像有點感染的跡象,恢復很差。」來人硬著頭皮道,「燕先生那個性子你也知道,弟兄們根本沒辦法接近他,更不要提給他換藥和處理傷口……至於醫生,更是不可能走進莊園大門的,我們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辦……」
炎銘聽得眉頭緊擰,「我不是讓你們盯著點嗎?那樣的傷口,哪至於感染?」
來人一臉苦楚,只是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炎銘嘆息了一聲,說:「你等會兒,我收拾好跟你回去看看。」
很快炎銘就和那人一起回了莊園。
莊園裡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守在燕鳳祁門前的人一見到炎銘回來,頓時都如同看見救星一般迎上前來,等到走近了,看清楚鼻青臉腫的炎銘時,又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炎銘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直接推開了燕鳳祁的房門。
然而,剛一推開門,就看見了讓他難以評說的一幕。
燕鳳祁坐在沙發椅里,指間夾著一根徐徐燃燒的香菸,而他並不是在抽菸,而是將香菸懸置於手臂傷口之下,輕點菸身,讓滾燙的菸灰落在傷口上,又玩耍一般,漫不經心地開口吹去。
炎銘只覺得兩眼一黑。
這樣搞,難怪傷口會感染髮燒,沒把自己搞死都算是他對自己手下留情了。
炎銘快步上前,一把奪下他手中的香菸,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慘不忍睹的傷口,忍不住道:「不想活了你直接說一聲行不行?也好給大家一個痛快!」
燕鳳祁絲毫不驚訝他的出現,也不在意,抬眸看了一眼他嚴重損傷的臉,只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炎銘胸口劇烈起伏著,他伸出手來,一把捉住了燕鳳祁的傷口處,「你不是就想讓自己痛嗎?那不如再下點狠手!這樣怎麼樣?夠痛了吧?」
這幾天他在拳館被揍得不成人形,原本就憋著一肚子的火氣,這一刻心中壓抑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釋放的缺口,他狠狠地按壓著燕鳳祁的傷口,好不介懷這樣的動作會對燕鳳祁造成多大的損傷,也不介懷燕鳳祁會有多痛,更不會去想這之後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後果。
一瞬間,燕鳳祁神色驟變,原本平靜的雙眸剎那間就變成了猩紅嗜血的攻擊模樣。
隨後,他重重一腳踹在了炎銘身上——
……
屋子裡響起一陣詭異的動靜。
砰!像是有什麼重物撞上了柜子。
咚!像是什麼重物摔倒在地上。
啪!有什麼東西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嘭!有人的身體撞上了那道門!
各種各樣的動靜聽得門外的人個個膽顫心驚,面露凝重。
都是身經百戰的人,那樣的動靜,誰都知道是什麼。
是有人在裡面打架。
難不成是炎銘終於忍無可忍,打算除掉燕鳳祁自己上位了?
眾人心中正驚疑不定的時候,裡面的動靜忽然消失了。
塵埃落定一般地安靜。
幾個人一時都不敢動,屏息等待著。
直到房門打開,原本就鼻青臉腫的炎銘臉上又多了幾道傷,狠狠啐出一口血沫。
「銘哥!」
有人伸出手來攙扶住他,有人則連忙往室內看了過去。
只見室內一片凌亂,而燕鳳祁靠著沙發坐在地毯上,雙目赤紅地喘著粗氣,同樣是清醒的模樣。
兩個人之間究竟是勝負未分,還是已分,根本無從判斷。
炎銘被扶到了隔壁的房間,閉著眼睛坐在沙發里休息片刻之後,緩緩睜開了眼。
面前幾個人正等著他的吩咐。
炎銘深吸了口氣,開口道:「把那天那個女孩子找回來,給燕先生處理傷口。」
這話一出,很多東西就明了了。
眾人不敢耽擱,扭頭便按吩咐做事去了。
……
喬翎再一次被帶來這座莊園時,內心雖然依舊不安,可是比起上一次,已經冷靜了許多。
她知道自己跟其他人都說不上話,所以一直在等見到炎銘那一刻。
等真正見到炎銘的時候,她雖然被眼前傷痕累累的炎銘嚇了一跳,卻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口道:「炎先生,已經過了這麼多天,你們應該已經查清楚那件事情跟我沒關係了。為什麼你們還要找我?」
這幾天她小心謹慎,規行矩步,就怕一不小心就又被牽扯進什麼麻煩之中,沒想到,卻還是逃不過。
炎銘一邊冰敷著自己的傷口,一邊平靜地看向她,說:「喬小姐,你不用緊張,我叫你來,跟上次的事情無關。我只是需要你幫忙,燕先生的傷口感染了,我需要你再幫忙處理一下他的傷口。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只要你處理好了,我會付給你報酬。」
喬翎有些緩不過神來,「為什麼是我?就算他不能去醫院,你們也可以找專業醫生來處理他的傷口。」
上次是情況緊急所以才會抓住她這麼個半吊子見習生,這次又是為什麼?
炎銘換了個傷處繼續冰敷,說:「那的確是最優解,只可惜,燕先生這個人,對醫生這個職業深惡痛絕,所以,所謂專業的醫生是不可能出現在他面前的。而喬小姐你,目前只是一個學生,上次見過你的縫合之後,我很認可你的技術。你不是很需要錢嗎?處理好他的傷口,我你會得到一筆讓自己滿意的報酬。」
喬翎好一會兒沒有再開口,靜靜思索著自己眼下面臨的狀況。
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跟這群人扯上關係,可是眼下的情形,她根本沒的選。
片刻之後,喬翎緩緩開了口:「我可以幫他處理傷口,你們的錢,我不要。」
炎銘對此似乎稍稍有些意外,問:「你母親住院,不是很需要錢嗎?」
喬翎心下一沉。
他們果然把跟她有關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
「我只拿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錢。」喬翎說。
這話說出口,喬翎就有些懊悔。
在對方聽來,這是不是近似於一種挑釁?
抬眸看時,果然見炎銘神情有些複雜地盯著她,然而片刻之後,炎銘緩緩點了點頭,平靜開口道:「好,既然你願意無條件幫忙,那我自然感激不盡。我讓人帶你過去。」
喬翎聞言卻忽然又頓了頓,隨後開口問了一句:「那個人……是清醒的嗎?」
燕鳳祁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太病態了,面對著這樣一個不正常的人,她其實並沒有那麼從容,尤其是在看見炎銘變成這個樣子的情況下——
雖然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可是還是很順利地聯想起了上次為燕鳳祁縫合傷口時他說過的那些話。
炎銘就是因為那次的縫合,所以才受了這麼多傷嗎?
炎銘像是看出了她心頭的疑慮,說:「你放心,我既然請你幫忙,就不會讓你為難。他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炎銘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也就是說,那個人是清醒的。
喬翎頓了頓,又問了一句:「那你們準備有麻醉藥品嗎?」
炎銘對此沉吟了一下,才開口道:「不用麻醉藥品,你上次怎麼做的,這次照做就行。」
喬翎不由得震驚,說:「他傷口感染了,經過這幾天的發展,無論是清創還是縫合都只會比上次痛得多,你確定沒有麻醉藥品可行嗎?正常人承受不住這種痛的——」
「那麼,喬小姐你覺得他是個正常人嗎?」
喬翎瞬間無言以對。
最終,她還是被人領著,走進了燕鳳祁所在的那個房間。
房間裡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一片凌亂,而燕鳳祁就坐在這片凌亂之中,闔著雙目,面容蒼白。
帶喬翎進來那人剛把她送進門來,將藥箱放到地上就轉身走開了,彷佛也害怕在這間屋子裡、在那個人面前多停留一秒。
喬翎其實也害怕。
但是她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聽見動靜,燕鳳祁緩緩睜開眼睛,掃了她一眼。
喬翎全身緊繃,站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炎先生叫我來的。」
安靜片刻之後,燕鳳祁笑了一聲,很明顯不是發自真心的笑,依舊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
只是不知道在嘲諷誰。
無論如何,這也算作是一種回應。
喬翎緩步上前,看了一眼燕鳳祁的傷口,只覺得匪夷所思——怎麼可能有人會讓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發展成這種慘不忍睹的樣子?
可是,聯想起炎銘剛才說的話,她還是默然地接受了眼前的狀況。
眼前這個人不是個正常人,他身上的傷口,也不會正常到哪裡去。
喬翎打開手邊的藥箱,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該說的話她剛才已經跟炎銘說得差不多了,這會兒便只是保持沉默,安靜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傷口感染實在嚴重,先前縫合的線要一一拆開,再清理傷口。
喬翎用鑷子夾住線結,剪刀貼皮剪斷,準備抽出的時候還是想起他沒用麻藥,動作頓了頓,還是乾淨利落地抽出了整根線。
應該是很痛的。
可是燕鳳祁並沒有動,只是微微收緊了手臂的肌肉。
喬翎沒有抬頭看他,依舊低著頭,專注地拆剩下的線。
直到將所有的線都拆完,才準備清洗傷口。
用鑷子撐開發紅潰爛的傷處,再用大量的生理鹽水沖洗。
那樣的痛感,喬翎並沒有體會過,也無法想像。
偏偏面前的男人一聲不吭,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
喬翎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直到衝出來的液體由濁變清,喬翎才停下來,拿起剪刀,開始清除掉發白髮黑的組織。
她額頭上的汗更多了,連帶著手心也微微濕了起來,可是手卻依舊出奇地穩。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抬頭看燕鳳祁一眼,只是專注於自己手上的動作。
直到清理完所有的壞死組織,她將乾淨的紗布送入傷口深處當做引流條,再在上面覆蓋敷料。
正準備轉頭去尋找膠布固定的時候,她終於聽見燕鳳祁的聲音,喑啞的、嘲諷的——
「就這樣?」
喬翎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試圖弄明白他的意思。
這一抬眸,喬翎愣了愣。
燕鳳祁臉色很差。
這是正常的,沒有人能在這樣巨大的痛苦之下面不改色,即便他有著再強大的心理素質,全程強撐著一聲不吭,也逃不脫生理上的疼痛帶來的反應。
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處理這樣的傷口對她而言都算是巨大的考驗,更何況背負這個傷口的人。
她用了多少力氣控制自己的手不顫抖,不退縮,只怕他要用十倍百倍的心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喊痛。
可是,在那沒有一絲血色的面容之上,那雙眼睛卻出奇地明亮,彷佛剛才經歷過什麼讓他感到愉悅興奮的事情。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人對這樣極致的痛楚感到愉悅和興奮?
除非……
是,是了,炎銘提醒過她,她眼前這個,不是正常人。
可是,病態到這種程度,還是有些超乎了喬翎的想像。
她有些愣怔,下意識地就接了話:「什麼?」
燕鳳祁瞥她一眼,緩緩開口道:「縫合。」
「傷口潰爛有些嚴重,要等恢復一些才能再次縫合。」喬翎回答。
燕鳳祁聽了,嗤笑了一聲。
喬翎隱約覺得,自己像是從那聲嗤笑之中聽到了一絲遺憾。
喬翎沒有再次抬頭去看他,可是即便不用抬頭,她也可以確定——
是的,這個男人不僅僅對痛楚感到興奮,甚至還會主動追求痛楚。
所以,他手上這個傷,不會就是自己造成的吧?
而幾天的時間內感染成這個樣子,不會也是因為他刻意折磨自己吧?
喬翎心頭思索著,垂著頭,默默完成著自己手上的動作。
卻不知道,她垂頭多久,燕鳳祁就盯著她看了多久。
「也就是說,你還會再來?」燕鳳祁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喬翎手上的動作驀地一頓,一番思索,才開口回答:「如果有需要的話。」
燕鳳祁再度笑出了聲,「你是真的不怕死,還是忘了我說過的話?」
喬翎一下子僵在那裡。
她這樣的反應似乎滿足了燕鳳祁的惡趣味,他坐在那裡,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動不動、也不抬頭的她,傾身向前,用冰涼的手指托起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來。
「你怎麼敢來第二次的,嗯?」
喬翎被迫跟他對視著,許久,緩緩開口:「我是不敢來,可是我也不敢不來。所以,出現在這裡,我根本沒的選。」
燕鳳祁眸中滿是戲謔,「那如果我告訴你,上一次,這一次,都算是你僥倖。你要是再敢來第三次,絕對不會有好下場,你怎麼辦?」
喬翎沒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可以立刻逃離,離這裡、這些人越來越好。
可是如果走不掉,那就只有認命了。
從眼下的情形來看,到這裡來,肯定會有第三次。而到時候會怎麼樣,又豈會由她?
好在,她是一個對命運接受度很高的人——事情總會發生,除了接受,還能有什麼其他辦法呢?
眼見她始終不曾開口回答,燕鳳祁似乎失去了興趣,抽回自己的手來,移開了視線。
喬翎收回思緒,迅速用最後一張膠帶固定好他手臂的紗布,起身就離開了這裡。
開關門的動靜傳來,燕鳳祁才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重新關上的房門,隨後,視線又在這如同一片廢墟的屋子裡轉了一圈,終於站起身來,走進了臥室。
而喬翎剛一出門,就遇見了炎銘。
很顯然,炎銘也時刻關注著這裡面的動靜,對於眼下的結果他似乎很滿意,對著喬翎點了點頭,說:「辛苦你了。接下來幾天,恐怕還得麻煩喬小姐你多跑兩趟。」
喬翎臉色很差,沒有強撐,如實道:「炎先生,那位燕先生剛才說,我再來第三次,不會有好結果。」
「不會的。」炎銘卻只是溫和開口道,「他只是說出來嚇唬你的。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因此有任何危險。」
喬翎說:「我可以相信你的保證嗎?」
炎銘道:「經過上次的事,我在喬小姐這裡,多少還是應該有點信譽的吧?」
喬翎沒有再回答,沉默之後,只是道:「那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炎銘點了點頭,說:「我讓人送你。」
炎銘安排的人照舊將她送到了學校附近的街道,並沒有直接送到校門口。
這一點說起來,算是周到了。
可是喬翎心裡沒有辦法因此生出感激。
回到學校的時候正是晚飯時間,三三兩兩的學生結伴而行,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喬翎沒有一點胃口,徑直走向了寢室的方向。
走到寢室樓前,正準備進門時,卻忽然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喬翎。」
喬翎停下腳步,轉頭,看見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陌生女人,正站在寢室前的花壇旁看著她,「你是喬翎吧?我能跟你聊聊嗎?」
這些天,喬翎對陌生人的出現幾乎都要應激了,她本能地防備起來,「你是誰?」
女人走上前來,附在喬翎耳邊,吐出了兩個字。
喬翎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說,她是警察。
這天晚上,喬翎又一次請假,沒有去便利店工作,而是跟著女人去到了她的單位。
一個叫方超的警官和女人一起接待了她。
「喬小姐是吧?」方超遞給她一杯熱茶,「別緊張,這次叫你來,只是想跟你聊聊。」
喬翎這輩子的履歷,能跟進警局扯上關係的,只有進出那個莊園的事了。
所以整件事情在她腦海中還是很清晰的。
她沒有主動報警,可是現在警察找上了她,她就只能有什麼說什麼了。
「喬小姐認識燕鳳祁?」
喬翎反應了一下,「你是說,那個莊園裡那位燕先生嗎?」
原來他叫燕鳳祁。
方超點了點頭,「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我跟他沒關係。」喬翎回答。
方超笑了笑,說:「你在五天時間內三度進出那座莊園。」
喬翎沒想到警方竟然會對她的行蹤也如此瞭若指掌,是不是說明,他們早就在嚴密監視燕鳳祁?
雖然從第一次跟那些人產生交集,她心中就有了猜測,知道他們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人。
可是到此刻,這樣的猜測才形成了確定的認知。
「是意外。」喬翎如實回答,「我是被他們強行抓去的。」
方超並沒有追問詳情,只是道:「那今天這次呢?」
喬翎一頓,緩緩道:「那位燕先生受了傷,那天情況緊急,他們叫我幫他處理的。今天,還是為了那位燕先生的傷。」
「為什麼是你?」
「那位炎先生說,燕先生他對醫生深惡痛絕,他們不可能找醫生來幫他,剛好上次就是我處理的,他們就想到了我。」
「治療完成了嗎?」
「沒有。他的傷口還需要縫合。」
「也就是說,後續你還會去到莊園幫他治療?」
喬翎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他們給你什麼好處了嗎?」
喬翎連忙搖頭,「他們許諾過。我不敢拿。」
方超點點頭,微笑起來,「喬小姐有很高的覺悟。」
「我只是做一個普通人應該做的事。他們的事跟我無關,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方超聞言又笑了,「喬小姐,你真的不用緊張,我們之所以叫你來,不是懷疑你跟他們有什麼關係。相反,我們是希望你能給我們提供幫助。」
喬翎其實從頭到尾都很冷靜,直到聽到方超這句,她心裡才隱隱湧起不安,「我能給你們提供什麼幫助?」
「燕鳳祁這個人,喬小姐既然不認識,那應該也不知道,他牽涉在多宗違法犯罪案子裡,只是每一次都因為種種原因脫罪。一直以來,燕鳳祁和他手底下的人都是我們嚴密監控的對象,可惜始終沒有找到突破口。近期更是有一名警員在調查跟他有關的案子時失蹤,眼下生死不明。可是我們的調查卻頻頻受挫,止步不前。所以,我們需要喬小姐你的幫助。」
喬翎一點點地反應了過來,「你們,想要我當警方的線人?」
方超點了點頭,「目前,你是唯一一個有正當理由接近燕鳳祁,並且進入那座莊園的人。」
喬翎垂下眼,安靜片刻,才道:「可我只是去幫他處理傷口而已,其他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要看喬小姐你怎麼處理了。」方超說,「我們對你進行過評估,你聰明,優秀,抗壓能力極強,我們相信,只要你願意,你一定可以給我們提供幫助。」
喬翎垂眸不語。
如同她此前的考量,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她不想被卷進這些原本跟自己無關的是是非非。
沒得選的時候是被迫無奈。
有的選,她肯定不選。
她在警局待了將近六個小時,才又被送回學校。
第二天,喬翎再次被炎銘派來的人接到了那座莊園。
這一次,那些人對她比前兩次客氣得多,從上車到下車,都一派恭敬有禮的樣子。
如果沒有經過昨天晚上的種種,喬翎或許心裡會生出一絲感激。
可是現在,燕鳳祁是個什麼樣的人,炎銘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及他們手底下的這些人是什麼樣的……
她已經有了清楚的認知。
警方的話到現在,依舊清楚地縈繞在她腦海之中,反覆迴響——
「這件事當然具有一定危險性,你可以有自己的考量,我們不會強迫你。」
「當然,如果你願意配合我們的調查,你媽媽重病所需要的醫療資源和資金,我們一定會給予幫助。」
「警方的資助補貼合法合規,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拿。」
見到炎銘,喬翎心緒更加複雜。
坦白說,雖然一早就猜測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可是炎銘給她的印象還是不錯的,至少她覺得,在這個地方,炎銘是唯一一個能溝通,能投入一絲信任的人。
可是現在,這樣的感覺摻雜進了別的情緒,喬翎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個男人,也重新審視自己的判斷。
炎銘待她卻依舊如上次那般客氣,「喬小姐,麻煩你了,燕先生正在開會,我帶你進去。」
喬翎腳步微微一頓,「既然在開會,那我進去應該不方便吧?」
炎銘說:「是視頻會議。事實上這個時候去才好,換個時間,他可能未必會配合。」
說完,炎銘就引她走進了燕鳳祁住著的套間。
正是下午陽光最盛的時候,燕鳳祁的套間卻依舊窗簾緊閉,沒有一絲自然光透進來。
他似乎是個不喜歡光的人,可是這座莊園卻又徹夜燈火通明,矛盾又詭異。
昨天還一片凌亂的套間,今天已經恢復如初,炎銘帶著她走向臥室對面的那扇門,推開門,原來是一間書房,而燕鳳祁就坐在整面牆的書架前,對著電腦,聽著視頻那頭的人闡述著什麼。
他今天看起來跟前幾次都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穿了正裝,戴了眼鏡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正常了許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薄薄的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也依舊冷漠涼薄。
從喬翎進來,燕鳳祁的視線就落在了她身上,帶著冷漠、探究、趣味、恐嚇,一路追隨。
即便沒有說一句話,可那眼神能傳遞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喬翎還記得他昨天跟自己說的話。
很顯然,他也沒有忘。
可是她還是乖乖跟隨炎銘來到了他的身側,垂眸,不讓自己對上他的視線。
可是面對著身著西裝襯衣的燕鳳祁,喬翎並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給他換藥,忍不住抬眸求助炎銘的時候,炎銘遞過來一把剪刀。
喬翎怔忡片刻,接過剪刀,又用眼神向炎銘確認了一下,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她果斷低頭,動手剪開了燕鳳祁那質地精良的西裝袖口,緊接著,是裡面的襯衣。
她垂著眼,手依然很穩,動作也乾淨利落,看不出絲毫遲疑。
等到露出燕鳳祁手臂上的傷口。
喬翎靜默了兩秒。
昨天她給他貼好的膠布,此刻已經不知去向,傷口就那樣直白地呈現在眼前,依舊是紅腫的,很明顯沾過水,沒有一絲敷藥的痕跡。
旁邊的炎銘顯然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情形,瞬間就皺緊了眉頭。
喬翎卻以極快的速度接受了眼前這個畫面。
一個沉迷於痛楚的快感的人,做出這種事有什麼好奇怪?
他想不想好是他自己的事。
而她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喬翎打開藥箱,再次對他的傷口進行消毒清創。
這樣的痛在普通人看來或許已經是難以承受,可是,對他而言,反覆經歷一樣的痛,真的能得到滿足嗎?
她正沉浸在自己思緒之中,忽然聽見了燕鳳祁的聲音——
「學校就是這麼教你的?」
喬翎沒想到燕鳳祁會突然說話,有些愕然地抬頭,才發現他的視頻會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而他正垂眸看著她。
喬翎思緒有一瞬間的混亂,不自覺地接了他的話:「什麼?」
「只埋頭處理傷口,完全不觀察病人的反應。」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帶譏諷,「這就是你學到的?」
喬翎暗暗咬了咬唇,「不是。」
「不是,你又這麼做?」
喬翎深吸了口氣,才緩緩開口道:「因為我害怕。」
「哦?」燕鳳祁微微挑了眉,「害怕什麼?」
「害怕燕先生你說過的,我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那你還敢來?」
喬翎腦海中閃回昨天晚上的畫面,心跳瞬間失控。
她心中原本就壓著重重壓力,再被燕鳳祁這樣一激,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上的動作忽然就重了起來,用力按壓了一下他的傷口。
燕鳳祁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緊了緊。
而喬翎也在此刻依他所言,抬起頭來,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
四目相視片刻,燕鳳祁眸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亮。
「挑釁我,這就是你的答案,對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