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轉變
陸懷生第二次見到季顏,是在兩天後的深夜,公司。
那個時間他原本不應該在公司的,可是偏偏,那下班的時候,他聽見了陸星言在茶水間裡打電話。
那個時候陸星言正好在跟一個國外的項目,需要加班到深夜,陸懷生原本以為他應該是在打電話給女朋友報備,誰知道穿進耳朵里的話卻是——
「你來公司陪我!」
「我答應過不會將公司的事帶回家裡,你就得來陪我!」
「你不來我就不吃晚飯。」
「今天晚上的會議很重要,你忍心看你男朋友餓肚子,那你就不來好了!」
語氣囂張,蠻不講理,簡直霸道到了極點。
陸懷生還從來沒有聽過陸星言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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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父子關係一向有些緊張,因為他看不慣陸星言的懶散態度,陸星言在他面前也一向寡言,父子二人並沒有太多交流。陸星言與夫人的母子關係倒是親近,偶爾能聽到他用撒嬌的語氣跟夫人說話,常常能把夫人哄得服服帖帖。
雖然他一向不喜歡這個兒子的處世態度,但是陸星言在為人處事上其實並沒有太大問題,在相識的世家長輩眼裡,他其實一直算是有禮貌有教養的孩子。
可是……
據說那個女孩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過去那些年他之所以意志消沉,也多是因為那個女孩。
而那個女孩回來後,兩個人也是經歷許多才終於走到一處。
可是,這就是他對待那個女孩的態度?
陸懷生簡直不敢相信。
因此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好奇,於是那一天,他同樣在公司待到了深夜。
晚上九點的時候,季顏來到了公司。
她是被樓下的安保領上來的。
明明是那個臭小子強行命令她過來,結果人到了,他卻只是安然地坐在自己辦公室里等待。
最終卻還是讓他得償所願。
季顏手中拎著幾個食盒,前來慰問加班的男友。
兩人在辦公室的情形陸懷生沒有刻意窺視,直到一個多小時後,陸懷生走出自己的辦公室,路過陸星言辦公室時,才貌似不經意地往裡面看了一眼。
陸星言正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一如往昔認真上班的模樣。
陸懷生目光遊走一番,才終於看見坐在角落會客區裡的季顏。
她坐在沙發里,面前是立起的平板電腦,手中的電容筆正寫寫畫畫,認真地記錄著什麼。
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誰都沒有打擾誰,但是看上去卻又分外和諧。
陸懷生不由得站定,就這樣看了一會兒。
不多時,陸星言忽然抬頭,朝季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似乎就已經得到了滿足,正準備收回視線時,卻不經意間瞥向了外面,正對上陸懷生的目光。
父子二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最終,陸懷生收回視線,默默轉身離開了。
陸星言怎麼都沒有想到這個時間陸懷生還會出現在公司,怔忡片刻之後,不由得又看向了季顏。
恰好季顏也在這個時候抬頭,正對上他的視線時不由得一頓,隨後小聲道:「你認真工作呀,還想不想早點回家了?」
「想啊。」陸星言回答,「想得不得了。」
季顏聽出他話里的言外之意,微微瞪了他一眼,重新低頭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平板。
陸星言卻不由自主反覆回想起剛才和陸懷生對視的那個畫面。
他們父子倆一向交流不多,即便偶爾面對面,陸懷生作為一個嚴父,神情也總是嚴肅的。
可是剛才,陸懷生站在那裡的時候,陸星言只覺得他的神情有些陌生——不是那種讓人感到可怕的陌生,相反,是一種平靜的、甚至隱約帶著欣慰的陌生。
其實對於一個大男人來說,在心中像這樣分析一種表情實在是讓人有些尷尬和不適的,可是陸星言偏偏不受控制,一邊強忍尷尬不適,一邊繼續回想。
越是回想,就越沒辦法將視線從季顏身上移開。
最終,他還是忍不住站起身來,走過去一把將沙發里的人抱進了懷中。
「喂!」季顏掙扎了一下,沒能掙脫。
「兩分鐘……不,三分鐘,就三分鐘!」陸星言一邊說著,一邊愈發抱緊了人不肯撒手,「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待會兒可就沒機會抱了!」
季顏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就這樣了,到底也只能由他去。
三分鐘時間很快過去,辦公桌那邊的電腦上傳來提醒聲,陸星言才不得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
季顏推著他起身回到工作位置上,眼見他點開會議視頻跟對面的人打了招呼,這才沖他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去一下衛生間。
陸星言微微點頭算是回應,隨後在鏡頭外給她指了衛生間的方向。
季顏推門走出他的辦公室,正要往衛生間方向走去時,卻忽然瞥見辦公室入口處……似乎有個黑色的影子。
她驀地頓住,仔細觀察了片刻,只覺得那像是一個人。
一個倒在地上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季顏腦海頓時空白了一下,什麼也顧不上,快步上前,來到了那個人身邊。
等到將那側躺的人翻過來,看清楚一張華人的臉,她驀地認出來——這是陸星言的父親!
「陸先生?陸先生?」一瞬間,季顏聲音都微微顫抖了,一邊將人放平,一邊喊著他。
陸懷生還有一些意識,被她喊了兩聲之後,有些艱難地哼了一聲,手極其緩慢地撫上了心臟的位置。
意識到他是心臟病發作,季顏立刻將他放平躺在地上,一邊撥打911的電話,一邊解開他的領口腰帶,同時緊密關注著他的呼吸和脈搏。
結束跟接線人員的通話之後,季顏忍不住轉頭朝陸星言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樣危急的情況下,她不敢走開半步,同樣的,她也不能不通知陸星言。
只是瞬間的遲疑之後,她就撥通了陸星言的電話。
片刻之後,陸星言就從辦公室里沖了出來——
……
兵荒馬亂的一夜過去,天逐漸亮了起來。
季顏坐在醫院樓下的車子裡,一夜都沒有睡。
直到視線之中出現陸星言的身影,她才推門下車,迎向了滿身疲憊的陸星言。
「你爸爸怎麼樣了?」
陸星言伸手就將她攬進懷中,埋在她肩頭,深吸了口氣才開口道:「做完搭橋手術,進監護室觀察了。」
季顏抬起手來,輕輕撫上他的背,「會好起來的。」
「嗯。」陸星言輕輕應了一聲。
「你是要繼續留在醫院,還是先回去休息會兒?」季顏又問。
「醫院裡有我媽在。」陸星言說,「我回公司。」
季顏聞言頓了頓,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那我送你去。」
陸星言直起身來,跟她對視了一眼,到底還是笑了笑,說:「你也一晚上沒睡,早點回去休息,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不,先送你。」季顏說,「然後我再回去。」
她如此堅持,陸星言也就沒有再說什麼,拉起她的手來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很快司機到來,兩個人坐進車子裡,前往陸氏的方向。
「先休息會兒吧。」季顏說,「去了公司肯定還有很多事情忙,也只能在路上休息會兒了。」
陸星言輕輕應了一聲,果然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做完忙到深夜,又在手術室門口守了那麼久,大概他是真的累了。
季顏輕輕握著他的手,轉頭看向窗外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很多念頭。
而其中最明顯的一個,就是——他應該是知道了。
知道了她和他母親見過面的事情,知道她們有過兩次不歡而散,知道她們再見面肯定會尷尬,所以在昨天晚上那樣的時刻,她提出自己在車裡等待,他也沒有任何異議。
一直到今天早上,他爸爸轉危為安,他下樓來,也沒有提出要帶她上樓看看。
細細回想起來,在她上次離開洛杉磯之前,他還時時刻刻把要帶她回家的話掛在嘴邊。
而在兩個人一起返回洛杉磯後,他便再沒有提起過相關話題。
季顏當然能猜到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棠許肯定還是告訴他了。
當然,這中間沒有任何人做錯任何事,而他回來之後的處理方式,也是在竭力讓大家都開心。
季顏並沒有因此覺得傷心或委屈。
相反,她無比感激,感激上蒼能讓她遇見這樣一個溫柔體貼又周到的戀人,並且在發生這麼多事情之後,她最終也沒有錯過他。
實在是太好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輕輕靠向了他懷中。
48小時的時間過得很快,兩天後,陸懷生情況就恢復穩定,從監護病房轉了出來。
這兩天的時間,因為監護病房不方便進入探視,陸星言沒有去過醫院,只是在公司忙碌。
而在陸懷生轉到普通病房的這一天,季顏發現,他似乎依舊不打算去醫院。
這就未免有點說不過去了。
關於他和他爸爸的關係,陸星言其實並不怎麼向她提及,可能一是找不到開口的契機,二是這種父子關係說出來,對一個大男人而言大概會覺得太矯情。
可是棠許卻還是知道一點的——在季顏缺位的那些年,陸星言渾渾噩噩的那些年,總會有一些事,不可避免地傳到棠許耳朵里。
棠許知道他們父子關係不太和睦,於是她也知道了一點。
所以這次陸星言不想去醫院,季顏其實是知道為什麼的。
手頭上的項目再重要,也不會比自己的家人更重要。
那天晚上他在開的那個會議那麼重要,可是在他聽到他爸爸心臟病發的時候卻不顧一切地從辦公室衝出來,那緊張到極點的模樣到現在還深深刻在季顏心頭。
怎麼可能不在乎呢?
分明是在乎到了極點。
否則也不會徹夜守在手術室門口,一直到手術完成才願意離開。
可是現在他爸爸病情穩定下來,他反倒不願意有任何表現了,甚至連醫院都不想去。
很多時候,人就是這個樣子——她也經歷過這樣的階段,所以她並不想逼他什麼。
陸星言準備出門的時候,季顏提出讓他送自己去找棠許。
陸星言自然答應。
車子行至半路,路過一家花店時,季顏忽然叫停了車子。
緊接著她就推門下車,走進花店親手挑選了兩束鮮花,隨後抱著鮮花回到了車上。
「去見棠許還要送花嗎?」陸星言不由得問了一句。
季顏說:「要想保持親密關係,偶爾就是要製造驚喜的!」
陸星言轉眸看她,道:「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季顏連連搖頭——
坦白說,兩個人在一起這段時間,雖然看似每天都過得差不多,但其實經他手搞出來的「驚喜」也算是層出不窮,她深深體會著其間滋味,可不願意再多經歷些什麼。
「你不用,你真的不用。」季顏說,「我們之間,是不用靠這些的……」
看著她明顯緊張起來的模樣,陸星言微微哼了一聲。
很快車子就開到了棠許的舞蹈室樓下,季顏推門下車,隨後拉開后座車門,卻只拿走了一束花。
「這束花幫我送給你爸爸。」棠許說,「我親手挑的,不要浪費我的心意。」
說完這句,季顏關上車門,轉身就走。
陸星言還想說什麼,她已經背朝他揮揮手,快步走進了面前那棟大廈。
陸星言無可奈何,收回視線,目光落到后座那束花上,到底還是輕嘆了一聲,重新發動車子駛向了醫院的方向。
到達病房門口的時候,陸懷生剛剛做完幾項檢查,坐在輪椅上被賀雁初推回病房。
夫妻二人一眼看見拿著花站在病房門口的陸星言,同時都怔忡了一下。
陸懷生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賀雁初反應過來倒是微微瞪了他一眼,趁著進門的時候小聲跟他說了句:「你還知道來啊你?」
說完又瞥了陸星言手中的花束一眼,嘀咕了一句:「還知道帶東西了,真是難得。」
陸星言跟在兩人身後進入病房,將那束花放在床尾的柜子上,隨後才開口道:「季顏挑的,她說祝您早日康復。」
陸懷生和賀雁初同時又是一頓。
片刻之後,陸懷生才點了點頭,道:「幫我謝謝她。」
頓了頓,他才又道:「你怎麼沒帶她一起上來?」
陸星言說:「她有事,走不開。」
賀雁初臉色微微有些難看,忍不住又瞪了陸星言一眼。
陸星言接收到了,一臉無辜,「您瞪我做什麼?」
賀雁初懶得理他,也懶得表態,收回視線不說話。
陸星言也不久留,簡單幾句話之後,說了句「回公司」便離開了。
夫妻二人同時目送他離開,賀雁初這才又看向陸懷生,道:「看見沒,這個兒子心裡還是有你的。前兩天是在監護室不方便探望,今天一轉出來就來了。」
陸懷生說:「那不也是女朋友讓他來的嗎?」
「怎麼就一定是女朋友讓他來的了?」賀雁初說,「萬一他是故意借女朋友的名義來的呢?其實就是他自己想來。」
陸懷生不由得低笑了一聲,看向賀雁初,道:「還是不願意接受?」
賀雁初微微哼了一聲。
陸懷生又道:「好歹這次也是多虧她,我才撿回一條命。你也該有所表示。」
「那只是巧合!」賀雁初說,「就算不被她發現,你也很快就會被巡樓的安保發現的。就打個911的事,難不成我就得感激涕零?」
「你啊……」陸懷生輕輕嘆息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
……
第二天,陸星言又一次出現在了陸懷生的病房。
這一次,他帶來的是一壺甜湯。
原因是跟季顏一起在一家中式餐廳吃早餐時,品嘗到這道甜湯,於是季顏便打包了一份,同樣託付給他,讓他帶給他的爸爸嘗嘗。
……
第三天,季顏依舊是一早就跟著陸星言出了門。
有了前兩日的經驗,陸星言其實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這一天,兩個人一起吃過早餐,眼看著就要分開的時候,季顏依舊沒什麼表示。
陸星言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今天沒什麼東西要我帶的嗎?」
「嗯?」季顏疑惑地轉頭看向他,「什麼東西?」
陸星言知道她是明知故問,有股子微微惱火的情緒,卻又不知道怎麼發泄,只能將車子靠邊停下,傾身過去,不輕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季顏驚笑著躲避,鬧了一陣,才伸出手來抱住他的脖子,輕聲道:「你想帶什麼帶什麼呀,又或者,什麼都不用帶……只要你去了,就好了。」
陸星言聞言,忍不住垂眸看向她,想著她剛才說的那兩句話,心頭的惱火,早不知什麼時候化作了悸動。
是的,雖然他只是去接連探望了陸懷生兩天,可是明顯已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他原本刻意忽略的、不抱期待的……
竟然都似乎一點點有了轉變。
對他而言,這些轉變,都是因為她。
可是她卻依舊是這副事不關己的平靜模樣,彷佛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過。
陸星言忍不住伸出手來用力抱緊她,長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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