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你不一樣
棠許跟季顏分開之後,便獨自駕車駛向了舞蹈室的方向。
只是季顏身處這樣的迷茫之中,她到底也沒辦法真正放心,抵達舞蹈室之後還坐在那裡發了會兒呆,又跟燕時予通了個電話,這才勉強打起精神,起身去換練功服。
只是她換好衣服走出來時,練功房裡已經多了一個人。
不是剛剛才跟她分開的季顏是誰?
此刻季顏正靜靜地坐在她先前坐過的位置上,神情放空,彷佛正被某些思緒困擾著,已經等了她很久。
棠許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怎麼了?你怎麼會過來?」
季顏緩緩抬頭,有些失焦的雙眸緩緩對上她的視線,下一刻,那素日裡波瀾不驚的冷靜和從容,終於盡數碎裂,化作無邊的迷茫和無助,只是望向她。
棠許心頭狠狠一顫,連忙伸出手來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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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我……」
很久以後,季顏的聲音才終於響了起來,沙啞,哽咽。
明明有很多話想要說,可是只開了個頭,便哽住了,再說不出其他來。
棠許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沉默許久之後,輕聲開口道:「我昨天晚上想了想,覺得你沒辦法再撫箏這件事,肯定是出於心理因素。我認識一位心理專家,她最近恰好在洛杉磯度假。你……想不想去見見她?」
季顏驀地頓住。
許久,她伸出手來,也緊緊抱住了棠許。
……
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過去,當地時間下午四點,季顏乘坐的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
正常情況下,棠許應該是會陪她過來的,可是在這次這件事上,棠許並沒有開這個口,季顏沒有提。
燕時予走不開,卻也不放心她獨自一人出國,因此安排了高岩陪著她,也好一路作出安排。
季顏沒有拒絕。
在她從前還不記得自己是誰的時候,高岩沒少被她折騰,好在如今季顏早已經轉變,高岩也得以很樂呵地接下來這樁任務。
因為華繁星度假的地方位於聖莫尼卡,所以高岩也將酒店安排在了同一個區域。
季顏聽到地理位置的時候怔忡了一瞬。
聖莫尼卡臨海主幹道全是一線海景高端公寓樓,其中就有陸星言的一間。
從前她隨著他來加州時,有不少時間都是在這邊消磨的。
說不定,在某個轉角的地方,都可以不期而遇。
這樣的想法在她腦海之中淺淺划過,明明連自己也知道可能性有多低,卻還是忍不住將目光落在旁邊的街道上,企盼著一場奇蹟般的不期而遇。
然而這世界上,奇蹟並沒有那麼多。
直到抵達酒店,也沒有見到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
辦理好入住之後,季顏便回到了房間。
不多時,高岩來敲響她的房門,告訴她那位華小姐有別的安排,暫時還沒辦法確定跟她的見面時間。
季顏不確定這中間有沒有棠許刻意安排的緣故,然而她人既然已經來了,如果這是棠許有心安排的,那她何不坦然接受?
高岩讓她在酒店裡好好休息,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給自己打電話。
季顏口中答應著,一個小時後就離開了酒店。
聖莫尼卡冬暖夏涼,氣候宜人,這個季節陽光也充沛,正是度假的好時節。
季顏一路沿著海邊主幹道信步前行,明明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卻只是固執地走向那個既定的風向。
傍晚的海風腥咸,沿路都是欣賞落日海景的遊人,卻只有她,像個遊魂一樣穿行其中。
直到,那棟熟悉的海景公寓大樓出現在眼前。
那是陸星言的公寓所在。
以陸家在加州的影響力,陸星言自然不可能只有這一個住處,只是兩個人上次一起來洛杉磯時,多數時間都是待在這邊的。
那個時候她的腿傷還沒有好,他特意安排這邊的住處,也是為了照顧她,讓她能待在舒適的環境以早日康復。
而今,他大概已經不住在這邊了吧?
季顏這樣想著,不覺就失了神,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在往來行人之中,彷佛被定格了一般。
直到……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公寓大門。
不。
不是一個。
是兩個。
是陸星言帶著Kimi,從那棟公寓大樓里走了出來。
季顏的心忽然就狂跳了起來。
她心中固然有期望,卻沒有真的奢望那期盼能成真,以至於看見那兩個身影的時候,她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然而下一刻,現實就給了她答案。
一個女孩子同樣從公寓大樓走出來,張望一番之後,三兩步追上了先行幾步的陸星言,與他一路並肩而行,說說笑笑。
兩個人一隻狗,構成一幅極其和諧的畫面,一同穿過馬路,走向了前方的海灘。
季顏站在一棵高大的棕櫚樹下,靜靜地看著這樣一幅畫面,一動不動。
直到那三個身影逐漸消失在海灘的遠端,她才終於收回視線,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自己慢慢走回了酒店。
她回去的時候,高岩正好在酒店大堂處理一些事情,一轉頭看見她,不由得驚疑,「季小姐你沒有在房間休息嗎?去哪裡了?」
「在外面隨便走了走。」季顏回答。
「那你應該讓我陪著你的。」高岩說,「這到底是國外,天都黑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的。」
季顏有些恍惚,迴轉頭看了一眼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來的天色,輕輕點了點頭,有些答非所問地回了一句:「是啊,是有些晚了。」
說完這句,季顏便收回視線走向了電梯的方向。
高岩目送著她的背影,滿心莫名,眼見著季顏上了樓,他連忙打了個電話給棠許。
「季小姐剛剛自己出去走了走,我看她臉色好像不太好,你要不要問問她怎麼了?」
棠許聽了,只是道:「沒關係,她這趟出去原本就是去散心的,有什麼樣的狀態都正常。她想做什麼你就讓她做什麼好了。」
高岩聞言,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一夜時間過去,或許是因為時差,又或許是因為飛機上睡得太久,季顏始終沒有睡意,眼睜睜等到天亮,拉開窗簾看見海灘上已經有了晨起運動的人影,她所幸也不再強迫自己睡覺,換好衣服下樓。
清晨的海邊還有些涼,她裹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沿路走了很久,看見路邊一家已經開始營業的咖啡店時才停住腳步。
度假區這個時間營業的露天咖啡店很少,多數人大概也都會選擇在酒店早餐,可是季顏不想將自己關在酒店裡。
她站在馬路邊,等待著一輛車子駛過,正準備穿過馬路到對面時,卻見剛剛駛過那輛車子一個急剎,隨後迅速地倒了回來,停在她面前。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放下,露出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該遇見的人,大概怎麼都是會遇見的。
無論是緣,還是孽。
兩個人一個車裡,一個車外,就那樣靜靜站立著看著對方,直到季顏微微笑著,開口打破平靜:「嗨,這麼巧啊。」
咖啡廳供應咖啡和簡餐,陸星言買了一冷一熱兩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將熱咖啡和三明治都放到了季顏面前。
兩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之中。
季顏握著那杯熱咖啡,垂著眼,而陸星言靜靜地看著她,卻又在季顏抬起眼的那一瞬,若無其事地轉換了目光,問:「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季顏頓了頓,才道:「我……來找一個人。」
「誰?」
「一位華小姐。」
陸星言靜默片刻,並不多問什麼,只是又道:「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下午才到。」
「是嗎?」陸星言應了一聲,「來這邊也不說一聲,是怕我會上趕著來盡地主之誼?」
季顏聞言,神情微微一頓,抬眸和他對視了一眼。
「好歹相識一場,不必對我防備到這種程度。」陸星言說,「我也沒那麼可怕,對吧?」
他語氣中輕微的嘲意不知是沖著誰,季顏安靜片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道:「你最近好嗎?Kimi它來之後,習慣嗎?」
「它很喜歡這邊的環境,習慣也只是早晚的事。」陸星言只回答了她後面那個問題。
季顏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垂眸片刻,終究也只是道:「那就好。」
陸星言看著她,季顏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季顏其實很想說些什麼,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應該說些什麼,可是此時此刻,她腦海之中滿滿都是昨天傍晚看見他和另一個女孩並肩而行的身影,那些話藏在嘴邊,始終沒能找到一個可突破的點。
令人焦躁的沉默之中,陸星言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緩緩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隨後接起了電話。
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陸星言回答了一句:「我很快就到。」
季顏這才又一次抬起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陸星言目光和她交匯的瞬間,就已經站起身來,「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你還要在這邊坐會兒嗎?還是我送你回酒店?」
「你忙你的吧。」季顏說,「這裡離酒店很近,我走路回去就可以。」
陸星言又看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季顏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走出咖啡廳,走到自己的車子旁邊,拉開車門上車,隨後發動車子離去。
沒有回頭。
也沒有任何停留。
季顏收回視線,打開手邊的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陸星言面無表情地將車子駛過多個紅綠燈,在一個超長的紅綠燈路口將車子停下時,他目光看向中控屏,手指敲擊方向盤許久,終究還是點開棠許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棠許平靜的聲音:「幹嘛?」
與此同時,紅燈轉綠,陸星言開車起步,直到速度提起來,才終於開口問電話那頭的人:「她來加州,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棠許疑惑道,「反正你們倆現在也沒什麼干係,她又不是為了你去的,我告訴你又能怎麼樣?」
陸星言在棠許面前一貫舌燦蓮花,可是此時此刻,面對著棠許的反問,他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棠許又道:「你怎麼知道她過去了?你們倆見面了?」
好一會兒,陸星言才道:「是,剛才在路上遇到了。」
「偶遇的嗎?」棠許不由得道,「倒也是巧了。」
陸星言又一次沒有了回應。
「陸星言。」棠許忽然喊了他一聲,隨後道,「你……放下了嗎?」
很久之後,陸星言的聲音才終於響起來:「放下了。」
他的聲音生冷又僵硬,棠許卻長舒了一口氣,說:「那就好。相較於她,我還是更擔心你一些,你放下了,比什麼都重要。」
棠許剛剛說完這句,陸星言直接就按下了通話結束的按鍵。
電話那頭,棠許盯著突然掛掉的電話,愣怔了兩秒,才轉頭看向旁邊的燕時予,說:「這個人真是沒禮貌啊,連再見都不說一句,直接就掛電話。」
燕時予沒有回應她對陸星言的評價,只是道:「我以為你會告訴他。」
棠許坐到床邊,說:「他們各自有自己的心結,可不是我們這些旁觀者說幾句話就能解開的。與其如此,還是交給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
吃過早餐之後,季顏就回到了酒店。
到此刻她終於有了睡意,給高岩發了條消息,就將自己埋進被窩之中,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睡到天昏地暗,再醒過來時,天都已經又黑了。
季顏從床上坐起身,抱著被子對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海面發了會兒呆,索性繼續倒頭,又一次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高岩在早餐餐廳見到季顏的時候,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你昨天一天沒出現,是睡了一整天嗎?」高岩問她。
「嗯。」季顏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回答道,「算是睡飽了,順便把時差給調整了過來。」
高岩見她氣色還不錯的樣子,頓了頓才又道:「我今天早上聯繫華小姐的助理了,她今明兩天可能都沒有時間。」
「沒關係。」季顏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靜,只回答道,「沒時間就沒時間吧,反正都已經來了,周圍逛逛也是好的。」
「你想逛哪裡?」高岩忙道,「我安排一下。」
季顏笑了笑,說:「不用啦,我自己隨便溜達溜達就好,你可以安排自己的時間,不用管我。跟在我哥身邊這麼久,你也沒多少放假的機會吧?我們各自活動就好。」
季顏這麼說,便也這麼做了。
高岩給她安排了一輛車,吃過早餐,她就自駕游去了。
這個城市,她曾經待過一段時間,雖然那個時候腿還受著傷不方便活動,她心情不好也不願意出門,可是陸星言卻還是借各種由頭,帶著她去了不少地方散心。
那時候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景點上,可是此刻想來,卻還是清楚記得他帶自己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接下來兩天的時間,季顏一個人去了格里菲斯天文台,去了VeniceCanals深處的小巷,去了Malibu淺灘公路,去了Solvang丹麥小鎮……喝了兩個人一起喝過的咖啡,吃了兩個人一起吃過的甜點。
從前那些無聊到有些焦躁的行程,食不知味的各種食物,終於在這一趟單獨的旅程之中得到了填補。
那些本該和他在一起時就體驗到的東西,她終究還是體驗到了。
即便晚了這麼久。
即便只有自己一個人。
坐在車子裡吃完最後一口丹麥酥,季顏擦了擦手,又靜坐許久,終於拿出手機,翻出那個在手機里封存了很久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第一遍電話打過去,沒有人接。
季顏放下手機,隔了十分鐘,又打了一次。
這一次,電話依然響了很久,終於在快要斷掉的時候,被人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陸星言平淡到極致的聲音:「餵?」
「陸星言。」季顏微笑著喊出他的名字,「我還欠你一頓飯呢,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啊。」
電話那頭,陸星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道:「抱歉,今天晚上不行。」
「哦。」季顏輕輕應了一聲,隨後道,「那明天呢?」
「明天……不確定。」
「那我先訂餐廳,到時候有時間你就來,沒時間……也沒關係的。」季顏說,「反正預訂了也可以取消的。」
說完這句,季顏飛快地就掛掉了電話。
等到反應過來,看著自己的手機桌面,她才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這麼快掛電話是為什麼呢?
都到了這個份上,難道還會怕他口頭上的一句回絕嗎?
嗯,原來真的是會怕的。
……
季顏駕車回到酒店,先去找了高岩。
「如果那位華小姐實在沒時間,就算了,我並不著急這兩天非要見到她。」季顏說,「她太忙了,不如就將見面的日子延後吧。往後在哪裡見面都可以的。」
高岩一聽她這個語氣,不由得道:「你的意思是要回去了嗎?」
季顏點了點頭,說:「訂後天的機票吧。後天……我們就回去。」
定下歸程之後,餘下的事情就簡單了起來。
季顏將餐廳信息發給陸星言之後,並沒有得到陸星言的回覆。
她也不介意,第二天依時前往餐廳,坐在那裡安靜等待著陸星言的消息。
一個小時過去,兩個小時過去,三個小時過去……
陸星言沒有來。
也沒有隻言片語。
季顏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餐廳桌子上的蠟燭一點點燃燒,一直到餐廳服務生來提醒來,已經到了最後下單時間。
而她等待的人依然沒有來。
季顏低頭取出信用卡讓他幫自己買單,收回卡後站起身來,平靜地走出了餐廳。
就在她推門走出餐廳的時候,路邊一輛停了不知道多久的車子上,推門走下來一個人。
陸星言。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走上前去。
季顏垂著眼,被人擋住去路的時候才抬起眼來,看見是他的時候,明顯怔忡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平淡的笑意。
陸星言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的餐廳,問:「這就要走了嗎?」
季顏抿了抿唇,說:「過了最後點單時間了。」
「哦,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陸星言嘴上這麼說著,季顏卻沒有從他的語氣之中聽出絲毫的遺憾之情。
她只是有些發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麼說來,這頓飯你還得繼續欠下去了。」陸星言說。
季顏抿了抿唇,緩緩道:「抱歉啊,只有以後再找機會請你了。」
陸星言眸色微冷,「以後是什麼意思?」
「我明天就回去了。」季顏說,「所以,如果還有機會吃飯,可能也是以後了。」
陸星言看著她,安靜片刻之後,笑了一聲,說:「果然,你的誠意只會有這麼一點,是我抱高期待了。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一路順風吧。」
說完這句,陸星言轉身就又走向了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砰」地一聲關上車門,啟動了車子。
季顏怎麼都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原本以為,就算她來晚了,就算他身邊已經有了別的陪伴,那他們至少還可以一起坐下來吃頓飯,那些從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歉疚和感謝,她終究還是要告訴他的,她終究還是有時間告訴他的。
可是現在,這頓飯沒能吃上,他似乎也不打算給她任何時間了。
那她想說的那些話呢?
如果不說,是不是這輩子都找不到機會說了?
這個念頭出現在腦海中的一瞬間,季顏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
她走上前,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坐進了他的車子裡。
車門關閉的瞬間,車廂內的氛圍陡然尷尬了起來。
陸星言雖然發動了車子,可是一時之間並沒有要開車的意思,他也沒有想到季顏會坐上車,轉頭看向她時,眸光之中充斥了不可思議。
季顏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時,也尷尬得有些手足無措。
可是事已至此,她沒有退路了。
「飯是吃不成了,你能不能送我回酒店?」她說。
陸星言神情微微僵凝,看了她一眼,見她微微垂了眼緊捏著自己手指的樣子,最終還是將車子駛出了停車位。
一路上,兩個人一言不發,沉默地駛過許許多多的路段。
這個時間的交通狀況極佳,以至於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抵達了她所住的酒店。
陸星言將車子靠邊停下,依舊不發一言,也不看她。
季顏這時才轉頭看向他,唇角又一次帶起了笑容,「謝謝你啊。」
聽到這句「謝謝」,陸星言握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驟然用力,卻依舊沒有開口。
原本以為「謝謝」之後就是推門下車,可是季顏卻依舊坐在那裡沒有動。
片刻之後,她又一次開了口:「謝謝你送我回來,也謝謝你從前為我做過的所有事。」
聽到她提起從前,陸星言終於再一次轉頭看向她。
是的,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提起過「從前」。
她失憶的時候,不會跟他提「從前」。
她恢復記憶卻依舊假裝不記得他的時候,依舊不會跟他提「從前」。
到後來她露出馬腳,他怒而離去,更沒有機會說什麼「從前」。
他們所擁有的「從前」,實在太過遙遠,太過飄渺,如今提起來,只會讓人覺得尷尬和疼痛。
因此陸星言依舊沒有回應。
「還有,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季顏說:「我曾經對你說過很多很多難聽的話,做過很多傷害你的事情,可是我逃避,我懦弱,我甚至都沒有勇氣跟你說一句對不起——帶給你的痛苦和傷害,真的很對不起。」
陸星言靜默許久,笑了一聲,很短,很寡淡,「今天約我吃飯,也是為了說這些話嗎?」
「是。」季顏坦然承認了。
「你覺得說了這些,我就得接受嗎?」陸星言說。
季顏垂著眼,也輕輕笑了笑,「你可以不用接受,可是這些話,我必須要說。我早就應該說的,卻一直拖到現在——」
說到這裡,她聲音忽然哽咽了一瞬。
陸星言驀地轉眸看向她。
季顏卻始終垂著眼,沒有讓他看到她的臉。
「對不起。謝謝你。再見。」
說完這幾個字,季顏忽然就推開車門下了車,快步走向了酒店大堂。
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垂著頭匆匆走向電梯的方向,走進電梯按下樓層,再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在眼前緩緩閉合,她輕輕閉上了眼睛。
可是下一刻,已經閉合的電梯門竟重新打開,伴隨著大堂嘈雜聲闖入的,是陸星言頎長的身影。
季顏的滿臉淚痕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眼前。
她明顯瑟縮了一下,想躲,卻根本退無可退。
陸星言心頭狠狠一顫,跨進電梯,任由電梯門在自己身後緩緩閉合。
他看著季顏,強壓下心頭的震動,依舊冷著一張臉,看著她,「這就是你的道歉嗎?這就是你的誠意嗎?你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麼,你為什麼不提那件事?」
季顏強撐著,眼淚卻像是失了控一般,不停地往下掉。
「你為什麼騙我,你怎麼不說?嗯?明明記得我們之間的一切,明明知道你欠了我一個答案,卻就那樣拖著我,看著我像一個小丑一樣,在你面前扮演一個陌生人,一個重新開始的朋友——哦,甚至連重新開始,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這些你為什麼不說?這些事,你為什麼不道歉?」
季顏咬著唇,眼睛紅得像充了血。
「因為我不敢。」她說。
陸星言同樣紅了眼眶,聲音卻依舊冷酷,「你不敢什麼?」
「我不敢說。我怕暴露自己。我怕打擾到你現在的生活。」
「暴露什麼?」
陸星言步步逼近,幾乎已經站到她面前,四目相視,兩個人都紅著眼,她的情緒早已崩壞,他卻依舊蓄力等待。
「我不是那麼想的。」季顏迎著他的視線,「每一天,每一次看到你,我都很難過,很痛苦,我很恨我自己,恨我為什麼會對你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那些話,你也曾經對棠許和你哥哥說過,你卻可以選擇面對他們,接受他們,到我這裡,就不行了?」
「你不一樣……你不一樣……」
季顏忽然伸出手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下一刻,陸星言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迫使她再一次看向自己,近乎殘忍地逼問:「我有哪裡不一樣?」
季顏眼淚滾滾而落,再說不出一個字。
陸星言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終於再難克制,驀地低下頭來,封住了她的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