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香菇
季顏這句話說出來,便已經是很明確的拒絕了。
她不想朝著江北恆這個親生父親靠近,也不打算接觸他,認識他。
在燕時予和所謂的親生父親之間,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沒有留下任何商量和變更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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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恆大概是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回答,安靜片刻之後,到底還是又微微笑了起來,「沒關係,反正以後還有的是時間,不急於這一時。」
季顏微微垂了眼,並沒有回應。
吃過飯準備離開之際,季顏去了一趟衛生間,江北恆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神情之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悵惘。
棠許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覺得自己好像說什麼都不太合適,只能不尷不尬地站在旁邊,等待著季顏回來。
江北恆卻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一樣,轉頭看向她,「有話想說?」
棠許輕輕抿了抿唇,「無非也就是那些話,您人生經驗那麼豐富,哪用得著我寬慰。況且我越是寬慰您,好像倒顯得我虛偽了。」
江北恆聽了,瞥了她一眼,說:「聽到她說只想跟哥哥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你心裡一定是很高興的吧?」
棠許說:「我要是跟您說我不高興,那肯定是假的。畢竟我親眼看著他等這天等了多久。」
江北恆說:「難怪你們是好朋友。你曾經說過,你會堅定地站在燕時予那一邊,如今,她也做出了和你一樣的選擇。」
「可是您並沒有因此失去什麼呀。」棠許說,「您依然是我最尊敬的長輩,您也依然是她血緣上的父親,這些,都是不會改變的。」
江北恆抬手就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你這丫頭,拐著彎罵我沒有履行過父親的責任和義務是不是?」
棠許委屈道:「我敢這樣跟您陰陽怪氣嗎?」
江北恆默然片刻,終究長嘆了一口氣,說:「縱使這個選擇不那麼如我意,但是我看得出來,她是很開心的。比起從前,開心了不知道多少倍。」
「是啊。」棠許說,「這不就是我們大家都想看到的結果嗎?」
江北恆一時沒有再說話。
直到季顏再回到兩人面前,看著棠許道:「我們走吧。」
棠許點了點頭,季顏這才又看向江北恆,仿佛是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道:「江先生,再見。」
江北恆目光落在她臉上,末了,還是微微笑了起來,隨後道:「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有什麼事,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謝謝。」季顏輕聲說了句,隨後就拉著棠許快步離開了。
一直到坐進車子裡,棠許才轉頭看向她,問:「感覺怎麼樣?難受嗎?彆扭嗎?」
「沒什麼感覺呀,就是見一面,說幾句話而已,能有什麼感覺?」季顏反問。
「我這不是怕你心裡有什麼不舒服嗎?你要是不舒服了,回頭你哥哥知道了,會怪我安排你們見面的。」
「少來。」季顏瞥了她一眼,說,「我哥捨得怪你才怪。」
「要是真的讓你不舒服了,我也會怪我自己的。」棠許說,「所以你要跟我說實話。」
季顏轉頭看向她,無奈道:「真的沒事。對我而言,他真的就是一個陌生人,跟一個陌生人見面會有多大感覺呢?就是很尋常的一頓飯,說清楚了一些事,反而覺得輕鬆。這不是很好嗎?」
棠許聽了,忽然忍不住伸出手來抱了她一下。
「說起來你或許不相信,從你醒過來到現在,我有些時候都還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可不能是做夢呀。」季顏輕輕拍了拍她,「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也不想你一覺醒來,我們又回去從前了。」
棠許笑了一聲,愈發將她抱緊了一些,只是忽地又想起陸星言,一時之間又低落了一點,卻又沒辦法突兀提及,只能暫且按捺住。
沒成想這天下午兩個人回去的時候,正好就看見了在小區外面遛狗的陸星言。
不僅僅是陸星言,還有一個同樣牽著狗狗、一身運動裝扮、明媚又漂亮的一個女孩。
兩隻狗狗蹲在兩個人身前盡興地玩耍著,陸星言正看著兩隻狗狗,而女孩正微微揚起臉跟陸星言說著什麼,目光閃閃發亮。
車子從兩人身邊經過,棠許才收回視線,看向季顏:「你看見陸星言了嗎?」
季顏神情平靜地開口:「看見了。」
「那個女孩是誰?你見過嗎?」
「之前遛狗的時候遇到過一次,也是小區的住戶,好像姓秦,長得漂亮,性格也很活潑。」
棠許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隨後飛快地收回視線,嘗試著開口道:「難不成陸星言準備上演一出寵物情緣?你怎麼看?」
季顏輕輕笑了起來,說:「那不是挺好的嗎?」
棠許心頭微微咯噔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家,棠許直接就沒有關大門,一邊坐在沙發里玩手機,一邊聽著門外的動靜。
所以當陸星言和Kimi的電梯抵達樓層的時候,棠許第一時間就聽到了動靜,並且正好在陸星言經過門口的時候喊住了他。
陸星言進門的時候,季顏剛好從房間裡出來,兩人視線對上的間隙,陸星言原本有些陰沉的臉色瞬間就緩和了不少,「你們今天又出門了?」
季顏輕輕點了點頭,棠許趴在沙發里看著他,「你剛才不也出門了嗎?跟秦小姐聊得怎麼樣?」
陸星言剛剛才有所緩和的面容瞬間又沉了下來,有些狐疑地看著棠許,「你怎麼認識秦小姐?」
棠許直接伸手指向季顏,「我不認識啊,她認識。」
陸星言立刻轉頭看向季顏,神情微微有些複雜。
「我不是有心傳八卦的呀。」季顏忙道,「只是剛好看見你們在聊天,想起上次見過秦小姐,就提了一下。不過,說不定就成真了呢?」
「什麼成真?」陸星言臉色登時就變了。
「你跟秦小姐呀。」季顏說,「你看,你們住在同一個小區,又都養了狗狗,年紀相當,又都是俊男美女……所以,也是有很大概率可以成真的,是不是?」
她說得真摯又誠懇,可是棠許一顆心卻忽然就懸了起來。
因為她敏銳地感知到,此刻某人身上正在逐步釋放出怨氣和低氣壓,正在一點點地侵蝕整個房間。
偏偏季顏卻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一樣,繼續道:「如果哪一天真的有好消息,別忘了通知一聲,讓我們也幫你高興高興呀。」
陸星言像是真的被氣狠了,竟然點了點頭,道:「放心,怎麼說也算鄰居,有好消息一定會通知你們的。」
說完這句,他再沒有停留,扭頭就走了出去,還在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將門摔得震天響。
季顏和棠許面面相覷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棠許僵坐在那裡,片刻之後才微笑道:「他自己心情不好吧,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季顏思索片刻,聳了聳肩,很快又恢復了笑容,「那就等他心情好了再聊吧。」
……
晚上,棠許沉季顏洗澡的時間出了門,來到陸星言門口,熟練地輸入密碼打開了門。
天色已經徹底地暗了下來,屋子裡卻沒有開燈,陸星言獨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里,窗外的城市霓虹只照出一個孤獨到極致的身影。
棠許打開了旁邊的落地燈,看著他面前擺放著的酒瓶和酒杯,忍不住皺了皺眉,「昨天才宿醉過,今天又喝酒,不要命了你!」
陸星言依舊靜坐在那裡,沒有回應。
見他這個模樣,棠許伸出手來輕輕推了推他,「別生氣了,她或許只是順口一說,無心之言……」
「無心之言,才更代表真心,不是嗎?」陸星言說著,又拿起面前的酒杯來,仰脖將裡面的酒一飲而盡。
棠許也沒有攔他,在他身旁坐下來,說:「這才過去多久啊,你又失去耐性了。接近十年的時間都熬過來了,怎麼到這種時候,你反倒沉不住氣了呢?不是說好給她時間,慢慢來嗎?」
「還不夠慢嗎?我都已經慢成什麼樣子了?」陸星言說,「激進沒有用,放慢放平心態也沒有用……我算是明白了,我實實在在是高估了自己,可能我根本就不是會讓她心動的類型吧……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從高中那時候起,就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我以為我們之間就差最後一步,我以為我只是沒有等到她的回答而已……而事實上,就算她那個時候回答了我,可能答案也是一樣的。她根本就不喜歡我,從開始到現在,無論她處在人生的哪個階段,她都不會喜歡我……是不是?」
聽見他這番話,棠許一時間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因為高中那個時候,雖然有不少三個人同行的經歷,但棠許其實都沒有怎麼將精力放在他們兩人之間,以至於陸星言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季顏的,兩個人之間又有過什麼樣單獨的經歷,有過什麼樣的發展,陸星言是怎麼表白的,而季顏面對他的表白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她通通都不知道。
說起來,她這個朋友實在是很不夠資格。
而現在,季顏又失去了從前的記憶,即便她現在願意跟她分享所有的情緒,棠許也無從知道當初那個答案。
所以現在,陸星言說出這些自暴自棄的話,她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他。
末了,她只能伸出手來,給陸星言一個擁抱。
「雖然我很希望你能夠得償所願,可事實上,我們同樣在意她的想法,我們誰都不想,也不能強迫她。」棠許靠在他肩頭,說,「如果這段感情真的讓你這麼痛苦,如果你現在看見她都沒有了歡欣喜悅的心情,那又何必繼續這樣折磨自己呢?」
「你是說,讓我放棄,對嗎?」
棠許當然知道「放棄」兩個字說出來有多容易,而真正要做到有多難。
如果真的能夠輕易放棄,早在她「消香玉隕」的那些年中,陸星言就已經可以放棄了。
如今她回來了,十多年的執著和等候,在離幸福仿佛只有一步之遙的境地,卻陷入這樣的痛苦之中——
往前,不得進。
放棄,意難平,情不願,心不甘。
「我讓你放棄,你也不會放棄的吧。」棠許說,「我只是想讓你放輕鬆一點……陸星言,給自己一點喘息的空間吧,這樣下去,你會把自己逼瘋的。」
……
第二天,陸星言離開了淮市。
季顏得知這個消息是在當天傍晚。
她在電梯裡偶遇一個陌生人,跟她上行至同一樓層。
這層樓原本就只有兩家住戶,除了他們就是陸星言,季顏難免不多留一個心眼。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那個人先出了電梯,徑直走向了陸星言的房門口,滴滴答答輸入密碼之後走了進去。
這樣一個陌生人,還知道陸星言的入戶密碼?
季顏忍不住站在門口朝那邊看了又看,屋子裡的棠許注意到她的動作,不由得問了一句:「你站在那看什麼呢?」
「我看有個人去了那邊的屋子。」季顏說,「不知道是什麼人。」
棠許聽了,也走過來看了一眼,卻正好看見那個人牽著Kimi走出來的情形。
Kimi一見到季顏便熱情地奔向這邊,季顏彎下腰來輕輕摸了摸它的頭,隨後便抬眼看向了面前的人。
卻聽棠許問了一句:「你是來幫陸先生照顧Kimi的?」
「是啊。」對方回答道,「陸先生囑咐我每天來兩次,帶Kimi下去散散步。」
如此便算是打過了招呼,說過再見之後,那人很快就帶著Kimi走進了電梯。
季顏這才回頭看向棠許,「為什麼突然會有人來幫忙照顧Kimi?陸星言呢?」
「他今天早上離開了,我沒跟你說過嗎?」
季顏輕輕搖了搖頭。
「說是要出門一段時間。」棠許說,「也不知道是有什麼事忙,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說走就走了。」
季顏聽了,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再沒有什麼話說,只是走向了衛生間。
棠許坐在沙發里,看著她的身影,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
她的話一半真一半假,假的是她其實知道陸星言是去了蓉市,雖然說是為了過去打理一下那邊的產業,實際上也是為了給自己一些靜心思考的時間和空間。
而陸星言這一去會去多久,她是真的不知道。
畢竟季顏一句話就對他打擊那樣大,需要在那邊待個十天半個月來平復心境也說不定。
沒有意外的是,季顏對此果然沒有投入太多的關注,好像聽完就聽完了,再也沒有多發表什麼。
兩天後的凌晨,陸星言回到了淮市。
拖著有些疲憊的身軀走到另一個門前時,他不可避免地停下了腳步,在門口駐足片刻。
其實那一刻,下意識還是想要見見裡面的人,哪怕只是見一眼——
可是,他想見的那個人,他是去是回,對她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影響。
又何必在這樣的時候去打擾?
最終,陸星言還是徑直走到了自己的住所。
打開門的瞬間,屋子裡溫暖的燈光傾瀉而出。
陸星言愣了一下。
屋子裡的智能燈光,原本是應該漸次亮起來才對,可是他開門的瞬間,屋子裡的燈光顯然已經是開了的——
屋子裡有人?
他還沒反應過來,Kimi已經聽到動靜,衝過來興奮地撲向他。
陸星言剛剛才有了一絲起伏的心瞬間就又調回了原地。
估計是遛狗的人特意為Kimi留的燈。
陸星言輕輕摸了摸Kimi的頭,正準備換鞋,一低頭,卻忽然看見了玄關處一雙淺灰色的女士拖鞋。
緊接著,他的眼角餘光處就出現了一抹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放下的身影。
陸星言赫然轉頭,看見了光腳站在屋子裡的季顏。
四目相視,靜默無聲。
直到Kimi忍不住拿頭去蹭了蹭他,陸星言才赫然回過神來。
與此同時,季顏臉上浮起一抹有些尷尬的微笑,「對不起啊,我今天晚上有些睡不著,想起Kimi獨自在家,有些不放心它,所以才過來看看。抱歉,我不應該擅自進門,我應該跟你說一聲的……我這就走。」
她低頭垂眸走過來,正準備彎腰去拿自己的鞋子時,卻忽然聽陸星言道:「給了你密碼,你就可以隨時過來,不用說對不起。」
「可是這樣進門也實在是不太好。抱歉,真的很抱歉。」季顏是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半夜偷偷進入別人家裡已經是不對了,結果還被突然歸來的主人給抓到,這樣的感覺實在是過於尷尬了。
她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停留,只想快速逃離,穿上鞋之後就準備出門離開,沒想到陸星言卻還站在那裡不動,正好擋著門。
季顏不得已,再度抬眸看向他,說:「你這個時間回來,一定很累了吧?早些休息吧。」
這話說出來,一般人應該就會讓她離開了。
可是陸星言偏偏還是站著不動。
「在這樣的時間遇見,你也不問問我是從哪裡回來。」陸星言忽然說了一句。
「啊?」季顏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一樣,「那……你是從哪裡回來?」
陸星言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笑。
這樣被提醒一句問一句,實在是有些好笑。
可是更好笑的是,他離開兩天滿腦子想的都是她,在她心裡,他還不如Kimi重要。
她會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想著Kimi獨自在家偷偷跑過來看它,卻在見到他的時候,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意聊。
陸星言到底也沒能笑出來,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安靜片刻之後,忽然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興趣養Kimi?」
季顏一怔,「什麼意思?」
「過兩天我要回美國了。」陸星言說,「原本可以按照從前的習慣將Kimi寄養,可是難得你這麼喜歡它,我在想,或許你願意養它呢?」
季顏目光微微凝滯了片刻,才道:「你把Kimi給我養,那你呢?你……不回來了嗎?」
「估計回來的機會會很少了吧。」陸星言說,「如果時機不合適,可能也就真的不回來了。」
這句話說完,季顏不由得陷入沉默,好像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陸星言安靜等待了片刻,終於又問了一句:「所以,你願意養Kimi嗎?」
「哦。」季顏輕輕應了一聲,才又看向他,說,「如果你放心把它交給我的話,那我肯定是願意的。」
陸星言緩緩點了點頭,隨後低頭看向腳邊的Kimi,說:「臨走之前給它找個好人家,也算是對得起它了吧。」
季顏輕輕抿了抿唇,似乎思索很久,才又找到一句話問他:「那你什麼時候會走?」
「後天或者再後天吧。」陸星言說,「放心,我走之前會把它交給你的。」
「我是說,你走之前,我請你吃頓飯吧。」季顏說,「謝謝你之前照顧我。」
陸星言忍不住朝她臉上看了又看。
事實上他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麼。
他只想看見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哪怕是一絲絲的不舍……
可是終究是肖想。
她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
平靜到就像是在和一個普通人告別。
哦,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僅此而已。
「舉手之勞而已,況且我跟你哥和棠許關係都不錯,照顧你也是應該的。要請我吃飯也是他們請,不用你請。」
他這樣說完,季顏忍不住抬眸跟他對視了一眼,仿佛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眸光之中隱隱閃過一絲無措。
只這一眼,陸星言瞬間就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很重很傷人的話,滯了一瞬,才道:「反正還有兩天時間,到時候再說吧。」
季顏輕輕點頭應了一聲。
陸星言又看了她一眼,終於微微側身讓她。
季顏不顧Kimi的挽留,沒有再停頓,迅速從他身前經過,走了出去。
陸星言一直站在門口,看著她開門進去,再聽到關門聲,許久,才終於迴轉身關上自己的門,卻也再懶得向前一步,就靠著背席地坐了下來,看著身旁的Kimi,久久不動。
……
第二天一早,陸星言尚在混沌睡眠始終,忽然就被人從床上拉了起來。
睜開眼睛,就看見棠許正坐在他的床邊,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怎麼回事?不是去蓉市散心了嗎?怎麼昨天大半夜跑回來?突然又說要回美國是什麼意思?」
陸星言原本還有些昏昏沉沉的,聽到棠許的話,忽地就清醒了過來。
無他,只因為這些話,他原本寄望能夠從季顏口中說出,哪怕只是其中一句都好。
偏偏,她一個字都捨不得跟他多說。
他垂著眼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就是要回去啊,能有什麼意思?」
「為什麼啊?」棠許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就是我媽給我下了最後通牒,說再不回去就不認我這個兒子。」陸星言用力搓了搓臉,「也是,我都這個年紀了,還一天到晚沒個正事,渾渾噩噩不知道在做什麼,實在是有些不成樣子,對吧?」
棠許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頓了頓才道:「那她呢?」
「她不是挺開心的嗎?有你,有燕先生……至於我,在不在又有什麼要緊?」
「那你呢?你自己開不開心?」
「反正怎麼都不會開心得起來,還不如就像你說的,給自己一點時間和空間,說不定……漸漸地就真的忘了。」
棠許盯著他看了片刻,才道:「以前那些年,也沒見你忘了……何必騙自己。」
「不一樣。」陸星言輕嘆了一聲,「真的不一樣了。以前是不甘心,覺得她欠了我一個答案,偏偏我永遠都得不到那個答案,所以才會一直耿耿於懷。而現在,她回來了,她的態度清楚地告訴我,那個答案,原本就不是我預想的樣子……所以,我應該死心。」
說完,靜默片刻之後,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會死心的。」
眼見他這樣的狀態,棠許也沒有了辦法。
況且,誰又能說,這不是一個好的結局呢?
頓了頓,棠許才又道:「她說想請你吃飯,可是你婉拒了。」
陸星言聽了,扯了扯嘴角,隨後才道:「吃不吃有什麼差別?反正都一樣。」
「那我和燕時予請你,你來不來?就在家裡吃好不好?今天可能沒時間,我們待會兒還要去老年活動中心幫忙。明天晚上,好不好?」
「社區食堂?」
「嗯,說來也巧,前天遇見以前的一個高中同學在這附近搞宣傳活動,他認出我們倆了,跟我們說了一下活動中心的事。她覺得自己醒了這麼久什麼有意義的事都沒做過,所以就答應了今天去做義工。這事沒辦法失約,所以今天是真的沒辦法。你再怎麼著急,也把明天晚上騰出來,聽到沒有?」
陸星言聽著聽著她的話就重新倒在了床上,也不回答,直接就閉上眼睛仿佛又一次睡了過去。
……
一整個上午,棠許和季顏都在老年活動中心幫忙。
因為是剛剛籌備起來的活動中心,很多東西都還不是很完善,再加上今天還有老年社區食堂開業,整個現場就更加忙碌,需要人手。
因為季顏的手還沒有完全恢復,做不了什麼重活,所以她被分配去做一些清點、記錄方面的工作,而棠許卻另外負責一些布置、清潔方面的工作。
兩個人分開工作,各忙各的,一上午也沒有碰上面。
然而當季顏在倉庫認真清點今天剛送到的食材時,身後忽然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這邊有點太空了,少幾個架子,回頭讓人送幾個過來,米麵糧油都可以放在上面,既乾淨防潮又方便取用。」
季顏有些怔忡地回頭,果不其然,看見了陸星言。
他身上穿著同樣的義工背心,正一邊將一大桶油放到地上,一邊跟負責老年活動中心的高堯說話。
高堯一聽大喜,「聽你這口氣,你是可以幫我安排了?那我可就代社區的老人們謝謝你了。」
陸星言微微「嘁」了一聲,這才轉頭,狀似不經意般對上季顏的視線。
高堯見狀,立刻道:「喔,對了,這是我高中同學,許星……哦不對不對,你現在叫季顏,瞧我這腦子,差點又忘了!辛苦啦!這是陸星言,也是咱們一個高中的,你們認識嗎?不認識的話現在認識一下,謝謝你們都趕過來幫忙。」
季顏微微點了點頭,說:「認識的。」
「認識就好!」高堯喜道,「我這運氣實在是太好了,能遇上你們一起來幫忙。辛苦辛苦啊,稍後食堂開完餐咱們就休息吃飯,拜託了同學們!」
他匆匆說完,轉身就忙別的去了。
季顏看著他離開,又看看站在倉庫里研究尺寸的陸星言,「你怎麼也會來幫忙?」
陸星言轉頭跟她對視了一眼,說:「老同學叫到,反正也沒事,那就來走一趟咯。」
季顏聽了,微笑著點了點頭,說:「辛苦,加油。」
外面還有一堆東西等著陸星言出力,他沒有多回應季顏,扭頭便走了出去。
等到食堂開完餐,才迎來義工們的午餐和休息時間。
季顏結束一項記錄工作從倉庫走出來時,正好遇上往這邊來送飯的高堯。
旁邊正好有休息椅,高堯將兩份盒飯放到椅子上,說:「你和陸星言的,我給你們送過來,免得你們還要去食堂。今天準備得不太充分,將就吃,別嫌棄啊。」
季顏一邊拿起自己那份盒飯,一邊問他:「棠許呢?」
「哦,剛才有一位老人家吃飯的時候突然不記事了,想不起來家,棠許正好在旁邊,這會兒幫著送老人回去了。放心,我給她留飯了,實在不行我回頭單獨請她吃!」
季顏笑了笑,打開盒飯。
飯盒雖然簡單,但也有三個菜,對於忙碌了一上午的人來說也算一份不錯的慰藉。
只是拿起筷子時,季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他:「飯盒菜品都是一樣的嗎?」
「嗯,食堂做的。我們都是緊著剩下的菜將就吃,有什麼吃什麼。有什麼問題嗎?有你不吃的東西?」
「不是不是,我什麼都吃。」季顏忙回答了一句,說,「我只是覺得菜品還不錯,這個社區食堂一定能發展壯大。」
高堯哈哈大笑,隨後道:「那你慢慢吃,我還要去別的地方看看有沒有漏掉的人。」
季顏點頭目送他離開,目光落到另一份飯盒上,頓了頓,還是將那份飯盒也打開了。
兩份飯盒果然一模一樣,米飯上鋪著的都是毛豆炒肉,涼拌菠菜,香菇滑雞。
季顏拿起筷子,將其中一份的香菇滑雞都挑了出來,而後用另一份毛豆炒肉覆蓋了香菇滑雞的空缺。
陸星言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從衛生間走出來時,遠遠地就看見季顏獨坐在那邊的身影,微微頓了片刻,他還是朝那邊走了過去。
他走過去時,季顏正好放下筷子,將自己手中的那份盒飯蓋了起來。
「怎麼就你自己?棠許呢?」陸星言問。
「她送一位老人家回去,還沒回來。」季顏回答了一句,隨後將另一份盒飯遞給他,「高堯剛剛送過來的,說沒什麼菜了,將就吃。」
陸星言伸手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鋪滿毛豆炒肉的飯盒,沒有說什麼,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季顏坐在旁邊,安靜地小口喝水。
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就這樣默然到陸星言吃完飯,季顏才又開口:「給我吧,我待會兒送去回收處。」
「我拿去吧。」陸星言說,「你的飯盒給我。」
「不用了,你一上午出了那麼多力氣,辛苦了。我都只做些閒散功夫,這點事還是可以做的。」
陸星言聽了,也就沒有再說什麼,將飯盒遞給了她。
季顏拿起兩個飯盒,起身走向了食堂的方向。
陸星言就坐在那裡,有些發怔地看著她的背影,即便無數次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卻終究還是追隨著她走了一路。
季顏的清點記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餐後便負責起了發傳單和講解的宣傳工作,而陸星言則繼續在倉庫出力,兩個人沒有再碰頭。
到下午三點左右,陸星言大汗淋漓地結束了自己的工作。
高堯正好拎著一袋子冰棍前來慰問,眼見他這個模樣,連道辛苦,親自將冰棍包裝撕掉遞到了陸星言手上。
「以你今天一天的觀察下來,有沒有什麼意見給我們提提?」高堯問。
陸星言一口咬掉半個冰棍,隨後道:「有。菜太難吃了……一股香菇味。」
高堯臉色一垮,「大少爺,別用你的口味去衡量我們的老年食堂呀,我們是為老年人服務的,當然要將就他們的口味了——不過,香菇滑雞沒有香菇味,你還想要什麼味?」
「什麼香菇滑雞?」陸星言問。
高堯一怔,「今天中午的菜啊,香菇滑雞,你沒吃到?香菇滑雞有香菇味那不是正常的嗎?」
陸星言吃冰棍的動作驟然頓住。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嗯。我的飯盒裡沒有香菇。」(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