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逆轉

  逆轉

  靜室外的庭院裡,王牧之垂手而立。

  他看著那道站在窗前的青衫身影,心中湧起的,是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崇敬,有激動,有慶幸,也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那畏懼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不疼,但時刻提醒著他。

  這個年輕人,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喜是怒。

  他臉上永遠只有平靜,那種讓人發慌的平靜。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命,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綁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了。從他在廢墟前打那個寒噤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而蘇白,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暮色漸濃,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柄入鞘的刀。那青衫遮住了他的身形,遮不住那股淡淡的威壓。那威壓若有若無,像是刀鞘里透出的一絲寒光。

  鋒芒內斂。

  深不可測。

  鳳山鎮撫司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廳中坐著十餘人,皆是鎮撫司在鳳山郡的核心人物。正中主位空著,那是郡指揮使寧崇業的位置。兩側的座椅上,幾撥人涇渭分明。

  窗外天色陰沉,烏雲壓頂,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啪!」

  一隻茶碗被重重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縮頭烏龜!他蘇白在清遠縣當縮頭烏龜,讓整個鎮撫司跟著他一起丟臉!」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國字臉,濃眉,一雙眼睛裡滿是怒火。

  他是鳳山鎮撫司鎮撫使周景洪,出身周家,在郡城根深蒂固。

  此刻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敲著桌案咚咚作響。

  「鐵掌幫、商會聯盟、四大家族,那些東西算什麼東西?放在郡城,給咱們提鞋都不配!他一個總差司,手裡握著鎮撫司的人馬,居然縮在殼裡不敢動?」

  他越說越氣,站起身來在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地響。

  「我鳳山鎮撫司立司以來,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那些江湖草莽,那些土財主,他們憑什麼敢騎到咱們頭上拉屎?就因為有蘇白這種畏首畏尾的縮頭烏龜,讓他們以為鎮撫司好欺負!」

  周景洪一系的人紛紛附和。


  「周大人說得對!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咽下去!」

  「依我看,就該讓那蘇白滾蛋,換個人去!」

  「年紀輕輕,沒點膽氣,能成什麼事?」

  對面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者,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正慢條斯理地喝茶。他是鳳山鎮撫司同知朱恆,素以穩重著稱。聽完周景洪的話,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周大人,話不能這麼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清遠縣什麼情況,你我都清楚。鐵掌幫盤踞多年,商會聯盟樹大根深,四家在本地經營了幾代人。蘇白初來乍到,手裡能有多少人?多少能用的?」他頓了頓,「若是貿然動手,打輸了,咱們去給他收屍?打贏了,清遠縣那點家底,還能剩下什麼?」

  周景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眼睛眯起:「朱同知的意思是,就該讓他縮著?讓他把鎮撫司的臉丟盡?」

  「我不是那個意思。」朱恆依舊不緊不慢,「我只是說,要體諒下面的難處。蘇白那孩子我見過一面,不是膽小之人。他這麼做,必然有他的考量。」

  「考量?」周景洪冷笑一聲,「他的考量就是躲在鎮撫司大院裡,看著那些跳樑小丑蹦躂?朱同知,你替他說話,是因為寧月嬋那丫頭舉薦的他吧?」

  朱恆臉色微微一沉,沒有說話。

  廳中的氣氛更僵了。

  坐在角落裡的鄭雲山一直沒吭聲。他是鳳山鎮撫司經歷司經歷,主管情報,為人低調。此刻他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索什麼。

  「諸位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是坐在末席的一個青年,二十四五歲年紀,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

  他是鳳山郡李家的嫡系子弟,李青鴻,鳳山年輕一代的第一天驕,去年剛剛突破真氣境後期。

  「晚輩本不該插嘴。」李青鴻開口,語氣不卑不亢,「只是聽諸位大人爭論,心中有些疑惑,想請教一二。」

  周景洪擺擺手:「說。」

  李青鴻點點頭:「那位蘇總差司,據說年未滿二十一,能從汾江縣那樣的小地方被提拔到清遠縣,想來也是有幾分本事的。只是他話鋒一轉,嘴角微微勾起:「只是這本事」,究竟是武道上的本事,還是做官上的本事,晚輩就看不透了。若只是會做官,那倒也罷了,縮一縮也無妨,反正烏紗帽保住了。若是在武道上也有幾分造詣,卻還如此畏首畏尾,那晚輩只能說他頓了頓,笑容里多了一絲輕蔑:「可惜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他在說蘇白要麼是只會鑽營的官油子,要麼是空有武力的膽小鬼。無論哪一種,都入不了他的眼。

  朱恆的眉頭皺了皺,沒有說話。周景洪卻笑了起來:「青鴻這話說得透徹。那蘇白,到底是哪一種,咱們且看著便是。」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一個緹騎快步跑進廳中,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份信報:「清遠縣急報!」

  廳中眾人神色一凜。

  周景洪一把接過,展開看去,看了兩眼,臉色忽然變得古怪起來。他把信報遞給朱恆,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小子,倒是有種。」

  朱恆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嘴角竟浮現出一絲笑意。

  李青鴻看得好奇,忍不住問:「朱大人,不知是何消息?」

  朱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蘇白派人包圍了魏家。就是那個給鐵掌幫通風報信、想摘桃子的魏家。」

  廳中一片譁然。

  「包圍魏家?」

  「他之前不是縮著嗎?怎麼忽然又動了?」

  「這是什麼打法?」

  周景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冷哼一聲:「包圍魏家?他這是什麼意思?打又不打,撤又不撤,圍在那裡給誰看?」

  他轉向朱恆,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朱同知,這就是你說的考量」?之前縮著,現在又冒出來圍人家,不縮不打的,到底想幹什麼?有勇無謀,莽撞行事,這種人,能成什麼事?」

  他越說越來勁:「依我看,此子不可用!應立即修書斥責,讓他滾回汾江縣去!若放任他胡來,遲早把清遠縣那點家底敗光!」

  周景洪一系的人再次附和起來。

  「周大人說得對!這算什麼?圍而不攻,打草驚蛇!」

  「年輕人就是靠不住,要麼縮,要麼莽,沒個章法!」

  「趕緊換人,換有經驗的老手去!」

  朱恆沒有接話,只是把信報遞給鄭雲山。鄭雲山接過,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青鴻坐在一旁,臉上的輕蔑又濃了幾分。他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心裡給那個素未謀面的蘇白下了定論——不過如此。

  廳中的議論聲越來越激烈,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周景洪一系的人趁機發難,要把蘇白徹底踩下去。朱恆一系的人雖然還在辯解,但氣勢明顯弱了許多。

  就在這時,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不止一個。

  兩個緹騎幾乎同時跑進廳中,一個手裡捧著厚厚一疊公文,一個手裡攥著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密報。

  「報清遠縣總差司蘇白呈送鳳山鎮撫司公文!」

  「報——暗探急報,清遠縣最新消息!」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廳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份信報上。

  朱恆伸手接過公文,鄭雲山接過密報。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展開。

  廳中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隱隱的悶雷聲。

  周景洪站在那裡,保持著剛才說話的姿勢,眼睛緊緊盯著朱恆和鄭雲山的臉。

  李青鴻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朱恆的目光從公文上掃過,一行,兩行,三行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拿著公文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鄭雲山那邊,密報上的字不多,他幾眼就看完了。看完之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鄭經歷,」周景洪忍不住開口,「什麼消息?」

  鄭雲山睜開眼睛,目光在廳中環顧一圈,最後落在周景洪臉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鐵掌幫,滅了。幫主鐵凌山,死。副幫主趙止境,死。商會聯盟,散了。四大家族,死了。

  真氣境高手,死了三十多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二十三顆人頭,掛在鎮撫司大門外示眾。鐵掌幫總舵,被燒成白地。

  沒有活口,一隻狗都沒留。」

  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可怕。

  周景洪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剛才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縮頭烏龜」、「有勇無謀」、「不可用」此刻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自己臉上。

  李青鴻手裡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灑在他的手上,他卻毫無察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鐵凌山,真氣境中期巔峰,死了?三十多個真氣境初期,也死了?誰殺

  的?

  朱恆放下公文,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鬍鬚,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諸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這公文里,還寫了些別的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他身上。

  「蘇白在公文中隱隱提及一」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他已臻至真氣境大圓滿。此次出手,力壓五位真氣境中期、三十位真氣境初期。年未滿二十一。

  轟廳中炸開了鍋。

  「真氣境大圓滿?」

  「不到二十一歲?」

  「力壓三十多個同階?這怎麼可能?」

  「胡說!一定是胡說!他一個從汾江縣出來的泥腿子,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修為?」

  質疑聲、驚呼聲、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但那些質疑的聲音,自己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因為他們看見了朱恆的表情,看見了鄭雲山的表情,看見了那份公文上蓋著的清遠縣總差司大印。

  那是鎮撫司的印信,做不了假。

  李青鴻的臉色變了。

  先是紅,紅得像火燒,那是羞愧。

  他剛才還在說人家要麼是官油子要麼是膽小鬼,還說什麼「可惜了」,此刻那些話就像一把把刀,扎在他自己心上。

  然後白,白得像紙,那是震驚。

  真氣境大圓滿,年未滿二十一。

  他是鳳山第一天驕,二十四歲突破真氣境後期,已經被人誇了整整兩年。

  可跟這個人一比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最後青,青得像鐵,那是嫉妒。憑什麼?一個從小地方出來的泥腿子,憑什麼有這樣的天資?

  憑什麼比他強?憑什麼?

  周景洪站在那裡,臉色難看得嚇人。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些話一「縮頭烏龜」、「有勇無謀」、「不可用」

  —此刻每一個字都在

  打他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朱恆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一不知何時,寧崇業已經站在了那裡口鳳山郡指揮使寧崇業,五十出頭,面容威嚴,一雙眼睛深沉如海。

  他什麼時候進來的,竟沒有人察覺。

  「大人。」朱恆起身行禮,將公文遞過去。

  寧崇業接過,低頭看去。

  廳中再次陷入死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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