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崇拜

  崇拜

  所有人都在看著寧崇業,看著他的表情,看著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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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郡指揮使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難如登天。

  可此刻,他們看見了寧崇業的目光在公文上停留了很久。一頁,兩頁,三頁。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緩緩舒展。他的手指在紙上輕輕划過,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久久不語。

  那沉默像一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周景洪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李青鴻的手指緊緊攥著茶碗,指節都泛了白。就連朱恆,也屏住了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寧崇業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廳中環顧一圈,從周景洪臉上掃過,從李青鴻臉上掃過,從朱恆臉上掃過,從在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

  然後,他開口了。

  「各位。」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和,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人耳朵里。

  「看來我們對蘇白的價值,需要重新審視了。」

  周景洪的臉又白了幾分。

  李青鴻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而那些剛才還在跟著周景洪起鬨的人,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頭埋進胸腔里。

  寧崇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把公文放在桌上,轉身離去。腳步聲在議事廳中迴響,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廳中才有人敢喘出一口大氣。

  朱恆緩緩坐下,端起茶碗,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看著碗中浮動的茶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驚訝,也有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鄭雲山依舊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捏著那份密報。他的目光落在虛空處,像是在看著什麼遙遠的地方。

  良久,他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汾江縣————到底出了個什麼人物啊————」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

  大雨,終於落下來了。

  鳳山郡,南城鎮撫司。

  雨同樣落在這裡,僻里啪啦打在窗欞上,濺起細密的水珠。屋檐上的積水匯成一道道水線,嘩嘩地往下流,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


  後衙書房裡,寧月嬋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份公文,目光卻落在窗外的大雨上。

  她今年二十三歲,生得眉目如畫,氣質清冷。

  此刻一身素色衣裙,坐在那裡,像一株空谷幽蘭。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透出幾分心事。

  一個月前的消息,她收到了。

  清遠縣局勢糜爛,蘇白收縮防守,按兵不動。

  那些日子,她面上不顯,夜裡卻輾轉難眠。她不止一次地問自己—一舉薦他去清遠縣,是對是錯?會不會害了他?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心裡默默盼著,盼他能撐過去。

  後來的消息,她也收到了。

  蘇白派人包圍魏家。

  她看完那封信報,愣了半晌,隨即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

  可無論她在想什麼,都幫不上忙。南城距清遠縣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她只能等。等消息,等結果,等他「小姐!小姐!」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丫鬟小麗跑進門來,頭髮上還沾著雨珠,手裡捧著一封信,氣喘吁吁,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清遠具的信!蘇大人的信!」

  寧月嬋心頭一跳。

  她放下公文,接過信。信封上的字跡端正有力,落款處有「蘇白」二字。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寫信。

  她忽然有些緊張。這種緊張,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而且來的有些沒來由。

  小麗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小聲嘟囔:「小姐,你快打開看看呀————」

  寧月嬋瞥了她一眼,小麗吐吐舌頭,卻不退下,反而又往前湊了湊。

  寧月嬋沒有趕她。她低頭看著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卻遲遲沒有拆開。

  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像極了此刻她心中的波瀾。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蘇白的那天。

  那小子不過武道一境練皮境,就敢摻和真氣境的事情。

  她當時只是覺得這孩子看著順眼,不卑不亢,不驕不躁,便隨手舉薦了他。

  她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只是想著,給年輕人一個機會,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的造化。

  後來,蘇白一直給他驚喜。

  但她也沒有太當回事。

  一直再到後面,直到輪轉教那次戰鬥。


  她才真正驚覺,蘇白居然成長的那麼快。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驚訝,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小麗在旁邊看得呆了。

  她跟了小姐這麼多年,何曾見過小姐這樣笑?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蘇大人在信里寫了什麼呀?」

  寧月嬋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中的信,信封還沒拆開。

  寫了什麼呢?

  他會寫什麼呢?

  她忽然有些期待。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屋檐上的積水還在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0

  寧月嬋的手指輕輕一挑,拆開了信封。

  信紙展開。

  信里都是蘇白最近做的事情。

  蘇白,在清遠縣,一個人,殺了五個真氣境中期,三十個真氣境初期。

  蘇白,年未滿二十一,已經是真氣境大圓滿。

  蘇白————

  寧月嬋看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鳳山郡城的大街小巷瘋狂傳播。

  時值黃昏,暮色漸沉,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連日陰雨浸得發亮,倒映著兩旁店鋪透出的昏黃燈

  火。

  酒肆里,茶樓中,勾欄瓦舍間,甚至街邊的餛飩攤前,到處都有人在議論同一個名字。

  餛飩攤的湯鍋冒著騰騰熱氣,攤主一邊下餛飩,一邊豎起耳朵聽食客們說話,連勺子碰了鍋沿都沒察覺。

  「聽說了嗎?清遠縣出大事了!」

  一個灰衣漢子拍著桌子,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他面前的酒碗已經空了,卻顧不上添酒,只顧著跟對面的人說話。

  「什麼大事?不就是鐵掌幫那檔子事嗎?我早聽說了,鐵掌幫滅了,商會聯盟散了,四大家族跪了」對面那人擺擺手,一副早已知曉的模樣。

  「你知道個屁!」灰衣漢子急了,身子往前一探,胳膊肘壓翻了半個酒碗也顧不上扶,「你知道那些人是誰殺的嗎?」

  「不就是那個蘇白「你知道蘇白多大嗎?不到二十一!」灰衣漢子的眼睛瞪得溜圓,伸出兩根手指,又收回一根,「不到二十一!你知道他什麼境界嗎?真氣境大圓滿!

  一個人,殺了五個真氣境中期,三十個真氣境初期!


  二十三顆人頭,一顆一顆,用繩子穿著,掛在鎮撫司大門外示眾!掛了三天三夜!」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點著桌面,每說一句就點一下,桌面被點得篤篤響。

  「嘶我的老天爺————」

  對面那人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夾著的花生米滾落回盤裡,骨碌碌轉了兩圈。

  類似的對話,在郡城各處不斷上演。

  東街的酒肆里,一個精瘦的漢子正說到激動處,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把身後的條凳都帶倒了。

  他渾然不覺,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仿佛那個大殺四方的人是他自己。

  周圍的酒客們圍攏過來,有人伸長脖子,有人踮起腳尖,生怕漏掉一個字。

  西市的茶樓里,一個青衫書生搖頭晃腦地說著聽來的消息,說到二十三顆人頭時,手裡的摺扇啪地合上,在掌心敲了敲。

  鄰座幾個喝茶的老者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手一抖,茶碗蓋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南街的勾欄瓦舍里,說書先生剛登上台子,還沒來得及敲醒木,底下就有人嚷嚷著要聽清遠縣的事。

  說書先生捻須一笑,醒木一拍,滿堂寂靜,只聽得見窗外的風聲和檐下的雨滴聲。

  有人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酒碗都忘了放下,酒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那人卻渾然不覺。

  有人拍案而起,激動得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剛才是他自己在鐵掌幫殺了個七進七出。

  有人搖頭不信,覺得這是誇大其詞,可聽多了,也不得不半信半疑。他們皺著眉頭,手指捻著鬍鬚,嘴裡嘟囔著「不可能」,眼神卻漸漸動搖。

  而那些真正知道內情的人,臉色卻一個比一個凝重。

  鳳山郡城北邊是寧家府邸,東邊是周家,南邊是李家,西邊是王家。四大家族的府邸分布在郡城四角,平日裡各不相擾,此刻卻幾乎在同一時刻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消息送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寧家府邸,書房內。

  窗紙上映著一盞孤燈的微光。窗外有雨絲飄進來,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封信報被輕輕放在案上。送信的人躬身退下,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寧家家主寧崇業沒有立刻去看,而是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他卻嘗不出什麼滋味。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才伸手拿起信報,展開。


  信紙是上好的澄心紙,薄而韌,展開時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沒有跳過任何一處。

  看完最後一個字,他沉默了。

  良久,他把信報輕輕放在案上,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窗紙上的雨痕一道道滑落,像是無聲的淚。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握著扶手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來人。」

  一個候在門外的管家立刻推門進來,躬身聽命。

  「召集族老,議事廳議事。半個時辰後。」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管家躬身應是,匆匆退下。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寧崇業重新拿起那封信報,又看了一遍。

  這一遍看得很慢,看到某處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旋即又舒展開來。

  窗外,雨下得大了些。

  周家府邸,議事廳內。

  廳中燃著四盞紗罩燈,照得滿堂通明。

  周家家主周景元正與幾位族老商議族中事務,案上攤著幾本帳冊和一疊書信。

  一個下人匆匆跑進來,腳步有些急,鞋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徑直走到周景元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周景元的臉色變了變。他的眉頭先是皺起,繼而擰得更緊,最後又緩緩舒展開來。這個過程不過短短几個呼吸,可在座的族老們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異樣?

  周景元揮退下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諸位,清遠縣那邊,出大事了。」

  他把剛收到的消息說了一遍。

  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廳中一片死寂。

  四盞紗罩燈的燈火紋絲不動,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明暗分明。可以聽見窗外隱約傳來的雨聲,和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一個鬚髮皆白的族老,聽完消息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微微顫抖,茶碗裡的茶水晃蕩著,泛起細細的波紋,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有去擦。

  另一個族老猛地站起身來。

  他起身的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案几上,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發出叮噹的脆響。


  他渾然不覺,來回踱了幾步,袍角帶起一陣風,將案上的信紙吹得微微掀動。他忽然停住,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景元:「家主,此子————必須查清楚!查他的一切!人脈、性格、喜好、弱點!」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空中點著,每一句話都點一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出他內心的急切。

  周景元點了點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才說:「已經在查了。十二個時辰內,我要知道這個蘇白的一切。」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目光落在茶碗裡,卻久久沒有移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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