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送禮
第169章 送禮
一頓飯吃到亥時末,桌上的菜已經涼透,酒也添了四五回。
散席時,魏正鴻親自送到樓下。
清風樓門口,兩排大紅燈籠依舊亮著,將門前照得通明如晝。
夜風吹過,燈籠輕輕晃動,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魏正鴻拉著蘇白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心溫熱,帶著幾分汗意。
「蘇大人,」他笑道,笑容滿面,「今日能請到大人,是魏某的榮幸。往後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魏某一定竭盡全力。」
蘇白點點頭,淡淡道:「魏家主客氣了。」
吳世勛上前一步,抱拳道:「蘇大人慢走,改日吳某再登門拜訪。」
謝玉郎也跟著抱拳,笑容燦爛:「大人,改日謝某做東,再請大人喝酒!」
萬有財和周福來也一一告別,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蘇白鬆開魏正鴻的手,翻身上馬。他在馬上坐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幾個人。
他們站在燈火通明處,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真誠,眼睛裡的光芒一個比一個熱切。
可蘇白知道,這些笑容背後,是揣測,是試探,是小心翼翼的權衡。
他收回目光,輕輕一夾馬腹。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篤篤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走出幾十步,他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清風樓門口,魏正鴻幾人還站在那裡,目送著他離去。燈火通明中,他們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上投下幾道扭曲的黑影。
他們依舊站著,一動不動,像是在確認他真的走了。
蘇白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服軟是真服軟,試探也是真試探。但送的那些禮,卻是實打實的—這是投名狀,也是買路錢。往後只要他不把刀架到他們脖子上,他們就不會主動跳出來找死。
至於以後—
蘇白收回目光,雙腿輕輕一夾。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回到鎮撫司,已是深夜。
月光如水,灑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霜。
籤押房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的燭光透過窗紙透出來,在院中投下一方溫暖的光斑。
蘇白剛下馬,一個身影便從籤押房裡迎了出來。
是唐定真。
他穿著一身玄色公服,領口微微敞開,顯然是等得久了有些焦躁。
他一見蘇白,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問:「大人,怎麼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的緊張。
蘇白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進籤押房。
唐定真跟在身後,目光落在蘇白懷裡那裡鼓鼓囊囊的,塞著什麼東西。他眼睛一亮,卻沒有多問,只是跟著進了屋。
籤押房裡,燭火通明。書案上的公文還攤開著,茶盞里的茶早已涼透,顯然唐定真等了不少時候。
蘇白走到書案前,把懷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錦盒、錦囊、畫軸、參盒、包袱一樣一樣,落在書案上,發出或輕或重的聲響。
唐定真的眼睛都直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堆東西,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個錦盒,打開看了一眼那對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下面的銀票露出一角,上面的數字清晰可見。
他的手一抖,險些把錦盒摔了。
他趕緊放下錦盒,又拿起那個錦囊,解開絲線,取出那對玉璧。
燭光下,玉璧通體瑩潤,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光芒。
他咽了口唾沫,放下玉璧,又打開那幅畫軸。畫軸展開,是一幅山水,筆墨蒼潤,意境悠遠。
他雖然不懂畫,但光看那泛黃的紙色和那白玉軸頭,就知道不是凡品。
最後他捧起那個紫檀木的方盒,打開盒蓋。
一股淡淡的藥香飄散開來。
他看著那株嬰兒手臂粗細的百年老參,手都在抖。
「大人————」他抬起頭,看向蘇白,聲音發顫,「這、這是————這也太闊了吧?」
蘇白沒有接話,只是坐下,倒了杯茶。茶水早已涼透,入口微苦,他卻喝得從容。
唐定真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好,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放完後,他退後一步,目光在那堆禮物上掃過,又看向蘇白,欲言又止。
蘇白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想問什麼?」
唐定真猶豫了一下,湊上前,壓低聲音問:「大人,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蘇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什麼意思?買路錢。」
「買路錢?」唐定真一愣。
蘇白看著他,目光平靜:「金刀盟、血刀幫滅了,他們摸不准我的底細,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對付誰。送點東西,探探口風,順便混個臉熟。往後只要我不動他們,他們就不會動我。」
唐定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問:「那————大人打算動他們嗎?」
蘇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什麼都沒有。
唐定真心頭一緊,正要說話,蘇白已經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月光灑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夜色,半晌沒有說話。
唐定真站在原地,不敢出聲。
良久,蘇白才開口,聲音平淡:「動他們做什麼?」
唐定真一怔。
蘇白望著窗外,繼續道:「金刀盟、血刀幫之所以能滅,是因為他們確實犯了事欺壓百姓,橫行霸道,手上沾著人命。鎮撫司有足夠的理由動他們。」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唐定真。
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將他的臉籠罩在陰影中,只能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讓人不敢直視。
「可魏家、吳家、謝家、萬家,還有商會聯盟,他們做的是正經買賣,明面上沒有把柄。就算有把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的。貿然動手,只會把他們逼到一塊兒去,反而麻煩。」
唐定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蘇白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便又放下。
「再說,你以為他們今天來,是真心服軟?」
唐定真一怔:「大人是說————」
「他們背後,有鳳山郡的壓力。」蘇白打斷他,目光微凝,「前任差司死了那麼久,鳳山郡一直沒有派人來接,反而讓我這個暫代」的坐穩了位置。這本身就不正常。」
他頓了頓,繼續道:「鳳山郡在施壓。他們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一—萬一惹惱了郡里,郡里派個真正厲害的下來,他們更麻煩。與其冒險,不如先穩住我。」
唐定真恍然大悟,眼睛亮了:「所以他們是————權衡之後,覺得跟大人維持現狀最好?」
蘇白點點頭。
唐定真咂了咂嘴,臉上的緊張褪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幾分感慨,幾分佩服,還有幾分如釋重負。
「大人這招高啊—」他由衷地讚嘆,「既不把他們逼急,也不讓他們摸到底,就這麼懸著。他們心裡沒底,就不敢亂動。」
蘇白沒有接話。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堆禮物上。
燭光映照,那些錦盒玉璧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伸手拿起那隻錦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面那對玉佩。玉佩靜靜地躺在暗紅色的絨布上,溫潤如凝脂。
他合上盒蓋,又看向那株百年老參,那幅山水畫,那匹雲錦,那對玉璧。
這些禮,他收得心安理得。
不收,他們會更不安,更猜忌。
收了,他們反而放心既然收了禮,就是願意維持現狀,不會撕破臉。
恰到好處的威懾,恰到好處的平衡。
這就是他現在需要的。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
「這些禮,登記造冊,入庫。」
唐定真連忙應道:「是!」
蘇白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唐定真,淡淡道:「明天開始,盤點金刀盟、血刀幫的產業。」
唐定真一怔:「產業?」
蘇白轉過身,看著他:「兩幫雖然滅了,但他們的鋪子、田地、宅院還在。這些東西,按律當充公。但充公之後怎麼處置,是我們說了算。」
唐定真眼睛亮了。
蘇白繼續道,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那些鋪子,位置好的,可以租出去,租金歸鎮撫司。那些田地,可以分給差役們的家屬耕種,收些租子。那些宅院,可以改做差役們的住處,或者乾脆賣了分錢。」
他看向唐定真,目光平靜:「你去統計一下,有多少兄弟家裡困難,需要接濟的。產業處置之後,優先分給他們。
唐定真愣住。
他呆呆地看著蘇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眶微微泛紅。
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他的:「大人————這————」
蘇白擺擺手,打斷他:「去吧。」
唐定真站在原地,深深看了蘇白一眼。
那一眼裡,有感激,有敬佩,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紮下了根。
然後他重重抱拳,一揖到地。
「屬下遵命!」
他轉身離去,腳步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蘇白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目光平靜如水。
用利益捆綁人心。
這是他從穿越前就懂的道理。
那些差役們,以前為什麼不敢跟幫派對著幹?
因為犯不上。
一個月幾兩銀子的俸祿,拼什麼命?
死了,家裡老小怎麼辦?
傷了,誰來養活他們?
現在不一樣了。
金刀盟、血刀幫的產業分下去,他們就有了盼頭。
那些鋪子、田地、宅院,不再是鎮撫司的東西,而是他們自己的東西。
誰要動這些東西,就是動他們的命根子。
到那時候,不用他下令,他們自己就會拼命。
蘇白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灑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夜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他忽然想起白天收到的那些請柬。
灑金的箋紙,考究的措辭,謙卑的姿態。
服軟?
不,是試探。
但試探的結果,他滿意。
接下來—
他的目光微微一閃。
他得去一趟岐山山脈了。
根據血刀幫那邊搜到的一副藏寶圖,在岐山似乎有什麼寶藏。那藏寶圖是從梁言的密室里翻出來的,藏在一隻鐵盒子裡,盒子外面還上了鎖。
唐定真撬開鎖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那張圖發黃髮脆,邊角都有些破損了,但上面的山川河流還能看得清楚。岐山山脈,清遠縣以北三百里,深山老林,人跡罕至。
據說那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左右現在暫時無事,他打算去看看。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岐山。
寶藏。
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蘇白便坐在了籤押房裡。
窗紙透進蒙蒙的光亮,將屋內照得半明半暗。
案上的燭台還燃著最後一截蠟燭,火苗搖曳,在晨風中忽明忽暗。他鋪開公文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化作一個個端正的小楷剿滅金刀盟、血刀幫的經過,戰後的處置,繳獲的數目,俘虜的關押,一一寫得清清楚楚。
該寫的都寫了,不該寫的一句沒提。措辭嚴謹,條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寫完後,他放下筆,拿起公文又看了一遍。晨光漸亮,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將公文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來人。」
門外立刻進來一個差役,躬身行禮。
蘇白將信封遞過去:「快馬送往鳳山郡,加急。」
差役雙手接過,鄭重應道:「是!」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在廊道里漸行漸遠。
蘇白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院中的差役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人灑掃,有人練武,有人進進出出搬運東西。他們的動作比往日輕快了許多,臉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神采。
按規矩,縣級鎮撫司剿滅幫派,必須向郡里報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