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眾論

  第168章 眾論

  魏正鴻看在眼裡,笑容更深了幾分,眼角擠出深深的紋路,卻沒有說什麼。

  又喝了幾輪,桌上的菜已經下去大半,酒也添了三回。

  魏正鴻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上時發出輕輕的一聲「篤」。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鄭重的神色。

  「蘇大人,」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沉穩了幾分,「魏某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人。」

  蘇白抬眼看他,目光平靜:「魏家主請說。」

  魏正鴻斟酌了一下措辭,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整理思路。

  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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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來清遠縣時日不長,卻連滅金刀盟、血刀幫兩家。按說這兩家在清遠經營多年,根深葉茂,旁人輕易動不得」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蘇白,一眨不眨,」可大人出手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這份魄力,魏某佩服。」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魏某隻是想問,大人接下來,可還有什麼打算?

  」

  這話問得直接。

  沒有繞彎子,沒有打太極,直截了當你到底還要滅誰?

  桌上一靜。

  吳世勛捻須的手停了,謝玉郎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萬有財眯著的眼睛睜開了幾分,周福來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幾道目光都落在蘇白身上,像是幾把無形的刀。

  蘇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涼微甜。他慢慢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魏家主這話問得有意思。」他看向魏正鴻,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蘇某是鎮撫司副差司,職責是緝捕盜匪、維護治安。金刀盟、血刀幫犯了事,蘇某便查辦。至於接下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極淡,淡得像是在宣紙上輕輕點了一筆,卻又真實存在。

  「接下來誰犯了事,蘇某便查辦誰。」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明日或許有雨。

  可桌上幾人的臉色卻齊齊一變。

  吳世勛捻須的手猛地一頓,幾根鬍鬚被扯了下來,他卻渾然不覺。

  謝玉郎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裡卻沒有了笑意。

  萬有財眯著的眼睛徹底睜開了,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迷糊0


  周福來的茶杯「嗒」的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洇濕了桌布。

  魏正鴻乾笑兩聲,笑聲有些發乾:「大人說笑了。咱們幾家都是正經買賣人,奉公守法,怎麼會犯事?」

  他說著,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壓壓驚,卻發現杯中已經空了。

  他愣了一下,自己執壺斟酒,動作有些急,酒液灑了幾滴在桌上。

  蘇白點點頭,神色不變:「那就好。」

  他端起酒杯,衝著幾人舉了舉。燭光映在碧綠的酒液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既然都是正經買賣人,往後咱們打交道的日子還長。蘇某敬諸位一杯。」

  幾人連忙舉杯。

  酒杯碰撞,發出幾聲清脆的叮噹聲。

  謝玉郎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忽然笑道:「蘇大人,謝某有個不情之請。」

  他說話時臉頰微紅,像是酒意上涌,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清醒,沒有半分醉意。

  蘇白看他:「謝三少請說。」

  謝玉郎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那錦盒不大,巴掌見方,紫檀木的,雕工精細,盒蓋上嵌著一塊羊脂玉,玉質溫潤,雕成了一朵盛開的蓮花。

  他雙手捧著錦盒,動作鄭重,像是在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這是謝家的一點心意,」他將錦盒遞到蘇白面前,雙手微微前伸,姿態恭敬,「還望大人笑納。」

  蘇白看了一眼錦盒,沒有接。

  謝玉郎笑道,笑容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的熱絡:「大人別誤會,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一點土儀—」他說著,左手托著錦盒,右手輕輕掀開盒蓋,「大人來清遠縣這麼久,咱們一直沒機會表示,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點東西,權當給大人接風,順便————交個朋友。」

  盒蓋掀開。

  燭光下,一對玉佩靜靜躺在暗紅色的絨布上。

  那玉佩通體溫潤,質地細膩,雕工精湛是上好的羊脂玉,每一塊都價值不菲。

  玉佩下面壓著幾張銀票,邊緣微微露出,蘇白眼力極好,一眼瞥見那上面的數字。

  一千兩。

  足足五張。

  五千兩。

  加上那對玉佩,少說也值七八千兩。

  好大的手筆。

  蘇白目光微動,抬眼看向謝玉郎。

  謝玉郎笑吟吟地看著他,自光清澈如泉水,看不出半點異樣。


  他雙手捧著錦盒,保持著遞出的姿勢,既不催促,也不退縮,就這麼等著。

  桌上幾人也都看著他。

  魏正鴻端坐不動,目光裡帶著審視,像是要看穿蘇白的反應。

  吳世勛捻須的手停了,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蘇白臉上。萬有財笑眯眯的,眼睛又眯成了兩條縫,看不出深淺。

  周福來低著頭喝茶,茶杯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瞟著這邊。

  燭火搖曳,在幾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雅間裡安靜極了,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梆子聲—篤,篤,篤——三更天了。

  蘇白的自光從錦盒上移開,落在謝玉郎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就是個不諳世事的世家子弟,出手闊綽,喜歡結交朋友。

  可蘇白知道,能代表謝家坐在這裡的,絕不會是簡單人物。

  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把無形的刀,懸在幾人頭頂。

  然後他笑了。

  很淡,很輕,只是一瞬間,便消失在那張平靜的臉上。

  「謝三少太客氣了。」他說,聲音平淡,「東西收回去吧。蘇某是公差,無功不受祿。」

  謝玉郎一愣,笑容僵在臉上。

  魏正鴻的眉頭微微一跳。

  吳世勛捻須的手又停了。萬有財眯著的眼睛睜開了幾分。周福來茶杯後的目光閃了閃。

  謝玉郎很快恢復如常,笑著合上盒蓋:「大人別誤會,真的就是一點心意——」

  「謝三少。」蘇白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東西收回去。今日能坐在這裡喝酒,已經夠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可那平淡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謝玉郎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魏正鴻卻搶先開口了:「玉郎啊,既然蘇大人這麼說了,你就收起來吧。蘇大人是公差,講究規矩,咱們也不能壞了規矩。」

  他說著,沖謝玉郎使了個眼色。

  謝玉郎會意,笑著收起錦盒,塞回袖中:「是謝某唐突了,大人勿怪,勿怪。」他端起酒杯,「謝某自罰一杯,給大人賠罪。」

  他一飲而盡。

  蘇白點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魏正鴻的笑容更深了幾分,眼角的皺紋擠得更密。


  吳世勛捻須的動作恢復了,一下一下,慢條斯理。萬有財又眯起了眼睛,笑眯眯的像個彌勒佛。

  周福來放下茶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謝玉郎依舊笑著,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夜風漸起,吹得燈籠輕輕晃動。

  光影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紋路,忽明忽暗,像是此刻這間雅間裡的氣氛。

  蘇白端起酒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今夜這場戲,才剛剛開場。

  蘇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慢得像是丈量著什麼。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

  他伸出手,接過錦盒。

  錦盒入手微沉,紫檀木的質感溫潤細膩,盒蓋上的羊脂玉蓮花觸手生涼。

  他看也不看,隨手揣進懷裡,動作隨意得像是收下一包點心。

  「謝三少客氣了。」他端起酒杯,衝著謝玉郎舉了舉,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蘇某交你這個朋友。」

  謝玉郎眼睛一亮,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眸子瞬間像是被點燃了一般,閃爍著驚喜的光芒。他連忙雙手端起酒杯,動作甚至有些急切,酒液在杯中晃了晃,險些灑出。

  「多謝大人賞臉!」他的聲音清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激動,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蘇白也飲盡杯中酒,放下酒杯時,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有了謝玉郎開頭,剩下幾人也不再端著。

  魏正鴻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捧著遞到蘇白面前。

  那錦囊是暗紅色的綢緞製成,上面繡著金色的福字紋,口子用絲線緊緊扎著。

  「大人,」魏正鴻笑道,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更熱絡了幾分,「這是一對玉璧,祖上傳下來的,不值什麼錢,就是留個念想。大人千萬別嫌棄。」

  他說著,解開絲線,從錦囊中取出那對玉璧。

  燭光下,那對玉璧通體瑩潤,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光澤。

  每一塊都有巴掌大小,雕工古樸,璧面上隱隱可見雲紋的痕跡。

  玉璧的邊緣磨得光滑圓潤,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蘇白接過,掂了掂,入手溫潤沉重。他點點頭,沒有說話,直接將玉璧收進袖中。


  吳世勛緊跟著上前。他捧著一隻長條形的錦盒,盒身是深褐色的檀木,盒蓋上刻著一枝梅花,寥寥幾筆,卻頗有幾分意境。

  「大人,」吳世勛笑道,左手捻著長須,右手將錦盒遞上,「這是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畫,吳家收藏多年,一直捨不得掛。今日獻給大人,正好配大人的書房。」

  他掀開盒蓋,裡面是一卷泛黃的畫軸,軸頭是上好的白玉,雕刻成竹節形狀。畫軸用絲帶繫著,絲帶已經有些褪色,透著一股歲月的沉澱。

  蘇白接過畫軸,沒有展開,只是隨手放在桌上。

  萬有財笑眯眯地擠上前來。他捧著一隻紫檀木的方盒,盒子不大,但做工極為精緻,盒蓋上鑲嵌著螺鈿,拼成一株靈芝的形狀。

  「大人,」萬有財的聲音圓潤,眼睛又眯成了兩條縫,「這是一株百年老參,萬春堂的鎮店之寶。大人公務繁忙,勞心勞力,正好補補身子。」

  他打開盒蓋,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株乾枯的人參。那人參有嬰兒手臂粗細,參須完整,根根分明,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蘇白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人參上停留了一瞬—百年老參,確實難得。他伸手接過盒子,合上盒蓋,放在那幅畫軸的旁邊。

  最後一個是周福來。

  他捧著的是個包袱,青布包裹,四角方正,包得整整齊齊。他走到蘇白面前,雙手捧著包袱,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

  「大人,」周福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這是一匹雲錦,江南新到的貨,小店剛進了一批,特意挑了一匹最好的,給大人裁幾身衣裳。大人千萬別嫌棄,小老兒的一點心意。」

  他解開包袱,露出裡面的布料。那是一匹月白色的錦緞,質地細膩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錦緞上隱約可見暗紋的雲紋,若隱若現,極是雅致。

  蘇白伸手摸了摸,指尖觸感溫潤柔軟,確實是上好的料子。他點點頭,示意周福來將包袱放在桌上。

  五份禮,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錦盒、錦囊、畫軸、參盒、包袱—在燭光下泛著各自的光澤,像是一堆沉默的見證者。

  蘇白掃了一眼,端起酒杯,衝著幾人舉了舉:「諸位太客氣了。蘇某敬諸位一杯。」

  幾人連忙舉杯,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燦爛。

  一杯飲盡,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魏正鴻開始聊起清遠縣的趣事,吳世勛接話談些風土人情,謝玉郎時不時插科打諢,萬有財笑眯眯地附和,周福來也敢偶爾說上幾句。

  觥籌交錯,笑聲不斷,倒真像是幾個老朋友在聚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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