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邀約
第167章 邀約
夥計在最裡頭那間雅間門口停下。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醉月」二字,筆力道勁。門扉是上好的楠木,雕著纏枝蓮花紋,在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夥計敲了敲門,恭聲道:「魏老爺,蘇大人到了。」
裡面立刻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響,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個中年男子當先迎了出來。
此人約莫五十來歲,方臉闊口,濃眉如墨,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穿著一身醬色綢袍,袍子上繡著暗紋的團花,腰間繫著羊脂玉佩,玉佩下墜著深紫色的穗子。
他一見蘇白,立刻雙手抱拳,深深一揖,笑容滿面地道:「蘇大人大駕光臨,魏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魏家家主,魏正鴻。
他的聲音洪亮,笑容熱絡,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清醒,正飛快地打量著蘇白—從頭到腳,從衣著到神態,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蘇白還了一禮,淡淡道:「魏家主客氣。」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既不疏離,也不熱絡。
魏正鴻側身讓路,右手虛引,姿態恭敬:「大人快請進,快請進!酒菜都已備好,就等大人賞光!」
蘇白邁步進屋。
雅間很大,少說有三丈見方。
正中一張八仙桌,黑漆嵌螺鈿的桌面,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桌上擺滿了冷碟熱菜,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四角立著四盞落地燈,絹制的燈罩將燭光攏得柔和溫暖,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靠牆是一排雕花的博古架,架上擺著各式古玩瓷器,有青花瓷瓶,有白玉如意,有銅胎掐絲琺瑯的香爐,件件都是精品。
博古架前站著幾個人,見他進來,紛紛轉身,齊齊抱拳行禮。
魏正鴻跟在一旁,一一介紹。
「這位是吳家五爺,吳世勛。」
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為禮。
他約莫四十出頭,穿著月白長衫,領口袖口繡著淡青色的竹葉紋,頜下三縷長須,頗有幾分文士風采。
他行禮的動作很標準,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數,也不顯得過分謙卑。
只是那雙眼睛格外銳利,在抬頭的瞬間飛快地掃了蘇白一眼。
「久仰蘇大人威名。」吳世勛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文氣。
「這位是謝家三少爺,謝玉郎。」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抱拳,生得唇紅齒白,劍眉星目,一襲青衫裁剪合度,腰間懸著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他看向蘇白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好奇,笑容也比旁人更熱絡幾分,行禮時腰彎得格外深,起身時還特意多看了蘇白兩眼。
「蘇大人!」謝玉郎的聲音清亮,透著年輕人的朝氣,「久聞大人少年英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位是萬春堂的二掌柜,萬有財。」
一個矮胖的中年人拱手,笑眯眯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他穿著醬色的綢衫,料子很好,但款式樸素,看著就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他行禮時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卻不讓人覺得過分殷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蘇大人賞光,萬某榮幸之至!」萬有財的聲音圓潤,帶著幾分商人的油滑,卻不惹人反感。
萬春堂是萬家產業,專營藥材,整個清遠縣的藥鋪有一半是萬家的。
「這位是周記布莊的掌柜,周福來。」
最後一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但料子極好,在燈下泛著隱隱的暗紋。
他面容和善,笑容謙卑,行禮時腰彎得最低,起身也最慢,一舉一動都透著小心和謹慎。
他代表的是商會聯盟。
「蘇大人,小老兒周福來,給大人請安。」周福來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子老實本分。
五個人,五家勢力,齊了。
蘇白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魏正鴻的殷切,吳世勛的審視,謝玉郎的好奇,萬有財的圓滑,周福來的謙卑—盡收眼底。
他微微領首,算是回禮。
魏正鴻見蘇白落座,連忙招呼眾人入席。他自己則親自執壺,要給蘇白斟酒。
蘇白抬手攔住,淡淡道:「魏家主不必客氣,我自己來。」
魏正鴻一愣,隨即笑道:「好好好,大人隨意,隨意。」說著將酒壺輕輕放在蘇白面前,自己回到主位坐下。
八仙桌上,冷碟熱菜擺了滿滿一桌。四葷四素八道冷盤,每道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切得薄如蟬翼的醬牛肉片片透亮,碼成花瓣形狀的糟鴨掌色澤金黃,雕成孔雀形狀的蘿蔔花栩栩如生。
熱菜更是豐盛,清蒸鱖魚、紅燒蹄膀、油燜大蝦、蔥燒海參,還有一道清燉的雞湯,湯麵上漂著幾片嫩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酒是上好的竹葉青,碧綠的酒液在白玉酒壺裡微微晃動,散發著清冽的酒香。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二更天了。
屋內燭火通明,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蘇白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綿柔,回味悠長。但他知道,這杯酒,不過是今晚這場戲的開場鑼鼓罷了。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蘇白目光一掃,心中已然明了一來的都是各家能做主的人,卻都不是真正的當家。
魏正鴻是魏家家主,親自出面算是給足了面子,畢竟一姓之主親自斟酒,這份禮遇在清遠縣已屬難得。
但吳家來的卻是五爺吳世勛,而非家主吳世榮;
謝家來的三少爺謝玉郎,也不是家主謝文淵;萬家來的只是一個二掌柜,商會來的更是區區一個布莊掌柜。
既是服軟,也是保留餘地。
萬一談崩了,萬一這位蘇大人胃口太大,萬一今夜之後清遠縣再起風波他們隨時可以推脫:做不了主,只是來探探路。
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蘇白不動聲色,在主賓位落座。
椅子是上好的酸枝木,鋪著暗紅色織錦墊子,坐上去微微下陷,舒服得很。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從桌上掃過—八道冷盤碼放得整整齊齊,雕花的蘿下花在燭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魏正鴻親自執壺斟酒。
他右手提著白玉酒壺,左手虛扶著壺身,斟酒的動作極穩,碧綠的酒液注入杯中,涓滴不漏。
酒線細如髮絲,在燭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蘇大人來清遠縣也有些日子了,」魏正鴻放下酒壺,滿臉堆笑,「咱們一直沒機會親近,今日略備薄酒,權當給大人接風,還望大人莫要嫌棄。」
他說著,雙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衝著蘇白舉了舉。
蘇白接過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面前。白瓷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淡淡道:「魏家主太客氣了。蘇某初來乍到,該是蘇某登門拜訪才是。」
魏正鴻連連擺手,袖口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大人說哪裡話!大人公務繁忙,咱們怎好叨擾?今日能請到大人,是魏某的榮幸。」
一旁吳世勛捻須笑道。
他左手捻著頜下三縷長須,右手端著酒杯,動作閒適,頗有幾分名士風範:「魏兄說得是。蘇大人年少有為,一來清遠便連破大案,整頓鎮撫司,威名遠揚,咱們早就想結識了。」
他說話時自光一直落在蘇白臉上,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像是在審視什麼。
謝玉郎跟著附和,聲音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蘇大人那一刀斬殺梁言的事,如今可是傳遍了清遠。都說梁言的血煞刀法厲害,結果連蘇大人一刀都接不住—」他說到激動處,右手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謝某聽著都心嚮往之,恨不能親眼目睹大人風采。」
他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崇拜之色倒不像是裝的。
萬有財笑眯眯地接話,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的肉堆在一起,看著格外和氣:「是極是極,蘇大人武藝高強,咱們這些做買賣的,往後還要多仰仗大人照拂。」
他說著,雙手捧著酒杯,衝著蘇白舉了舉,姿態放得很低。
周福來話不多,只是端著酒杯連連點頭,滿臉堆笑。
他笑得有些拘謹,嘴唇抿著,眼角擠出深深的魚尾紋,像是一隻謹慎的老狐狸,生怕露出半點破綻。
蘇白聽著這些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些好笑。
這幾個人,話里話外都是試探。什麼「連破大案」「整頓鎮撫司」「一刀斬殺梁言」都是在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胃口,看他是不是那種好糊弄的愣頭青,看他下一步會不會衝著他們幾家下手。
他沒有接茬,只是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涼微甜,竹葉青特有的清香在舌尖化開。他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又是極輕的一聲「嗒」。
「諸位過譽了。」他抬起眼,目光從幾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蘇某不過是盡本分罷了。金刀盟、血刀幫橫行鄉里,欺壓百姓,按律當誅。鎮撫司本就是清遠縣的鎮撫司,理應為清遠縣的百姓做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按律辦事,又暗示了鎮撫司的職責——為百姓做主。至於什麼算「橫行鄉里」,什麼算「欺壓百姓」,尺度在他手裡。
魏正鴻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魏正鴻的目光與吳世勛碰了碰,吳世勛又瞥了萬有財一眼,萬有財笑眯眯地垂下眼皮,謝玉郎似乎沒察覺這細微的眼神交流,周福來依舊低著頭看面前的酒杯。
「大人說得是!」魏正鴻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乎要溢出光來,「那金刀盟、血刀幫這些年確實太過分了,強買強賣,欺行霸市,咱們早就看不過眼了。只是————
唉」
他嘆了口氣,右手在胸前擺了擺,一副無奈的樣子:「大人也知道,咱們做買賣的,講究和氣生財,有些事不好插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如今大人出手,可真是大快人心!」
蘇白看了他一眼。
和氣生財?
金刀盟、血刀幫能在清遠縣橫行二干年,背後沒少拿這些「和氣生財」的人家的好處。
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明里暗裡的利益輸送,明面上是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如今兩家倒了,他們倒是撇得乾乾淨淨,好像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正經買賣人。
他沒有戳破,只是淡淡道:「魏家主說得是。和氣生財,確實是大道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
魏正鴻臉色微微一僵,眼皮跳了跳,隨即恢復如常,笑著舉杯:「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舉杯的動作有些急,酒液在杯中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吳世勛談些清遠縣的趣聞軼事,什麼東街王家的兒子娶了西街李家的女兒,陪嫁了多少抬嫁妝;
什麼南門外的道觀來了個遊方道士,算命極准,引得城中婦人趨之若鶩。他說話時抑揚頓挫,頗有幾分說書先生的風采。
謝玉郎時不時插科打渾,講些世家子弟間的笑話,引得眾人發笑。
他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月牙形,看著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紈絝子弟。
萬有財講些藥材買賣的門道,什麼川貝母今年收成不好,價格要漲;什麼人參須得是長白山的才正宗,高麗參都是騙外行人的。
他說起這些如數家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像是在撥弄算盤珠子。
周福來偶爾插幾句布匹行情的閒話,說蘇杭的綢緞今年來了新花色,價格比往年便宜兩成。
他說得小心翼翼,每說完一句都要看看蘇白的臉色,像是在試探什麼。
蘇白話不多,該吃吃,該喝喝,該點頭時點頭,該舉杯時舉杯。
但他始終沒有碰那幾碟熱菜——只吃擺在面前的冷碟,筷子也只夾自己看得見的。那幾碟熱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卻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