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集合

  第162章 集合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傾瀉在清遠縣東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霜。

  一隊人馬正疾行而來。

  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街道兩側的牆壁上扭曲變幻。

  馬蹄聲急促,踏在青石板上,濺起點點火星,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驚起幾聲犬吠0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騎在一匹棗紅大馬上,背脊挺得筆直。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方正的面孔,濃眉如刀,一雙眼睛在光影中閃著精光,像是暗夜裡的兩點寒星。

  他身著玄色勁裝,袖口緊束,腰懸一柄長刀,刀鞘上的銅飾隨著馬匹的起伏輕輕晃動正是鐵掌幫第二高手,趙止境。

  

  真氣境中期,鐵砂掌大成,在清遠縣一眾高手中,穩穩排進前十。

  「幫主有令,今夜務必要讓那蘇白知道,這清遠縣,還不是鎮撫司說了算。」趙止境策馬而行,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說話時目光直視前方,下巴微微揚起,刀削般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冷硬。

  身後,三十餘名鐵掌幫幫眾緊隨其後。

  這些人都是幫中的精銳,個個眼神凌厲,手持刀劍,腰間別著短斧,馬蹄聲整齊劃一,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他們原本正在幫中值守,突然接到幫主命令即刻趕往血刀幫,給鎮撫司的人壯壯聲勢。

  壯聲勢。

  這三個字在鐵掌幫幫眾聽來,就是去壓人,去威懾,去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差役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他們能碰的。

  「趙爺,咱們這次去,會不會真動上手?」一個幫眾策馬上前,低聲問道。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握刀的手微微有些發緊。

  趙止境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動上手?你以為鎮撫司那幫人真敢動手?」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金刀盟的事,不過是那蘇白趁人不備,偷襲得手。安辰那老東西大意了,金堂敬也大意了,才讓那小子撿了便宜。

  現在血刀幫有了防備,梁言可不是吃素的。咱們去,不過是給梁幫主撐撐場面,讓那蘇白知難而退罷了。」

  年輕幫眾聽了,連連點頭,臉上的緊張褪去幾分,露出釋然的神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那些人也都聽見了趙爺的話,緊繃的肩膀漸漸鬆了下來。


  是啊,鎮撫司那幫差役,平時也就欺負欺負小攤小販,真遇上硬茬子,一個個慫得比誰都快。

  這回雖說來了個新總差司,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隊伍繼續前行,穿過幾條街巷,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夜風吹過,路邊的柳枝輕輕搖擺,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離血刀幫總舵越來越近了。

  然而,當他們拐過最後一個街角,看清前方的情景時一趙止境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針扎了一般。

  血刀幫總舵門前,火把依舊通明,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可那些手持火把的人,身上的服飾已經變了。

  不再是血刀幫的青色短打,而是鎮撫司的玄色公服。

  那些公服在火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門前空地上,上百名血刀幫幫眾跪成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低垂,脊背彎曲,像是一排被霜打過的莊稼。

  周圍是持刀而立的鎮撫司差役,他們站得筆直,刀鋒在火光下閃著寒光,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一不是平時那種畏畏縮縮,而是一種亢奮,一種熱血沸騰,一種打了勝仗之後才會有的意氣風發。

  有人嘴角高高揚起,有人胸膛挺得快要裂開,有人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門柱上,一柄厚背大刀釘在那裡,刀身深深嵌入木柱,只剩半截刀身露在外面,在夜風中嗡嗡顫鳴,發出細碎的金屬顫音。

  刀柄上的紅綢飄動,像是鮮血在流淌。

  門內院中,隱約可見兩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借著火光,能看見其中一具身材魁梧,穿著青色短打,四肢攤開,一動不動。

  趙止境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這————」他身邊那年輕幫眾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話都說不利索了,「這怎麼可能?」

  趙止境沒有說話,只是勒住韁繩,死死盯著前方。

  太快了。

  從接到消息到趕過來,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半個時辰,能做什麼?能喝一壺茶,能吃一頓飯,能走幾條街—

  可就是這半個時辰,血刀幫完了。

  梁言死了。

  那個在清遠縣橫行了二十年的梁言,那個真氣境中期極限的梁言,那個他趙止境也要稱一聲「梁兄」的人,死了。

  而且死得這麼快。


  趙止境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臉色恢復平靜。可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韁繩,握得指節發白,骨節突出,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身後,陸續有腳步聲傳來。

  是魏家的人。

  魏家三爺魏明遠帶著十幾名家丁趕到,這些人手持棍棒,有人手裡還提著燈籠,看上去像是來助陣的。

  可當他們看清前方的景象時,一個個都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一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瞪圓了眼,有人後退一步,有人手中的棍棒「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是吳家。

  吳家五爺吳世勛帶著七八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過來。

  他原本是不想來的,可架不住家主催促,只好帶著幾個人走一趟,意思意思就得了。

  此刻他騎在馬上,一隻手還握著酒壺,臉上帶著幾分懶散的笑意。

  可當他勒住馬,看清血刀幫門前的情景時,那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他握酒壺的手一抖,琥珀色的酒液灑在馬鬃上,他卻渾然不覺。

  然後是萬家、謝家。

  萬家來的是萬春堂的二掌柜萬有財,帶著幾個夥計。他穿著長衫,手裡還拿著帳本,顯然是剛從帳房裡被拉出來。

  此刻他站在街角,望著前方,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謝家來的是謝家三少爺謝玉郎,帶著幾個護院。

  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錦衣華服,面容俊秀,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原本是來湊熱鬧的。

  可此刻,他手中的摺扇「啪」地合上,僵在原地,臉上的悠閒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驚駭。

  最後到的是商會聯盟的人。

  商會聯盟來的是周記布莊的掌柜周福來,帶著兩個帳房先生。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平日裡笑容可掬,見誰都笑眯眯的。

  他是被商會會長派來的,說是去給血刀幫撐撐場面,讓鎮撫司的人知道,血刀幫背後有人。

  他本想著就是去站一站,喊兩嗓子,然後回來睡覺。

  可此刻,他站在街角,望著前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肥肉堆砌的臉龐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一寸一寸地變得僵硬。

  幾路人馬,近百號人,就這麼站在街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只有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音,和夜風吹過的嗚咽。


  他們的目光越過那些鎮撫司差役,越過那些跪地的血刀幫幫眾,落在門內那兩具屍體上。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是誰,可那柄釘在門柱上的厚背大刀,他們卻是認得的。

  那是梁言的刀。刀身寬厚,刀背厚重,刀柄上纏著紅綢,是梁言用了二十年的兵器。

  整個清遠縣,只有他用這樣的刀。

  梁言的刀在這兒,梁言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

  趙止境的目光從門柱上收回,緩緩掃過身邊那些人。魏明遠、吳世勛、萬有財、謝玉郎、周福來—這些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

  震驚,恐懼,還有猶豫。

  魏明遠後退了兩步,腳下踉蹌,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他臉色發白,額頭上有冷汗滲出,在火光下閃著光。

  吳世勛勒著韁繩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一種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顫抖,可趙止境看出來了。他騎的那匹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

  萬有財的下意識地往後縮,躲到了幾個夥計身後,只露出半個慘白的臉。

  謝玉郎的摺扇掉在地上,他卻沒有彎腰去撿,只是呆呆地站著,嘴唇微微發顫。

  周福來手裡的帳本「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直愣愣地望著前方,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說好的聯盟,說好的共進退,說好的壓制鎮撫司,此刻都成了笑話。

  魏家只來了十幾個人,吳家七八個,萬家幾個夥計,謝家幾個護院,商會聯盟兩個帳房先生。這就是所謂的盟友?這就是所謂的共進退?

  趙止境心中冷笑,卻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鐵掌幫來了三十多個人,看著不少,可真正的真氣境高手,就他一個。其他人都是充數的小嘍囉,真要打起來,能頂什麼用?

  各懷鬼胎。

  這四個字浮現在趙止境心頭,像是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他忽然明白,今夜這一局,他們早就輸了。不是輸給蘇白,不是輸給鎮撫司,而是輸給自己。

  血刀幫總舵門前,鎮撫司差役很快發現了街角那些人。

  他們沒有慌張,沒有畏懼,甚至沒有多看幾眼。

  一個年輕的差役走上前,站在台階上,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衝著街角的方向喊道:「鎮撫司辦差,閒雜人等退避!」

  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在夜空中迴蕩,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氣勢。


  趙止境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認得這個差役,是鎮撫司的老人,姓陳,四十來歲,平時見了他都是低頭繞道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此刻,那個陳姓差役站在台階上,腰杆挺得筆直,像是插在地里的一桿槍。他目光直視著他們,沒有半分躲閃,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這是怎麼了?

  趙止境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鎮撫司差役,發現不只是那個陳姓差役,所有人都是這副模樣。

  他們握著刀,站在那些跪地的血刀幫幫眾周圍,有人嘴角含笑,有人眼神凌厲,有人胸膛起伏,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不是平時那種畏畏縮縮,而是一種亢奮,一種打了勝仗之後的意氣風發,一種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

  那神情,就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是因為連滅了兩幫?

  是因為殺了梁言?

  還是因為—

  趙止境的目光越過那些差役,落在門內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修長,面如冠玉。他站在門內陰影處,半邊臉隱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露在火光能照到的邊緣。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正望向他們這邊。

  只是淡淡的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讓趙止境的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那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又像是什麼都沒有那種空蕩蕩的、毫無著落的感覺,比被盯上更讓人不安。

  趙止境深吸一口氣,催馬上前幾步,勒住韁繩。他挺直脊背,揚起下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有力:「鐵掌幫趙止境,求見血刀幫梁幫主。」

  他的聲音同樣洪亮,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在夜空中迴蕩。

  他故意不提蘇白,只提梁言,就是要讓這些人知道,在他眼裡,梁言才是這血刀幫的主人,鎮撫司不過是外人。

  台階上,那陳姓差役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門內陰影處,那道身影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倒是另一個人走了出來。

  唐定真。

  他穿著一身玄色公服,腰懸長刀,從門內緩步走出。

  火光一寸一寸照亮他的臉,那是一張線條硬朗的面孔,眉眼間帶著一股凌厲之氣。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止境,然後掃過街角那些魏家、吳家、萬家、謝家、商會聯盟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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