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福澤村
第251章 福澤村
清晨時分。
陽光照射的白霧,像稀釋過的牛乳,從墨綠色的林梢流淌下來,漂浮在通往福澤村的卵石小徑上。
路旁野草沾滿露水,打濕了王涵露一行人的褲腳。
遠處,福澤村的輪廓在霧靄中逐漸顯現。
灰黑色的瓦片屋頂層層疊疊,沿著山勢擁擠地匍匐著,像一群蜷縮的野獸。
青褐色的磚牆常年受著山風鞭撻,牆面斑駁得厲害。風蝕處磚粉剝落,露出裡面顏色更深的糙坯,像是生了癩瘡的頭皮。沒被吹透的地方還勉強維持著平整,但縫隙里也早已填滿了黑綠的苔衣。
房屋與房屋之間,那些巷道顯得狹窄陰暗,即便在白天,目光投進去也很快被深處的幽暗所吞沒。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枝幹虬結扭曲,樹冠如蓋,投下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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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幹上似乎繫著些褪色發白的布條,遠遠看去,像招魂的幡:樹幹呈三十度傾斜,以至於一小部樹根暴露在外,每一條都呈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
走近福澤村時,王涵露她們幾人,便聽到了一陣陣的悽厲哭嚎。
而且還不是一家一戶的哭嚎。
而是整個村子,似乎都在辦白事————楊瀾和陳茵頓時被嚇到雙腿發軟。
作為見證者,王涵露當然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因此表現得還算平靜。
待她們靠近村口,哭嚎聲又增大了幾分,幾乎是排山倒海般的迎面湧來。
男人粗糙的嚎哭,女人尖銳的哀鳴,孩子不知所措的嗚咽,混合在一起,在清晨的山坳里跌宕起伏,令人頭皮發麻。
三人站在村口,躊躇不前。
眼前的村落,似乎是家家披麻,戶戶戴孝————這,這究竟死了多少人啊!?
「怎麼回事————」陳茵下意識地往楊瀾身後縮了縮:「村里好像也死了很多人啊。」
王涵露定了定神,有所依仗的她一點也不怕,率先走向最近的一家。
院門敞開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癱坐在泥地上,捶打著胸口,對著堂屋方向嘶聲哭喊:「我的兒啊!你怎麼走的這麼早啊————你走了,為娘以後可怎麼辦啊?」
「報應!」
「都是報應啊!」
堂屋的門檻內,一雙穿著舊布鞋的腳僵硬地伸在那裡,往上是深色褲管,再往上————
被一塊厚厚灰布遮住了。
王涵露下意識探出頭,準備細看,就被楊瀾陳茵給聯手拽了出來。
離開那棟房屋之後,她也意識到自己先前的行為————似乎有些突兀,連忙雙手合十,朝著好友致謝:「多謝多謝。」
「我的大小姐,你就長點心吧。」楊瀾用力挽著她的右手:「這裡不是你爸的公司,做了出格的事情,是要挨打的。」
「不要亂竄了。」陳茵挽著王涵露的左手,一臉哀求的說道:「我————我不想挨打。」
「知道了知道了————」王涵露連連做出保證,這才算應付了過去。
接下來,三人又連續經過了幾家,情形大同小異。
幾乎每家每戶都傳出了悲鳴聲,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焚燒的嗆人煙氣,以及某種廉價香料濃郁到發膩的氣味。
斷斷續續的哭喊聲中,「報應」、「現世報」、「來了,到底還是來了————」這樣的字眼反覆出現,如同魚鉤一樣————反覆釣起王涵露的好奇心。
福澤村作為一個山村,本就不大,三人花了半個小時,就差不多逛了一整圈。
發現每家都死了人,男女皆有,但都是青壯。
「太奇怪了————」楊瀾臉色發白,低聲道:「怎麼偏偏————都是青壯年?青壯沒了,只剩老幼的話,這個村子就算完了呀。」
王涵露想起昨晚,自己用望遠鏡瞭望福澤村時,看到的那些身影————莫非那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想到此處,她心中的寒意更甚。
片刻之後,王涵露強迫自己冷靜,對兩位好友說:「我————我之前送殃時幫過點忙,有些人應該認得我。你們在這兒等著,別亂走,我去問問————沒事的,你們不要亂動。」
楊瀾和陳茵此刻已六神無主,只能點頭,緊緊挨著站在一棵老樹下;目送王涵露走到一棟民宅的院門前,那裡蹲著一位正在焚燒紙錢————看起來相對平靜些的老婆婆。
王涵露蹲下身,幫老婆婆遞了幾張黃紙,用半生不熟的本地土話夾雜著普通話,小心地問起緣由。
起初,老婆婆只是流淚搖頭,含糊地說:「作孽啊。」
「都是冤親債主————都是討債鬼。」
「送不走了————這次逃不過去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王涵露默默從隨身挎包里,掏出好幾張鮮紅的百元鈔票,輕輕塞進老婆婆手裡,說是給逝者添點香火,做一場好法事。
將厚厚的紙幣捏在手裡,老婆婆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很快,她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遠處那間大門緊閉的祠堂。
王涵露察覺到這一幕,跟著老婆婆望去。
發現祠堂大門早已鎖死,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牌匾,牆角爬滿黑綠的苔蘚。
看起來比其他房屋更陰森,門口隱約能看到幾炷未燃盡的香,煙霧繚繞卻透著一股莫名陰森的感覺。
這時候,老婆婆卻將那些錢塞回了她手裡:「女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送殃都沒能送走的孽,做法事又有什麼用呢?你把錢拿回去吧?」
聽到老婆婆的這番話,王涵露心中一動,當即猛咬舌尖疼出眼淚。同時取出全部的鈔票,塞入了對方手裡,並且奮力往那邊推:「大娘!我反正也出不去,留著錢也沒用————你還是收下吧。」
「我反正要死在這裡,以後也是福澤村的人了,有什麼罪咱們一起擔著。」
「送殃一起送了————死也一起死了————可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事會落在咱們頭上。」
見她說的情真意切,給的又多,老婆婆動容地收下了鈔票。
下一刻,她用力將王涵露拉近了些,乾癟的嘴唇幾乎貼到少女耳朵上:「女娃————咱們村不冤枉。」
「你不曉得————我們村,早年造了大孽啊!」
「早些年————水污染嚴重,村里普遍生不出娃————就從————從那些過路的人牙子(人販子)手裡,買娃子————便宜,都是好娃————」
因為激動,她的手指死死攥著王涵露的胳膊,指甲掐得人生疼:「可娃娃的親爹親娘————有的————有的會找上來啊!那麼遠的路,找上來————哭啊,求啊,要帶走親生骨肉————」
說到這裡,老婆婆渾濁的眼睛張到最大,充滿恐懼,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場景:「那怎麼能讓帶走?!買來的娃娃,就是村裡的根!村里人乾脆————乾脆就說那些尋上門的爹娘是人牙子,是來拐娃的!然後————然後————」
不知是因為懺悔,還是恐懼,此刻的她已經泣不成聲:「那些尋娃娃的親生父母,都被活活打死了!一個個埋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不止一個————血把樹根都染紅了————」
「壞事做多了,心裡能不怕嗎?夜裡能安生嗎?」
老婆婆鬆開手,佝僂著背,像一截快被壓斷的枯枝:「怕啊————怕那些冤魂來索命!所以————所以就有了送殃,一年一次,請神婆作法,燒好多紙,念好多經,把晦氣、冤孽送走————求個心安啊!」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王涵露,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可你看!送了這麼多年,這一次,終究是送不出去了————它們都回來了!全都回來了!殃神————是那些被打死的爹娘,回來討債了!專挑青壯索命!報應!這就是現世報啊!」
老婆婆說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回去,繼續對著火盆嗚咽:「報應————報應來了————」
」
「」
王涵露聽完這番話,只覺得顱骨深處「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耳膜里灌滿了嘈雜的蜂鳴聲,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股寒氣從脊椎底竄起,瞬間爬滿四肢百骸,指尖都凍得發麻。
福澤村的這段過往,竟比昨夜窗外那些懸浮滴血的頭顱,更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
買了人家的孩子,還將千里尋蹤的親生父母污衊成人販子————活活打死?
這哪是人能做出來的事?
難怪村里死了這麼多人,哭聲震天,卻聽不見半句理直氣壯的責問。
原來他們心底早就埋著一本帳,如今債主登門,連哭嚎里都透著心虛與認命。
他們自己也知道,這就是遲早要還的債。
「」
王涵露慢慢站起身,一步步遠離了火盆,走回楊瀾和陳茵身邊。
她的臉比剛才更白,嘴唇緊緊抿著,但眼神卻格外清澈。
「問到了?」楊瀾急切又害怕地問。
王涵露緩緩點頭,聲音略顯乾澀:「這個村子————這個村莊是被殃神給報復了————而他們認為————殃神就是————」
她頓了頓,這時山風捲來四面八方悲慟的哭嚎,其中「報應」二字格外刺耳。
這時候,王涵露感覺到身邊有一隻手,輕輕挽住了自己的右手,臉色頓時恢復了幾分紅潤。
「就是什麼?」陳茵顫聲問。
王涵露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口:「是他們自己造出來的孽————這幫人以前————」
說著,她便將自己打探到的情報,分享給了身邊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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