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看來不是小事
二月八日,倫底紐姆,樞密院。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艾略特面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沒怎麼睡好。
「記錄。」
他開始口述。
秘書官在旁邊飛快記錄。
「第一件事,給聖彼堡回一份備忘錄。就說阿爾比恩注意到了大羅斯對伊比利亞局勢的關注,也注意到了他們對區域穩定所做的努力。然後加一句,阿爾比恩歡迎任何有助於伊比利亞商業秩序恢復的外部參與,前提是這種參與不改變該地區現有的力量平衡。」
伯蒂親王坐在對面,聽到最後一句時笑了:「這就是在說可以來,但別想拿走太多?」
「是這個意思,他給我們發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在說只是來做生意的,那我就告訴他,做生意可以,但買賣的規矩還是我們定。」
「那第二件事呢?」
「切斷他伸向巴斯克人的手。」
艾略特翻開駐畢爾巴鄂領事昨天發回的電報。
電報里說,大羅斯商務代表已經跟烏加爾特見過面了,雙方談很愉快。
愉快嘛?
「讓駐畢爾巴鄂領事約烏加爾特見面。告訴他,阿爾比恩商業銀行團已經把給伊比利亞王室的專項貸款利率壓到了更低,而且比大羅斯能給巴斯克人的低息貸款還要低那麼一點。但這筆錢不是白給的。條件是巴斯克礦業協會必須在合同條款里加一項排他性條款……未來若干年內,畢爾巴鄂鐵礦的出口只能經由阿爾比恩指定的航運公司和港口中轉!」
「在巴斯克人面前直接跟大羅斯競價?」
伯蒂皺了皺眉。
「不過是在告訴烏加爾特,他可以拿著我們和大羅斯的報價兩頭抬價,但抬價是有代價的,誰給他更低的價格,誰就能拿到排他權,讓他自己掂量掂量,到底是想同時拿兩邊的報價當牌打,還是想老老實實簽一份長期合同。」
伯蒂聽完,不放心道:「他會選哪邊?」
「他哪邊都不會選,繼續拖著。但他拖著的同時,大羅斯那份優先採購權的報價就不好使了,因為我們把報價壓更低,巴斯克人沒法再拿大羅斯的報價來跟我們抬價,那張牌廢了。」
「第三件事……」
艾略特繼續。
「讓駐馬德里公使給費爾南多發一個非正式詢問,就說阿爾比恩留意到他在安達盧西亞東部的河岸工事近期有所調整,問他是否需要更多的技術建議。」
伯蒂愣了一下。
「費爾南多?他不是正在跟大羅斯的人談擔保嗎?」
「所以我們要讓他知道,他不需要只靠大羅斯!要讓費爾南多發現大羅斯給他的只是信用擔保,讓他能賒帳買糧食,而我們給他的是讓他能守住那片河岸的實際能力。」
想用紙面合同套住他,那阿爾比恩就用實物套住他。
紙面合同可以撕,實物一旦用上手了就不好換了。
「這確實比直接給錢更管用……」
伯蒂若有所思。
「那他要是兩頭都拿呢?」
「讓他拿,拿越多,他的河岸工事就越穩固,工事越穩固,南部聯合會的物資通道就越窄,這對我們不是壞事。關鍵是,在這個過程中,他會發現大羅斯給他的東西和我們給他的東西,不是同一個量級,他最後會自己選邊的。」
伯蒂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四件事,讓海軍部給演習區的合眾國聯絡官發一份非正式通報。就說皇家海軍在巴塞隆納外海的臨檢行動,近期發現部分從蓬托斯海方向駛來的商船涉嫌攜帶未經申報的鍊金原料。通報里不用提大羅斯,措辭也不要有任何指責的意思。我們只是在正常執行臨檢。」
伯蒂緩緩點頭。
大羅斯要給南部地主武裝提供商業信用擔保,就需要通過中立國的貿易商把物資運過去。
這些物資和商船,不一定真要查出來什麼。
但皇家海軍一旦開始在相關航線上選擇性抽查,那些承接大羅斯擔保物資的貿易商就會感受到壓力。
大羅斯不在伊比利亞直接下場,只出信用不出人。
所以,那就讓海上的壓力去推動那些替他們幹活的人。
「做完這四件事,大羅斯那三份文件就變成廢紙了……」
伯蒂做了個總結。
艾略特搖了搖頭:
「可不是廢紙!阿列克謝發這三份文件的時候,就沒指望它們能真的換來什麼實際利益,他只是想測試我們還會不會繼續往伊比利亞投船、投顧問……如果他的目的是讓阿爾比恩繼續陷在伊比利亞,那他自己根本不需要贏,只需要保證我們不會輕易脫身。」
「那他這輪試探算是成功了?」
「某種程度上,是的!」
艾略特心裡微微嘆息。
他發的三份文件,阿爾比恩回了四件事。
大羅斯帝國什麼都沒賠進去,阿爾比恩卻實打實地往伊比利亞又多投了四樣東西。
更低的貸款利率,給保守派的軍事顧問,更密的臨檢頻率,還有一份公開的共同聲明。
沒有搶地盤的,但確保了阿爾比恩繼續待在那裡。
「大羅斯帝國,跟去年比起來,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艾略不不開始重新評估。
上位的皇儲,可比一個到處逞強的皇帝更難對付。
「阿列克謝這個人,不是個好拿捏的玩意兒……」
以前羅斯是一頭受傷的熊,趁它還流血的時候大家都可以多踩幾腳……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頭熊已經不再流血了,它正在長新爪子,只是還沒讓所有人看見。
……
二月十一日,馬德里,阿爾比恩使館。
公使把過去四十八小時內伊比利亞各方的動向匯總往桌上一攤,越看越覺不對勁。
公爵上周敲定的四件事,環環相扣,都踩在位置上。
但實際效果傳回來,和他預判的差有點遠。
烏加爾特那頭還算正常。
巴斯克人接到排他性條款後,把大羅斯的採購報價和阿爾比恩的新貸款利率放在天平兩頭比了比,嘴上說要再考慮考慮,實際上誰都看出來他在拖時間,也就是繼續兩頭拿牌,等加泰隆尼亞自治章程完全落地再決定往哪邊倒。
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不算失控。
而真正開始跑偏的是南部。
駐馬德里公使按指示聯繫了費爾南多,表達了提供軍事技術建議的意願。
但費爾南多當天下午就把這事當眾抖了出來。
他在保守派的閉門會議上大聲宣布,阿爾比恩已經主動聯繫他,要給他的河岸工事提供專業的軍事指導。
原話是:「倫底紐姆終於意識到誰才是南部真正能打的人!」
這話一出,奧雷利奧侯爵當場變了臉色。
要知道,他才是保守派議會領袖啊,阿爾比恩繞開他直接跟他妹夫家的大兒子談軍事合作,這已經不是打他的臉了,是直接踩他的臉!
奧雷利奧當場沒發作,散了會就把費爾南多叫到自己書房裡,關上門吵了半個鐘頭。
內容沒人知道,但當天晚上奧雷利奧的人就通知大羅斯公使,說保守派聯合路線的事,侯爵本人還在積極推進,希望大羅斯方面不要因為某些個別貴族的輕率表態而產生誤解!
公使把這份情報單獨挑出來放在一邊。
大羅斯本來就在給費爾南多提供商業擔保,現在奧雷利奧為了壓住自己的妹夫家的大兒子,主動往大羅斯那邊靠了一步。
這不是大羅斯自己拉過去的,是阿爾比恩在費爾南多身上多花了點技術器材,反而讓奧雷利奧往聖彼堡傾斜了。
更麻煩的事同時出在安達盧西亞東部。
當地的地主武裝把阿爾比恩的臨檢升級誤讀為配合他們封鎖南部聯合會物資通道的信號。
前兩天,一支保安隊在河谷檢查站截住了一輛運藥品的驢車。
車主是奧蘇納以北教區的一名修士,帶著維森特神父親筆簽名的通行證和藥品捐贈清單。
保安隊的隊長根本不看通行證,說不認識什麼維森特神父,誰知道這東西是不是給山里人送的……
於是修士連人帶車被扣在檢查站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車隊才被放行,但幾箱繃帶和止血粉被保安隊以貨單不清為由扣下了。
那名隊長後來跟旁人說,皇家海軍都在海上攔船了,在地上攔幾輛驢車算什麼?!
公使看到這的時候已經不想再往下讀了。
臨檢的目的是逼大羅斯替南部地主武裝擔保的貿易商感受海上壓力,不是讓安達盧西亞的地主武裝覺自己拿到了隨意搜查教會物資的許可證。
但這個解釋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當地幾個鎮的地方民團聽說了這件事,反應比地主武裝還激烈。
埃斯特雷馬杜拉一支民團的隊長公開對鄰近幾個鎮的人說,保安隊在河谷攔了教會的藥,他們這麼幹,女王管不了,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聽首相府的呢?
這句話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沿岸幾個鎮。
當晚又有兩支地方民團宣布不再向內政部報告巡邏路線。
更麻煩的是,女王擺爛之後,首相府已經沒人管這些民團了,而現在連他們自己也不想被管了。
公使把這些事串在一起,出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結論!
拉姆斯登上校的戰術顧問組從陸軍參謀部撤回時,他在報告裡寫了一句……
「伊比利亞的地方武裝正在完成自我組織,這個過程與馬德里中樞的關係越來越弱!」
現在這個過程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因為阿爾比恩的動作加速了!
給費爾南多的技術建議,讓奧雷利奧更靠近大羅斯!
給巴斯克人的排他性貸款,目前還沒簽下來,但南部的地主武裝已經開始替皇家海軍執行臨檢!
海軍在海上增加抽查頻次,陸地上的人以為這是在給他們撐腰,於是擅自擴大了搜查的範圍和強度!
公使把這幾天的情況總結了幾條,人麻了已經。
與此同時,法蘭克駐伊比利亞使館。
法蘭克公使等奧斯特公使坐下後,也不拐彎抹角:「阿爾比恩這兩天的動作,你們那邊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很合理,但放在一起,伊比利亞這邊反而更失控了。」
法蘭克公使把桌上的煙盒推過去,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對費爾南多的安排,反而讓他和奧雷利奧徹底鬧掰了,奧雷利奧現在往大羅斯那邊靠……我這邊打聽的是,大羅斯公使已經準備好跟奧雷利奧再談一輪擔保條款,額度比上一輪開更高!」
「我這邊聽到的更麻煩的是安達盧西亞東部,當地保安隊截了一輛教區藥房的車,繃帶和止血粉扣了,修士被關了一晚上。」
法蘭克公使聽到這,搖搖頭:「他們以為自己在替皇家海軍執行公務?」
「反正現在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方民團聽說了這件事,又有兩支隊伍宣布不再向內政部報告巡邏路線了。」
法蘭克公使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眼神變認真起來。
「所以,阿爾比恩是在做對的事,但伊比利亞這個地方,做對的事也會出問題……」
奧斯特公使聞言點了點頭。
現在就是這感覺。
阿爾比恩的操作從紙上挑不出毛病,給巴斯克人排他性條款是為了鎖住鐵礦供應,給費爾南多技術建議是為了跟大羅斯競爭南部影響力,升級臨檢是為了給那些替大羅斯運物資的貿易商施壓。
但問題是,這些動作落到伊比利亞這塊地面上,被一群正在互相爭權的地方武裝和已經管不住任何人的中樞政府一攪,每一個都變成了反效果!
給巴斯克人的排他性條款還沒簽,但南部地主武裝已經把臨檢當成撐腰的信號。
給費爾南多的技術建議只是幾件器材,但奧雷利奧為了壓住妹夫家的大兒子,反而往大羅斯那邊倒了。
大羅斯什麼都沒多做,只坐在那裡看,就多收了一個保守派領袖的靠攏……
法蘭克公使又點了一根煙,想了想,說:「你覺倫底紐姆後悔了嗎?」
「不會後悔,那邊大概只會覺伊比利亞這個泥潭比預估的更深,而且我們和你們在伊比利亞還投了這麼多麵粉和彈藥……阿爾比恩肯定會發現,他們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給伊比利亞增加新的不穩定因素,而大羅斯坐在旁邊什麼都沒虧……問題在於,現在我們兩家的共同問題變成了一個!」
法蘭克公使聽懂了他的意思。
南部聯合會的物資儲備目前還算穩定,但他們依賴的幾條外部通道正在同時承受壓力。
地主武裝在河岸設檢查站本來是零星的行為,現在皇家海軍升級臨檢,地主武裝截了教區藥房的驢車,繃帶和止血粉被扣了。
如果安達盧西亞的保安隊繼續擴大搜查範圍,奧蘇納以北的教區轉運線就會從單點受壓迫變成全線收緊。
而且還不是阿爾比恩直接封鎖的,是被當地的保安隊擅自堵上的!
但結果一樣……
如果大羅斯真的給奧雷利奧加了擔保額度,西側封鎖線外圍的物資中轉點壓力也會陡然增大。
「我們需要重新寫一份聯合評估報告,送回各自的首都……」
奧斯特公使嘆了口氣。
「之前的報告裡,都是將我們雙方的介入看成是主要變量,但現在這個變量正在被伊比利亞本地各方勢力的擅自行動取代,而阿爾比恩自己也沒辦法控制這個過程。」
法蘭克公使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認可。
他思索片刻後,馬上講道:「兩邊情報隨時共享,費爾南多和奧雷利奧的裂痕還有進一步擴大的可能,如果奧雷利奧真的跟大羅斯簽了更高的擔保額度,巴斯克人那邊也會重新評估排他性條款的風險……但關鍵是南部!我們應該把安達盧西亞保安隊截扣藥品這件事作為獨立條目列在報告裡,和皇家海軍升級臨檢分開寫!」
「同意,這件事很關鍵!雖然阿爾比恩直接操作的結果,但卻是臨檢升級引發的連鎖反應!而且當地民團的離心加速,已經不止是地方武裝割據的問題了,首相府的行政命令現在連一個鎮都出不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里是同一個判斷。
伊比利亞正在從一個內戰各方可以拉攏的棋盤,變成一個連外部動作都會被當地擅自行動反噬的沼澤。
阿爾比恩只是在沼澤里踩了一腳,但濺起來的泥水已經淋到了教會的藥品車、大羅斯的擔保條款和他們自己扶持的地主武裝身上。
而大羅斯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坐在旁邊看。
阿爾比恩不能控制的,大羅斯其實也不能控制的。
是伊比利亞正在自己走向一個連外部大國都無法預測的方向!
「寫完報告,我們各自建議國內,做好伊比利亞全面衝突長期化的準備……」
法蘭克公使站起來,把煙盒收進口袋,神情嚴肅。
「現在土地里瘋長的不是哪一方的旗幟,反倒是越來越多人發現他們不需要聽任何人的話!」
奧斯特公使起身與之握了握手。
兩人同時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伊比利亞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就是所有的地方武裝都不再聽任何人的話,那南部聯合會的外部物資通道就會變成所有地方武裝都可以隨意攔截的目標……
而那時候,他們就要不斷往上加碼護送貨船和武裝押運,直到這些東西變成一項長期的固定投入!
……
二月十二日,貝羅利納,樞密院。
「不是?!」
威廉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定格被噁心到了的無奈。
「大羅斯就給巴斯克人遞了份採購報價,給南部地主塞了張信用擔保,攏共沒花幾個錢,結果阿爾比恩回了一整套組合拳,又是降貸款利率又是送軍事顧問又是升級臨檢,搞到現在伊比利亞更亂了!亂就亂吧,關鍵是阿爾比恩花的每一分錢都像是替大羅斯花的!」
李維坐在對面,等威廉罵完才開口:「我仔細想了一晚上,有個猜測……」
「你說。」
「大羅斯根本不是沖著阿爾比恩去的。」
威廉眉頭皺起來:「不是沖著阿爾比恩?那他沖著誰?」
「沖著所有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阿爾比恩往伊比利亞多投一點,阿爾比恩投越多,我們在伊比利亞就越不能撤,我們越不能撤,法蘭克就越不敢單獨撤!最後大家都被困在伊比利亞這個泥潭裡,誰也抽不了身!」
威廉在心裡把李維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阿爾比恩現在被釘在直布羅陀和畢爾巴鄂鐵礦上,合眾國被釘在里斯本港口上,奧斯特和法蘭克被釘在南部聯合會和加泰隆尼亞上。
大羅斯呢?
大羅斯只出了幾張紙和一串銀行帳目。
「你的意思是,阿列克謝巴不我們跟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拉開架勢碰一碰?」
「對!哪怕是有限度的對抗,大羅斯就爽了!」
「……因為他自己在伊比利亞什麼都沒投,不管我們跟阿爾比恩誰輸誰贏,他都是站在岸上看的那個。」
「可不止是看!如果我們真的跟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耗上了,他就會轉頭去干別的事,比如在遠東把邊境貿易協議簽了,或者在蓬托斯海方向再給土斯曼施加壓力,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伊比利亞的時候,他在其他地方全是自由空間。」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真的跟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打一仗吧?」
「當然不能打,至少現在不能。」
「那你的意思是……」
「在保守派內部統一聲音之前,先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威廉愣了一下。
「讓他們自己打起來?伊比利亞保守派?他們現在不就是在互相打嗎?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團上個月剛交過火,馬德里市區幾個區的自衛隊也在互相攔車……」
「那是小打小鬧!我說的打起來,是讓他們在政治上也徹底撕破臉,現在保守派內部有兩個山頭,奧雷利奧侯爵的議會派,費爾南多的地主武裝派……這兩個山頭現在還在勉勉強強坐在一張桌子上開會,雖然上次不歡而散,但至少還沒公開決裂。」
「你想讓他們公開決裂?」
「對!只要他們公開決裂,保守派就沒辦法形成一個統一的聲音去跟阿爾比恩或者大羅斯談條件!他們越分裂,阿爾比恩就越難找到一個能替它省事的代理人!阿爾比恩越難找到代理人,它在伊比利亞的投入就越沒有回報……投入沒有回報,倫底紐姆那邊就會重新評估要不要繼續往伊比利亞填資源。」
威廉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這個思路沒問題。但具體怎麼操作?兩個山頭現在各有各的算盤,你要怎麼讓他們撕破臉?」
「不需要我讓他們撕破臉,他們自己已經在撕了,我們要做的,就只是讓這場撕扯更快更公開一點。」
李維從公文夾里抽出幾份文件,依次擺在威廉面前。
「先說奧雷利奧和費爾南多,奧雷利奧是保守派議會領袖,名義上是保守派的頭,但他手裡沒有兵,礦,只有一堆議員的名冊和跟阿爾比恩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資歷……費爾南多是他妹夫家的大兒子,在安達盧西亞東部有將近八百公頃的莊園和沿河三十公里的工事。」
論實力,費爾南多比他強。
論政治地位,奧雷利奧比他高。
威廉明白了李維的意思,這兩個人遲早要鬧掰,阿爾比恩給費爾南多送軍事技術建議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但他們已經鬧掰了,奧雷利奧不是已經在往大羅斯那邊靠了嗎?」
「還不夠公開,奧雷利奧現在只是私下跟大羅斯公使接觸,費爾南多也只是在閉門會議上放話,我們要讓他們的矛盾暴露在所有保守派面前。」
「怎麼暴露?」
「通過巴斯克人。」
李維拿起第二份文件。
「巴斯克人的立場可微妙了,在加泰隆尼亞和馬德里兩頭跑,但我們的情報顯示,烏加爾特這個人他瞧不上費爾南多那幫地主!覺他們連自己人都管不住!烏加爾特更想跟阿爾比恩直接談,同時也在觀望加泰隆尼亞章程落地之後會不會影響鐵礦出口的實際收益……他對奧雷利奧的態度是不冷不熱,既不站隊也不罪,這種人是最好用的傳話筒。」
「你想讓烏加爾特去傳什麼話?」
「讓他在下一次保守派聯席會議上提一個正式動議,就說巴斯克礦業協會認為,保守派內部應該優先確立統一的對外談判代表,這個代表必須擁有實際控制的地盤和可驗證的財政收入來源。這是對費爾南多的支持,也是對奧雷利奧的直接挑戰。」
威廉明白了:「是啊,奧雷利奧一樣都拿不出來,費爾南多至少有河岸工事!」
「是的,這個動議一提出來,奧雷利奧就必須在所有人面前表態……如果他反對,等於公開承認自己不如費爾南多!如果他支持,等於把自己的政治地位讓出去!他怎麼做都會罪其中一方,而他罪的那一方就會更靠近大羅斯!」
「那他要是既不同意也不反對,繼續拖著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
李維微微一笑。
「他拖著,費爾南多就會覺他在故意壓自己,烏加爾特會覺他沒有決斷力,拖上幾次,不用我們動手,費爾南多的人就會開始在保守派內部公開罵他了。」
威廉想了想,又問:「那阿爾比恩呢?倫底紐姆不會眼看著保守派徹底散架吧?」
「阿爾比恩現在的精力已經分散到好幾個方向了,我們只要把保守派內鬥的火點起來,讓奧雷利奧、費爾南多互相牽扯,阿爾比恩就會發現他扶持的任何一方都會被另一方拖後腿,到時候他要麼選擇其中一方全力支持,要麼繼續在幾個山頭之間疲於奔命!」
不管選哪條路,結果都是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投入繼續增加,而回報繼續減少!
威廉越想越覺不錯!
讓保守派自己打起來,等於在伊比利亞內部製造一個持續的低烈度衝突源。
這個衝突源不會一下子改變戰場上的力量對比,但它會像一個慢性的傷口,源源不斷地消耗保守派的整合能力,同時也消耗阿爾比恩的外交資源。
「這件事,要跟法蘭克那邊協調嗎?」
「需要,但不是現在……等保守派內部先吵起來,我們再看情況跟法蘭克同步,現在提前打招呼,容易被人抓住我們的把柄。反正法蘭克在加泰隆尼亞的立場跟我們是一致的,他們不會反對保守派繼續內耗。」
「那就先讓烏加爾特提動議。」
威廉同意了這個方案。
可是,幾秒後,他又忽然問了一句:
「你覺阿爾比恩現在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嗎?」
在威廉看來,阿爾比恩應該知道,伊比利亞現在就是個泥潭,越用力踩,陷越深。
但他們又沒辦法不踩!
鐵礦在巴斯克人手裡,保守派在費爾南多手裡,女王在擺爛,海軍在海上閒著也是閒著。
他們不做點什麼,之前投下去的所有東西都白費了。
可做了又加速了伊比利亞的失控……
威廉感覺,既不是軍事問題,也不是外交問題。
所以那是什麼問題?
「是伊比利亞已經沒有正常的政治土壤了!任何一個外部大國的操作放進去,都會被當地的碎片化結構扭曲成完全意想不到的形狀!」
於是,威廉腦海中就出現一個畫面。
女王管不住內閣,內閣管不住軍隊,軍隊管不住地主武裝,地主武裝管不住地方民團,地方民團現在連內政部的報告都不交了。
在這樣一個地方,任何自上而下的操作都會被下層的亂流吞噬。
威廉一下順暢了:「所以,在保守派內部統一聲音之前,讓這場消耗戰正式打起來。」
「嗯,只要我們能讓保守派內部先打起來,大羅斯就沒法繼續在旁邊看戲了,他會發現他扶持的奧雷利奧和他拉攏的費爾南多正在互相撕扯,到那時候,他要麼也往其中一個方向加注,要麼承認他在伊比利亞的布局只是一堆互相抵消的廢牌。」
威廉走拿起筆,在便簽上開始寫。
寫完後,他抬起頭:
「讓駐馬德里使館把烏加爾特最近的公開言論和私下表態整理一份出來,看看他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觸,對奧雷利奧的態度有沒有鬆動……同時讓情報部門評估一下,費爾南多最近會不會主動搞出什麼動靜。」
「已經在整理了,烏加爾特最近跟奧雷利奧的人見面次數明顯減少,倒是有兩次跟費爾南多的副手一起吃了飯。」
「哦?吃飯?」
「對外說是敘舊,但誰都知道他從來不跟沒價值的人敘舊!」
威廉把筆擱下,又忍不住笑了。
大羅斯想讓阿爾比恩陷在伊比利亞出不來。
李維想讓保守派自己打起來,讓大羅斯也陷進去。
所以到頭來,大家都是往同一個泥潭裡扔石頭。
區別只在於誰站離泥潭更近!
「嘖~!」
威廉嘖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把便簽推到李維面前。
「就按這個方案推進,烏加爾特那頭,讓駐畢爾巴鄂領事通過私人渠道給他遞話……就說奧斯特方面注意到了他在上次保守派會議上的立場,認為巴斯克商人協會在伊比利亞未來格局中應該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就這麼一句,點到為止。」
李維接過便簽,點了點頭。
……
李維把便簽折好放進口袋,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上迎面走來一個人,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
他手裡拿著文件,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剛要去找宰相……」
克勞塞維茨在李維面前停下來。
「一起?」
「正好,殿下剛批了個方案,我跟貝侖海姆宰相通個氣。」
李維點點頭跟他並肩往宰相辦公室走。
「保守派那邊,我們打算讓烏加爾特提個動議,把奧雷利奧和費爾南多之間的裂痕捅到檯面上。」
克勞塞維茨側頭看了他一眼:「讓保守派內部先打起來?」
「對,他們公開撕破臉,阿爾比恩就找不到能替它省事的代理人,大羅斯也沒法繼續坐在旁邊看戲。」
克勞塞維茨聽完,沒有像往常那樣追問細節。
他只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放鬆多少。
李維注意到了:「怎麼?有別的事?」
「有!」
克勞塞維茨把手裡的文件遞給他。
「中午剛到的,大羅斯帝國發表了一份公開聲明。」
李維接過文件,邊走邊看,腳步慢了下來。
聲明是大羅斯帝國外交部以官方名義發布的,措辭很正式,但內容一點都不正式。
聲明開頭說,大羅斯帝國對伊比利亞半島持續擴大的人道主義危機表示嚴重關切。
然後大羅斯帝國注意到,自去年秋季以來,該地區糧食短缺、藥品匱乏,大量平民因武裝衝突被迫離開家園。
這幾句還算正常。
但接下來就不對勁!
「同時,大羅斯帝國注意到,部分外部強權以人道主義援助為名,實則通過軍事護航、物資轉運和財政支持,持續向該地區非國家武裝團體輸送可用於軍事用途的裝備和資金。這種行為不僅違反國際人道公約,也是對伊比利亞主權和領土完整的直接侵犯,將導致地區局勢進一步惡化,使當地人民蒙受更深的苦難。」
李維看到這裡,抬起頭看了克勞塞維茨一眼:「這是指著我們的鼻子在罵?」
「不止!」
克勞塞維茨指了指文件後半段。
「繼續看!」
李維繼續往下讀。
接下來的幾段,大羅斯方面逐條列出了他們所掌握的「外部勢力干預證據」。
然後……
李維越看越覺離譜!
首先,他們說某兩個外部的強權在巴利阿里群島以西和巴塞隆納外海設立固定海軍交接區,以人道主義護航為名義,實則定期向南部山區輸送可用於軍事訓練和防禦工事加固的物資。
跟著,就談某兩國通過農業技術合作機構,向伊比利亞南部農業區派遣技術人員,其中部分人員具備國防軍事背景,曾在複雜地形區域參與過超出人道主義救援範疇的活動。
這其中,他們直接指名道姓,說撒丁王國通過其境內的聖儀大公教下屬機構,向伊比利亞南部數個教區轉運藥品和醫療設備,其中部分轉運點與上述兩國人員存在交集,實際活動範圍遠遠超出宗教慈善或人道主義醫療援助的正常範圍!
大羅斯帝國對聖儀大公教在伊比利亞危機中扮演的角色表示嚴重不安,呼籲教廷秉持中立原則,避免成為某些外部強權干預伊比利亞內部事務的工具。
最後,大羅斯帝國說尊重阿爾比恩帝國在伊比利亞地區的傳統影響力,也理解倫底紐姆方面為保護其合法商業利益所採取的必要措施。
但大羅斯帝國也認為,任何保護本國商業利益的行為都不應成為加劇衝突的藉口,而應致力於促成恢復穩定!
「我曹!」
李維把這幾條看完,忍不住了。
四條指控,每條都踩在事實的線上,但每條都把事實擰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狀。
聯合巡邏和固定交接區是真的,但把人道物資轉運說成是輸送可用於軍事用途的裝備和資金。
在南部幫助布置防禦也是真的,但把祖克曼和克里斯多福這兩個在獵兵團和山地部隊服役過的教官說成了有軍事背景的活動人員。
教會的藥品轉運通道是真的,維森特神父和拉婭的合作一直在運轉,但大羅斯把這件事和奧斯特法蘭克掛在一起的時候,還把撒丁王國這個在阿爾比恩後面跑腿的也拖了進來……
「撒丁可太冤枉了!」
「你再看最後一段,還給了阿爾比恩一顆糖呢!」
那段這是這樣的,大羅斯帝國認為,當前伊比利亞局勢的持續惡化,根源在於多方外部勢力的爭相介入。
因此,大羅斯帝國在此呼籲,所有對伊比利亞局勢施加影響的外部國家,應在國際社會共同監督下,就上述事項做出公開說明。
同時,在伊比利亞內部秩序恢復之前,任何外部國家均不應單方面擴大在該地區的軍事存在。
「他把我們和阿爾比恩放在同一個鍋里煮?上一秒還在罵我們,下一秒就裝公平?」
李維難以置信。
「這就是這個聲明最惡毒的地方!」
一邊替阿爾比恩說話的同時,也把奧斯特和阿爾比恩綁在同一套規則里。
呼籲所有外部國家公開說明,就是逼奧斯特跟法蘭克和阿爾比恩在同一個場合解釋各自的介入行為。
如果他們拒絕解釋,就會說他們在隱瞞。
如果他們解釋,就等於承認我們確實介入了,只是程度問題。
順便還給阿爾比恩解了個圍,畢爾巴鄂鐵礦的排他性條款還沒簽,保守派剛因為費爾南多的事鬧不可開交,這份聲明把矛頭轉向了我們,等於替阿爾比恩分擔了一半火力。
「但艾略特不會領這份情吧?」
「當然不會領!大羅斯這份聲明表面上在替阿爾比恩說話,實際上也在給阿爾比恩設限!阿爾比恩把決心號調進直布羅陀,正在跟巴斯克人談排他性條款,這兩件事全都可以被大羅斯拿來用!」
李維想了想,發現確實是這樣。
大羅斯這份聲明,表面上是幫阿爾比恩罵奧斯特法蘭克,但字縫裡也在給阿爾比恩套上一根不擴大軍事存在的繩子。
艾略特就算想加碼,也先掂量掂量這份繩子會不會被大羅斯翻出來當話柄。
所以,幫忙是假,設限才是真!
「而且你注意到沒有,聲明里沒有提合眾國!」
李維回想了一遍,確實沒有。
四條指控,逐條羅列外部勢力干預證據,奧斯特法蘭克被點了,撒丁被點了,連阿爾比恩都在最後一段被善意提醒了,唯獨合眾國一個字沒提。
「大羅斯只罵我們和法蘭克,給阿爾比恩也套根繩,但合眾國一句話都沒被提……」
李維邊走邊想。
「為什麼?合眾國在里斯本的港口管理費收了兩周,地方治安部隊也有霍普金斯在參與訓練,這些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克勞塞維茨搖了搖頭:「他是在給合眾國留面子,大羅斯現在不想跟合眾國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直接對上,兩邊現在處於一種誰都不願意主動打破的默契狀態。」
「所以他罵我們罵越狠,對合眾國就越客氣?」
「大羅斯的邏輯大概是奧斯特和法蘭克幫民兵,那叫干涉內政!合眾國幫貝爾納多立憲,那是正常的商業行為!反正標準由他定!」
李維回過味了。
阿列克謝在伊比利亞問題上,已經算好了跟合眾國的邊界線。
他知道合眾國不願意跟大羅斯正面對抗,所以他不去碰合眾國的利益區。
反過來,合眾國也不會主動替某些人擋大羅斯的子彈。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孤立奧斯特和法蘭克,穩住合眾國,同時給阿爾比恩套一根看不見的繩子!
兩人來到貝侖海姆的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你們倆一起過來,看來不是小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