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玩火的來了!

  二月四日,華盛頓,白房子。

  外面又開始飄雪了,摩根看著《聯邦經濟公平促進法案》的最終文本,心裡罵了一句。

  沒能叫反托拉斯法案,還是讓他很不爽。

  國會那幫人覺反托拉斯這個詞太刺耳,容易讓選民聯想到總統在搞獨裁,於是名稱改了三次。

  最初明明叫反壟斷與聯邦經濟干預法案的,後來改成聯邦工業公平競爭法案,最後為了爭取農業州那幾票,加上了農業合作豁免條款,名字就改成了現在這個不倫不類的玩意兒!

  「聯邦經濟公平促進法案……」

  摩根把文本扔在桌上,語氣其實說不上有多生氣,更多還是嘲諷。

  「這念完了,聽的人不知道它到底要促進什麼公平?」

  普雷斯頓坐在對面,手裡也拿著同樣的文本。

  

  他在過去兩個月里跑遍了國會兩院,跟農業州的參議員喝了幾十頓酒,然後跟礦業州的眾議員談了無數個小時的條件,最後才換來現在這個結果。

  「總統先生,條款雖然打了折扣,但框架立起來了,聯邦工業關係委員會拿到了傳喚權和帳目審查權,……」

  「可我要的是拆分權!」

  摩根抬起頭,完全打不算妥協。

  「委員會可以傳喚他們,查他們的帳,甚至可以讓他們在聽證會上丟盡臉面……但查完之後呢?查完之後委員會只能發一份報告,然後建議國會立法。那國會立法又要吵幾年?等他們吵完,托拉斯早就在帳簿上把窟窿全補上了!」

  普雷斯頓沒準備反駁。

  畢竟總統說的就是事實!

  原草案里關於拆分托拉斯的那幾條被全部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極其複雜的懲罰性稅收機制。

  也就是如果委員會認定某家托拉斯涉嫌壟斷,財政部可以對該企業加征特別經營稅,稅率由委員會建議、國會批准。

  從查帳到加稅,中間要經過委員會調查、財政部評估、國會聽證、聯邦法院司法覆核四道程序,任何一道都能被托拉斯的律師團拖上一年半載。

  「但西海岸鐵路聯盟的案子不一樣……」

  普雷斯頓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他們的運價協議上個月被芝加哥聯邦巡迴法院判定構成事實上的價格同盟,這是委員會成立以來第一個真正打贏的官司……鐵路聯盟的律師團試圖以管轄權爭議為由抗辯,但法官直接引用了法案里關於跨州商業的條款,強調鐵路跨州,聯邦就能管。」


  摩根表情稍微鬆動了一點:「哪個法官?」

  「霍姆斯推薦,芝加哥北區聯邦法院的,以前在伊利諾州高等法院幹過,判過好幾起鐵路運費糾紛,對跨州商業條款的理解比東海岸那幫只懂海商法的法官強多。」

  「這種人我們應該多提幾個。」

  摩根走拿起文件翻了翻。

  「國會卡著法案的牙齒不讓我們咬人,但牙齒可不是只有一套……委員會查帳、法院判例、財政部加稅,這三件套湊在一起,托拉斯想拖也不容易,而西海岸鐵路聯盟被判價格同盟,那接下來就該輪到美孚在俄亥俄的分銷網了!」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明白摩根是要剛到底了。

  「俄亥俄州檢察總長上個月主動找過我們,說美孚在克利夫蘭的煉油廠涉嫌與鐵路公司簽訂排他性運輸協議,他的辦公室已經收集了快兩年的證據,但州一級的訴訟力量不夠……我看他是想跟委員會聯合調查,然後我們提供帳目審查權,他提供州法律的起訴資格。」

  「條件呢?」

  「他希望委員會在最終調查報告裡把美孚在俄亥俄的運輸協議定性為壟斷行為的延伸,這樣他在州法院起訴的時候可以援引聯邦報告作為證據。對委員會來說,這是不花錢的擴權,而且俄亥俄不是孤例……賓夕法尼亞和印第安納的州檢察總長也在觀望,只要俄亥俄的聯合調查啟動,他們大概率會跟進。」

  這是個好消息!

  摩根想了下,便馬上有了決斷:「那就讓霍姆斯跟俄亥俄對接,聯合調查的框架先搭起來,不用急著出結果。美孚的律師團肯定會反撲,讓他們去撲俄亥俄州法院,我們在聯邦層面先不出手,等他們在幾個州的戰線同時被拖住,再挑最薄弱的那個點集中突破!」

  普雷斯頓記下這一條。

  不過他還是需要提醒另外一件事:「總統先生,不管你後續還打算怎麼硬剛,徹底促成反托拉斯的事實,但我想法案的事暫時就到這裡,接下來該談談伊比利亞了!」

  霍普金斯從里斯本發回的電報里問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到底打算在伊比利亞投多少資源?

  而且不止是指今年,還有往後可能的五年、十年……

  那邊需要一個大致的數字,否則跟貝爾納多談港口管理權的時候沒法開價。

  摩根沒有馬上回答,他起拿出一份手繪的伊比利亞半島地圖攤在桌上。

  地圖上用四種顏色標註了各方控制區。

  馬德里的紅色縮在中央偏北一小塊,加泰隆尼亞的藍色沿著東北海岸展開,南部聯合會的灰色圈在安達盧西亞和阿連特茹的山區,里斯本委員會的綠色從特茹河口往內陸延伸。


  四種顏色之外,地圖南半部還有大片用虛線標出的區域。

  地主武裝的河岸工事、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方民團、安達盧西亞東部那些地方。

  虛線不代表沒人在那裡,更多是摩根手裡沒有足夠的情報去確認那些地方到底誰說了算。

  「南部聯合會……」

  摩根的手指落在那片灰色區域上。

  「普雷斯頓,說實話,如果讓你選,你更想支持誰?」

  「南部聯合會。」

  普雷斯頓的回答毫不猶豫。

  「他們有組織度,基層控制力,和來自民眾的實際擁護。」

  理由很簡單,摩根也能理解。

  貝爾納多手裡有港口,但港口的控制權只覆蓋碼頭和倉庫,出了里斯本市區,委員會的命令在大多數村鎮裡還不如本地神父的布道管用。

  南部聯合會不一樣,他們的執委會在邁雷納打完之後仍然能在山區維持運轉,民兵讓正規軍打了這麼久推不進去。

  這種組織模式是可以被複製到其他農業區。

  而從某種角度上來講,這其實很對合眾國的商業邏輯口……

  合眾國現在要的是穩定的貿易夥伴,不是隨時能換張旗的馬德里!

  「那為什麼不選他們?」

  摩根故意問了嘴,然後忍不住掛起了笑。

  「……」

  明知故問來了!

  普雷斯頓嘆了口氣。

  「……因為他們在山裡,總統先生,南部聯合會控制區沒有港口,和國際法人身份,沒有銀行願意為他們的物資採購開具信用證。」

  而更關鍵是,他們的物資供應鏈放大了看就是一場後勤噩夢,投進去的每一噸麵粉和每一箱彈藥都必須先經過一條皇家海軍隨時能掐斷的近海航線,然後經過一片地主武裝可以隨時封鎖的河岸地帶,最後才能送到民兵手裡。

  「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也沒有能力在正面戰場上贏下決定性的勝利吧?」

  摩根把最重要理由講了出來。

  蒙特羅雖然被拖停了進攻,但他並沒有被徹底打垮,部隊還在山區外圍,封鎖線沒有撤。

  如果馬德里下個月再往南部增派援軍,執委會就必須再打一場防禦戰,而打贏了防禦戰也不等於能推進到沿海平原。

  他們用一個冬天的時間,把自己的存亡跟一個準將的指揮水平綁在了一起。

  普雷斯頓聳聳肩:「所以,里斯本不是最好的選擇,但確實適合的……」


  有港口,國際法主體,可驗證的財政收支,以及一個願意讓合眾國參與設計的武裝力量框架。

  摩根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把貝爾納多的最新提案給抽了出來。

  這份提案是剛到不久,由霍普金斯加密後從里斯本發出。

  內容一共四頁,前兩頁是港口管理費徵收情況的周報。

  截至目前,在里斯本港徵收的管理費總額折合約七萬金元,日均進港商船數量比委員會成立初期增長了約四成,其中懸掛合眾國旗幟的船隻占了將近一半。

  第三頁是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的編制擴充方案,貝爾納多打算在現有基礎上再組建兩個輕步兵營和一個海岸警備連,總兵力擴充到三千五百人左右,預計需要新增步槍約一千支、輕型野戰炮若干、隨軍醫務兵的培訓由合眾國海軍醫務處協助。

  最後頁則是一份貿易協議草案框架。

  貝爾納多提議由合眾國與委員會簽署一份為期五年的非主權性質貿易便利協議,合眾國商船在里斯本港享受與葡萄牙註冊船隻同等的停靠優先權和港口服務費率。

  作為交換,合眾國向委員會提供一筆五年期低息貸款用於港口設施翻新和航道疏浚。

  普雷斯頓翻完這些後,忍俊不禁道:「貝爾納多算是學明白了!」

  港口管理費收了幾周就開始盤算怎麼把合眾國的船也圈進他的停靠優先權條款里。

  新兵訓練這是要合眾國的海軍醫務處出人,貸款翻新碼頭的錢也是合眾國出,最後翻新的碼頭優先停靠權還要跟葡萄牙船平起平坐排到第一梯隊?!

  「但他把貸款擔保寫很清楚,如果委員會無法按期還款,合眾國有權以里斯本港未來五年的港口管理費收入作為優先受償標的……換句話說,他要是還不上錢,港口的收銀台就是我們的人坐著了!」

  所以,在摩根看來,也不是不能接受,還有談的空間。

  「那霍普金斯什麼時候把這句話塞進去的?」

  「嗯……應該是貝爾納多自己想到的,霍普金斯在電報里說,貝爾納多對商業條款的學習速度快讓他有些意外。上個月他還搞不清港口管理費和關稅之間的區別,現在他已經知道怎麼用港口管理費做抵押了……」

  摩根的這說法讓普雷斯頓嘴角抽了一下。

  在他看來,這種人比馬德里那些只會罵人的保守派危險多,但也比他們有用。

  至少他知道貸款是要還的,港口管理費收上來不能全花在閱兵上。

  「那伊比利亞這邊,前期的消耗怎麼安排?阿爾比恩現在把拉姆斯登的戰術顧問組按著不動,鐵礦合同直接越過馬德里跟巴斯克談,同時還在巴塞隆納外海繼續臨檢……


  「加泰隆尼亞這邊,卡薩爾斯不會主動挑釁皇家海軍,但他碼頭上的工人在馬倫勒瑪文章出來後一直在問章程里為什麼沒寫南部。

  「我們的底線是里斯本不能讓貝爾納多覺自己可以隨便花錢,況且他已經開始跟我們說想擴編地方部隊,下一步應該就是想要更多的炮兵連了!」

  普雷斯頓說完,直接對摩根翻了個白眼。

  說實在話,他真心覺伊比利亞比土斯曼費勁。

  只見總統先生不緊不慢道:

  「回憶一下吧,我們要的可不是在自己人身上榨出多少錢,而是要讓合眾國從一個只能靠國內稅基撐門面的聯邦,變成一個擁有全球投射能力龐然大物,伊比利亞只是這條路上的一個中轉站,費倫是我們踏上舊大陸的第一隻腳,波斯灣是第二隻,現在輪到了伊比利亞……」

  「但你最好下屆任期的時候,想好辦法,怎麼讓你坐更長一點,到現在,我還沒真的看到有那個影子……」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表示願想很美好,但任期制太操蛋了。

  摩根沒去在意這個讓人難受的事情,而是繼續講道:「伊比利亞這個爛攤子,前期消耗的核心不是多少錢,跟多長時間,現在是三條線,港口秩序!武裝力量!貿易協議!」

  「嗯,港口秩序我們已經拿到了,里斯本的管理費在收,商船往越來越多了,武裝力量嘛……那意思就是貝爾納多想擴編就讓他擴咯!但炮兵連的事先壓一壓,我打算告訴霍普金斯,先把現有的兩千五百人訓練到位再去談擴編!然後,貿易協議可以簽,但期限壓到三年……五年太長了!誰知道三年以後伊比利亞這個破地方會變成什麼樣?」

  普雷斯頓說著,把這些逐一記下了。

  「你倒是已經做好決定了!嗬嗬嗬~!」

  摩根看著已經安排好的普雷斯頓,放聲笑了出來。

  然後,他轉頭看了看窗外的雪,語氣憂鬱:「真希望里斯本別拉坨大的……」

  「哈哈哈~~!看來你心裡其實並不看好里斯本啊,總統先生!」

  普雷斯頓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

  二月七日,奧斯特帝國,貝羅利納,樞密院。

  李維正眼睛不停地看著今天早上剛轉來的幾份外交通報。

  最近大羅斯的國內改革在阿列克謝手裡推進很猛。但與此同時,大羅斯的外交動作一點也沒閒著。

  準確地說,比以前更忙了!

  前幾天大羅斯給馬德里發了一份照會,確認之前談的鐵路設備合同仍然有效,讓伊比利亞王室派個人去聖彼堡簽正式協議。


  當時李維沒太在意,因為那批鐵路設備合同本身金額不大,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更像是阿列克謝在告訴馬德里還有人在挺,給女王吊一口氣……

  但這幾天從駐聖彼堡使館和駐馬德里使館同時傳回來的情報拚在一起,情況就不太對了!

  李維把幾份電報依次攤在桌上,越看眉頭皺越緊。

  首先來自奧斯特駐聖彼堡使館。

  大羅斯帝國銀行近期批准了一筆專項出口信貸,額度不大,甚至很特麼的摳門,跟耍傻子玩兒似的!

  但值注意的事信貸對象!

  對象是伊比利亞聯合王國政府,名義用途是支付之前簽訂的鐵路設備採購合同的首期款項。

  這筆信貸本身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信貸條款里附加了一項!

  【工業債券認購對等條款】

  大羅斯方面要求伊比利亞政府在接受這筆出口信貸的同時,承諾在未來兩年內允許大羅斯的國有工業銀行在伊比利亞境內發行大羅斯工業復興債券。

  發行的對象是誰呢?

  自然是伊比利亞國內那些手裡還有閒錢的保守派貴族和地主!

  李維當初看完這條的時候就覺不對勁。

  伊比利亞現在什麼情況?

  女王連軍費都快發不出來了,商人都在跟誰跑路快,地主們但凡有點積蓄的都在想辦法把資產往阿爾比恩或者合眾國轉移。

  這個時候誰會去買大羅斯的工業債券?!

  但阿列克謝就是硬生生把債券認購條款塞進了出口信貸協議里!

  當然,他肯定要的不是伊比利亞人真的買債券,是要借這口氣讓馬德里保守派腰杆子硬起來,讓他們覺自己還有外援。

  緊跟著第二份電報了,還是從聖彼堡那邊來的。

  大羅斯駐馬德里公使在過去幾天連續拜訪了多位保守派議員,其中包括保守派議會領袖奧雷利奧侯爵的連襟費爾南多!

  大羅斯公使跟費爾南多談了兩次,談的內容很快就通過奧斯特在馬德里的情報網絡摸了個大概。

  公使向費爾南多轉達了大羅斯方面的意向,說明如果伊比利亞南部保守派能夠在地方上維持有效控制並保障大羅斯的合法商業利益,那麼大羅斯願意以第三方商業擔保的方式,向這些地方保守勢力提供有限的信用支持。

  具體怎麼個支持法呢?

  不直接給錢,也不直接給槍,就由大羅斯帝國銀行出面,為南部地主武裝的糧食和軍需採購提供商業信用擔保。


  地主武裝可以用這份擔保去跟中立國的貿易商賒帳買物資,大羅斯銀行在三個月到六個月後結帳。

  費爾南多聽完當場就拍了胸脯,說安達盧西亞東部沿河三十公里的防線全是他的人,只要擔保到位,他就能穩住在當地的局面!

  但大羅斯公使還提了一個要求……

  費爾南多必須在近期內公開表態支持奧雷利奧侯爵的保守派聯合路線!

  說白了,大羅斯給南部地主提供擔保,南部地主就在政治立場上向大羅斯靠攏。

  這兩份電報摞在一起,李維心裡大概就有了譜。

  但真正讓他覺這件事已經不只是試探的,是第三份電報!

  這份來自奧斯特駐馬德里使館的情報站,日期是昨天。

  大羅斯帝國的代理人近期在馬德里保守派內部悄悄推動了另一件事,分化巴斯克礦業協會和奧雷利奧侯爵為首的保守派地主聯盟!

  具體做法是由大羅斯駐畢爾巴鄂的商務代表出面,向巴斯克礦業協會會長烏加爾特轉達了一項非正式提議。

  大羅斯願以為期三年的低息貸款,交換巴斯克地區未來三年新增鐵礦產出的優先採購權。

  這個提議背後有個微妙的時間點,那就是阿爾比恩剛剛把畢爾巴鄂鐵礦的長期採購合同從馬德里政府層面剝離,正在直接跟巴斯克商會談新合同。

  艾略特想繞過女王直接跟巴斯克人做生意,但巴斯克人拖到現在還沒簽正式條款,原因是烏加爾特想等加泰隆尼亞自治章程完全落地之後再看風向,章程里那條關於關稅分配比例的條款,直接影響鐵礦出口的實際收益。

  現在大羅斯突然插進來,拿低息貸款換優先採購權,這是在幹嘛呢?

  好難猜!

  「這時候你給巴斯克人多塞一張牌?!」

  看到這裡的時候,李維就繃不住了。

  烏加爾特的手裡本來是阿爾比恩既定賣家和合眾國這個正式入場的買家,兩個就讓他很高興了,結果又來了個大羅斯!

  現在大羅斯主動遞了一張採購權報價過來,巴斯克人就可以拿著這張報價去跟阿爾比恩和合眾國說,不降價就把礦賣給大羅斯!

  當然,大羅斯的高爐技術不如阿爾比恩,畢爾巴鄂的優質低磷赤鐵礦對大羅斯鋼鐵工業來說其實不是必需品。

  大羅斯本土的烏拉爾礦區足夠滿足國內需求,買巴斯克的礦運費還貴。

  但這一看就是阿列克謝根本沒打算真買礦,單純就是讓巴斯克人手裡多一張牌,然後拿著這張牌去跟阿爾比恩和合眾國抬價。


  而抬價的結果是什麼?

  艾略特會為了鎖住畢爾巴鄂鐵礦的供應,不不向巴斯克人做出更多讓步!

  而阿爾比恩每向巴斯克人多讓一分,奧雷利奧侯爵那幫保守派地主就多一分被邊緣化的恐懼!

  地主們會想,巴斯克人靠鐵礦從阿爾比恩和大羅斯兩頭吃好處,那他們有什麼?

  糧食!

  但糧食現在運不出去,他們糧食又不能像金平原農業發展公司一樣,只要貼個牌子,就沒人敢攔!

  所以河岸上的工事花了那麼多錢修起來,結果連自己人的工資都發不出……

  大羅斯給巴斯克人遞採購報價,這是在告訴他們,誰手裡有資源誰就能上桌,而他們手裡只有一堆餓著肚子的兵!

  然後呢?

  然後地主們就會更依賴大羅斯那條第三方商業擔保的繩子。

  因為只有大羅斯願意給他們提供信用支持,讓他們能賒帳買糧食和軍需。

  而一旦地主武裝的補給線綁在大羅斯的信用擔保上,費爾南多那一句支持保守派聯合路線的政治表態就只是個開始。

  之後大羅斯就可以隨時要求他們做更多的事……

  比如在河岸工事上掛幾面大羅斯國旗,或者在公開聲明里加幾句感謝大羅斯帝國對伊比利亞南部農業區恢復秩序的善意支持!

  這三步走下來,鐵路合同吊著馬德里內閣的命,債券條款掛住保守派貴族的希望,商業擔保套住南部地主的補給線,採購報價給巴斯克人塞牌抬價……

  大羅斯沒有在伊比利亞派出一兵一卒,阿列克謝只用了幾張合同和幾份信貸擔保。

  但每一張紙都塞在伊比利亞最需要的地方,和每一份擔保都綁住了伊比利亞內部幾股勢力里最不穩定的那一部分。

  「用最小的成本撬整個伊比利亞的盤面!」

  而且這幾招看起來像是在幫馬德里,實際上是在讓阿爾比恩投更多!

  巴斯克人拿著大羅斯的採購報價去跟艾略特抬價,艾略特為了鎖住鐵礦供應就加碼。

  南部地主武裝靠大羅斯的信用擔保穩住補給線,阿爾比恩為了保住保守派的控制區就跟進援助。

  馬德里內閣靠著大羅斯的鐵路合同覺自己還有外援,就會繼續在南部死扛。

  阿比恩每往伊比利亞多投入一分,它在其他方向能調動的資源就少一分。

  而大羅斯坐在旁邊,手裡只有幾張紙和一串銀行帳目。

  克勞塞維茨坐在對面,手裡拿著李維剛才遞給他看的電報抄本,表情和李維差不多。


  「大羅斯這幾步棋,看起來每一步都是沖著阿爾比恩去的,但又不需要跟阿爾比恩正面衝突……畢爾巴鄂鐵礦的採購報價給巴斯克人塞張牌,讓巴斯克人去跟艾略特抬價,艾略特要麼加碼要麼冒著丟掉鐵礦的風險。

  「南部地主武裝的信用擔保也一樣,大羅斯用間接的方式穩住保守派的補給線,阿爾比恩如果想保住地主武裝在南部的存在,就必須跟進更多的援助,而大羅斯在每一環里都只出信用不出人。」

  所以,問題來了。

  「這到底要幹嘛?他們不是開始跟阿爾比恩交好了嗎?」

  於是,這個操作不管是在李維看來,還是克勞塞維茨看來都很抽象,搞不懂想幹嘛!

  李維猜測:「想讓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持續失血?」

  「……不能吧!」

  克勞塞維茨聽完,搖頭。

  「你看,大羅斯在波萊希亞方向緩和之後,他們西線已經穩定了,斯曼方向擱置了領土爭端,南線也暫時沒有軍事壓力。遠東那邊剛跟搭上橋,東線也在推進經濟合作……」

  換句話說,大羅斯現在除了國內改革需要投入精力之外,外部方向上幾乎沒有需要消耗大量資源的軍事衝突點!

  克勞塞維茨又把駐聖彼堡使館近期對維特的外交動向觀察報告放在李維桌上。

  「說起來,切爾諾維亞平叛結束後,莫羅佐夫的部隊被重新部署,阿爾喬姆公爵的南下軍團也在重新整編,大羅斯的陸軍主力現在處於一個閒下來的狀態,而一支閒下來的軍隊是需要被填飽的……那麼,是不是阿列克謝在國內推工業債券和農業改革的同時,需要確保外部有幾個能讓他的外交棋局繼續轉動的支點?」

  「有道理!」

  李維對克勞塞維茨的這個說法,還是挺認可的。

  「所以他同時給伊比利亞舉了暫停和加速?油門給保守派和巴斯克人身上,讓他們覺自己還有外援,繼續跟阿爾比恩耗下去,暫停牌給合眾國那邊……」

  克勞塞維茨想著,也是這麼個道理。

  畢竟合眾國現在在土斯曼有石油安保公司,伊比利亞又有里斯本委員會,費倫群島有駐軍,每一步都在往深處走。

  大羅斯在波斯方向跟合眾國已經達成了一定程度的默契,現在在伊比利亞問題上,他大概率不會跟合眾國主動對上,只會繞過合眾國的利益點去做文章。

  說白了,大羅斯給巴斯克人報價不會影響合眾國在里斯本的港口生意,給南部地主提供信用擔保也不會干擾合眾國海軍在近海的巡邏活動。

  避開了所有會和合眾國直接撞車的領域,專挑合眾國和阿爾比恩之間的空隙下刀。


  而合眾國對這種空隙是最敏感的,他們不會主動站出來替阿爾比恩擋刀,但也不會無視大羅斯在伊比利亞的存在……

  又想到了什麼後,克勞塞維茨把另份文件抽出來,這是駐合眾國使館轉回來的報告。

  「合眾國特使霍普金斯在里斯本的進展比我們預想的要快……摩根政府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里斯本能不能撐住,而是伊比利亞其他地方有沒有意外……如果我們現在告訴摩根,大羅斯正在用經濟手段給巴斯克人和南部地主武裝塞牌,他大概會馬上讓霍普金斯加快跟貝爾納多的談判節奏。」

  李維聽到這裡,心裡感覺越來越怪。

  摩根不會替阿爾比恩擋刀,但他也決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羅斯在伊比利亞爭搶影響力。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阿爾比恩被艾略特自己釘在直布羅陀海峽和畢爾巴鄂鐵礦上,合眾國被摩根釘在里斯本港口上。

  兩家在伊比利亞都有不不守的利益點,而阿列克謝在每一個利益點上都放了一把火。

  別人的火是燒在戰場上,他的火燒在合同條款和信用擔保里。

  而這就是李維現在需要關注的核心問題。

  大羅斯不在伊比利亞直接下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阿爾比恩踩更深。

  阿爾比恩每投入更多的資源,伊比利亞的內戰就會拉更長。

  內戰的持續時間越長,各方消耗就越大。

  消耗越大,戰後重建的周期就越長。

  而戰後重建的周期一旦拉長,伊比利亞就需要更多外部資金和物資來維持基本秩序。

  到最後,所有在這盤棋上投了注的玩家都會被拖進同一個泥潭裡,而且誰也抽不了身……

  「他想讓我們加大鬥法,自己看戲?!」

  克勞塞維茨喊了出來,明顯也是跟李維想到了一起。

  李維轉頭看向了世界地圖:「所以,做兩手準備了……」

  他又轉過頭來,看著克勞塞維茨。

  「第一手,把大羅斯在伊比利亞做的手腳,完整地整理成一份專門報告,通過我們在合眾國大使館的非正式渠道遞給華盛頓,不走正式照會,直接給外交參贊,讓他找合眾國那邊對口的人聊。

  「告訴他們,大羅斯正在給巴斯克人提供鐵礦採購報價,正在給南部地主武裝提供商業信用擔保,每一件事都不直接威脅合眾國在里斯本的利益,但每一件事都在讓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投入進一步加碼。

  「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投入越多,合眾國在伊比利亞能談的籌碼就越少。


  「第二手,跟法蘭克方面協調加強赫雷斯近海轉運線的物資輸送頻率。

  「蒙特羅現在停戰了,但封鎖線還在,地主武裝在安達盧西亞東部的河岸工事正在影響進入山區的物資通道。

  「現在最要緊的是趁著風暴間歇的轉運窗口把已經攢在赫雷斯倉庫的物資儘量多地送進山里去。

  「南部聯合會短期內不需要新彈藥,但拉婭那邊的繃帶和止血粉撐不過太久。

  「還有糧食,南部聯合會從去年入冬前就在壓口糧標準,如果之後的幾次轉運都能卡准,山區就能撐到雨季結束。

  「但如果大羅斯把南部地主武裝真正扶持起來,羅諾河沿岸的通道會被進一步壓縮,到時候再補就來不及了。」

  克勞塞維茨聽完後卻輕輕搖頭。

  倒不是李維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而是他感覺到,一個比伊比利亞還要抽象,但卻能讓所有人不不應付的人正式踩在了伊比利亞的牌桌上。

  阿瓦士停戰,土斯曼邊境共識,波萊希亞緩和……

  退完一圈,國內廢奴推乾乾淨淨,然後轉頭在伊比利亞用幾張紙就給阿爾比恩釘住了,轉進如風!

  這才剛剛半年多。

  從去年六月到現在,大羅斯帝國在外交上退了整整一大圈,但每退一步,都換來等額的回報。

  李維沒在意克勞塞維茨現在的表情,他拿起大羅斯那份關於對巴斯克人鐵礦採購報價的補充情報又看了一遍。

  就在這時,克勞塞維茨把面前最新的外交報告翻開,翻到大羅斯帝國近期在外交場合發布的幾份公開聲明標題,遞了過來。

  「如果說在伊比利亞這個泥潭裡,所有人都在拉人頭,那他就是游離在泥潭邊上的那個監督者!」

  明明不直接下場,卻一直在旁邊看阿爾比恩和合眾國還有我們跟法蘭克的步調。

  現在阿爾比恩走快一步,他就給巴斯克人和南部地主武裝塞點東西讓他們繼續拉著阿爾比恩。

  合眾國走慢一步,他就靠過去輕輕推一下,看看合眾國會不會跟上來……

  李維重新抬起眼。

  「真是差點忘了這個人是個瘋子了!」

  ……

  同二月七日,倫底紐姆樞密院。

  艾略特面前擺著大羅斯帝國駐阿爾比恩大使今早剛遞來的三份文件。

  首先大羅斯外交部關於伊比利亞問題的正式備忘錄。

  大羅斯帝國注意到阿爾比恩近期在伊比利亞半島為維護區域穩定所做的努力,對此表示充分理解,並願在商業秩序恢復和海上航線安全保障方面與阿爾比恩保持溝通。


  然後是大羅斯帝國銀行關於參與伊比利亞鐵路翻新項目貸款銀團的意向函。

  大羅斯方面表示願以不低於阿爾比恩商業銀行團提供的專項貸款條件,參與對伊比利亞政府的基礎設施融資,具體出資比例和擔保條款可在後續技術磋商中商定。

  最後是大羅斯帝國駐馬德里公使致阿爾比恩駐伊比利亞公使的非正式照會副本。

  照會中說明大羅斯已向伊比利亞王室確認之前簽訂的鐵路設備合同依然有效,同時正在與畢爾巴鄂礦業協會就鐵礦石採購合同進行意向性接觸。

  大羅斯公使在照會末尾用補充了不尋求在伊比利亞半島拓展勢力範圍的承諾,並表示大羅斯尊重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長期利益。

  艾略特把三份文件從頭到尾看完,放下,然後閉了眼睛。

  「玩火的來了!」

  這不是來鬥法的,這是來搞事情的!

  艾略特現在只有一個感受。

  七山半島挑火失敗,再到南下波斯灣……

  被耍了好長時間的大羅斯帝國,這回終於找到了機會,讓所有之前算計過他們的人,今時今日,必須重新審視一下,他們大羅斯帝國到底行不行!

  艾略特並不知道阿列克謝的本意什麼。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孝順皇儲,那麼,這回他無疑是在對全世界的人宣告:

  「欺負了老的,那就別怪小的來跟你們過過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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