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到底該恨誰
十二日下午。
「嗬嗬……」
王宮私人議事廳里,伊莎貝爾二世盯著大羅斯帝國的公開聲明,笑了。
「……嗬嗬嗬……」
一旁侍女不安地動了。
「……哈哈哈哈——!!!!!!」
笑聲直接炸開。
女王笑淚花飆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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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好!罵漂亮!!!」
大羅斯說好啊!
某些外部強權以人道主義為名,實則向非國家武裝輸送軍事物資!
說誰呢?說誰呢?!
說的就是奧斯特和法蘭克!
還有人替他把這話說出來了!!
「我上個月罵他們是干涉內政,沒人聽!我罵他們是叛軍的後台,沒人理!現在好了,大羅斯替我罵了,比我的通告有分量一百倍!!!」
侍女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而且罵他們的時候,順便也罵了阿爾比恩……」
她收了笑,但更確切講,是笑容開始變詭異了。
「阿爾比恩的臨檢是加劇衝突的藉口……說好啊,說對!!罵完一圈,最後呼籲所有人不要擴大軍事存在,連阿爾比恩一起套住!到頭來也是來咬我的,只不過咬比別人斯文,咬之前還先幫我罵了幾句別人……哈哈哈哈!!!」
她又笑起來,笑比剛才還響。
侍女已經退到了門外。
女王笑夠了:「罵吧,都罵吧……反正你們誰也不是來救我的……」
她轉拿起那份聲明又看了遍,目光停在最後那段。
「推動恢復穩定……」
她慢慢把聲明放到桌上。
「你拿什麼推動?巴斯克人的鐵礦採購報價?還是費爾南多的商業擔保?」
女王搖了搖頭。
她今天還是誰也不見,首相在門外等了四十分鐘,最後被侍女打發走了。
「……你們玩你們的,我就在這兒看著!」
……
十三日。
巴塞隆納。
港口區酒館裡,幾個碼頭工人圍著傳單吵不可開交。
「大羅斯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奧斯特跟法蘭克給我們送的那些東西,到底算援助還是算干涉?」
旁邊老工人把菸斗從嘴裡抽出來:「廢話,當然是援助!沒有他們送的麵粉,不知道餓死多少人了!」
「可大羅斯說他們送的不止麵粉,還有槍!槍是給人打仗用的,不是給人吃的!這不是拉偏架嗎?!」
「拉偏架怎麼了?!」
另一個年輕工人站起來。
「南部那幫佃農被人拿槍指著的時候,馬德里給他們送過糧食嗎?女王給他們送過一卷繃帶嗎?沒有!一個都沒有!奧斯特和法蘭克至少送了麵粉,送了藥!就算他們真有別的打算,那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那阿爾比恩呢?阿爾比恩天天在港口外面轉悠,查我們的船!他們又是幫誰的?」
老工人把菸斗在桌腿上磕了磕,重新塞回嘴裡,吧嗒吸了一口才開口。
「……阿爾比恩幫馬德里,大羅斯也幫馬德里,奧斯特幫南部,法蘭克幫加泰隆尼亞,合眾國幫里斯本……這他媽哪是伊比利亞人自己打仗啊?!這是全世界在伊比利亞拉屎撒尿!!」
「那到底誰才是為我們好的?總有一個吧!」
沒人回答他。
老工人繼續抽菸:「……也許根本就沒有。」
……
同一時間,里斯本。
阿爾法馬老城區的一家印刷作坊里,幾個排字工人圍在排版台旁邊,手裡拿著從巴塞隆納轉來的傳單樣稿。
「這上面說大羅斯罵奧斯特和法蘭克,但沒罵合眾國!憑什麼?合眾國的軍艦不也天天在港口外面嗎?!」
「因為大羅斯跟合眾國在波斯灣有默契唄!他們兩家在波斯流完了血,現在不想再打了,所以大羅斯不罵合眾國,合眾國也不罵大羅斯!這叫外交默契!」
排字工把傳單樣稿往排版台上一拍:「什麼外交默契!說白了就是他們商量好了怎麼分地盤,我們伊比利亞人死多少跟他們沒關係!」
「那南部聯合會呢?他們總歸是我們自己人吧?」
「自己人歸自己人,但他們吃的麵粉是奧斯特的,用的繃帶是法蘭克人的……他們能撐到現在,大半條命是靠外人給的!可外人給東西都是有價的,等打完仗,南部聯合會拿什麼還?!」
作坊里安靜了小會兒。
然後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到底該謝誰?該罵誰?我都搞不清楚了……」
排字工低頭看著傳單樣稿,忽然覺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很陌生。
「我也搞不清楚了。」
……
馬德里,聖費爾南多美術學院。
幾個學生圍在畫室角落裡,有人手裡拿著報紙,有人手裡拿著從街頭撕下來的傳單。
「大羅斯這份聲明,我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覺他在說真話……可每一遍又覺哪裡不對!」
戴眼鏡的女生指著報紙上一段話:「你們看這裡,他說某些外部強權以人道主義為名輸送軍事物資……奧斯特跟法蘭克確實給南部聯合會送了東西!可他說的軍事物資包不包括麵粉?包不包括繃帶?如果麵粉也算軍事物資,那全世界的麵粉廠都該關門了!」
「但他也罵了阿爾比恩啊!」
另一個男生插嘴。
「他說阿爾比恩的臨檢是加劇衝突的藉口,這話總沒錯吧?皇家海軍在巴塞隆納外海查商船,查連我們自己人的貨都運不出去!」
「可他說阿爾比恩的時候用了善意提醒,說奧斯特跟法蘭克的時候直接扣了干涉內政的帽子!這不公平!這明明就是選邊站了!」
「那他到底站哪邊?」
戴眼鏡的女生傻了。
她把報紙翻到背面,背面是大羅斯的擔保條款。
「他站他自己那邊……」
她終於開口。
「這份聲明,罵奧斯特法蘭克是為了堵他們的嘴,給阿爾比恩套繩是為了防它擴大存在感,不罵合眾國是為了保住波斯灣的默契!他說的每一句真話,都是為了他自己的好處!」
「那我們呢?」
「我們?」
女生苦笑了一聲。
「我們連正文都算不上吧?!」
……
同十三日,馬德里中央廣場。
人群從幾條主幹道同時往廣場方向涌。
一群人,舉著臨時用床單和掃帚杆拚起來的橫幅,上面寫著:「伊比利亞不需要外人!」
後面烏泱泱的,有喊口號的,有發傳單的。
雜七雜八的市民,菜販、馬車夫、退伍老兵、幾個從附近鎮子趕來的農民。
廣場中央的噴泉旁邊已經擠了上千人。
一個戴鴨舌帽的青年站到噴泉台子上,舉著鐵皮喇叭:「大羅斯說我們被人當槍使!說對不對?!」
「對!!」
底下幾百個聲音同時回應。
「那誰在拿我們當槍使?!」
「奧斯特!!」
「法蘭克!!」
「還有呢?!」
「阿爾比恩!!」
「還有呢?!」
有人喊了一聲「合眾國」,但聲音稀稀拉拉的,不太齊。
青年把鐵皮喇叭換到另一隻手上:「那誰能告訴我們,奧斯特給我們南部送了多少麵粉?法蘭克幫巴塞隆納頂住了多少次封鎖?阿爾比恩的軍艦查了我們多少艘船?合眾國在里斯本收了多少港口費?!」
底下一片沉默。
「……你們說出來嗎?!」
一個老工人從人群里擠出來,仰頭沖台子上喊:「你問這些幹什麼?你到底是來帶我們罵誰的?!」
青年低頭看他:「你說我該罵誰?!」
老工人愣了一下。
旁邊幾個學生開始交頭接耳。
菜販擠到最前面,指著青年鼻子問:「你今天在酒館裡跟我們說,奧斯特和法蘭克送的東西都是糖衣炮彈!可我問你,去年冬天我妹妹一家在赫雷斯差點餓死,是法蘭克的貨船送來了麵粉,你給我說,這算不算糖衣?!」
青年張了張嘴,還沒來及回答,菜販又補了一句:「你要罵奧斯特,是不是要讓我妹妹把吃下去的吐出來?!」
於是,人群里開始有人起鬨。
年輕女人抱著孩子擠到噴泉邊上,仰頭問台子上的人:「你們說南部的佃農被當槍使,那他們現在在山裡還能活著是靠馬德里的救濟糧還是靠外國人送的麵包?你告訴我!」
沒人回答她。
她轉了一圈,聲音越來越大:「我在問你們!他們要是沒那些東西,去年冬天就餓死了!餓死了還怎麼給人當槍使?!」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罵。
台上的青年有點掛不住了,他舉起鐵皮喇叭想說什麼,但底下又有人喊了一嗓子:「巴塞隆納港的工人冬天吃的便宜麵粉又是哪來的?!你說!」
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拉了拉台上青年的褲腳:「你問的都是實際的東西,可現在我們連誰在幫我們,誰又在害我們都分不清……那我們到底在抗議什麼?」
青年低頭看著他,也是一臉迷茫:「……我也不知道。」
他把鐵皮喇叭放下來,坐在噴泉台子邊上,盯著天發呆。
人群沒有散。
有人還在喊口號,可有人已經坐下來開始討論,還有人站在外圍只是看。
有個老太太提著菜籃子從廣場邊走過,被旁邊的人拉住了:「你不參加?」
老太太看了那人一眼,把菜籃子換到另一隻手上:「我不需要知道誰在騙我……我只知道誰給了我麵包……」
說完她就走了。
廣場上還是亂鬨鬨的。
喊口號的還在喊,討論的還在討論,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問同一個問題:「我們現在到底該恨誰?」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罵南部聯合會的人,說不出為什麼一群連鞋都穿不齊的佃農能在山裡扛一個冬天。
罵奧斯特和法蘭克的人,說不出去年冬天那些麵粉和繃帶到底是誰送到赫雷斯的。
罵阿爾比恩的人,說不出為什麼皇家海軍在巴塞隆納外海查船的時候不直接扣船,只是讓人在海上多漂幾天。
罵合眾國的人,說不出合眾國特使蹲在里斯本到底是為了收港口費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罵大羅斯的人……
「大羅斯至少沒派軍艦來查我們的船啊!」
「可大羅斯的擔保條款也是綁給地主的,不是綁給佃農的!」
「那到底該恨誰?!」
廣場上有人哭著喊了出來。
那個聲音很尖,有點像女人的聲音,又有點像孩子的。
人群繼續吵。
巴塞隆納商會大樓。
卡薩爾斯把大羅斯聲明和港口區酒館裡傳回來的消息並排放在桌上,他看完之後整個人往後一躺,用手捂住眼睛。
「他媽的……大羅斯這篇聲明是在幫我們還是在害我們?!」
普拉茨站在辦公桌對面,手裡拿著剛從港口區帶回來的幾份傳單,表情比卡薩爾斯還難看。
「一半一半……他罵了奧斯特和法蘭克,但他罵的方式是把所有外部援助都定性成干涉……加泰隆尼亞章程能通過,靠的也是奧斯特跟法蘭克的貿易通道,他把奧斯特罵成干涉,我們加泰隆尼亞就被間接罵成了干涉的受益者……」
「那你讓我怎麼辦?站出來替奧斯特辯護?那等於承認我們確實拿了奧斯特的好處……不辯護?那就等於默認大羅斯的說法,承認加泰隆尼亞的自治進程是外部干涉撐起來的!」
普拉茨也不知道怎麼辦。
卡薩爾斯把手從眼睛上拿開,盯著天花板:「要是南部聯合會的民兵擋不住下一輪增援,奧斯特跟法蘭克在山區周邊投了這麼久的東西就全白費了……到那時候,加泰隆尼亞還能指望誰來替我們在海上跟阿爾比恩對峙?」
普拉茨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卡薩爾斯又補了一句:「港口區那幫人現在在吵什麼?他們想罵大羅斯,但發現大羅斯沒罵我們……想謝奧斯特,但發現奧斯特被人罵了!他們現在連該罵誰都不知道,就知道自己很憤怒!」
他越說越快,最後幾乎是在吼:「憤怒沒問題,但你去港口區看看,他們現在連橫幅都寫不出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費雷爾推門進來,頭上全是汗。
「盧泰西亞和貝羅利納的報紙!」
他把文件拍在卡薩爾斯桌上。
「奧斯特和法蘭克的聯合回應,措辭直接把大羅斯的聲明定性為惡意歪曲事實,還說大羅斯自己在伊比利亞南部地主武裝中安插商業代理人的行為才是不折不扣的干涉!」
卡薩爾斯抓起文件飛快掃了一遍,長長吐了口氣。
「……我草!」
費雷爾和普拉茨同時看向他。
「他們在保我們,把大羅斯的指控一條一條駁回去了……他們沒提加泰隆尼亞,但他們把南部聯合會的事扛下來了一半……他們在替我們擋子彈……」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然後卡薩爾斯慢慢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很複雜。
「……可他們這麼做,在外交上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欠他們的,越來越多了。」
普拉茨和費雷爾都沒有接這句話。
……
「說完了。」
巴斯克礦業協會的副會長奧拉巴里亞撇了撇嘴。
他剛從畢爾巴鄂趕到馬德里,連行李都沒放,直接約了奧雷利奧侯爵和費爾南多,就在奧雷利奧的書房裡碰頭。
「……奧斯特的領事今早找我喝了杯茶,他說,奧斯特帝國對畢爾巴鄂鐵礦沒有直接需求,畢竟他們本土的鐵礦石夠用!但……他也說,奧斯特對伊比利亞未來的格局很感興趣!」
費爾南多皺眉問:「到底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奧斯特不稀罕我們巴斯克的礦,可奧斯特需要一個在伊比利亞能直接說話算數的人,這個人不一定是馬德里的王冠戴著的那位,也不一定是議會裡席位最多的那位……但這個人,讓奧斯特覺,跟他談完之後,事情能落地!」
奧拉巴里亞說到看向了費爾南多。
「費爾南多先生,你在安達盧西亞東部有將近八百公頃的莊園,有沿河三十公里的工事,有自己的人在巡邏,奧斯特對這些東西,比對首相府的公章更感興趣。」
費爾南多的呼吸明顯重了:「奧斯特想找我談?!」
「人家沒點名,不過人家那句話是看著我的眼睛說的……巴斯克人有礦,這是我們的資本,但伊比利亞不只有礦……這話什麼意思,不用我翻譯吧?」
奧雷利奧蹭地站起來:「他這是在挑撥!奧拉巴里亞,你把這話帶到我書房裡來,是打算當著我的面替費爾南多拉票嗎?!」
「侯爵閣下,我只是把奧斯特領事的話原樣帶到。至於這話刺到了誰,不是我的問題。」
奧拉巴里亞說著站起來,就要往門口走。
「兩點鐘開聯席會議,我覺費爾南多先生可以把奧斯特的意思在會上提一提,畢竟人家要找的,是能直接對話的人。」
奧雷利奧臉色鐵青:「他休想!!!!」
奧拉巴里亞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該傳的話已經傳到了,接下來該誰跟誰吵,那是保守派自己的事。
下午四點,馬德里保守派總部。
會議廳里坐滿了人。
各區自衛隊的代表,南部地主武裝的聯絡官,幾個還沒跑路的市議員以及坐在長桌盡頭的奧雷利奧侯爵。
奧雷利奧敲了兩下桌子:「今天開會,主要兩件事……第一,大羅斯的公開聲明,對我們保守派來說是個機會……第二,各區的自衛隊編制要統一,不能再各自為政。」
「……什麼叫統一編制?」
四區自衛隊的代表先開口。
「統一編制是歸誰管?歸內政部?歸首相府?還是歸侯爵閣下您本人?」
奧雷利奧一臉強硬:「歸保守派聯席會議。」
「聯席會議?誰選出來的?誰有權否決?出了事誰背鍋?這些要是都不說清楚,您光是說統一編制,我可不敢替手下那幫弟兄們簽字!」
費爾南多眯起眼睛,奧拉巴里亞在閉會前那番話,猶如一劑強心針……
他來勁了!
「統一編制的事先放放,我覺今天第一件事,是找個能跟外人說上話的人。」
奧雷利奧的目光立刻轉過來:「你什麼意思?」
「奧斯特領事明確表示,他們要找個在伊比利亞能直接對話的人,侯爵閣下,您能跟奧斯特直接對話嗎?」
奧雷利奧眼角抽了一下:「費爾南多,注意你的言辭!」
「我就是在注意,您看,阿爾比恩給過我技術建議,大羅斯主動找我談擔保,現在奧斯特也放話了,想找有實際控制力的人對話……三家都看上我了,可沒一家看上您啊!」
費爾南多盯著奧雷利奧,一字一頓。
會議室里炸了鍋。
各區自衛隊的代表和地主武裝的聯絡官們交頭接耳,有人拿手指點著費爾南多的方向,有人則去看奧雷利奧的反應。
「你放肆!」
奧雷利奧拍案而起。
「你以為手裡攥著幾條破工事,就能在保守派內部稱王了?沒有我,你以為你在阿爾比恩公使面前能說上話?你以為大羅斯公使當初是先找的你,還是先找的我?!」
「對,您資歷深,您認識的人多!可您這大半輩子認識的人,現在誰還給您面子?女王不給,首相不給,您連埃斯特雷馬杜拉那幫地方民團為不交報告都管不住!您這頭銜,如今也就是放在信封上供人吐痰的!」
費爾南多也站了起來。
奧雷利奧的人在發抖,面紅耳赤。
幾個議員見狀不妙,趕緊站起來打圓場。
「兩位都冷靜一下!保守派現在不能內訌!女王那邊已經不頂用了,如果我們自己再分裂,阿爾比恩和大羅斯就更有理由繞開我們直接去跟地方談!」
一個老議員擋在兩人中間。
可費爾南多根本不領這個情:「冷靜?女王不頂用是我們鬧的嗎?馬德里沒散架的時候,奧雷利奧侯爵就在議會裡坐了十幾年!十幾年裡他替誰辦成過一件事?替巴斯克人談過鐵礦價格?替我們安達盧西亞的地主修過一條路?還是替埃斯特雷馬杜拉的民團要過一桿新槍?!一件都沒有!!」
「你……」
奧雷利奧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噎住了。
其實他確實談過的,遞過文件,在議會上跟人爭過、吵過,甚至拍過桌子!
但到頭來,鐵礦的價格還是巴斯克人自己跟阿爾比恩談的,安達盧西亞的路還是沒修,埃斯特雷馬杜拉民團的槍還是舊的。
他沒法反駁。
眼看奧雷利奧已經說不出話,費爾南多卻不肯見好就收。
他操起桌上水杯砸向牆面,在碎瓷迸濺中對著奧雷利奧怒吼:
「親戚?我今天就他媽的不認這個親戚!奧斯特要找的是能直接對話的人,阿爾比恩已經把技術建議送到我手裡了,大羅斯的擔保條款上寫著我的名字!你呢,侯爵閣下?你的名字寫在什麼地方?女王的花名冊上?還是阿爾比恩的廢紙簍里?!」
「你瘋了!」
奧雷利奧也終於撕破了臉。
「阿爾比恩給你技術建議?你以為他們為什麼給你?不是因為你那破工事能擋住誰,是因為我給你鋪的路!我讓人在倫底紐姆一遍遍跟人講保守派在南部的布局,拿你這幾百公頃地的破莊園當樣板給人看!結果你倒好,現在翻過來就說我沒用?!」
「好,就算是你給我鋪的路!可那路現在是我在走,不是你!你腿都邁不開了怎麼還占著路中間不讓道?!」
費爾南多聲音比他更響。
唾沫星子飛過桌面,周圍幾個議員被吼往後縮脖子。
「你簡直是忘恩負義!!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是忘恩負義!可你他媽倒是拿出點實在東西來,讓我記你的恩啊!你有什麼?一頂侯爵的帽子?一抽屜跟阿爾比恩的舊信?你跟那些用舊報紙糊牆的窮鬼有什麼兩樣?!」
話音還沒落定,後排有幾個議員也站了起來。
他們的口中開始吟誦短促的咒文,手指間亮起幽藍色的微光。
「……?tá!」
後排有個議員抬起短杖。
「?Fua!」
另一個議員把短杖指向費爾南多。
奧雷利奧看到那兩道藍光,眼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他不是怕魔法,他是怕自己在這個場合下不來台。
費爾南多已經罵連髒話都不帶修飾了,而他除了拍桌子和翻舊帳,確實拿不出別的。
他沒有工事,自衛隊,礦。
只有一抽屜的舊信、一疊沒人簽的備忘錄和在倫底紐姆越來越不值錢的臉面……
費爾南多看到他沉默,笑了一下:「嗬嗬……你沒東西了,對不對?你罵不過我,也拿不出新的牌!別硬撐了!」
奧雷利奧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大門被從外面一把推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在場所有人同時轉頭。
進來的是奧雷利奧的秘書。
他跑滿頭是汗,抓著一份剛撕下來的電報紙。
「侯爵閣下!外面出事了!馬德里中央廣場那邊,幾撥人撞在一起打起來了!各區自衛隊的人也在裡面摻和,有的在攔架,有的直接動手!警察局已經派人過去了,但根本拉不住!」
費爾南多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自衛隊的人摻進去了?誰帶的頭?!」
「沒人知道是誰帶的頭!廣場上的人自己就衝起來了!有人說要抗議外部干涉,有人罵保守派是賣國賊,還有人喊著要女王下台!根本聽不清是哪邊先動的手!巡警攔都攔不住,反被卷進去挨了好幾腳!」
秘書語速飛快地報告。
奧雷利奧顧不上跟費爾南多吵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遠處廣場方向隱隱傳來喊叫聲和打砸,混在一起,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讓所有人散會!自衛隊的負責人全部回自己轄區,把能撤的人先撤出來!」
費爾南多已經走到門口,聽到這句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奧雷利奧。
兩人對視了短暫的片刻,沒有再說一句爭吵的話。
……
二月十四日,早間。
金平原,雙王城。
希爾薇婭坐在執政官辦公室里,眼睛溜圓。
「瘋了……都瘋了!」
簡報上寫密密麻麻,全是伊比利亞出的亂子。
「大羅斯發一篇聲明,伊比利亞人就不知道該怎麼恨人了!」
她抓起簡報又看了幾行,越看越覺離譜。
「全亂套了!」
她站起來走到書櫃旁邊,從夾層里抽出前幾天李維寄來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信上李維說伊比利亞的局勢還在可控範圍內……
說很輕巧……
輕巧個屁!
「大羅斯一篇聲明就把全伊比利亞攪成了漿糊!他現在還能走?威廉能放他走?」
她越說越氣。
「你說這算什麼事?!」
可露麗聽到這話抬起頭,不緊不慢地開口:「大羅斯那份聲明最厲害的地方,不是罵了誰,是讓所有伊比利亞人都覺自己被所有人騙了。」
「這有什麼矛盾的!」
希爾薇婭想罵人,但可露麗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矛盾不在於麵粉有沒有毒,矛盾在於給他麵粉的人,和告訴他麵粉有毒的人,看起來都振振有詞,大羅斯的聲明把水攪渾了,以前他們只需要恨馬德里,地主,阿爾比恩的軍艦,現在他們不知道該恨誰了……」
說到這裡,可露麗從沙發墊子下面摸出一封已經拆開的電報,朝希爾薇婭晃了晃。
「貝拉的信,昨天傍晚到的。」
希爾薇婭快步走過去一把搶過電報,展開來讀。
「我最最親愛的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看到這個稱呼眉頭就動了一下。
「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麼嗎?不是簽了伊比利亞的港口貸款,不是往巴塞隆納外海派了一支分艦隊,甚至不是把勒穆瓦納從黎波里塔尼亞調過來當文化參贊……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是:當初為什麼要多看他一眼!」
希爾薇婭把可露麗拉了過來:「她說的是誰?」
可露麗看了看,微笑道:「你繼續讀。」
「他給我發的那份戰略研判,我當真了!你知道現在土倫港的貨船船長給現在到南部海岸線的運輸線叫什麼嗎?鳶尾花走廊!名字是好聽,可是每跑一趟都要先算一遍碰上皇家海軍的概率,算什麼走廊!」
希爾薇婭噗嗤笑出來。
貝拉寫越委屈她就越想笑,因為貝拉只有在真拿一個人沒辦法的時候才會用這種小女生的腔調寫信。
每個抱怨下面都是一條實打實的行動,可偏偏全是用這種快哭出來的口氣寫的。
希爾薇婭忍不住在心裡叫好。
她翻到下一頁繼續讀,貝拉密密麻麻的抱怨鋪滿了整張紙。
「顧問團在巴塞隆納的聯絡站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請願書,安達盧西亞的佃農寫的,有的連字都不會寫,就按個手印。他們問加泰隆尼亞的自治章程能不能把南部的合作社區也算進去。我怎麼回答?我當然不能正面回答。可我不回答,就會有人替我回答……」
「波爾圖釀酒協會的阿爾梅達也開始學著搞跨區域貿易護衛隊,名義上是保護運酒的商路,實際上鬼都知道他是想幫南部聯合會轉運物資。他前天給盧泰西亞發了封電報,措辭客氣讓人挑不出毛病,說他只是想保護波爾圖釀酒商的合法商業利益。
「合法商業利益!保護的手法還是跟法蘭克海軍護航學的!說是在巴塞隆納外海看到我們的艦隊保護商船,覺效果不錯,於是自己也想搞一支陸上!」
看到這裡,希爾薇婭心裡笑嗬這人還真會找理由。
「還有蒙特羅,那個草包在南部山區停戰了,但沒撤!安達盧西亞的保安隊還是三天兩頭攔教會的藥車……你說,我當初要是不伸手,現在這些爛事是不是都跟我沒關係?我就在盧泰西亞好好待著,管我們的黎波里塔尼亞,管我們的港口經營權,伊比利亞打成什麼樣關我什麼事?我要是不伸手就好了!」
希爾薇婭看完最後一句,嗤笑:「騙鬼呢!」
她要是真不伸手,伊比利亞現在就是阿爾比恩一家說了算。
巴塞隆納港口的關稅會被皇家海軍捏在手裡,加泰隆尼亞的自治章程根本過不了公民投票,因為沒有人敢替他們護航。
南部聯合會更撐不過冬天,維森特神父的藥品轉運線沒有莫羅的驢車隊配合,拉婭的醫療站連止血粉都配不齊。
阿爾梅達也不會自己搞護商隊,因為沒有法蘭克海軍的先例給他抄。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這封信從頭到尾都在撒嬌,抱怨了這麼多頁紙,沒有一個字是真的後悔。
她是覺這攤子事太大了,大到超了她當初的預判,但又不能真的放手,所以才跑來跟自己訴苦……
不對,是跑來跟李維訴苦!
她肯定也給李維發了同樣內容的電報,只不過發給自己的是這個版本,發給李維的措辭肯定更公事公辦!
「給你精的……」
希爾薇婭把貝拉的電報放好,然後嘆了口氣。
伊比利亞的局勢確實比上個月更亂了,大羅斯一插進來,攪所有人都在重新盤算自己的位置。
希爾薇婭忽然看向可露麗:「讓他們把文件送進來吧……」
可露麗抬起頭看著她。
希爾薇婭的表情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我要開始工作了。」
……
貝羅利納。
克勞塞維茨大步走進辦公室的。
「動議提了,費爾南多在聯席會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奧雷利奧拿出東西來證明自己能跟外人直接對話!」
李維聽完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費爾南多和奧雷利奧聯姻關係的時間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兩人的親戚關係在伊比利亞保守派內部從來不是什麼秘密,公開的政治聯姻。
奧雷利奧通過這門親事把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地主武裝納入了自己的政治版圖,費爾南多則靠著他的議會地位拿到了更多的土地授權和憲兵總監署的默許。
但這層關係本身就是個火藥桶。
奧雷利奧覺費爾南多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費爾南多卻覺自己已經不需要對方了。
兩邊的想法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撞在一起,阿爾比恩的技術建議和大羅斯的擔保條款不過是提前把引線點著了。
「打起來了嗎?」
「沒打起來,被人拉開了……不過沒打起來比打起來還狠,兩邊都把底牌亮完了。」
克勞塞維茨說到這,搖頭嗤笑了一聲。
緊跟著,他又問:「要不要再加一把勁?比如讓駐馬德里使館的人私下跟費爾南多的人接觸,暗示奧斯特願意把他當成保守派內部真正有實力的一方來對待?不需要給任何實質承諾,就遞一句話,讓費爾南多更有底氣繼續跟奧雷利奧對著干。」
李維搖了搖頭:「不急。」
克勞塞維茨有些意外,但沒追問,等著李維把後面的話給說完。
李維繼續道:「讓費爾南多自己先撐一會兒,他今天在會議室里砸杯子是一時衝動,明天酒醒了就會發現他還繼續靠奧雷利奧的人脈才能跟阿爾比恩和大羅斯保持聯絡,讓他自己把這個帳算清楚。」
克勞塞維茨想了想,覺有道理。
費爾南多的河岸工事是硬實力,但他在保守派內部的人脈網確實是奧雷利奧鋪的。
如果奧斯特這時候跳出來替他撐腰,反而會讓他產生錯誤的判斷,以為可以徹底甩開奧雷利奧單幹,但他現在還做不到這一點。
「那就讓他自己先跟奧雷利奧繼續撕?」
克勞塞維茨確認了一遍。
「嗯,而且我看會有人幫忙的。」
克勞塞維茨抬眼看向李維,想問是誰,李維沒有繼續往下說。
不過即便李維不講,他就馬上想到了。
現在整個牌桌邊上,可是有個隨時能進來攪局的人。
如果把這個聯繫起來,那李維表示不著急就更容易理解了。
已經想要的效果,已經走完了大半,正常情況下,是可以再繼續推動一下。
可現在……
「大羅斯帝國還真是個麻煩,還是因為切爾諾維亞內戰持續的時間太短了!」
克勞塞維茨翻了個白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