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死期將至

  十一月二十九日,聖彼堡,冬宮。

  尼古拉三世最近心情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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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來講,是從切爾諾維亞那邊的戰報一封接一封送過來後,他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好。

  今天上午,皇儲阿列克謝派人來說有最新的戰報要當面呈報,他連午覺都沒睡,直接讓侍從把書房收拾出來,還特意換了一身新的軍裝禮服。

  也不是說他多喜歡打仗,他只是喜歡贏。

  之前切爾諾維亞那幫貴族造反的時候,他可是連著好幾天睡不著覺。

  一會兒怕基輔丟了,帝國糧倉就沒了,一會兒怕北方的貴族也跟著鬧起來,一會兒又怕奧斯特帝國趁亂在邊境上動手。

  那陣子他看誰都不順眼,連御廚房做的東西都覺油膩!

  不過現在好了!

  「早上好,皇帝陛下……」

  門被推開,阿列克謝走了進來,他說話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讓尼古拉三世討厭。

  而皇儲殿下表情也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尼古拉三世已經習慣了兒子這副樣子了,不像他這樣喜怒形於色,但辦事確實靠住!

  「來了?坐。」

  尼古拉三世指了指書桌對面,自己往後一靠。

  「今天的戰報怎麼說?莫羅佐夫打到哪了?基輔什麼時候能拿下來?」

  「你先別急,事情很多,我一件一件說。」

  阿列克謝沒有急著回答,先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幾頁紙,按順序擺在桌上。

  尼古拉三世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先說整體態勢……」

  阿列克謝拿起第一頁。

  「切爾諾維亞的仗打到現在這個階段,已經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了,是贏完之後怎麼收拾的問題。」

  「這話怎麼說?」

  「意思是伊格納季耶夫已經沒辦法翻盤了。」

  尼古拉三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過他忍住了沒插嘴,等著兒子往下講。

  與此同時,阿列克謝翻開戰報的第一部分。

  「先說戰線方面,北面山區,那邊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他們在彈盡糧絕之後帶著完整建制走出山區,向伊格納季耶夫投誠了。現在是基輔外圍守備力量的一部分。」

  他們原先是保皇派的人。


  在謝爾巴喬夫中將被刺殺之後,他的幾個師長拒絕倒向叛軍,帶著部隊退進山區,我們當時以為他們能撐住,結果叛軍把所有進山的路都封死了,糧食藥品一粒也進不去。

  撐了快兩個月,軍需官跑了三個,傷員在帳篷里爛傷口,最後實在熬不住,一個團長帶著幾百號人舉著白旗先出去了。

  另外兩個團看到有人帶頭,也跟著投了。

  想起這件事,尼古拉三世張了張嘴,想罵兩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也知道,餓到那種程度,能保持建制完整已經不容易了。

  「第十六軍投過去之後也沒幫上叛軍什麼忙,伊格納季耶夫不敢把他們放在關鍵陣位上。這些人能投降一次就能投降第二次,他只能讓他們在基輔外圍守次要防線。從軍事角度講,第十六軍投誠對叛軍的正面戰鬥力提升很有限。」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事後,不要太追責他們那邊?」

  「嗯哼,而且我看莫羅佐夫那邊,暗中應該也會聯繫他們那邊。」

  「那就給阿爾喬姆那邊發信,就說我理解他們當時的困境,如果他們能在關鍵時刻重新回歸皇室的關照下,我能赦免他們!」

  還算能想明白!

  阿列克謝輕笑一聲。

  而就在這時,尼古拉三世又問:「那東面呢?庫羅帕特金還蹲在鐵路上?」

  「庫羅帕特金一直蹲在東部鐵路線上。他的第七步兵軍控制著波爾塔瓦到基輔的鐵路交通,之前沒到位的三個團也全部被他策反了,一個投誠,一個中立,一個團長不肯投誠被當場擊斃,副團長接手後直接帶著全團往東部鐵路線靠攏。」

  「那我們的人呢?莫羅佐夫和阿爾喬姆怎麼不從東面打?」

  阿列克謝看了尼古拉三世一眼,耐心解釋了起來。

  「因為東部鐵路線現在在叛軍手裡,正面打過去等於啃硬骨頭。莫羅佐夫和阿爾喬姆匯合之後選了另一條路,也就是繞過鐵路線。他們壓根沒打算從東面進攻。」

  說著,阿列克謝從文件里抽出一張手繪的簡圖,在桌上攤開。

  「南面,莫羅佐夫指揮從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出發,沿第聶伯河西岸一路向北推進。前鋒已經抵達基輔以南大約四十公里的奧布霍夫鎮,距離基輔城牆不到一天的行軍路程。」

  阿列克謝的手指在地圖上繼續移動。

  「西南面,阿爾喬姆公爵的南下軍團在完成赫爾松圍困之後,留下少量監視部隊繼續圍著赫爾松守軍,主力從西南方向沿著烏曼到白采爾科維的路線,朝基輔側後方迂迴。現在兩路部隊已經形成了鉗形攻勢,距離基輔城牆最近的地方不到三十公里。」


  「赫爾松還在叛軍手裡啊?!」

  「還在,守軍縮在城裡面,靠著沼澤和地雷守著。阿爾喬姆不急著打。你想想,赫爾松現在是座孤城,港口被我們從海上堵死了,城外陸地通道被監視部隊圍著,城裡守軍既出不來也幫不了基輔。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消耗叛軍的補給,但叛軍現在也往赫爾松送不了東西。」

  說完戰線,阿列克謝把地圖收起來,重新拿起戰報。

  「以上是戰線現狀。但這不是今天要跟你說的重點。戰場上的事,莫羅佐夫和阿爾喬姆比我更清楚,我不需要在這裡替他們指揮作戰。今天真正要跟你說的,是廢奴敕令。」

  「……廢奴敕令?我知道啊。」

  尼古拉三世愣了一下。

  包括還有農業統籌法案,土地重組法令,三份敕令,莫羅佐夫在士兵面前宣讀過。

  「知道是一回事,看清楚它的效果是另一回事。」

  阿列克謝把戰報翻到下一部分。

  「要知道莫羅佐夫占領葉卡捷琳諾斯拉夫之後,乾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擊敗退的叛軍,不是加固防線,不是偵察敵情。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識字的老兵和士官去周邊農村宣讀廢奴敕令。」

  尼古拉三世有點沒反應過來:「宣讀完敕令還要做什麼?」

  「當場架桌子登記。」

  阿列克謝用了個很具體的畫面。

  「你想像一下這個畫面,一個老兵走到村子裡,把所有人集中到打穀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念完廢除農奴制宣告,告訴他們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農奴了。然後軍需官在打穀場邊上架一張桌子,開始登記每個成年人的名字、家庭人口、原先屬於哪個地主的莊園。登記完之後,當場按人頭髮口糧,雖然不多,但夠一家人吃一天。發完口糧之後,給登記過的人發一張蓋了軍需官印章的臨時國民證明。」

  「就這麼簡單?」

  「對,就這麼簡單。」

  阿列克謝看著尼古拉三世的眼睛。

  「你知道從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會戰後,有多少人登記了嗎?」

  尼古拉三世猜測了幾個數字,但還是想不出來,於是搖搖頭。

  「光莫羅佐夫那邊,後勤輔助隊從最初收編的幾千人,迅速膨脹到超過四萬人……四萬人!全都是新解放的農奴!」

  尼古拉三世倒吸了一口涼氣:「四萬?!」

  「男的編進後勤輔助隊,負責搬運彈藥、修築工事。女的集中到野戰醫院,負責洗衣做飯。小孩幫著放哨送信。報酬是每天兩頓熱飯和一份臨時國民證明。他們以前給地主幹活的報酬是什麼?挨鞭子!」


  「……然後呢?」

  「然後到了現在,其中一部分經過簡單軍事訓練的人領到了步槍,有一部分是從叛軍手裡繳來的,有一部分是兵工廠新運到的。這些人被編成國民自衛連,不算正規軍,不能拉出去打陣地戰,但用來守後方據點、押運物資、填補次要防線缺口綽綽有餘。」

  他繼續往後翻著戰報,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阿爾喬姆部的情況。

  「赫爾松以北也在做同樣的事。阿爾喬姆的部隊每到一個鎮子,軍需官就架桌子登記,發口糧,發臨時國民證明。現在切爾諾維亞總督區全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農村人口已經在我們的控制區,或者正在朝我們控制區流動。」

  尼古拉三世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裡忽然覺哪裡不對。

  一整個總督區,百分之七十的農村人口,全都在保皇派的控制區登記領口糧。

  這意味著叛軍能招兵的地方只剩下基輔及其周圍那一點點地盤了。兵源池徹底乾涸了。

  這已經不是軍事問題了,整個切爾諾維亞總督區都在經歷一場社會結構性的塌方。

  叛軍那邊的仗打再好,戰術玩再漂亮也沒用,他們腳下的地基被廢奴敕令一塊一塊拆掉了!

  「莫羅佐夫幹的事,其實不是征了多少兵,而是讓新解放的農奴親眼看到了鄰居領到了臨時國民證明,親手摸到了分發的口糧,親自參與了登記。消息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從一個村子傳向下一個村子。任何力量都擋不住這種擴散。」

  尼古拉三世安靜了下來。

  他以前對廢奴敕令的理解,還是有點低估了。

  而現在阿列克謝把這些數字擺在面前,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份敕令的威力比想像中離譜太多,這比什麼虛無縹緲的振興帝國的口號強大。

  它不需要傳單,報紙,任何宣傳。

  一個人親眼看到鄰居領了口糧,回去跟自家老婆孩子一說,第二天這一個家就會收拾行李往保皇派控制區跑。

  而這種擴散是完全不受控制的!

  「好,現在來說我們的對手。」

  阿列克謝翻開戰報的第三部分。

  「艸!這個叛徒!!!」

  想到伊格納季耶夫,尼古拉三世下意識罵了句。

  阿列克謝沒有笑,也沒有附和,繼續往下說:「伊格納季耶夫現在面臨的麻煩,已經不是兵力不夠或者彈藥不足了。基輔城內的彈藥儲備還夠撐一段時間防禦作戰。列茨基的第十四步兵軍和科羅廖夫部還在,日林斯基的重炮旅建制完整。城牆還在,兵還在,指揮官還在。」


  「那為什麼說他已經翻不了盤?」

  「因為他手下的兵正在用腳投票。」

  阿列克謝翻到逃兵統計那一頁。

  「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會戰期間,叛軍內部第一次出現成規模的逃兵。會戰期間和會戰結束後幾天,有記錄明確逃向保皇派方向的士兵有八百三十餘人。這是有記錄的,沒記錄的呢?在夜裡摸黑走的、被軍官發現之前就跑掉的、或者乾脆整班整班消失的,根本沒人去統計了。」

  尼古拉三世眨了眨眼。

  八百三十人聽起來不算多,但阿列克謝說的是有記錄的,這就表示真實數字遠比這個大。

  「到後來,基層軍官自己也不願意再往上報逃兵數字了,因為報了也沒用,還顯自己管不住部隊。有些連隊在夜間換崗的時候,整班整班地走空了,天亮之後剩下的人發現對面散兵坑裡只剩疊整整齊齊的軍毯…人沒了,槍也沒了!」

  為什麼?

  他們不怕被抓到槍斃嗎?

  尼古拉三世想到了這兩個蠢掛邊的問題,而一想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太簡單了

  因為他們白天蹲在散兵坑裡,晚上就能聽到保皇派這邊在喊話!

  「我們的人不是喊投降不殺,這些詞太虛了。那些阿瓦士老兵只用幾句話就能讓對面的人動搖……別管那些狗屁的土地管理條約了,其實什麼都沒變,老爺還是老爺,牲口還是牲口!你們已經不是農奴了,何必給老爺賣命?!」

  就如阿列克謝所言,就這麼簡單。

  尼古拉三世在今天,算是徹底理解,為什麼阿列克謝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切爾諾維亞是致命的麻煩。

  真要致命,那必須北方貴族一起鬧,亦或者說,大羅斯帝國沒有時間了……

  不需要喊什麼法律條文或者承諾土地面積,最有效的就是大實話。

  叛軍士兵白天蹲在散兵坑裡想這些話,越想越覺有道理。

  到了晚上,趁著換崗的間隙,翻出散兵坑就往保皇派這邊跑,一跑過來就不回去了!

  尼古拉三世心情很好,好問道:「伊格納季耶夫沒想過辦法堵嗎?」

  「他想了……」

  阿列克謝在文件堆里找了找,從中抽出一張紙,上面是叛軍早在之前就公布的那份條例。

  「他搞了個東西叫傳統土地保護法令,裡面寫的全是長期僱傭契約、土地管理費、勞動紀律處罰之類的新詞。說白了就是把『農奴』這個詞藏起來,換了一堆聽著沒那麼刺耳的名詞,實際上什麼都沒變。老爺還是老爺,牲口還是牲口,地租照交,鞭子照挨!」


  「這不就是換了個名頭?!」

  「對,所以連他自己都騙不了。」

  阿列克謝把那份捏成團,隨手丟到一邊。

  「這份法令是伊格納季耶夫能爭取到的政治讓步的最大限度了。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那幫老貴族不可能同意真正廢除農奴制,他們的全部身家性命都綁在農奴制上。伊格納季耶夫只能在名義上廢除,然後實質保留……用這個來糊弄人,能糊弄嗎?叛軍士兵去問軍官,我們不是已經廢除了農奴制嗎?那現在我能走嗎?能分到地嗎?軍官回答不了……回答不了,士兵就自己去我們這邊找答案!」

  「廢奴……農奴……他們在幫我們?」

  他問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有些荒誕。

  幾個星期前他還覺提前宣布全國廢奴是件麻煩事,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廢奴敕令才是打贏這場戰爭最關鍵的東西。

  「就是他們在幫我們。」

  阿列克謝點點頭。

  伊格納季耶夫是個好指揮官,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會戰的時候,莫羅佐夫的防線差點被他打穿。

  如果當時不是阿爾喬姆那三千騎兵不要命地衝進來,現在戰局可能完全不一樣。

  但打仗不只是軍事上的事!

  「伊格納季耶夫能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到極致,他可以算計每一輪炮擊的彈藥消耗,可以預估阿爾喬姆的騎兵行軍速度,可以安排科羅廖夫繞行多遠才是偵察盲區。但他算不了人的心,他的兵不是被我們的炮彈打敗的,廢奴敕令許諾的那個未來才是勾走他們的東西。」

  尼古拉三世聽完之後,心情激動地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圈。

  他現在想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麼阿列克謝一開始就堅持把切爾諾維亞變成孤島,不讓北方的部隊直接開進去平叛。

  為什麼要封鎖邊境,切斷海路。

  每一步都不是隨隨便便走的,都是在為今天這個局面鋪路。

  「所以現在是最後階段了?」

  阿列克謝糾正道:「應該說,是收尾階段。」

  基輔還沒拿下。

  但基輔已經不是問題的關鍵了。

  莫羅佐夫有充足的時間等重炮和彈藥從塞瓦斯托波爾港通過修復的鐵路運到基輔城外。

  阿爾喬姆的騎兵團已經在西面完成了機動封堵。

  基輔被圍嚴嚴實實,糧食總有一天會吃完,城內守軍的士氣總有一天會降到臨界點以下,大公派系的內鬥總有一天會從內部先崩斷弦。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基輔陷落之前,就已經做好全國廢奴的全部準備。」

  阿列克謝看著父親,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尼古拉三世停下腳步,臉上因為勝利而產生的喜悅慢慢褪去。

  「全國……」

  「嗯,不只是切爾諾維亞總督區,要在帝國全境所有的總督區、所有行省和所有領地!」

  這就是阿列克謝今天要說的真正的事情。

  他起身走到牆上的帝國全圖前,看向全境所有總督區和行省,還有那些被標出來的貴族私人領地。

  「切爾諾維亞的事情遲早會傳出去,基輔要是被拿下了,報紙上就會登出來。到那個時候,你要是還想讓北邊這些大貴族老老實實待著,就把廢奴變成既成事實,讓所有人都同時聽到消息!

  「否則就是讓流言和恐慌先跑起來,一旦信息不對等,有些地方以為你在拿他們開刀,有些地方以為你還在猶豫,有人抱僥倖心理,有人提前動手……

  「那就是第二個、第三個基輔了!」

  尼古拉三世聽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薄汗。

  切爾諾維亞的事情他確實覺處理不錯,但他一直認為這只是對總督區的一次軍事平叛加上財政改革。

  可阿列克謝現在告訴他,這只是第一步。

  他咽了口唾沫,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宣布?」

  「當然不是現在!」

  阿列克謝搖了搖頭。

  「切爾諾維亞正式平定之後,皇帝陛下應該直接簽署敕令,三日之後刊在帝國的官方報紙的頭版,並通電各行省總督和貴族杜馬。所有的全國的貴族,要同一天看到同一份文件,不要留時間差!」

  阿列克謝說完,與尼古拉三世對視。

  「全國廢奴不必再討論要不要做,現在就要準備好,時間一到就立刻執行!」

  尼古拉三世沉默了片刻,然後長出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就全國廢奴吧……」

  ……

  同二十九日,基輔,前沿指揮部。

  伊格納季耶夫目光落在基輔城防圖上。

  圖上標註著叛軍各部隊的防線位置、保皇派前鋒的推進方向和已被發現但尚未交火的保皇派騎兵活動區域。

  從南面的奧布霍夫鎮到西南面的白采爾科維,保皇派已經把基輔圍了個嚴嚴實實。

  而他們也不急著打,因為現在圍死基輔比打下基輔更管用。


  桌上的彈藥清冊被他翻到了最後一頁,日林斯基的重炮旅每門炮平均剩餘炮彈不足兩個基數。

  日林斯基本人用在清冊封面上寫了一段話:「可支撐一次中等規模防禦炮擊,無法支撐持續超過兩天的炮戰。」

  伊格納季耶夫對此,也只能批註【節約使用】。

  這四個字是他兩個月來批過的最違心的話。

  畢竟他知道現在根本不是在節約彈藥,而是根本沒彈藥可節約。

  同一天中午,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在自己的小客廳里召集了幾個人。

  私人秘書、兩個沒有軍職的貴族好友,還有那個親信副官,就是之前因為倒賣儲備糧差點被德拉戈米羅夫的人槍斃,最後被大公保下來的傢伙。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開門見山:「戰局確實不太好,但切爾諾維亞自由邦的合法領袖是誰這件事,沒有任何疑問!」

  他雖然沒有提到伊格納季耶夫的名字,但在場的人都清楚他說的是誰。

  伊格納季耶夫簽發每一道命令,大公的簽名只出現在慶典公告和外交宣言上。

  軍隊聽伊格納季耶夫的,貴族們怕伊格納季耶夫,連軍需官都只看伊格納季耶夫的批條,大公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親信副官往前走了一步,說話的聲音壓很低。

  他說現在城外不止是莫羅佐夫了,阿爾喬姆公爵的騎兵也在西面完成了封堵。

  伊格納季耶夫是叛軍的實際軍事指揮官,保皇派通緝名單上他肯定排在頭一個,但大公不一樣。

  大公是切爾諾維亞的合法貴族,是羅曼諾夫家族的遠親,保皇派未必想把他和伊格納季耶夫一起掛在絞刑架上。

  如果大公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有利於帝國統一的正確選擇,也許不僅僅是保住命的事,連一部分財產也有可能保留下來。

  大公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再等等。

  他心裡有自己的算盤,主動聯繫阿爾喬姆這件事一旦做了,不管伊格納季耶夫最後是死是活,他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的名聲就徹底完蛋了。

  成了出賣盟友換自己活命的叛徒,叛軍內部的死硬派不會放過他,那些把全部身家押在大公旗號下的中小貴族不會放過他,伊格納季耶夫本人如果活下來更不會放過他!

  但反過來想,如果他不主動聯繫,等保皇派破了城,他的下場大概率是被押到聖彼堡接受審判,然後被處死……

  那個瘋子皇儲會留他一個謀反的大貴族活著?

  大公陷入了一個兩頭堵的死局。


  他沒有正式授權副官去干任何事,但他也沒有制止。

  斯維亞托波爾克在等一個信號,等保皇派發動總攻的那一天,等城牆被突破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他既不敢公開反叛伊格納季耶夫,也不敢真把身家性命全賭在和他同一陣線。他唯一確定的是自己不能和伊格納季耶夫一起死。

  而在伊格納季耶夫那邊,他正在看完德拉戈米羅夫男爵送來的貴族代表請願信。

  請願信寫很軟,用詞全是什麼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為了基輔市民的生命安全和為了給切爾諾維亞保留一絲元氣……

  總結其核心意思就是問一件事,能不能跟保皇派進行某種形式的停火談判……

  對這件事,伊格納季耶夫表示現在出去的人不管是誰,保皇派的騎兵不會先問來人是做什麼的,直接開槍的可能性大於百分之九十。

  停火這件事他給不了任何承諾,但如果有人非要試試,他不攔著。

  德拉戈米羅夫聽懂了。

  伊格納季耶夫的意思是他不會投降,不會談判,也不會阻止貴族自己逃生,但他們逃的時候死在路上別來找伊格納季耶夫喊冤。

  消息傳回貴族那邊,當天晚上,三家貴族通過德拉戈米羅夫的鐵路守備旅偷運私人財物出城,試圖繞過保皇派封鎖線轉移到中立國。

  但是,第二天上午,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阿爾喬姆公爵的騎兵巡邏隊截獲了這批物資。

  押運人員是穿著鐵路守備旅制服的士兵,隨行還有兩位貴族的私人管家。

  馬車上裝著金銀器皿和一箱珠寶,夾層里還有幾袋本來應該發給前線士兵的軍用儲備糧。

  阿爾喬姆親自看了截獲清單,然後讓人把押運士兵的口供記錄下來。

  這些士兵很快就坦白了是德拉戈米羅夫男爵手下的人,負責替基輔城內某些貴族轉運私人財物。

  阿爾喬姆把口供副本收好,物資全部充公,然後派人連夜給圍城前線送了份簡報。

  「基輔城內貴族正在向西偷運私人財物及軍用儲備糧,相關口供和物證已存檔。」

  三十日入夜不久,基輔中央廣場的配給糧發放點前排著長隊。

  德拉戈米羅夫手下的人負責發放,標準是每人每天兩百克黑麵包。

  二百克,大概相當於成年人正常一天需要量的三分之一,但現在沒人敢說這個標準低,因為所有人都怕過幾天會降到一百五十克,或者乾脆發不出任何東西。

  排隊的人群里,一個老婦人站在隊伍里對著旁邊的陌生人嘀咕。


  她的兒子被征去修工事了,三天沒回家,不知道是死是活。

  沒有人接她的話,不過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回答。

  老婦人後面站著個中年男人,是城裡的一個小商販。

  他的鋪子上周被軍需官徵用了,說是臨時倉庫,到現在連一張徵用補償的軍用券都沒發給他。

  小商販手裡倒是攢了幾張之前用貨物換來的軍用券,可糧站已經連續幾天只發麵包不收券了。

  「那軍用券不是德拉戈米羅夫男爵發的嗎?!男爵的人還在管糧站,怎麼自己發的券自己都不認?!」

  人群里有人怒問。

  「我看男爵的人自己都不信那些券能兌現!」

  軍需官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低頭登記領糧人數。

  他肯定聽到那些話了,但他沒法反駁。

  他手底下管著個糧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糧倉里的存量一天比一天少。

  而按照現在的速度,一個星期之後他可能連每人一百克的標準都發不出來。

  離配給點不遠,徵兵站門口也在排隊。

  但這些人不是來報名參軍的,他們基本上都是之前被德拉戈米羅夫以配給糧吸引徵召入伍的市民的家屬。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抓著軍需官的袖子:「我的丈夫什麼時候能從前線回來?!」

  家只剩她一個人了,如果她男人回不來,入冬之前她就餓死!

  軍需官輕輕拿開她的手:「……我不知道……等戰事平穩之後部隊會安排輪換的!」

  他讓家屬暫時不要再每天來徵兵站等了。

  女人沒再說什麼,退到了一邊。

  周圍的人看她的眼神裡帶著同情,但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她說什麼。

  於此同時,教堂里擠滿了人。

  神父在祭壇上念禱文,可是底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哭鬧聲蓋過了他念經的聲音。

  老人在乾草堆上蜷成一團,眼窩深陷。

  母親抱著發燒的孩子靠在牆角,孩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那位母親只能用手一遍一遍地摸著孩子的額頭。

  德拉戈米羅夫的巡邏隊從教堂門口經過。

  巡邏隊的隊長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教堂里的人看著巡邏隊走過去,眼神麻木,沒有憤怒也沒有期待。

  夜裡,保皇派在城外的擴音法陣開始廣播了。


  廣播內容是阿爾喬姆截獲貴族偷運財物一事的精煉通報。

  「基輔城內的貴族老爺們正想辦法把從庫房中偷運出的財富、珠寶和軍用口糧裝車運出城!」

  在被騎兵巡邏隊截獲前,這些人已經在夜色掩護下來到了城西,而普通士兵還在前沿陣地上等著下一頓熱飯。

  通報里直接點的不是具體到哪一家貴族,但所有聽到廣播的人都聽懂,基輔城裡的體面人已經在找退路了。

  這條通報在叛軍東段防線一個連隊裡引起了連鎖反應。

  夜裡交接崗哨時,連隊有名士兵沒有請假就離開了哨位,被巡邏騎兵查獲後審問動機。

  他說十月底從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方向調到現在的位置,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家裡人的消息。

  據巡邏騎兵記錄,他被抓獲時神情恍惚地坐在哨位邊上,沒有拿槍。

  這名士兵被送往軍法部門接受處理。

  「我聽到了家鄉人的聲音……」

  而這句當天夜裡就傳遍了連隊各個散兵坑,第二天天亮前又有幾名士兵趁著霧色摸向保皇派陣地。

  連隊指揮官沒有如數上報,只在日誌中寫「夜間換崗期間發生零星人員減少,原因正在排查」。

  ……

  十二月一日。

  莫羅佐夫的部隊在奧布霍夫鎮以北的高地上完成了炮陣地部署。

  首批從塞瓦斯托波爾港運來的重炮彈藥已經卸車,碼在炮兵陣地後方臨時搭建的彈藥棚里。

  數量充足,足夠軍隊支撐一場持續數日的炮擊。

  莫羅佐夫在上午向各部隊下達了預備總攻的命令,所有炮兵完成射擊諸元的最後校準,步兵做好攻城準備,總攻時間等待進一步通知。

  與此同時,阿爾喬姆那兩個在基輔西面機動封堵的騎兵團收到了上午截獲物資的詳細清單。

  阿爾喬姆把其中關於軍用儲備糧被貴族私自轉運的部分抄了一份副本,派人直接送到莫羅佐夫的指揮部。

  莫羅佐夫聽完騎兵送來的消息,然後命令當晚的夜間廣播把這段內容加進去。

  他對著參謀口述了一段話:「你們還要替這些擠干你們最後一滴血的人擋多久的子彈?」

  莫羅佐夫沒有在廣播裡使用太誇張的語調。

  他這次依舊只是讓值班的通訊官繼續地把事實抄成廣播稿,照著念,事實就夠了。

  基輔城內,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這天中午在自己的書房裡接待了幾家大貴族的代表。


  這些人都是在切爾諾維亞擁有大量莊園田產的老牌大貴族,他們的土地已經被保皇派占領,農奴已經被解放,糧倉已經被打開。

  他們來找大公,是想知道大公對當前局勢的真實看法。

  大公這次的態度比前一天更模糊。

  代表們注意到書桌的桌角攤著一張聖彼堡發行的報紙,日期是三天前。

  這個發現比大公說了什麼話都重要。

  在圍城期間,城門封鎖,電報被切斷,一張三天前出版的聖彼堡報紙不會憑空出現在基輔城內。

  唯一的解釋是大公仍然通過某種秘密渠道與城外保持著聯繫。

  代表們沒有當面追問報紙的來源。

  但從那離開後,關於大公正在為自己找後路的猜測在貴族小圈子裡徹底傳開了。

  有人覺這是好事,大公如果和保皇派搭上線,說不定能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有人覺這是背叛,但沒人公開指責大公,因為誰都知道如果保皇派真的破城,能活下來的人只可能是最先向保皇派示好的人。

  但是,指責別人的同時就意味著自己放棄了這條退路。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在當晚單獨向伊格納季耶夫匯報了貴族的動態。

  男爵匯報的口吻很克制,他沒有直接指控任何人,只是說部分貴族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可能會在關鍵時刻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伊格納季耶夫聽完只說了一句話:「讓他們做,守好城門就行……」

  德拉戈米羅夫點了點頭。

  他明白伊格納季耶夫的意思,不是不想管,只是眼下已經沒有人力和餘裕去管了。

  貴族要逃就逃,要聯繫城外就聯繫城外,只要他們不把城門打開,伊格納季耶夫不打算在貴族身上浪費哪怕一發子彈。

  但德拉戈米羅夫知道,真到了那一天,第一個想從內側打開城門的人,大概就是這些貴族。

  集市上已經看不到糧食交易了。

  賣麵包的攤子空空蕩蕩,攤主坐在旁邊,面前擺著幾卷縫補用的棉線和半罐豬油,等著有人用土豆或干豆子來換。

  家庭主婦們拿著針線筐在集市上轉圈,問了一圈又一圈,能換到的東西越來越少。

  有個退伍老兵拿了一雙補過的舊軍靴想換一小塊醃肉,從早上蹲到中午,靴子還在腳邊放著,肉沒有換到。

  麵包價格已經漲到一個熟練工人一個月薪水的程度。

  貨幣在貶值,而軍用券已經不是貶值的問題了,現在根本沒人願意接受用券來交易。


  之前德拉戈米羅夫發行的軍用券,市民當時還覺好歹有軍需系統背書,多少能當錢花。

  可現在連德拉戈米羅夫自己的糧站都不收軍用券了,只發麵包不兌現券,這種兌付承諾等於自己宣布了作廢。

  市民私下傳話說那券是德拉戈米羅夫發的,等城破了他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兌現,誰還敢拿著他的券等人認帳。

  傍晚,列茨基的第十四步兵軍西段防線發生了一起集體違抗命令事件。

  一個排的士兵在夜間換崗時拒絕執行巡邏任務。

  排長是個剛從士官學校畢業的年輕少尉,他站在散兵坑邊沿,大聲說這是軍事命令,拒絕執行的人將被送上軍事法庭。

  一個蹲在坑裡的老兵把手套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慢慢疊好。

  「那就送去軍事法庭好了!在那他媽至少還能活著!出去巡邏的路上對面就有人等著,跑慢的才能回來!」

  少尉愣住了,他轉頭看其他士兵。

  沒有人站起來進行辯解,也沒有人收拾裝備準備出去巡邏。

  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看著他。

  這個沉默比吼叫更讓少尉害怕。

  他不敢下令逮捕老兵,因為逮捕意味著必須派更多的人去執行逮捕任務,而他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會不會也坐在散兵坑裡不肯走。

  少尉也不敢上報到營部,上報意味著承認自己管不住自己手下的排,這種記錄在軍官檔案里比戰場上受傷更讓上級看不起。

  最終少尉和臨近兩個排的排長私下通了個氣,編了個理由把這個排暫時調到了後方預備陣地。

  逃跑的事最後沒有上報,巡邏的事也沒有追究。

  同樣的事,在圍城的第一個夜晚,正在基輔外圍的許多散兵坑和哨位上靜靜發生。

  十二月的基輔已經入冬,散兵坑裡的士兵縮在軍大衣里抱著步槍,望著遠處保皇派營地星星點點的篝火。

  他們聽到過保皇派陣地上本地人喊話,知道那些曾經和自己一樣是農奴的人現在分了地、登記了身份、每天能領兩頓熱飯。

  他們也知道自己的長官不會替他們問這些問題,他們的長官有的不是本地人,也不是農奴,打完仗肯定還要回去繼續當老爺……

  十二月一日深夜,伊格納季耶夫把所有報告疊好放在桌角,一個人坐在指揮室里。

  外面偶爾傳來幾聲冷槍,很遠,大概是保皇派偵察兵在防線外圍試探守軍的位置。

  伊格納季耶夫已經不再批閱那些文件了,只是用手撐著額頭,反覆在腦子裡推演目前能夠調動的每一支預備隊的位置。


  軍事上他還能打。

  日林斯基的重炮雖然彈藥不足但建制完整,列茨基的第十四步兵軍還能守住正面防線,科羅廖夫雖然在上次會戰中損失了隊伍但骨架還在。

  第十六步兵軍在基輔外圍負責次要防線,戰鬥力不行但至少還能充個數。

  赫爾松那邊他已經不指望了,二十六號之後電報就斷了,城裡大概連發報用的酸液都湊不齊。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防線崩掉的原因不在於彈藥不夠用。

  他把桌上攤著的那張傳統土地保護法令草稿拿起來看了一遍。

  這份法令剛頒布時,他還覺至少能在政治上拖一拖保皇派的宣傳攻勢。

  可現在他再看上面的那些詞,連他自己讀著都覺虛偽。

  他的兵蹲在散兵坑裡,對面在喊廢奴是真的,地也分了,糧也發了。

  他的這邊能喊什麼呢?

  自由邦萬歲?

  傳統土地保護法令保障了你們的合法權益?

  鬼才信!

  鬼都不信的話,拿什麼讓一個連飯都快吃不上的人繼續替你守戰壕?

  這些逃兵的家人現在全在保皇派控制區里登記入冊、領了臨時國民證明,吃上了熱飯。

  他們白天蹲在自己的散兵坑裡聽到對面喊出同村人的名字,晚上趁著換崗就跑了。

  攔不住……

  抓回來槍斃幾個,第二天夜裡跑更多!

  伊格納季耶夫把法令草稿放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自己手繪的基輔城防圖。

  他在圖上標註了南面布下的幾道臨時防線,他判斷出了莫羅佐夫主力聚集方向是總攻突破口。

  西面阿爾喬姆的在機動作戰中已經展現過比一般部隊更快的反應速度。

  東南方向第聶伯河水位下降後部分河段已經不再構成天險,只能靠少量守備部隊維持警戒。

  他把預備隊的位置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如果城牆被突破,他不打算接受任何俘虜待遇。

  他會帶著還能打的人從南面突圍,能衝出去幾個算幾個。

  他也不會讓大公拿他當換取保皇派從寬處理的籌碼,死在巷戰里和死在軍事法庭上對他來說沒有區別,但至少是他自己的選擇。

  「快了……」

  死期將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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