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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那就這愉快決定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早晨。

  邁雷納外圍山區的臨時工坊里,幾個鍊金師和本地匠人已經連干三天,沒合過眼。

  拉婭從地窖里爬上來的時候,工坊里還在冒煙,新配煙霧劑又在試驗了。

  兩個從馬拉加趕來的技工蹲在倉庫角落裡,表情還挺高興的。

  「這批煙霧,能把人嗆出屎尿來!!」

  這東西的戰術用途很明確,在正規軍下一次進攻的時候遮住視野。

  不需要多精密,能燒出足夠濃的煙就行。

  上次那批在邁雷納巷戰後期掩護撤退的時候用過,效果還不錯,就是燃燒時間太短。

  這批改進了配方,加了點本地碾碎的鍊金殘渣,煙更濃,也能燒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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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做一批,分裝到小陶罐里,每個伏擊組配四罐……」

  拉婭把記錄還給技工,轉身往教堂地窖走。

  地窖里傷員的呻吟聲比上周輕多了。

  重傷員已經在昨天由維森特神父的接力通道往北轉移了一批,奧蘇納以北那所教堂附屬學校現在條件比邁雷納的地窖好太多了。

  能自己走動的輕傷員已經全部歸隊報到了,剩下幾個還需要休養的躺在鋪了乾草的木板床上。

  拉婭帶著幾個徒弟把繃帶和消毒藥劑重新清點了一遍。

  奧斯特上次轉運來的那批醫療物資還剩三分之二,然後法蘭克顧問團上周又補了一批鍊金凝膠和止血粉,預計能撐到十二月中旬。

  但這隻也是保守估計。

  如果馬德里的新攻勢規模真的比秋收行動大,之後傷員數量可能會翻好幾倍。

  拉婭在登記冊上昨晚註記,然後讓人把清單抄送一份給執委會。

  執委會的帳篷搭在山脊背面的平地上,旁邊是一片矮松林。

  勒內正把利奧波德送來的最新編制表攤在桌上。

  帳篷里還有費利佩、貢薩洛、祖克曼和克里斯多福。

  薩爾托里也在,他是昨天晚上到的山區,從里斯本一路輾轉過來,整個人累不行,但精神頭還行。

  「我們現在的民兵總數是一千二百四十人……」

  利奧波德臉上的笑很燦爛,在邁雷納後,他們的隊伍壯大了。

  「我把他們分了六個部分,其中兩個部分是原葡萄牙地區過來的釀酒工人和碼頭搬運工組成……」

  這兩個部分是剛到的,剛來的時候連左右轉都分不清楚。

  祖克曼讓他們每天跟著老兵出操挖工事,從最基本的掩體構築和火力協同開始練,一天也沒停過。

  現在基本的防禦協同已經能打下來了,就是還打不了主動出擊,但蹲在散兵坑裡守住一段防線沒有問題。

  編制表上還列了骨幹分配的情況。

  從各地退役軍人中挑選的骨幹已分配到各部隊擔任副手,負責臨場戰術指揮。

  這批人里有原葡萄牙地區的退役士官,有在費倫群島丟掉前就退伍的老兵,還有幾個是從赫雷斯方向自己找過來的。

  專業技能參差不齊,但至少都經歷過正規軍的基層指揮訓練,知道怎麼在交火中保持隊形不亂。

  「先看看這個!」

  貢薩洛把現在的伏擊陣位部署圖鋪在了旁邊。

  上次邁雷納打完之後,他們就開始在山區里按照河谷的經驗,開始布置伏擊點,還預埋了法術陣位。

  祖克曼從奧斯特帶來的戰術手冊里找了幾個參考條目評估南部聯合會的防禦配置。

  「加派偵察哨,我們不能只蹲著……」

  祖克曼用鉛筆在地圖上劃了幾條線,標註了幾個可以利用的高地作為偵察哨位,每個哨位配兩到三人,每天換班三次,一旦發現敵人靠近就立刻回報。

  勒內把這些都記在心裡,然後看向薩爾托里。

  與此同時,薩爾托里從懷裡掏出幾份文件。

  這是共和派關於下一步的提議,內容也不複雜。

  共和派準備在里斯本動手,時間預計在十二月初。

  他們需要南部聯合會在南線拖住馬德里的新攻勢,拖越久越好,等南部把正規軍的主力吸引住,里斯本這邊就動手。

  作為交換,共和派承諾在控制里斯本之後公開承認南部聯合會的合法地位,並邀請執委會派人參與臨時政府的組建。

  同時,他們將在控制區域內默許南部聯合會的招募和物資轉運,不再僅限於情報配合。

  費利佩聽完這條,鼻子噴氣:「共和派這次是真打算打,還是又發一篇告國民書然後等人來打?」

  薩爾托里想了想後,才講道:「上回在里斯本跟貝爾納多見過一面,對方的態度確實變了……」

  他講述了一下在那邊的見聞。

  以前共和派只做政治動員,不太想碰軍事組織這件事。

  但這次貝爾納多主動提出要動手,主要是里斯本那邊已經等不下去了,因為如果再不行動,等南部被馬德里壓垮,共和派在里斯本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這次他們不是發告國民書,是真的準備起義。

  勒內關心起義的具體準備工作誰在負責。

  「貝爾納多本人擔任起義總指揮,指揮部設在阿爾法馬老城區一個倉庫里……」

  薩爾托里掌握的情況里,武裝人員主要是之前在商業廣場集會時就已經組織起來的幾支市民自衛隊,加上最近新加入的碼頭工會和釀酒合作社派來的人,總數大概能湊出一千兩百到一千五百人。

  武器主要是從市警察局倉庫里弄出來的一些舊步槍,還有從走私渠道搞到的軍用步槍。

  具體行動方案已經擬了好幾稿,但貝爾納多一直在等南部的戰況,因為起義的時機必須卡在馬德里把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部的窗口期。

  聽完這些,勒內想了想。

  共和派這次確實不一樣了,以前是他們往裡斯本送情報,現在共和派主動把起義計劃攤在他們面前,還承諾了這麼多東西。

  可是……

  這也恰恰說明共和派的處境也很不好。

  在勒內看來,貝爾納多有點在賭,賭南部能撐住。

  而如果南部撐不住,共和派的起義計劃也就泡湯了。

  當然,反過來也一樣,如果共和派在里斯本失敗,南部就會變成馬德里可以全力對付的唯一目標。

  「……先做好我們的事情吧!」

  勒內抬眼看向眾人,掛上笑容。

  十月二日奧蘇納路口打響第一槍的時候,站在路障後面的是幾個剛學會瞄準的佃農。

  費利佩嚷嚷著要拿下蒙特羅莊園,他那時候死活不肯擴張,覺能在三個村里站穩就已經是極限了。

  可現在

  現在手底下有一支千人的武裝隊伍,三十幾個法師鍊金師日夜輪班,一批來源各異的步槍和彈藥,一條覆蓋赫雷斯、奧蘇納和埃武拉三個方向的傷員轉運通道……

  利奧波德在十月初第一次編民兵名冊的時候,上面只有兩百來號人,真正摸過槍的不到四十個。

  現在編制表上寫著一千多人,而且在過去幾天裡還有零散的投奔者。

  每個作戰中隊裡配了至少兩名受過基本訓練的骨幹,利亞姆手下的新兵跟著他每天早起跑山脊挖工事。

  貢薩洛也把上次河谷伏擊的失整理成了經驗,傳達到給每個伏擊組長了。

  祖克曼拍了拍手,示意眾人看向他,現在的防線總體協調仍由祖克曼負責。

  「方案跟上次完全一致,我們拖時間!」


  每拖一天,共和派在里斯本就多一天準備,馬德里的增援就多在路上耽擱一天,法蘭克顧問團在赫雷斯的轉運站就多一天往這邊倒運過冬物資。

  「正面打不過就邊打邊撤,把他們拉散拉長,一個彎道一個彎道地磨,最後把正規軍整個放進來打,打不垮就拖,拖住了就是爭取時間!」

  祖克曼認為,這次正規軍的指揮官不會再犯分兵冒進的錯誤,一定要準備好對方主攻方向的選擇變動,以及伏擊組與偵察網的銜接不能出現破損。

  沒人有異議。

  ……

  二十五日下午三點,有最新的情報送回山里。

  增援部隊的番號已經確認。

  不是之前推測的兩個步兵團加一個炮兵營,實際規模更大。

  三個步兵團、一個炮兵營、一個騎兵中隊。

  隨行車隊裡還發現了隨軍法師,配備標準魔杖。

  另外來自馬德里內部的一條密報從巴塞隆納經常規郵遞轉發過來,內容很簡短,奧爾多涅斯這次接手的不止是阿爾瓦羅的殘部,還配了新的野戰炮連和一支由老兵編成的獨立營,可用於高海拔山地攻勢。

  陸軍參謀部對他的要求是在十二月第一周末之前完成對南部山區外圍的戰略封鎖,切斷南部聯合會與赫雷斯和埃武拉方向的所有地面聯繫,為後續的大規模清剿創造作戰條件。

  拉婭提議先聯絡維森特神父留在東側山坡的臨時轉移點。

  貢薩洛則親自帶人去那裡搭建補給和轉移點,利奧波德負責更新民兵編制表,把新加入的零散投奔者補充進各中隊並預列過冬物資消耗的最低警戒線。

  祖克曼負責重新標繪從東側山坡經旱季河道繞行赫雷斯方向的可用隱蔽路線,費利佩繼續負責與沿路各分散偵察聯絡站對接,在每個岔路口安排人接應。

  臨近黃昏的時候,從巴塞隆納方向過來的最後一批驢車隊抵達了山區。

  這批驢車附加了一張邊條,大意是這批物資裝車的時候阿爾比恩的巡洋艦正在加大巡邏頻次,拖慢了轉運節奏,後面幾批可能都會晚到,山區這邊過冬物資的自籌比例必須從現在開始儘快提高。

  拉婭帶著幾個幫手把藥品和工具搬進教堂地窖,在儲備清單上重新批註了消耗率預計缺口,擬了一份請求執委會追加本地草藥採集和簡易蒸餾設備製造的方案草案。

  ……

  二十六日,貝羅利納西郊。

  專車停在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老圖書館前面。

  這地方不在主幹道上,周圍的房子稀疏,臨街種著幾排梧桐樹。


  威廉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沒帶隨從,只對司機說了句在原地等著,然後朝李維偏了偏頭,示意他跟上。

  李維打量著四周,這環境確實有點意外。

  貝羅利納西郊的圖書館是幾十年前的舊建築,灰石外牆,拱形窗戶,是帝國公共圖書館西郊分館。

  而這地方看起來就是平時大概沒什麼人來,台階上的落葉都沒掃乾淨。

  「到底來這裡幹什麼?」

  「少廢話。!」

  威廉推開門,側身讓李維先進去。

  圖書館裡面比外面看著寬敞。

  閱覽區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長桌,陽光從拱形窗戶照進來。

  坐著個人。

  一位女士。

  李維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膝蓋上的那本書。

  書很厚,封面是手工裝訂的皮面,沒有書名,書頁邊緣參差不齊,明顯不是印刷廠出來的東西,一看就是手抄本。

  然後他才注意到讀書的人本身。

  淺色長裙,長發用素色絲帶隨意綁在腦後,低著頭,手指沿著書頁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動,嘴唇微動默念。

  她的動作很輕,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肩膀上。

  威廉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故意放重了些。

  她抬起頭,眼神從書頁上移開的那一瞬還有些恍惚,看清來人是威廉,嘴角很自然地揚了起來。

  「上午好,威廉……」

  她合上書,站起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動作不算優雅,但很自然。

  「安妮莉絲。」

  威廉側過身,朝李維的方向伸出手。

  「這位就是李維;圖南,波希米亞大公,金平原大區幕僚長,也是希爾薇婭的未婚夫。」

  李維上前一步,微微頷首。

  安妮莉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很平靜地看了看,然後笑了笑。

  「圖南先生,終於見到您了。」

  她的聲音柔和,說話的方式倒是很直接。

  「威廉說過很多關於您的事,說您是個很厲害的人!」

  李維愣了一下,正經回道:「殿下說起我的時候大概是誇張了!」

  「我不這麼覺,像您這樣的人,這個世界找不出第二個來。」

  安妮莉絲可不那麼覺,在她看來,李維這太謙虛了。

  「不過,他也經常講,您是個……」

  威廉在旁邊咳了一聲,李維轉過頭,正對上這位皇太子那副複雜表情。

  而被威廉打斷的安妮莉絲則是離開,為他們倒茶去了。

  李維沒說話,只是豎起大拇指。

  眼光不錯!

  威廉的嘴角抽了一下,刻意板著臉。

  李維把手收回去,壓低聲音:「這件事指定不能跟希爾薇婭講。」

  「為什麼?」

  「她要是知道我來這裡見到了什麼人,然後她卻不在場,你猜她會怎麼樣?」

  威廉想了想,輕笑:「她會直接衝到帝都來……」

  「對,她會鬧騰起來,質問我們為什麼不帶她!」

  「有道理!」

  「暫時別告訴她。」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安妮莉絲已經端了兩杯茶過來。

  「謝謝。」

  李維接過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紅茶,加了一點蜂蜜,甜度剛好……

  安妮莉絲重新坐下,把膝蓋上那本書拿起來放在桌上。

  李維的目光又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

  「這書看著應該很有意思?」

  安妮莉絲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您是說這本?」

  「嗯。」

  她轉過頭看向威廉,眨了眨眼:「這是能說的嗎?」

  威廉的表情微妙。

  他看了李維一眼,又看了看安妮莉絲,然後嘆了口氣。

  「瑪倫勒馬的文章修訂本……之前所有在報紙上刊登過的內容,有人把它們全部整理出來,重新排版,裝訂成冊。

  這東西現在在奧斯特私底下有很多種版本,地下印刷廠印的,手抄的,油印的,什麼都有!還有些是免費送的。在帝都,這東西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他看著李維,雙手一攤。

  李維看著安妮莉絲膝蓋上那本手工裝訂的書,又看了看威廉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然後放下茶杯。

  首先必須承認,瑪倫勒馬的文字確實在地下傳播很廣。

  這件事他在金平原的時候就有所耳聞,每隔一段時間也會收到相關報告,說帝國,包括金平原的地下印刷網絡在大量翻印這些文章。

  從工人區到大學城,從山庭大區的礦井到林塞大區的紡織廠,到處都有人在傳閱。


  但他沒想到安妮莉絲手裡也有一本,而且肯定不是翻了一天兩天……

  「瑪倫勒馬……」

  李維想了想措辭。

  「女士,你看這個真的好嗎?」

  他現在因為安妮莉絲看著,心裡多少是帶著驚訝的。

  「我還是信徒呢……」

  她不在意地將這,又補充了個不需要辯論的事實。

  安妮莉絲是個信徒,還是聖儀大公教的信徒。

  瑪倫勒馬的文章里有很多內容是把宗教和統治階級放在同一個框架里批判的,天上的王國是塵世鎖鏈的一部分,教會教導窮人順從,是為了讓富人的財產永遠不被觸碰。

  一個信徒讀這些東西,按理說不會太舒服。

  「但這不代表我不看書,書這種東西,尤其是能讓你看到新世界的書,不去看就太可惜了……」

  她翻到書的其中一頁,手指點在上面。

  「這段。瑪倫勒馬說,人們工廠里失去了自己的產品、失去了對自己的勞動的控制,最後連作為人的本質都被剝奪了……」

  安妮莉絲抬起眼眸。

  「我工作過,雖然勞動強度比不上工廠,但也接觸過他們,所以我有時候也會想同樣的問題……」

  「直到你讀了他的文章?」

  「嗯!他把那個問題講很清楚,他說這不是一個人的感覺,在這個時代,幾乎所有站在那些生產機器前的人都會有同樣的困惑。只不過有些人太累了,沒力氣去想……另外有些人想了,但不敢說出來。他只是替他們說了出來。」

  李維了沉默了片刻。

  安妮莉絲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那麼柔和,但那柔和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措辭都更有分量。

  「而且,他說的不只是工廠。」

  安妮莉絲又往前翻了一頁,找到另一處她自己的標註。

  「他的文章里教導了我,我的理解是資本主義把勞動變成純粹的商品,這個過程不僅發生在工廠里,也會發生在土地上……

  「比如地租和利潤最終會合流,土地所有者不再直接經營農業,而是把土地租給佃農,自己坐收地租。

  「而佃農交了地租之後剩下的錢連買種子都不夠,只能不斷向地主借錢,越欠越多,最後被趕出土地,變成無產者。」

  李維不由坐直了身體。

  安妮莉絲找的這個段落已經相當接近地租理論的核心,把農業資本主義化過程中地主、佃農和土地之間的經濟邏輯講明白了。


  她說這些話時的自然,是理解程度到了不需要刻意就能說出來的地步。

  「現在伊比利亞南部正在發生的事就是驗證……」

  突然,安妮莉絲從一個地下出版物的讀者,直接切入到了當今世界最吸引目光的外交議題。

  李維不由重新審視起眼前這位女士,她的腦子顯然沒有跟著身體一起待在溫室里。

  眼前這位,能把地下出版物的理論和現實世界正在發生的運動聯繫在一起……

  「伊比利亞南部……」

  「對,南部。」

  安妮莉絲把書合上。

  「南部那些佃農,他們幹的事就是把瑪倫勒馬的思想變成行動。地主的莊園被占了,土地重新分配給耕種的人,他們成立合作社區,選自己的委員會,搞集體分配……這是不是和文章里透露的思想很像?」

  李維點了點頭,何止是像,南部聯合會的綱領可以說是理論的鄉村版實踐。

  而安妮莉絲一眼就看出了這層關係,加上她既是信徒,還是帝國皇太子的戀人,這讓他覺更有意思。

  「不過他們能不能成功,還不好說……」

  李維聞言,轉頭看向威廉,那邊的表情已經不說是繃住,還是繃不住了,反正李維形容不出來。

  他只能轉頭看向安妮莉絲那邊,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他們可能會贏,也可能會在某個冬天被正規軍打散,或者在某個春天因為內部分歧而分裂……

  但這些人已經證明了,理論是可以在現實里站住腳的。

  就在邁雷納那么小的一個地方,什麼像樣的資源都沒有,但他們扛住了正規軍第一輪進攻,這說明這些主張不是空想,可以被複製傳播……」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也許他們最終都會犧牲,但作為養料,他們會讓那棵樹結出讓所有人都矚目的果實……最後成功的,也許會是別人!」

  李維的心情很難用確切的詞彙來形容現在的心情。

  他在樞密院裡分析過伊比利亞局勢,也從地緣政治角度推演三方博弈,並且拆解南部聯合會的軍事弱點。

  但安妮莉絲說了沒說過的話。

  她關心的不是奧斯特能從這場亂局中到什麼,而是那個幽靈在能否存活下去,能否被複製。

  威廉把茶杯放到桌上,臉上儘量保持著正常,但李維注意到他眼裡已經滿是無奈了。

  「這個話題不如先放一放吧……」


  威廉心情複雜。

  作為皇太子,他不可能公開贊成,同樣,他也不想當面駁斥。

  坐著的,是他的戀人,還有妹夫。

  而他們正在談論的是在真正的變革者眼中完全可以成為思想綱領的印刷品。

  他可以假裝沒看到安妮莉絲書架上的書,假裝不知道她在讀什麼,但當這些話被當面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本能地想把話題扯開。

  李維理解威廉的處境,重新掛上輕鬆點的語氣,問安妮莉絲:「希爾薇婭說你給公署送過曲,還有手寫的卡片……」

  安妮莉絲眨了眨眼,然後笑出了聲,眼角微微彎起來,整個人一下子變靈動了許多:「她喜歡就好!下次我再做的時候可以少放點糖!」

  從曲的話題開始,氣氛慢慢鬆弛下來。

  安妮莉絲起身又去端了一盤點心出來,手工烤的奶油餅乾,形狀不太規整,但聞起來很香。

  她表示這是她早上自己烤的,本來打算下午送到附近一家孤兒院去,但既然威廉和李維來了,就先分給他們嘗嘗。

  「說起來,瑪倫勒馬到底是什麼人?」

  威廉咽下嘴裡的餅乾,看向李維,慢悠悠地開了口。

  李維手停在半空。

  威廉的語氣很隨意,但他的眼神不是那麼說的。

  「上一次他的文章出來,全世界都亂了一遭……我們奧斯特的山庭大區,阿爾比恩的利物浦和希伯尼亞,合眾國的芝加哥……到處都有人踐行他的那套理論!」

  皇太子殿下,一邊數著,一邊意味深長地望向李維。

  「尤其是伊比利亞!南部那幫佃農是最厲害的一批,對吧,李維?」

  「……」

  「一個作家,或者說一個思想家,能把文章寫到全世界都有人去踐行,這本身就是一種很了不起的能力……」

  見李維這傢伙一副說不出啊的模樣,威廉的笑容越發燦爛了。

  「你說是不是啊?」

  「……確實很了不起。」

  威廉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塊烤餅乾咬了一口,嘎嘣響~!

  安妮莉絲在旁邊捂著嘴笑了起來。

  「這就是思想的厲害之處呀!」

  在她看來,這屬於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文章這種東西,寫出來之後就不再屬於作者一個人了。它會被讀到的人拿走,然後轉化成行動。他們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罷了。」


  說著,她認認真真地望向威廉。

  「所以伊比利亞南部出現合作社區,一點都不怪,怪的反而是為什麼其他地方的人還沒開始做……」

  威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安妮莉絲卻像是渾然不覺。

  畢竟不喜歡談這些的威廉,既然都主動提及了,這種送上門的機會,她不會浪費的。

  現在心裡苦笑的人,要加上威廉了,他覺自己嘴太欠了。

  而安妮莉絲明顯就是故意的!

  「而且這次伊比利亞南部聯合會能扛住正規軍的進攻,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很值寫的題目……」

  她雙手托著下巴,雖然笑臉盈盈,但確實在認真地思考。

  「如果瑪倫勒馬能觀察到南部聯合會這個案例,說不定會有新的文章出來呢!」

  李維的眉頭動了下。

  不過,安妮莉絲沒有注意到,她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往深里想,為什麼民兵能完成組織度那麼高的部署呢?是因為執委會的集體決策效率比自上而下的指揮體系更快,還是因為民兵對自己有足夠的主動性?」

  安妮莉絲這個分析角度和在樞密院裡的有些不同。

  他們關心的是南部聯合會的生存對奧斯特有什麼戰略價值,怎麼繼續往山區輸送物資。

  而安妮莉絲關心的是執委會的決策效率,這個內部的組織邏輯。

  「還有就是他們的分配製度……上次合眾國報導里提到過,那位哈特曼先生,在去之前,南部聯合會內部就爆發過一些矛盾,這不就是理論和實踐碰撞的地方嗎?!

  「一方說按人頭分是公平,另一方說按勞動量分才是公平,最後他們怎麼解決的?這個過程本身就可以寫成一篇很好的東西……」

  她說著,轉過頭看向威廉。

  「你覺呢?」

  「……」

  威廉微微一笑,看著安妮莉絲,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不過安妮莉絲也不著急聽他的回應,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其實我最想看的是他對私有制那部分的補充,雖然南部聯合會在埃武拉直接把土地歸集體所有了,這就是在回答那個問題……但封住糧食的鐵門拆掉之後,應該用什麼來替代呢?我想,不能用一個模糊的未來藍圖來回答,應該用一個已經在運轉的具體樣板來進行闡述……」

  她說到這裡,忽然轉向李維。

  「圖南先生,您覺呢?他還會再出來嗎?」


  李維還沒來及開口,威廉的聲音已經從旁邊遞了過來。

  「是啊,李維。」

  威廉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笑容看著很友好。

  「你有什麼想法?」

  「呃呃呃呃呃……」

  李維發出了一陣沒有意義的怪叫。

  他知道威廉肯定對瑪倫勒馬的真實身份有猜測。

  也許從馬倫勒瑪這個筆名發布完第一篇文章的時候就開始懷疑了,只是當初沒有抓到證據而已。

  而且現在,種種因素加持下,威廉估計是什麼都明白了。

  不過對於瑪倫勒馬的真實身份,對方沒有追究的意思……

  不過現在這個場合,這傢伙還是想給他整點事。

  為什麼呢?

  就是報復李維讓他現在處在這麼尷尬的境地!

  自己的戀人李維當面討論瑪倫勒馬的文章,而瑪倫勒馬本人就坐在對面,還假裝不是本人。

  「╮(╯▽╰)╭哈哈哈……」

  李維笑出了聲。

  「……我想應該會有吧!」

  安妮莉絲的眼睛亮了:「您也這麼認為呀!我也希望如此!」

  「謔謔謔~~!」

  威廉發出意味深長的笑,不知道,還以為是希爾薇婭來了。

  「那看來確實有希望了!」

  他拿起茶杯,朝李維的方向舉了舉。

  ……

  雙王城已經能聞到冬天的味道了。

  執政官辦公室里,希爾薇婭趴在辦公桌上,下巴搭在剛批完的文件上面,銀色的長髮散了一桌。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散發著不能被打擾的牛馬氣息。

  可露麗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還在核對結算的數字。

  她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希爾薇婭,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算帳。

  希爾薇婭把臉從文件上抬起來,換了個方向繼續趴著,眼睛望著窗:「可露麗……」

  「嗯?」

  「你說李維現在在幹嘛?」

  可露麗想了想:「大概是在想我們吧~!」

  「……(*^▽^*)嘿嘿嘿嘿~~!」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傻笑。

  「我還以為你會很正經回答我呢……」


  「我說的是實話,他每次電報里最後一句不都是想我們嗎?而」

  「……還真是!」

  突然,希爾薇婭不知道想到什麼,從桌上抓起一張白紙,揉成團朝可露麗扔過去。

  可露麗只是偏頭躲開,沒理會她的玩鬧申請。

  見狀,希爾薇婭只能又趴回桌上,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可露麗的筆停了。

  這個問題她自己也想過很多遍。

  「……我覺他今年之內大概回不來了。」

  希爾薇婭抬起頭,眼睛瞪溜圓。

  「今年之內?」

  可露麗點了點頭。

  「南部聯合會的冬季物資轉運方案雖然已經敲定,但執行過程中肯定還會出新的問題,更別說如果伊比利亞那邊再有什麼變故,樞密院又加開會議……威廉殿下現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國內,你覺威廉殿下會輕易放他走?」

  希爾薇婭嘟起嘴。

  「ε=(′ο`*)))唉~~~!」

  她把下巴擱回文件上,長長的嘆息,額前幾縷碎發都吹起來了。

  希爾薇婭在桌上畫著圈,嘴裡嘟囔:「開會開會開會……天天開會……」

  碎碎念了好一會兒後,她忽然坐直了身體。

  只見希爾薇婭眼睛亮了起來,正在醞釀重大計劃!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希爾薇婭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宣布:「既然李維回不來,那我們就去找他!」

  「????」

  「年底的述職!!!」

  「……你打算借著述職的名頭,跑到帝都去找李維。」

  「當然啦!」

  希爾薇婭的回答地天經地義。

  可露麗問道:「那麼,尊敬的希爾薇婭殿下,大區執政官的口頭述職通常應該在樞密院完成。您是打算在述職報告裡夾一張紙條,寫上『順便看看我未婚夫』嗎?」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打算?哦不,我沒有這個打算!!」

  後面,她又一口否認,但眼飄向天花板。

  「我只是覺……呃……年底了嘛,述職嘛,正經事嘛!父皇、皇兄肯定也想聽聽金平原這邊的情況,勞工法案的落地數據、農業發展公司的年度結算、聯合參謀部的邊境防務評估……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能光靠紙面報告,當面匯報,對吧?!」


  她每念出一句,底氣就足一分,說到最後已經重新把腰杆挺筆直。

  「那你打算帶誰去?」

  「當然是你!」

  希爾薇婭伸手抓住可露麗的手腕,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芒。

  「你跟著去述職,合情合理!!」

  可露麗被希爾薇婭抓著手腕晃了兩下,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想了想,於是點點頭。

  「那就這麼愉快決定了!」

  ……

  十一月二十八日,奧爾多涅斯准將在邁雷納臨時指揮部召集所有營級以上軍官,正式下達了對南部聯合會山區的合圍部署。

  他的情報基礎比阿爾瓦羅當時更加厚實。

  除了伊比利亞陸軍自己的偵察騎兵,阿爾比恩駐伊比利亞武官拉姆斯登上校轉交了一份南部山區地形評估報告。

  附有主要山脊線、水源分布和可通行騾馬的山道都被進行了標註。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阿爾比恩的國土呢!」

  當時看到這個時候奧爾多涅斯,心裡是罵娘的。

  但他還是把這份報告和自己的偵察情報做了交叉比對,然後在軍用地圖上劃出了幾道線。

  「都看過來!」

  他的手先從邁雷納往東劃,繞過東側山脊,往東方向的土路兩側點了一下。

  如今,手底下的第六步兵團就被部署在這一線,任務是封鎖埃武拉方向的所有主要通道。

  奧爾多涅斯命令他們沿土路兩側構築固定哨,每隔一公里設一個物資檢查站,所有進出山區的驢車和徒步人員全部攔停搜查。

  同時……

  「不要追擊,堵死就行。」

  然後是西側,第七步兵團一部被部署在赫雷斯通往山區的幾條小路交匯處。

  奧爾多涅斯指著地圖上標註的三條干河溝,逐一分配了連級駐守點。

  他強調巡邏隊夜間必須繼續活動,不在同一個時間走同一條路線。

  騎兵中隊沒有被放在任何一條封鎖線上。

  奧爾多涅斯把中隊拆成四個分隊,部署在赫雷斯方向和埃武拉方向之間的山前開闊地上,作為機動預備隊。

  他們也不負責守路。

  騎兵中隊的任務,就是哪個方向有民兵突圍或滲透,就立刻從背後繞過去截住他們退路。

  奧爾多涅斯在地圖上沿著開闊地劃線,給出了騎兵的快速反應區域覆蓋整個合圍圈的外圍。


  對於主攻方向,奧爾多涅斯沒有選任何一個明顯的地段。

  他把從卡斯蒂利亞抽調的第八步兵團和炮兵營主力部署在邁雷納正南的坡地後方,擺出正面壓上的態勢。

  這樣部署的目的只有一個……

  「讓對面以為我們從正南推進!」

  說著,他在坡地上標了一組炮兵陣位。

  「但在步兵發起行動之前,炮兵只做零星射擊,不要暴露實際火力規模……」

  真正的突破方向其實在東側。

  奧爾多涅斯從獨立老兵營里抽了兩個連,組成一支三百人規模的山地分隊,配屬隨軍法師和兩門輕型山地炮,由一名少校帶隊。

  他給這支部隊指定了一條從東側山脊側後繞行的滲透路線,要求他們在第四步兵團封鎖埃武拉方向之後,沿偵察兵標出的一條伐木小逕往山區縱深推進。

  「目標是找到他們的物資中轉點,不是打陣地戰,找到之後不用急著進攻,標記位置,然後就撤回來……」

  同時,奧爾多涅斯安排了一個排的隨軍法師在地圖上山脊一線預先設置固定探知點,用最基礎的魔力波動感應來監控民兵在夜間的調動。

  他把封鎖線劃為了三層。

  最外層是固定哨和檢查站。

  第二層是機動巡邏隊和騎兵分隊的快速反應區域。

  第三層則是滲透偵察。

  「我並不強求十二月第一周之內一定拿下山區,但十二月第一周之內,必須確保沒有一顆子彈、一袋麵粉從外圍送進山區!」

  圍死!

  拖垮!

  奧爾多涅斯並不想著急打。

  等到南部聯合會剩餘儲備消耗到臨界點,再決定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咋在他看來更穩妥。

  部署完畢後各部隊在主路和河谷方向上同時開始推進,外層封鎖線當天就開始構築固定哨和檢查站。

  山脊坡地上的炮兵陣地也在傍晚前完成標定。騎兵分隊已經沿開闊地展開了機動巡查。

  負責滲透偵察的老兵營入夜後從東側伐木小徑出發,領隊的少校手裡有地形圖副本,上面標註著雨季前還能通行的幾條小路和兩個可供臨時宿營的山脊平台。

  山上,執委會的偵察哨在太陽落山前就把外圍的變動送了回來。

  邁雷納正南方坡地上發現了炮兵陣地,東側土路上出現了檢查站的施工隊,西側通往赫雷斯的幾條小路已經出現了正規軍的巡邏隊。

  祖克曼看完偵察報告後在地圖上把已確認的封閉通道逐條標記。

  弄完這件事後,祖克曼表情無比凝重,他看出來了這次來的人是什麼打算。

  「包圍圈,他們要把我們圍死在山區里過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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