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廣告位展示

  「可露麗,怎麼說?他這預科中學的日子,是不是太多姿多味了點?」

  看著手稿已經成為正式報紙的希爾薇婭,放下了手中的《帝國日報》,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可露麗。

  報紙上關於預科中學生活的部分剛結束在考上大學那一刻,那種黑色幽默式,讓希爾薇婭都有股莫名的衝擊。

  「可露麗,你當初上的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文理中學】吧?我還以為李維也是……」

  希爾薇婭屬於是先入為主的。

  她印象里,可露麗當時是在【弗里德里希皇帝文理中學】,所以自然而然也代入了李維估計也在一塊。

  至於李維中學到底在哪兒,她沒細問過,過去也沒在意多少。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可露麗點點頭,眼神里流出一抹只有她才懂的懷念。

  「他上的那所預科中學,全名叫做【貝羅利納皇家魔工預科中學】。」

  可露麗直接爆出了報紙上那個被模糊掉的學校名稱。

  魔工預科中學。

  「聽名字就很辛苦……」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

  以她的了解,在奧斯特帝國的教育體系里,是專門為工廠培養基層技術員和初級法術校準員的地方。

  在那裡讀書的窮孩子,畢業後的命運大多是進入工房,而不是像文理中學的學生那樣,還能繼續上大學。

  可露麗笑了一聲,重新看向報紙。

  「希爾薇婭,對於預科中學這部分,我只能說半真半假。

  「報紙上寫的那些故事,不少事情應該是他身邊的人發生的,他把那些苦難匯聚在了馬倫勒瑪這一個名字身上……

  「他那段時間的真實生活,我印象里更多還是在跟人當魔法陪練……也就是所謂的移動靶標!」

  希爾薇婭愣住了。

  移動靶標?

  她知道那是些什麼。

  有些魔力天賦不錯但家境貧寒的學生,為了賺取學費,會去貴族練習場充當人肉靶子,讓那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們測試新的法杖或者咒語。

  這種工作雖然賺錢快,但如果碰上個耍賴的傢伙,還是會傷到的。

  哪怕有初級的防護服,元素震盪留下的內傷也會伴隨終生。

  「他在報紙上說他去擦皮鞋,代寫作業確實存在,但這是他入學第一年主要工作……」

  可露麗回憶了一下當初她所知的事情。


  「到了第二年,為了湊夠昂貴的魔力迴路實驗費,他開始接那些高強度的陪練活,我記有一次,他為了掙五個奧姆,陪一個貴族家的蠢兒子練習,被冰霜射線連續轟擊了一個下午……」

  希爾薇婭皺起了眉頭。

  「這也太危險了吧,如果法術護盾失效,他會直接凍死在練習場上的!」

  可露麗點點頭。

  「是的,但他卻對我說:『看,可露麗,只要我表現弱雞一點,錢其實很好掙!』……」

  說完,可露麗嘆了口氣。

  不管是報紙上的馬倫勒瑪雖然可憐,和現實里的李維,都有種荒誕的自豪。

  「報紙上寫的那個生鏽鐵絲綁鞋底的故事呢?」

  希爾薇婭追問道,她對那個情節印象極深。

  「那個故事是真的,但他改動了細節。」

  可露麗解釋道。

  「報紙上說他看到富人區的燈光時的感悟。

  「但實際上,那天他是在幫一個酒鬼導師送實驗器材的路上。

  「他的鞋底掉了,也確實用鐵絲綁了。

  「但他那天沒有時間去感悟人生,只跟旁邊的我抱怨了一聲……如果器材遲到了,那個導師會扣掉他那天的薪水。」

  希爾薇婭聽完發現,現實中的貧窮比文學加工後的貧窮更加瑣碎。

  文學裡的苦難往往帶著某種神聖的啟示,而現實里的苦難只有對明天的焦慮。

  「所以,他把自己寫比現實中稍微聰明和主動了一些?」

  「……嗯,如果這麼理解的話,其實就是說,馬倫勒瑪要只是像當年的李維那樣,為了幾個弗林就卑微到塵埃里,那民眾看了只會覺悲哀,而不會覺憤怒,所以他必須給那份苦難加上思想的翅膀……」

  這個幽靈受過所有的苦,讀過所有的書,最後還要回來砸碎所有的鎖鏈。

  「那麼大學生活呢?」

  希爾薇婭翻過報紙的最後一頁。

  「接下來就是他進入大學的部分了……可露麗,你覺他在大學裡的經歷,會有多少是真的?」

  希爾薇婭對這一部分充滿了好。

  因為在帝國的傳統認知里,大學是階級躍升的最後一道門檻。

  所以,他在大學裡到底是靠著獎學金默默無聞地讀書,還是像大伙兒認為的現在這樣,在地下室里策劃著名顛覆世界的宣言?

  「估計會改動更多,拉法喬特這個名字是肯定不會出現的……」


  這是肯定了!

  希爾薇婭笑出了聲。

  在拉法喬特皇家學院,李維是個什麼流程,她也一清二楚。

  但報紙上,肯定不會出現什麼他們之間的三人組。

  「唉,一想到你們瞞了我好幾年,我又忍不住了!」

  莫名的,希爾薇婭恨咬牙切齒。

  「……」

  可露麗不敢出聲,嘴角有點繃不住。

  「還有,這群報社也是可惡啊,直接分開發來了!」

  ……

  民眾心中的怒火烘烤著大街。

  在《帝國日報》和《貝羅利納時報》的總部大門外,成千上萬的市民正將這裡圍水泄不通。

  「無恥的奸商!把後面的內容吐出來!」

  「馬倫勒瑪考上了哪所大學?他在大學裡遇到了誰?你們這些該死的吝嗇鬼!」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怒吼,不僅有穿著粗布衣服的碼頭工人,還有不少戴著高禮帽、拿著文明棍的體面紳士。

  他們原本互不理睬,此時卻因為同一份報紙的惡意停頓而站在了一起,共同抗議報社這種謀財害命的行為!

  治安憲兵們手挽著手,流著大汗組成人牆,拚命阻擋想要衝進報社大樓的人群。

  「大家冷靜!晚報正在排版!我們保證晚報會有後續!」

  一名報社編輯站在二樓陽台上,拿著擴音器大聲喊道。

  「滾!都是屁話!!」

  底下一塊飛磚直接砸向了陽台。

  編輯驚叫一聲縮回了屋內,心有餘悸地擦了下額頭的冷汗。

  而在大樓最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報社老闆正舒服地陷在轉椅里。

  他聽著窗外如海嘯般的罵聲,臉上不僅沒有半點恐慌,反而笑連眼睛都擠沒了。

  老闆手裡抓著電話聽筒:

  「對,是曼內斯曼鋼鐵公司的副總裁嗎?是的,我是貝羅利納時報……您也看到了,現在的訂閱量是平時的六倍!不,是十倍!」

  老闆換了個姿勢,舒服不行。

  「晚報的頭版背面GG位,我打算直接招標……

  ……對!已經有西門子電氣的人出到了一萬奧姆!

  「如果您想讓全貝羅利納的人在看馬倫勒瑪大學生活的時候順便看看你們的鋼管,您再加點……


  「兩萬?成交!晚報出爐前,我會留給您!」

  掛斷電話,老闆心滿意足地喝了口白蘭地。

  「這些蠢貨罵越凶,我們的報紙就賣越好!」

  馬倫勒瑪雖然在文章里說要吊死所有的資本家,但他現在的每一行文字,都在為他們創造前所未有的利潤。

  他轉過頭,看向辦公桌對面的主編。

  「審查局那邊有動靜嗎?」

  主編搖了搖頭。

  「沒有任何公文,審查官們自己也在辦公室里等著看下一段呢……而且只要我們不印那些直接教唆的口號,只發這些所謂的個人傳記,他們根本找不到理由查封!」

  「那就好!」

  大家都知道馬倫勒瑪是那個幽靈,但現在他更是全世界最受關注的明星。

  只要能賺錢,誰在乎他寫的是什麼?

  哪怕他寫的是他怎麼準備絞刑架,只要有人買,他們就敢印!

  同樣的操作,正在整個聖律大陸的各大通訊社上演。

  在聯合通訊社的新鄉總部,法蘭克王國的盧泰西亞,無數報業巨頭都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病態的默契。

  他們心知肚明,馬倫勒瑪的理論最終會變成刺向他們心臟的利劍。

  但在那柄劍落下來之前,如果能把那柄劍包裝成暢銷書再賣一次,他們絕不會猶豫!

  這種純粹到極致的資本貪婪,讓馬倫勒瑪的思想由敵人親自護送的方式,迅速占領了每一個報攤。

  ……

  夜幕降臨,貝羅利納。

  阿爾比恩帝國使團下榻的公館內。

  這裡的環境優雅而寂靜,完全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侍從官小心翼翼地敲了開書房的大門,將一份新鮮晚報放在了書桌上。

  「殿下,這是剛送到的。」

  伯蒂親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過了報紙。

  他在看到報紙頭版那個巨大的空白GG位和略顯侷促的正文排列時,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奸商!這群該死的東西!為了多賣幾個GG位,竟然把馬倫勒瑪的文字壓縮成這樣!」

  伯蒂的眉頭緊鎖,眼神里充滿了惱火。

  他看完那段考上大學後,一下午都在心裡反覆推測馬倫勒瑪會選擇哪所學校。

  這種被作者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讓他這位自詡高貴的皇室成員無比憤慨。


  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艾略特公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著伯蒂那副急躁的樣子,嘴角露出打趣。

  「殿下,您現在的樣子,可一點也不像是在審閱恐怖分子的危險言論……倒像是那些在劇院門口等著看下半場的小姑娘。」

  伯蒂的手僵了一下。

  他咳嗽一聲,有些尷尬地挺直了背。

  「……我只是在進行必要的情報分析,公爵閣下。

  「知己知彼,這是基本常識。」

  伯蒂當然討厭這個瘋子,他正試圖毀掉自己家族賴以生存的秩序。

  但伯蒂不不承認,這個瘋子的故事裡有令人戰慄的真實感,自己必須知道這個瘋子怎麼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這樣才能找到他的破綻。

  「常識確實如此。」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伸手拿過了另一份報紙。

  「既然晚報已經發出來了,那我們就看看,這位用生鏽鐵絲走路的年輕人,在象徵著文明頂端的大學裡,又遭遇了什麼吧……」

  「看看吧,公爵閣下,看看這個底層的老鼠,是怎麼爬進文明的殿堂的……」

  艾略特公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伯蒂親王低下頭,開始念出報紙上的文字。

  「……我考上了大學。

  「不僅是大學,而且是帝國大學圈。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這裡,會覺我終於走出了泥潭,迎來了人生的曙光。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

  「益於世紀初奧托宰相留下的教育改革遺產,帝國大學圈對所有的窮學生敞開了大門。

  「只要你能通過那場殘酷到極點的選拔考試,你的名字出現在錄取名單上。

  「那麼,恭喜你!

  「你不需要再為住宿費發愁,學校會提供一張乾淨的單床。

  「你也不需要再為食物去奔波,食堂免費。

  「最重要的是,我終於不用在雪地里奔跑了。

  「學校發放了統一的制服和皮鞋。

  「對於一個在地下室里餓了十幾年的窮小子來說,這簡直就是進入了天堂。」

  念到這裡,伯蒂親王笑了一聲。

  「奧斯特的教育制度真是慷慨,他們用國家的錢,養出了一個想要顛覆皇權的魔鬼……」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不給底層留一條向上的通道,魔鬼在十年前就已經把貝羅利納燒了,繼續念吧,殿下。」


  伯蒂親王繼續看著報紙。

  「……在專業選擇上,我沒有去碰那些貴族少爺們熱衷的古典文學或者宮廷藝術。

  「我選擇了兩門最枯燥,也最實際的學科。

  「【經濟學】與【鍊金學】。

  「為什麼選這兩門?

  「原因很簡單。

  「我選經濟學,是因為我太窮了。

  「我想弄清楚,這個世界上的金幣到底是怎麼流動的,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老爺們,到底是用什麼魔術,把我們在車間裡流下的血汗,變成了他們銀行帳戶里的數字。

  「我選鍊金學,是因為我想了解生產。

  「我想知道,那些能把人炸成碎片的底火,能讓機器日夜轟鳴的燃料,到底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我要看懂財富的流向,也要看懂機器的運作。

  「這就是我的大學生活開端。

  「沒有浪漫的舞會,沒有月光下的詩歌,只有厚厚的帳本和刺鼻的試劑。」

  伯蒂親王的聲音在阿爾比恩公館的書房裡迴蕩。

  「……大學的生活,一開始確實是快樂的。

  「我不再需要每天計算三個弗林的房租,我可以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

  「帝國大學圈的氣氛很包容。

  「在這裡,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都在為了真理而爭論。

  「迎新晚會的時候,學校甚至請來了樞密院的大臣來給我們致辭。

  「我記很清楚,那天來的是農林部的大臣,庫爾特先生。

  「在奧斯特的樞密院裡,那群腦滿腸肥的官僚中,庫爾特先生是我為數不多覺有些好感的人。

  「那天晚上,他沒有講什麼宏大的帝國復興,也沒有講什麼為了皇帝陛下盡忠。

  「他帶了兩個土豆。

  「他就站在講台上,拿著那兩個長滿芽的土豆,跟我們這群新生講了一個小時的農作物產量。

  「他告訴我們,如果在金平原的南部改良灌溉系統,每畝的土地就能多產出二十磅的糧食。

  「他說,多出這二十磅糧食,帝國每年冬天就能少餓死幾千個孩子。

  「在執政的初期,那是他最好的十年。

  「他是一個真正的建設者。

  「他走遍了帝國的每一個農莊,教農民怎麼堆肥,怎麼防凍。


  「我當時坐在台下,看著這位農林大臣,心裡充滿了敬意。

  「我以為,只要帝國有這樣的大臣,只要我們在大學裡學到了真正的本事,奧斯特就會變越來越好。

  「當然,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十幾年後的今天,曾經那個拿著土豆的大臣,如今也只能坐在辦公室里簽字。

  「而他當年一手推動的農業補貼,已經徹底被地方上的大地主和大貴族玩壞了。

  「補貼沒有落到種地的農民手裡,反而成了地主們套取國庫資金、兼併窮人土地的合法工具。

  「當然,這是後話了,但至少在那天晚上的迎新會上,我看到了希望。」

  ……

  貝羅利納,農林部。

  農林大臣庫爾特手裡捧著那份晚報。

  報紙上的這段話,他已經看了整整三遍。

  「我被一個要推翻帝國的幽靈表揚了……」

  庫爾特苦笑了一聲。

  這個情況,讓農林大臣庫爾特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小事。

  他跟塔倫,還有格奧爾格,在樞密院的走廊上,迎面撞上了那個年輕人,想要找找茬。

  然後嘛……

  然後結果很難受,他受傷最大。

  「怎麼又來了?!」

  ……

  阿爾比恩公館。

  艾略特公爵聽到這裡,微微坐直了身體。

  「他開始評價奧斯特的內政了。」

  艾略特提醒道。

  伯蒂親王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念。

  「……在大學的圖書館裡,在吃飽了飯之後,我終於有精力,也有資格,去重新審視我所身處的這個奧斯特帝國。

  「我開始用經濟學的視角,去拆解我們從小在課本上學到的那段光輝歷史。

  「奧斯特帝國十九世紀的歷史,總結起來,其實就是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屬於早年的弗里德里希皇帝和奧托宰相的。

  「那是一段鐵血與強權的歲月。

  「當時還是毛頭小子的皇帝陛下,『放權』給了奧托宰相。然後,那位鐵腕宰相實行了絕對的獨裁,他建立了一個龐大而高效的文官大政府。

  「他用法律和行政命令,強行統合了內部那些各自為政的封建領主。

  「然後,他們抓住了一個絕佳的戰略窗口期。


  「那個時候,阿爾比恩在海外陷入了殖民地叛亂,大羅斯在內部處理著動盪。

  「兩大帝國都無暇他顧。

  「奧斯特抓住了這個機會。

  「重炮轟鳴,騎兵衝鋒。

  「我們征服了山庭大區,拿下了那裡的礦山;我們吞併了林塞大區,占據了那裡的工業核心;我們打下了金平原,把那片聖律大陸最肥沃之一的土地納入了版圖。

  「帝國的基石,在那個階段被徹底夯實。

  「那就是我們歷史書上最引以為傲的擴張期。」

  貝羅利納的大街小巷,酒館和咖啡廳里。

  無數的奧斯特平民和中產階級,看到這一段的時候,都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這是他們的驕傲。

  山庭,林塞,金平原。

  這是奧斯特帝國流著血打下來的江山。

  馬倫勒瑪的這段總結,精準客觀,沒有絲毫的貶低。

  這讓很多原本對他心懷敵意的奧斯特人,產生了莫名的認同感。

  伯蒂親王的聲音繼續。

  「……第二個階段,發生在十九世紀中葉。

  「那是帝國最危險,也是最驚心動魄的時期。

  「鐵腕的奧托宰相暴斃了。

  「整個舊大陸都在看笑話。

  「所有的列強都以為,失去了奧托的奧斯特帝國,會立刻分崩離析。

  「他們認為那個一直站在宰相身後的弗里德里希皇帝,只是一個懂蓋章的傀儡。

  「但是,所有人都錯了。

  「那個被認為是傀儡的皇帝……

  「猛人降世。

  「他平靜地接過了奧托留下的龐大遺產,不僅沒有讓帝國崩潰,反而用更強硬的手腕,維持住了統一。

  「他廢除了樞密院的部分權力,重新變回了君主專制。

  「而且,他建立了一個讓整個聖律大陸所有皇帝和國王都眼紅的皇權專制機器!

  「他直接掌控軍隊,掌控財政。

  「當外部的威脅來臨時,他沒有退縮。

  「他用一到兩場不多、但極其重要的局部戰爭,直接打斷了敵人的脊樑,讓列強徹底承認了奧斯特的陸上霸權地位。

  「在那一刻,奧斯特帝國達到了威望的頂峰。」

  讀到這裡,伯蒂親王停頓了一下,臉色有些鐵青。


  他當然知道馬倫勒瑪筆下的那一兩場戰爭指的是什麼。

  阿爾比恩在那段時期,可是吃過大虧的。

  而當事人……

  就在旁邊!

  伯蒂轉頭望向艾略特,也發現對方表情有些鬆動,但意外的是,沒想像的那麼屈辱,反倒更多的是懷念……

  「……這個瘋子在吹捧奧斯特的皇帝!」

  伯蒂咬著牙說道。

  「不,他沒有吹捧。」

  艾略特公爵搖了搖頭。

  「他只是在客觀地陳述事實……繼續念,殿下,重點在後面。」

  當年被隨便一腳踢滾在路邊的野狗,很坦然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伯蒂嘆一口氣,視線回到報紙上。

  「……第三個階段,就是從七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初的今天。

  「這是一段漫長的守成期。

  「帝國不再對外擴張,而是開始內部消化。

  「在皇帝陛下的統治下,國力日益增長。

  「工廠的煙囪像樹林一樣密集,鐵路網鋪滿了每一個大區,我們的鋼鐵產量和煤炭產量翻著倍往上漲。

  「在報紙上,在政客的演講中,這是一個黃金時代。

  「可是……」

  當「可是」這個詞出現的時候……

  貝羅利納那些剛剛還在為帝國歷史感到驕傲的平民們,心裡猛地一緊。

  他們知道,那個幽靈,要開始揮刀了。

  「可是,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當我把經濟學的公式套入這宏大的歷史中時,我看到了另一幅畫面。

  「我看著帝國的版圖。

  「山庭大區的礦井裡,每年有多少礦工因為瓦斯爆炸和透水事故死去?

  「林塞大區的紡織廠里,那些女工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她們的工資夠買幾塊黑麵包?

  「金平原大區的農莊裡,為什麼明明糧食年年豐收,卻有越來越多的自耕農破產,流落街頭?

  「我站在帝國大學的塔樓上,俯瞰著眼前這座繁華的城市。

  「我看到的是一台蒸汽列車。

  「奧托宰相設計了這台列車的引擎,弗里德里希皇帝親自鋪設了鐵軌,並坐在了駕駛室里。

  「這台列車跑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列車的一等座車廂里,坐著舊貴族、大資本家和高級官僚。


  「他們在喝著香檳,欣賞著窗外帝國崛起的風景,偶爾抱怨一下車窗外飄進來的煤灰。

  「可是,這台列車燃燒的煤炭是從哪裡來的?

  「那些煤炭,就是山庭的礦工,林塞的女工,金平原的破產農民!

  「甚至,就是當年那個用鐵絲綁著鞋底在雪地里跑腿的我!

  「我們不僅是鏟煤的司爐工,我們自己就是燃料本身!」

  看到這段文字,無數的奧斯特底層平民,眼眶紅了。

  在工廠的休息區里。

  「我們自己就是燃料本身……」

  滿手油污的機械工人重複著這句話。

  「他說對……我們在燃燒自己,推著那些老爺們往前跑……」

  在貝羅利納的街頭。

  年輕的預科生,身體在微微發抖。

  「這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皇宮的尖頂。

  「原來這就是我們學不到的歷史。」

  在咖啡館裡。

  那些中產階級的律師和職員們,此時也沉默了。

  他們雖然沒有到底層那麼悲慘,但也不能說沒有壓力,也生怕哪天就被列車甩出去,變成新的燃料。

  馬倫勒瑪的文字,切開了奧斯特帝國強盛的外表。

  「……我看著那些經濟學的數據。

  「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矛盾。

  「這台列車越是強大,它需要的燃料就越多。

  「帝國的鋼鐵產量越高,資本家需要的利潤率就越大。

  「為了維持這個龐大機器的運轉,為了在國際市場上跟阿爾比恩、合眾國競爭,我們的資本家必須把工人的工資壓到最低的生存線。

  「這不合邏輯。

  「但它就是現實。

  「我坐在大學的教室里,聽著教授們在黑板上推導著完美的市場模型。

  「但我腦子裡想的,全是那些在嚴寒中沒有煤炭取暖的家庭。

  「我開始懷疑。

  「我懷疑奧托宰相建立的文官體系,是不是只是為了更高效地替資本家管理這些【燃料】?

  「我懷疑弗里德里希皇帝打贏的那些戰爭,是不是只是為了給帝國的商品搶奪更多的傾銷市場,從而讓車廂里的老爺們賺更多?

  「這台機器的設計初衷,到底是為了讓所有人過更好,還是僅僅為了維持這台機器本身的運轉?」


  阿爾比恩下榻的公館裡,艾略特眼帘低垂。

  「他開始覺醒了……」公爵輕聲說道。「他不再滿足於觀察,他開始觸及制度的本質了。」

  伯蒂親王咽了口唾沫,看著最後幾段。

  「那時的我,痛苦而迷茫。

  「我看到了裂縫。

  「我清楚地看到了壓在所有人頭上的那座大山。

  「我知道帝國生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每天晚上,我躺在大學宿舍柔軟的床上,閉上眼睛,就能聽到遠處工廠里傳來咀嚼骨頭的聲音。

  「我很憤怒。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翻遍了經濟學的著作,翻遍了歷史的典籍。

  「他們只教了我怎麼計算利潤,怎麼分析市場,怎麼配置鍊金溶液。

  「但沒有一本書,沒有任何一個教授,告訴我該怎麼去停下這台吃人的列車。

  「當時的視角在我腦海中還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它還不成熟,還不足以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論。

  「我只是一個看出了問題,卻找不到答案的年輕人。

  「我就帶著這些憤怒,帶著這些無法解答的疑惑,還有滿肚子的大學免費麵包……」

  伯蒂親王念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老大,死死地盯著報紙的最後一行。

  「怎麼了,殿下?」

  艾略特公爵睜開眼睛,疑惑地問道。

  伯蒂親王的嘴角抽搐著,拿著報紙的手都在發抖。

  「該死……該死的奸商!該死的報社!」

  伯蒂親王猛地把報紙砸在了桌子上。

  「……我畢業了。」

  艾略特公爵看著報紙上那孤零零的最後四個字,以及下面再次出現的一大片空白GG位。

  沒有了……

  又斷了……

  就在馬倫勒瑪剛剛描繪出他心中那個龐大而殘酷的帝國機器,帶著滿腔的憤怒和疑惑站在大學畢業的十字路口,即將開啟他顛覆世界的旅程時……

  報紙的連載,再一次戛然而止。

  「這群婊子養的吸血鬼!」

  伯蒂親王失去了所有的貴族風度,在書房裡破口大罵。

  「他們竟然在這裡停下來!他們把這個當成什麼了?當成吊人胃口的廉價小說嗎?!」


  不僅是阿爾比恩的公館。

  在這一刻。

  整個貝羅利納,整個奧斯特帝國,甚至整個舊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看到晚報的人,都發出了絕望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

  咖啡館裡,年輕的律師把咖啡杯摔粉碎。

  「他畢業去哪了?!」

  街頭上,工人們揮舞著拳頭,沖著報亭的老闆大吼:

  「下一期呢?!明天出不出下一期?!」

  皇宮深處。

  希爾薇婭看著手裡剛送來的晚報,整個人都無語了。

  「這群該死的報社老闆……」

  還好作者就在她身邊!

  ……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

  阿爾比恩帝國,倫底紐姆東區。

  天剛蒙蒙亮,泰晤士河的汽笛聲有氣無力地響著,宣告著又一個漫長夜班的結束。

  廉價酒館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剛下夜班的工人們涌了進來。

  平時這個時候,他們會大聲叫喊著要最便宜的黑啤酒,然後倒在木桌上呼呼大睡。

  但是今天,沒有人喊著要啤酒。

  幾百個疲憊的男人,眼睛瞪像銅鈴一樣。

  「保羅呢?!」

  「那個排字車間的小子怎麼還沒死過來?!」

  「他是不是拿著我們湊的錢跑去買下流畫報了?!」

  粗野的罵聲在酒館裡迴蕩。

  每個人都急像熱鍋上的螞蟻。

  昨天那該死的報紙,在馬倫勒瑪大學畢業的時候硬生生斷掉了!

  整個東區的人,一整個晚上都在夜班裡抓心撓肝。

  那個用鐵絲綁著鞋底在雪地里跑腿的窮小子,他畢業後到底去了哪裡?!

  他去造炸彈了嗎?

  他去刺殺皇帝了嗎?

  還是說,他終究向現實低了頭,去了某個大資本家的工廠里當了高級監工?

  「別吵了!他來了!」

  靠窗的一個搬運工大吼了一聲。

  酒館的木門再次被推開。

  保羅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報紙。


  「買到了!剛從印刷機上拿下來的早報!」

  保羅的嗓子都喊啞了。

  「快念!」

  「趕緊滾上桌子!別磨蹭!」

  工人們自動在人群中擠出了一條道。

  保羅連滾帶爬地上了那張破木桌。

  他沒有要水喝,也沒有廢話,直接展開了報紙,找到了那占據了整個版面的大標題。

  「都閉嘴!」

  保羅大喊一聲。

  酒館裡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了。

  保羅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開始大聲朗讀。

  「……我畢業了。」

  這是昨天晚報的最後四個字。

  「拿著那張薄薄的畢業文憑,我站在帝國大學的門口,看著外面寬闊的馬路。

  「我沒有去造反,我也沒錢去買炸彈。

  「我要吃飯。

  「在推翻那台吃人的列車之前,我先保證自己不被餓死。」

  酒館裡的工人們聽到這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他還吃飯。」

  老裁縫點點頭。

  「廢話!不吃飯怎麼幹翻資本家!」

  旁邊的學徒工嚷嚷道。

  保羅繼續念。

  「益於我那幾年來精心偽裝的【聽話的窮苦優等生】的面具,以及一份寫滿了對帝國忠誠的畢業論文,我獲了導師的推薦信。

  「我沒有去工廠當技術員。

  「我進入了帝國政府。」

  轟!

  酒館裡響起一陣驚呼。

  「政府官員?!」

  「他成了拿薪水的老爺?!」

  「這小子真有本事!從地下室直接爬進了市政廳!」

  工人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在他們的概念里,政府大樓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地方。

  「別吵!聽他去幹什麼了!」

  工頭大吼。

  保羅盯著報紙,眼神變有些古怪,他繼續念了下去。

  「我進入了帝國某地方市政廳下屬的一個核心部門,進入了帝國事務官的行列……

  「【區域工業與數據統籌辦公室】。」


  「我的職位是,三等初級文員。」

  「第一天上班,我穿上了我用攢了三年的錢買的二手正裝,把皮鞋擦鋥亮。

  「我甚至在出門前,對著鏡子練習了半個小時如何展現出那種【對帝國充滿使命感】的微笑。

  「我以為,我會接觸到帝國經濟的核心。

  「我以為,我會看到那些決定著成千上萬工人生死的機密文件。

  「我以為,我即將置身於一場沒有硝煙的殘酷戰場。

  「但是,我錯了。」

  保羅的聲音裡帶上滑稽的味道。

  「上班的第一天,我的部門主管,一位頭髮稀疏、肚子大像懷孕八個月的男爵先生,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他交給了我進入政府以來的第一項神聖的帝國任務。

  「他讓我去調查一下,為什麼辦公室里的熱水,總是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候變不夠燙。」

  酒館裡的工人們愣住了。

  幾秒鐘後,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查熱水!」

  「這就是他要幹的事?!笑死我了!」

  「我以為他要去決定工廠的稅收呢!」

  保羅也跟著笑了,他接著念。

  「這就是我的事務官生涯開端。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我沒有看到任何殘酷的剝削陰謀,也沒有看到資本家如何用鞭子抽打工人。

  「我看到的是無比深奧的、令人嘆為觀止的藝術。」

  「那就是……

  「【如何極其忙碌地什麼都不干】!

  「這就是帝國事務官體系的核心競爭力。」

  酒館裡的笑聲漸漸平息,工人們豎起了耳朵,他們對奧斯特帝國里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充滿好。

  保羅看著報紙上的文字,語氣變像是在說相聲。

  「在這個辦公室里,語言是一門高深的魔法。

  「在這裡,所有的詞彙都有它們真正的含義。

  「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終於編纂出了一本我自己的《帝國事務官常用詞典》。」

  保羅故意頓了頓,大聲念出了詞典的內容。

  「第一條:當一份文件上批示【原則上同意】時。

  「在普通人看來,這意思是答應了。

  「但在我們辦公室,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絕對不行,而且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但我就是不給你辦。】」


  工人們面面相覷。

  「媽的,上個月我們一起去市政廳申請修理我們那條街的下水道,他們給我的回覆就是原則上同意!」

  一個人跳了起來。

  「結果到現在下水道還在往外冒大糞!」

  酒館裡一片譁然。

  保羅笑著壓了壓手,繼續念。

  「第二條:當主管說【這件事情我們需要積極考慮】時。

  「意思是:【這文件我弄丟了,為了找它我翻翻我的垃圾桶。】

  「第三條:如果他說【這件事情正在積極地持續考慮中】。

  「意思是:【垃圾桶里也沒找到,我正在試圖把這件事徹底忘掉。】」

  哈哈哈哈!!

  酒館裡的笑聲快要把屋頂掀翻了。

  工人們笑眼淚都出來了。

  他們平時去政府部門辦事,聽到的全都是這些文縐縐的詞彙。

  那時候他們還覺事務官們很有學問,現在看來,全是在放屁!

  「第四條:【我們必須立刻成立一個跨部門的聯合調查小組】。

  「這句話的意思是:【這事太麻煩了,如果出了問題我們可不背鍋,趕緊把其他部門也拉下水,大家一起拖延時間,直到提出問題的人死掉。】

  「太准了!太准了!」

  老裁縫拍著桌子。

  「上次那個工廠失火,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成立調查組!查了半年,連個火柴棍都沒查出來!」

  保羅看著報紙,繼續往下讀。

  馬倫勒瑪在文章繼續講著笑話。

  「除了語言的藝術,我還學到了帝國處理危機的終極法則。

  「那是一個初冬的上午。

  「隔壁街區的一家大型紡織廠爆發了抗議。

  「人們要求增加工廠宿舍的煤炭供應,因為太冷了,有幾個學徒工凍出了肺炎。」

  聽到這裡,酒館裡的紡織廠男工們立刻停止了笑聲,感同身受地捏緊了拳頭。

  「工廠老闆不願意出錢,把問題推給了市政廳。他說市政廳沒有保證煤炭的平價供應,導致他成本過高。

  「這件事被鬧大了,幾百個人堵在市政廳門口。

  「我的主管男爵先生,當時正在修剪他的指甲。他聽著窗外工人們的怒吼,頭都沒抬,只是把我叫了過去。

  「『馬倫勒瑪,』他說,『去寫一份關於解決煤炭短缺的緊急應對草案。記住,要體現出我們對市民的深切關懷,但絕對不能承諾給他們一塊煤渣。』


  「我當時還是個菜鳥,我說:『長官,這怎麼寫?不給煤,他們不會走的。』

  「主管放下了指甲剪,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

  「『年輕人,你還是不懂市政廳是怎麼運轉的。』他說。」

  「『如果有人抱怨太冷,我們不需要給他們生火。我們只需要告訴他們,我們正在研究風向。』」

  工人們聽一愣一愣的。

  研究風向?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保羅繼續念。

  「在主管的指導下,我完成了那份完美的應對草案。

  「我寫道:

  「【市政廳高度重視工人的生存環境,立刻責成工業數據辦公室、氣象監測局、交通運輸部聯合成立『冬季取暖效能評估委員會』。

  【該委員會將在未來三個月內,對東區的風向、房屋保暖結構、煤炭燃燒效率進行全面的數據採集和論證,並將在明年春天出具一份詳細的指導報告,以徹底解決取暖問題。】」

  保羅念完這段,酒館裡靜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過了好幾秒鐘。

  「我艸他媽的!」

  那個魁梧的搬運工工頭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哢嚓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三個月?!到明年春天出報告?!那時候凍病的人早就死絕了!天也變暖和了,還要個屁的煤炭啊!」

  「就是!這群畜生!」

  「他們根本不想解決問題,他們只想把時間拖過去!」

  憤怒的情緒在酒館裡蔓延。

  工人們終於看清了。

  他們在外面挨凍受餓,跑去市政廳求大老爺們做主,結果人家在裡面修剪指甲,寫一份三個月後才出結果的廢話報告!

  保羅看著憤怒的工人們,接著往下念。

  而馬倫勒瑪的文字依然帶著那種幽默。

  「當這份通告貼出去的時候,人們雖然很不滿,但他們看不懂那些專業的詞彙。

  「他們以為真的在論證,以為有了委員會就有希望。於是,他們咒罵了幾句,就散了,回去繼續挨凍了。

  「而工廠的老闆也很滿意,因為他一分錢沒花,政府幫他把工人打發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立功。

  「主管非常欣賞我。他說我有著遠超同齡人的【大局觀】。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馬倫勒瑪,你是個天才。你用七十二個專業的經濟學術語,成功地表達了『我們不管』這四個字。你前途無量。』」


  酒館裡的工人們發出陣苦笑。

  這笑聲比哭還難聽。

  原來這就那些聰明人幹的事情。

  用最有學問的詞,干最無恥的事……

  「後來呢?」

  學徒工紅著眼睛問。

  保羅低下頭,快速掃視著報紙。

  「後來……我在這個部門裡如魚水。

  「我發現,只要你掌握了這套黑話,事務官的工作簡直比吃飯還簡單。」

  「如果有資本家來投訴稅收太高,我們就回覆:【我們在堅決貫徹帝國稅收精神的同時,會保持高度的經濟活力彈性。】

  「意思就是:你該偷稅漏稅就去,只要別被抓到現行,我們當沒看見。

  「如果有記者來採訪我們為什麼不查封那些排放毒氣的鍊金作坊。

  「我就寫新聞稿:【工業發展必然伴隨著陣痛,我們正在積極探索一條平衡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新路徑。】

  「意思就是:我們拿了作坊老闆的黑錢,你們別來煩我們。」

  保羅念著這些話,自己都覺頭皮發麻。

  報紙上的文字沒有任何深刻的批判,全都是生活里的瑣碎日常。

  但就是這些瑣碎的日常,一點一點地割開著帝國統治的遮羞布。

  「……在這段日子裡,我的職位開始上升。

  「我從三等文員變成了二等文員。我的薪水漲了。

  「我終於買起一雙沒有洞的好皮鞋,不用再拿生鏽的鐵絲去綁鞋底了。

  「我甚至能在下班後,去不錯的餐廳里點一份加了黃油的烤肉。

  「主管越來越器重我,他把很多需要【藝術性處理】的報告都交給我寫。

  「他教導我:『在這裡,只有兩種政策。一種叫『勇敢的政策』。』」

  「我問:『什麼是勇敢的政策?』

  「主管說:『如果一個政策會罪大貴族和資本家,導致提出這個政策的人丟掉官職甚至進監獄,那就是勇敢的政策。』

  「我問:『那第二種呢?』

  「主管笑了笑:『第二種叫『創新的政策』。』

  「『如果一個政策聽起來很複雜,看起來很華麗,花了納稅人一大筆錢,最後連個屁都沒改變,那它就是一項極其完美的創新政策。』」

  哈哈哈哈……

  酒館裡的工人們再次笑了起來,但這笑聲里已經沒有了歡快,只有麻木。


  「勇敢就是找死。」

  「創新就是騙錢。」

  老裁縫喃喃自語。

  「這總結太精闢了……這就是那幫混蛋的法則!」

  保羅的視線移到了文章的末尾。

  他感覺馬倫勒瑪的語氣,在這裡發生了一點點微妙的轉變。

  「我在這間辦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年。」

  「在這一年裡,我沒有看到宏大的帝國戰略,也沒有看到為了國民福祉而殫精竭慮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群穿著正裝的寄生蟲。

  「他們每天喝著紅茶,看著報紙,用最華麗的辭藻,編寫著最無恥的謊言。

  「他們不去解決問題,他們只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他們是資本家的看門狗,也是貴族老爺們的遮羞布。

  「我坐在那張屬於我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那支銀色的鋼筆。

  「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拉著沉重貨物的苦力,看著那些在工廠門口排隊找工作的流浪漢。

  「我發現,我曾經幻想的躍升,是多麼的可笑。

  「我以為爬上這台列車的一等座,我就能改變什麼。

  「但我錯了。

  「這台機器的設計圖紙,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吃人而畫的。

  「無論我在這個辦公室里寫出多麼完美的報告,我都無法給那個在寒風中發抖的學徒工送去一塊煤炭。

  「因為在這裡,如果我真的想送去那塊煤炭,那我就實施了一項【勇敢的政策】,我就會被立刻踢出局。」

  保羅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酒館裡的人們全都站了起來,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光芒。

  壓抑了很久,終於被人一語點破的憤怒。

  保羅看著報紙上最後的那幾行字,他的雙手開始發抖。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我的主管男爵老爺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告訴我,只要我繼續保持這種『大局觀』,年底他會推薦我升任一等文員。

  「他說明年春天,我甚至有資格去參加上流社會的舞會。

  「我看著他那張肥胖的臉,看著他修剪整整齊齊的指甲。

  「我笑了。

  「我在這個辦公室里,學會了他們所有的黑話。

  「我了解了運作的所有秘密。


  「我知道了他們是怎麼騙人的,怎麼推卸責任的,怎麼和資本家狼狽為奸的。

  「我把這台機器的說明書,翻了個底朝天。

  「我已經學不到任何新的東西了。

  「所以……」

  保羅深吸了一大口氣。

  酒館裡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

  「我滾蛋了!」

  保羅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這四個字。

  酒館裡寂靜了一秒。

  「然後呢?!」

  搬運工工頭急紅了眼,大步衝到桌子前面,一把抓住保羅的褲腿。

  「他滾蛋去哪裡了?!他幹什麼去了?!」

  「是不是開始造炸彈了?!」

  幾百雙饑渴的眼睛死死盯著保羅。

  保羅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那四個字後面的報紙版面。

  那是很大的一塊空白。

  在空白的下面,印著一行加粗的黑色字體。

  【西門子電氣公司最新研發的工業絕緣線纜,耐高溫,抗磨損,您的工廠首選!聯繫地址:貝羅利納中心商業街四十二號。】

  保羅呆滯地看著那個GG。

  他慢慢抬起頭,迎著酒館裡幾百道殺人的目光。

  「沒……沒了……」

  保羅的聲音都在打顫。

  「又他媽的沒了?!」

  「在【我滾蛋了】後面……是個賣電線的GG……」

  轟隆!!!

  整個廉價酒館徹底爆炸了。

  木桌被直接掀翻。

  酒杯被砸粉碎。

  「我艸你們這群報社老闆的全家啊啊啊啊啊!!!!」

  「奸商!!吸血鬼!!!」

  「他又去哪裡了啊!怎麼又卡在這裡!!!」

  工人們捂著腦袋,發出絕望又狂怒的嘶吼。

  「去把報亭砸了!!」

  「逼他們把後面……不,連同明天的一起印出來!!」

  倫底紐姆東區的早晨,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那些平時逆來順受的人們,此刻就像是被餓了十天的老虎,卻只給他們看了一眼肉骨頭就拿走了。

  去!

  必須去!

  如果不能看到後面的部分……

  「把他們砸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