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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我艸你的,趕緊念!

  七月二十日,中午。

  奧斯特帝國,貝羅利納。

  中心區的一家咖啡館裡,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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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消費不低,能坐在這裡喝咖啡、抽雪茄的人,通常都是有些閒錢的體面人。

  律師、工廠的中層管理人員、或者是銀行里的高級職員。

  這場報紙上的思想戰爭,依然是這些人嘴裡最熱門的話題。

  「都隔一天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覺他還會回應嗎?」

  坐在對面的一名年輕律師笑著問道。

  胖商人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絲嘲諷。

  旁邊的另一名戴著眼鏡的職員也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半開玩笑地說道:

  「大家都知道,能寫出那種文章的人,絕對不是什麼在礦井裡挖煤的窮鬼……他肯定受過極好的教育,讀過很多書,甚至可能就是一個坐在豪華書房裡的大貴族!」

  「沒錯!」

  律師贊同地點了點頭。

  「如果他暴露了自己富有的身份,那他之前那些呼喊的話,就成了虛偽笑話!這就是場滑稽的騙局!」

  商人抽了口雪茄,吐出煙霧。

  「所以,他現在肯定不敢回應了!一旦他寫出點什麼,他的底牌就漏了!」

  商人的笑裡帶著一點意。

  「他只能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這場鬧劇該結束了!大家還是回去好好工作,想著怎麼把房子點燃的瘋子,註定是個膽小鬼!」

  咖啡館裡響起了一陣輕鬆的笑聲。

  這種把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拉下神壇的感覺他們很喜歡。

  就在這幾個人笑正開心的時候,咖啡館外面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號外!號外!」

  報童嗓音穿透了咖啡館的玻璃窗,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帝國日報》最新頭版!加急印發!」

  報童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手裡的紙張。

  「他回話了!馬倫勒瑪回應了!他在報紙上回話了!」

  咖啡館裡的笑聲瞬間停止了。

  「什麼?」

  律師沖著窗外大喊了一聲,然後直接站起來,快步跑向咖啡館的大門。

  不僅是他,咖啡館裡的其他客人們也全都反應了過來。


  他們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丟下了吃到一半的點心,蜂擁著擠出了大門。

  「給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給你錢,不用找了!」

  街頭上,報童被一群穿著體面的大人們團團圍住。

  大家伸出手,搶奪著那些報紙。

  一份報紙被幾個人同時抓住,然後伴隨著刺啦一聲,撕破了。

  但沒有人抱怨,他們只是急切地把剩下的部分搶到手裡。

  畢竟是加急印發,送到這條街上的報紙數量並不多。

  買到報紙的人,立刻站在了原地,迫不及待地展開了紙張。

  沒有買到的人,則迅速湊到了那些拿著報紙的人身邊。

  咖啡館的門外,形成了幾個小圈子。

  大家擠在一起,腦袋湊著腦袋,盯著《帝國日報》的頭版。

  年輕的律師搶到了一份完整的報紙,於是胖商人和戴眼鏡的職員緊緊地貼在他的身後。

  「快念啊!他到底寫了什麼?他承認自己的身份了嗎?」

  胖商人急躁地催促著。

  「文章沒有標題啊……你他娘的等會兒!急什麼?!」

  「那你倒是快點啊!我艸你的!」

  「咳咳咳……我出生在奧斯特。」

  聽到這句話,周圍的人挑了挑眉。

  雖然傳言都說這人是藏在大羅斯帝國的奧斯特人,但這確實是馬倫勒瑪第一次承認自己的國籍。

  律師沒有停頓,目光順著文字往下移動,聲音在略顯安靜的街道上響起。

  「我的童年過很不錯。」

  這是第二句話。

  胖商人聽到這裡,立刻冷笑了一聲。

  「看吧!我早就說過了!他就是個從小生活在蜜罐里的富家少爺!他馬上就要說他的莊園有多大了!」

  胖商人意地對身邊的人說道。

  律師沒有理會商人的打斷,他繼續往下念。

  「我擁有著豐富的農業經驗。」

  「農業經驗?」戴眼鏡的職員有些疑惑,「難道他是個大地主的兒子?」

  律師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後面的文字,表情逐漸變有些古怪。

  他頓了一下,然後用帶著點乾澀的語氣,把後面的話念了出來:

  「這僅限於四歲那年,坐在漏風的屋頂下,幫我母親掰玉米粒。


  「而那是我人生中最輕鬆的工作……」

  律師念完這句話,周圍的幾個人全都安靜了下來。

  四歲……

  漏風的屋頂……

  掰玉米粒……

  最輕鬆的工作。

  這幾個簡單的詞語組合在一起,根本不是富家少爺的回憶。

  而且,看著不像是自嘲,反倒是單純的分享童年的趣事?

  律師繼續往下看,只覺文章的越來越特。

  「……後來,我之所以能拿到那份令人羨慕的煙囪清潔工職位,完全益於我那時足夠瘦小。

  「你們可能不知道,在那個行業里,體型就是一切。

  「很多胖孩子,或者是那些發育稍微好一點的孩子,他們爬到煙道一半的時候,就會被卡在裡面。

  「他們會在裡面哭喊,然後老闆只能用長長的竹竿去捅他們的腳底板,試圖把他們捅上去或者弄下來。

  「畢竟這非常影響工作效率。

  「但我不一樣!」

  聽到這裡時,不少人都有些懵。

  因為他們總感覺,這是帶著自豪說出來的話……

  「我那時很瘦小,能輕鬆地鑽進那些被菸灰堵死的狹窄煙道里。

  「我在裡面跟一隻靈活的老鼠沒區別。

  「有一次,我煙囪里遇到了一隻很大的黑老鼠。

  「它看著我,我看著它。

  「我當時想,如果它咬我,我就咬它,因為我那時真挺餓的。

  「幸運的是,它可能覺我身上太髒了,轉身跑掉了。

  「而這也是我在職場上取的第一次外交勝利……」

  嗬~!

  忍俊不禁的聲音此起彼伏。

  但笑了過後,他們又不不在微妙的心情中繼續看下去。

  「所以我非常感激。

  「感謝貧窮。

  「貧窮讓我連飯都吃不飽,讓我保持了完美的身材。

  「讓我在這項光榮的職業中打敗了那些比我胖的競爭對手。

  「這讓我在五歲的時候,就擁有了別人無法企及的核心職場競爭力。」

  律師念到這裡,又停了下來。

  他看著報紙上的文字,嘴巴微微張開。

  周圍聽著的人,表情越來越複雜。


  這段文字太滑稽了。

  把鑽煙囪這種危險悲慘的童工工作,包裝成了什麼令人羨慕的職位,把營養不良說成是核心職場競爭力,還講了在煙道里和老鼠對峙的笑話……

  胖商人的嘴角抽搐了幾下。

  他又想笑了,畢竟這段話的語氣確實很幽默,讓人想起劇院裡的小丑在講笑話。

  但是他現在又笑不出來。

  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想像到,一個五歲的孩子,渾身沾滿黑色的煤灰,在狹窄黑暗的煙囪里艱難爬行的畫面……

  這太地獄了!

  如果他在煙囪里被卡住,或者吸入了太多的煤灰,他就會死在那個黑暗的通道里,變成一具黑乾屍。

  「他……他是在開玩笑嗎?」

  戴眼鏡的職員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是在把經歷撕碎了給我們看。」

  律師低聲說道。

  繼續往下看,報紙上的場景發生了轉換。

  ……

  工人們正坐在街邊的台階上,或者靠在磚牆上。

  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名巡邏的憲兵。

  再遠一點的街角,還有幾個治安巡防營的士兵。

  這些士兵手裡拿著步槍,表面上是在維持街頭的秩序,四處張望。

  但實際上,他們的腳步慢慢地往工人們聚集的地方挪動,耳朵豎高高的。

  人群里,有個識字的年輕工人,正站在高一點的位置上,手裡舉著剛剛弄來的《帝國日報》。

  年輕工人的聲音很大,足夠讓周圍的幾十個工人,以及那些偷偷靠近的士兵們聽清清楚楚。

  「……感謝貧窮,讓我在五歲就擁有了核心職場競爭力!」

  年輕工人念完了煙囪清潔工的這一段。

  工人群里爆發出了一陣大笑聲。

  「哈哈哈!核心競爭力!這小子說話真他媽有意思!」

  一個老工人拍著大腿大笑。

  「我小時候也幹過那個!我差點在老爺家的煙囪里被熏死!那時候我怎麼沒覺這是什麼競爭力!」

  另一個工人笑著附和。

  他們沒有覺這種苦難有什麼不能面對的,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這樣長大的。

  這種充滿黑色幽默的調侃,正對他們的胃口。

  站在遠處的幾個治安巡防營士兵,也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他們很多人在當兵之前,也是在泥水裡打滾的窮孩子,太懂這種感覺了。

  年輕工人看著報紙,跟著大伙兒一起笑了一會兒。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念。

  「父親……」

  年輕工人念道。

  「我的父親是帝國偉大的遠征軍士兵。

  「他穿上了那身威風凜凜的軍裝,跟著長官去保衛帝國的海外利益,然後他長眠在了豐饒大陸的叢林裡。

  「為了表彰他的英勇,帝國給了他一枚閃亮的黃銅勳章,最後這枚勳章被送到了我的手裡。

  「我把它擦亮晶晶的,那時它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看起來非常值錢。

  「所以我曾試圖用這枚代表著帝國榮譽的黃銅勳章,去街角的麵包店裡,換半個發硬的黑麵包。

  「結果非常遺憾。

  「麵包店的老闆不僅拒絕了這筆公平的交易,還拿著擀麵杖把我打出來了。

  「他告訴我,黃銅不能吃,榮譽也不能吃。

  「我摔在泥水裡,看著手裡的勳章。

  「我愛我的父親,他是個勇敢的父親,他為了帝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但是我也知道,他在那片豐饒大陸上,跟著長官燒毀了別人的村莊,搶走了別人的糧食。

  「也許,在某個炎熱的下午,被他開槍打死的那個土著,那個土著的孩子,現在也正趴在某片被燒焦的土地上。

  「那個孩子沒有勳章,他現在也正在某個地方吃著泥土裡的灰塵。

  「看,這就是我們的妙聯結。

  「我和那個豐饒大陸的土著孩子,我們隔著幾萬里的海洋,我們連對方的語言都聽不懂。

  「但是,我們有著一樣的肚子餓,我們有著一樣死於戰爭的父親。

  「帝國的戰爭讓我們在飢餓和失去父親這件事情上,達成了完美的統一,這就是戰爭帶給我的偉大饋贈……」

  年輕工人念這段話的時候,聲音不知不覺地降低了。

  街邊的台階上,那些剛才還在放聲大笑的工人們,全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手裡拿著吃了一半的麵包,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木箱子上的年輕人。

  這段話依然寫很風趣。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充滿了嘲諷和幽默。

  但是,沒有人能笑出來了。

  在遠處偷聽的那個治安巡防營的士兵,也是一樣的。


  有人想起了自己遠在鄉下的老母親。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文章里的那個父親一樣,死在了某片沙漠或者叢林裡……

  來不及多想,因為文章還沒有結束。

  「母親。」

  年輕工人念出了下一個詞。

  「至於我的母親,她是紡織廠的優秀員工。

  「她熱愛她的工作,每天要在機器旁邊站十四個小時。

  「她對工作愛深沉,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全都獻給了那些轟鳴的紡織機。

  「她太累了。

  「以至於在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她終於到了徹底的休息。

  「在那台每天都要掉幾個零件的紡織機旁,長眠了。

  「工廠的老闆是個仁慈的人。

  「他沒有抱怨我母親死在機器旁邊弄髒了地板,只是非常遺憾地表示,機器少了一個重要的零件,需要趕緊招一個新的工人來填補這個空缺。

  「是的,我的母親就是那個零件。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但這並不特殊,大家不用為我感到悲傷。

  「因為我小時候的玩伴們,都住在同一條臭水溝旁邊,他們的情況和我差不多。

  「益於那些仁慈的工廠主和偉大的戰爭,我的那些玩伴們,基本都在十歲前,成功地實現了父母雙亡的財務自由。

  「我們不需要贍養老人,我們只需要在垃圾堆里尋找能夠填飽肚子的東西。

  「我們是這個帝國里,最自由、最沒有負擔的一群人。」

  年輕工人的聲音停住了。

  一陣風吹過,捲起了街邊的幾片紙屑。

  工業區里到處都是機器轟鳴的聲音,但是這條街道上,卻安靜。

  那個剛才大笑的老工人,默默地把手裡剩下的那一點黑麵包塞進了嘴裡。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一家火柴廠里的。

  那些坐在台階上的工人們,表情微妙。

  他們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點想要笑的弧度,因為文章里那句「實現了父母雙亡的財務自由」實在是太荒誕搞笑了。

  但是,他們的眼睛裡,卻有化不開的悲哀。

  這種想笑卻又想哭的表情,在每一張沾灰的臉上。

  不遠處的憲兵摸了摸腰間的警棍,感覺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可是他沒有上前去驅散人群,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

  奧斯特帝國,皇宮深處。

  第二皇女專屬的書房。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的目光落在那張報紙上。

  她們已經看完了關於煙囪清潔工、關於陣亡的父親以及死在紡織機旁的母親那幾段。

  兩人雖然都知道,但直接看著報紙上,李維直接展示自己的童年,還是不可避免有些傷感。

  而更讓人傷感的是,李維的這部分經歷並不罕見。

  「他總是喜歡用這種開玩笑的語氣,去說最殘忍的事情……」

  可露麗看著報紙上的那些幽默的句子,心裡難受。

  希爾薇婭往可露麗身邊貼近了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然後薇婭繼續把目光投向報紙的下一段。

  文章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七歲那年,我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產業升級。」

  文章的語氣依然充滿了那種積極向上的分享感。

  「我終於擺脫了掃煙囪這份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

  「我從清理物理灰塵的行業,成功轉行去呼吸工廠的鍊金毒氣。

  「那是份體面的工作,因為薪水很高。

  「每個月,我能領到一個奧姆,外加三塊肥皂。

  「你們絕對無法理解三塊肥皂對一個七歲孩子的震撼。

  「要知道,從現在開始,我每個周末,都可以把自己洗能看出皮膚原來的顏色!

  「我和小夥伴們現在是個體面人了。

  「當然,高薪水總是伴隨著高風險。

  「代價是,我看見的工友們肺部經常發出手風琴一樣的美妙音樂。

  「晚上睡覺的時候,在幾十個人的大通鋪上,到處都是這種呼哧…呼哧的交響樂。

  「不過,我的工長是個非常樂觀的人。

  「他有一次在車間裡,咳出了一塊小肉塊。

  「然後他用腳把那塊肉踢進了下水道,笑著告訴我們,他最近正好覺體重超標了,這種咳嗽也算減肥了。」

  希爾薇婭念到這裡,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這算什麼樂觀?

  慢性自殺才對吧!

  但在那會兒,這稀疏平常……

  「我們那家工廠,是帝國軍工產業鏈下游的一個小小環節。


  「我們生產的東西,叫做【次級鍊金底火粉末】。

  「那是給陸軍一些特別武器配套用的引燃物。

  「這份工作其實非常有趣,每天都充滿了未知的驚喜。

  「我們需要把從南方運來的低劣火蜥蜴血液提取物,和高濃度的酸性溶解液混合在一起。

  「那會兒的鍊金設備,還沒有現在那些大工廠里這麼先進。

  「沒有恆溫的蒸汽調節閥,也沒有精密的防爆刻度盤。

  「我待的車間,只有一口口架在煤炭爐子上的鐵鍋。

  「而我們通常需要拿著一根木棍,站在鐵鍋旁邊不停地攪拌。

  「這份工作對操作者的節奏感要求很高。

  「如果攪拌太慢,火蜥蜴的血液就會在鍋底沉澱,然後鐵鍋就會直接炸開。

  「如果攪拌太快,液體就會濺出來。

  「幹過的應該都懂,那種酸性溶解液可以瞬間把手背上的皮肉燒穿,讓你清楚地看到自己白色的骨頭。

  「我的前任,就是因為上夜班的時候打了個瞌睡,導致鐵鍋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

  「他的腦袋當場決定離開他的脖子,飛去天花板上散步了。

  「正是因為他的果斷離開,才為我騰出了這個寶貴的高薪崗位。

  「為了保住我脖子上的腦袋,我學會了絕對的專注。

  「我在攪拌的時候,即使旁邊有人開槍,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那段時間,我的皮膚總是帶著淡淡的螢光藍。

  「我曾經興奮地以為自己要變成某種神的魔法生物了,但街頭的老醫生告訴我,那只是重金屬中毒……

  「不過沒關係,這並不影響我每個月拿到那三塊肥皂。

  「而這是工廠教會我的第一課,專注和不怕死是一切成功的基礎。」

  希爾薇婭看著這段文字,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李維把每天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工廠工作,寫像是一場有趣的職場挑戰。

  他甚至在感謝那個被炸掉腦袋的學徒給他騰出了位置。

  就這樣,把自己七歲時的經歷攤開在全世界面前。

  「他真的做到了……」

  可露麗在一旁輕聲說道。

  「他把自己的傷疤挖出來給別人看。」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

  她接著往下念,文章的內容發生了一點變化。


  「在這家工廠里,我遇到了一位天使。」

  希爾薇婭念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

  天使?

  「她是工廠幕後老闆的小女兒。

  「一位非常心善的小姐。

  「她那年大概只有六歲,有著一頭漂亮的頭髮,像個精緻的瓷娃娃。」

  希爾薇婭眼睛突然睜大了。

  她立刻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可露麗。

  可露麗察覺到了希爾薇婭的目光,她的臉頰突然升起了一層紅暈,眼神開始不自然地躲閃。

  希爾薇婭沒有說話,而是帶著濃厚的興趣,繼續看報紙上的文字。

  「有一天,這位心善的小姐跟著她的父親和哥哥來車間裡視察。

  「她穿著乾淨的白裙子,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我們這些滿臉髒污、拿著黑面包含著鍊金粉末一起往下咽的學徒工。

  「一般的富家千金看到這種場面,肯定會嚇哭出來,或者捂著鼻子跑掉。

  「但這位心善的小姐沒有。

  「她不僅沒有哭,反而冷靜地讓隨從拿來了一塊黑板和一支粉筆。

  「然後,她當著我們的面,在黑板上列出了一長串複雜的算式。

  「她向我們工廠的幕後老闆證明了一個偉大的理論。

  「她通過計算我們的體能消耗、黑麵包的營養轉化率,以及鐵鍋攪拌的摩擦係數,出了一個結論……

  「如果每天給我們這些學徒工增加半個煮熟的土豆,我們每天的攪拌效率可以提升百分之十四點五。

  「而增加這半個土豆的成本,攤到每個人頭上,僅僅只有每個月五十個弗林。

  「但是效率提升帶來的底火粉末產量增加,每個人可以為工廠每個月多賺三百個弗林。

  「並且,這還能讓我們多活三年,從而節省了工廠重新招募和培訓新學徒的時間成本。

  「她用純粹的數學,證明了仁慈是可以變現的。

  「而且是一筆高回報的投資。

  「她的父親看著黑板上的數字,當場決定採納這個偉大的建議。

  「我當時站在鐵鍋旁邊,看著黑板上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數字,心裡充滿了對這位六歲女孩的敬畏。

  「她那恐怖的數學天賦讓我驚嘆!

  「這簡直是資本界的天才!

  「在視察結束的時候,這位心善的小姐在經過我身邊時,『不小心』從口袋裡掉下了一顆水果糖。


  「在她父親發現之前,我以極快的速度伸出手,在半空中完美地攔截了那顆糖,沒有讓它落到有毒的地面上。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我們進行了一次非常愉快的眼神交流。

  「那是我童年時期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所以我一直認為,即使在最冷酷的資本泥沼里,只要你掌握了數學規律,你也能散發出人性的光輝。」

  希爾薇婭念到最後一段,直接停了下來。

  她放下手裡的報紙,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可露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希爾薇婭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調侃的笑容。

  「哎呀呀……」

  希爾薇婭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里滿是戲謔。

  「一位六歲就能精準算出剩餘價值心善小姐……」

  希爾薇婭湊近了可露麗的臉,仔細端詳著。

  「可露麗,你說,這位小妹妹,跟你小時候是不是長很像啊?」

  可露麗的臉現在已經紅熟了。

  「我……我只是在幫父親算帳……」

  可露麗越解釋,頭低越深。

  「是啊,用數學來證明仁慈,順便掉一顆糖。」

  希爾薇婭笑著打趣。

  她完全能想像出六歲的可露麗穿著白裙子,在黑板上認真算帳的樣子。

  也能想像出那個渾身沾滿綠色毒粉的李維,在半空中接住那顆糖時的畫面。

  兩個在不同位階、不同軌跡上的人,在工廠里,發生的一次妙交集。

  「你們兩個在那么小的時候,發生過這麼多有趣的趣事……現在他還把這件事寫到了報紙上,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希爾薇婭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可露麗的胳膊。

  「這算不算是他在向你表白啊?」

  「別取笑我了,希爾薇婭。」

  可露麗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

  她真的沒有想到,李維會把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寫進這篇文章里。

  在那段灰色記憶中,那顆糖和那次算術,成了他筆下為數不多的亮色。

  可露麗走上前,從希爾薇婭的手裡拿過了那份《帝國日報》。

  「我來接著往下念吧。」

  可露麗輕聲說道。


  她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把視線落在了報紙的下一段。

  文章的語氣依然保持著那種樂觀的陳述。

  可露麗看了一眼標題。

  「他終於寫到他去念書的時候了……」

  可露麗對希爾薇婭說道。

  預科中學……

  可露麗看著報紙,準備繼續往下讀下去。

  ……

  阿爾比恩帝國,倫底紐姆東區。

  廉價酒館裡,今天擠滿了人。

  平時,這些碼頭搬運工、紡織廠男工和機械廠的學徒們,這個時候應該都在大口灌著最便宜的劣質啤酒,或者為了某個站街女郎大聲爭吵。

  但是今天,酒館裡雖然人多,熱鬧的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幾百個渾身髒污的男人擠在一起,目光全都集中在酒館中央的一張破木桌上。

  木桌上站著穿著打補丁外套的年輕人。

  他叫保羅,是附近印刷廠排字車間的工人,也是這裡為數不多認識字,而且能把句子讀通順的人。

  保羅帶來了市區里正在轉載瘋買的報紙。

  他剛剛念完了這篇文章的前面部分。

  酒館裡夾雜著各種情緒的鬨笑聲。

  「哈哈!我看奧斯特人過也沒比我們多好!」

  碼頭工人舉著大號啤酒杯,大聲笑道。

  「就是!」

  旁邊的人立刻跟著附和。

  「他們天天在報紙上吹牛,說奧斯特的陸軍天下無敵,說他們的皇帝最偉大!結果呢?他們的小孩還不是跟我們這裡的一樣,要去鑽黑乎乎的煙囪!」

  「不僅鑽煙囪,還要去吸鍊金毒氣呢!那個什麼鍊金底火,聽起來就讓人短命!」

  「所以說,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在阿爾比恩給工廠主賣命,他們在奧斯特給工廠主賣命!大家都是一樣!」

  工人們的調侃聲此起彼伏。

  一直被阿爾比恩視為頭號大敵的奧斯特帝國,底層人的生活和他們完全一樣悲慘。

  這種發現,讓他們心裡產生了平衡。

  「那後來呢?」

  一個年輕的學徒工踮起腳尖,著急地沖著桌子上的保羅喊道。

  「他拿到那顆糖之後呢?」

  「對啊對啊,別吵!別吵!繼續看下去!趕緊看下面!他上學後,總該戀愛了吧?!」


  另一個滿頭黃髮的青年吹了個口哨,大聲起鬨。

  年輕人都喜歡聽這種故事。

  在他們看來,一個窮小子和富家千金的相遇,接下來肯定是浪漫的愛情故事。

  「我想應該是跟那個工廠幕後老闆的千金?」

  有人猜測道。

  「算了吧,別做夢了!」

  年紀大些的搬運工搖頭。

  「哼,依我看,他們的交集從讀書開始就沒了!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出門坐馬車!他算什麼?一個身上發綠光的窮小子!現實里哪有那麼多童話!」

  「你這老頭子真沒意思!保羅,別理他!」

  「別JB吵了!趕緊念下去!」

  身材魁梧的工頭拍了桌子,聲響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保羅,快點,別磨蹭!」

  「好,我接著念……」

  保羅咽了一口唾沫,把視線重新投向了手裡的報紙。

  「……十三、十四歲那年,我的人生迎來了一次轉機。

  「有一位好心人,或者是某位突然良心發現的資助人,他幫我解決了一筆學費。

  「這讓我以脫離工廠,進入了一所預科中學。」

  酒館裡的工人們發出一陣驚嘆。

  「真好運啊!居然能去上中學?!」

  「我們這裡的預科中學,學費貴嚇人!他運氣真不錯!」

  在眾人羨慕中,保羅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念。

  「但是,我的食宿費,依然是個巨大的天文數字。

  「我必須自己解決每天的嘴巴和肚子的需求。

  「在學校里,那些貴族和有錢人家的少爺們,他們每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學習魔法、優雅的詩歌。

  「而我,我主修的課程是【生存經濟學】」

  保羅念到這個詞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

  而底下的工人們也都豎起了耳朵。

  「……我在這門學科上取了極高的造詣。

  「我最大的學術成就是如何去切一塊黑麵包,讓它在視覺上看起來像是沒被人咬過,然後把它當成完好的午餐,再吃一遍。」

  酒館裡沉默了一秒,隨後爆發出一陣巨大的笑聲。

  「哈哈哈哈!這招我也會!」

  瘦弱的工人拍著腿大笑。


  「只要用刀子把咬過的牙印那一面切平,看起來就像是新買的一樣!」

  「這算什麼學術成就!這明明就是騙自己的肚子!」

  「他不覺丟人,反而當成成就寫出來,這人真是個怪胎!」

  工人們一邊笑,一邊心裡有些發酸。

  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因為真的沒有第二塊麵包可以吃了。

  如果不把那塊麵包切平了假裝是新的一頓飯,漫長的下午根本熬不過去。

  保羅看著報紙,嘴角也帶著一絲苦笑。

  他繼續念道:

  「不僅如此,我還開展了早期的服務業。

  「預科中學裡有很多少爺,他們有很多零花錢,但他們非常討厭寫作業,也不喜歡自己擦皮鞋。

  「我熱愛這些少爺,他們就是金光閃閃的提款機。

  「我獅子大開口,說只要掏出五十弗林,就能買斷我一晚上的睡眠。

  「同時,我會幫他們把歷史作業寫完美無缺,還會把他們的皮鞋擦比鏡子還要亮。

  「當他們把五十弗林扔到我手裡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領悟到,知識確實改變命運!」

  酒館裡再次哄堂大笑。

  「五十弗林買一晚上不睡覺!這買賣划算!」

  「這小子真有商業頭腦!如果是我,我也願意去給那些少爺擦鞋!總比在碼頭扛麻袋輕鬆多了!」

  「他說對,知識就是改變命運!他用代寫作業換到了飯錢!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工人們被馬倫勒瑪這有些市儈的幽默逗樂了。

  他們覺這個作者非常真實。

  沒有寫自己怎麼在學校里刻苦讀書改變世界,而是寫了自己怎麼為了活下去去賺富人的錢。

  保羅翻過一頁報紙,繼續往下看。

  「在那些為了食宿費奔波的日子裡,我拚盡全力接觸真正的知識……

  「同時,為了給那些少爺代寫作業,我必須去圖書館翻閱各種資料。

  「在那裡,我開始接觸歷史。

  「我看到了波瀾壯闊的奧斯特帝國史。」

  保羅的聲音漸漸變低沉有力。

  酒館裡的工人們也收起了笑容。

  對於阿爾比恩的工人來說,這畢竟是他們敵人的歷史,不過他們依然很好。

  「在那些厚重的書本里,我看到了奧斯特帝國是如何在世紀初到中葉,完成統一和壯大的……


  「我讀到了奧托宰相。

  「那個男人,在列強之間縱橫捭闔。

  「他用鋼鐵和鮮血,為帝國打下了最堅實的基礎。

  「我也讀到了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

  「書上說,他騎著白色的戰馬,揮舞著長劍,親自帶領著騎兵沖向敵人的陣地。

  「他的劍鋒所指之處,所有的分裂勢力都灰飛煙滅。

  「歷史書上寫滿了英雄的名字。

  「每一頁都閃爍著榮耀的光芒……」

  保羅深吸了一口氣,念出了馬倫勒瑪當時的感受。

  「我必須承認,當時的我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心情澎湃,心潮洶湧……

  「我忘記了自己只是個擦皮鞋的窮小子。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燃燒!我為這個帝國的強大感到自豪!

  「我甚至幻想自己也能穿上軍裝,成為弗里德里希皇帝麾下的一名衝鋒的騎兵,為帝國開疆拓土!」

  聽到這裡,酒館裡的阿爾比恩工人們發出了一陣不滿的噓聲。

  「看吧,又是一個被洗腦的蠢貨!」

  「奧斯特人就是這樣,一提到他們的宰相和大帝,就像吃了藥一樣!」

  「他們覺打仗很光榮,其實去了戰場也是當炮灰!」

  保羅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安靜。

  「別急,後面還有。」

  他低頭看著報紙,語氣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折。

  「可是……」

  保羅念出這個詞,酒館裡立刻安靜下來。

  「可是,當我的熱血稍微冷卻下來的時候,我總覺,缺少了別的東西。

  「我又看著那些波瀾壯闊的戰爭記錄。

  「書上說,奧托宰相建立了高效的帝國體制。

  「可是,誰在船廠里日夜敲打那些沉重的鋼板?誰在鍋爐房裡忍受著高溫添煤?

  「書上說,弗里德里希皇帝取了偉大的勝利。

  「可是,誰給他鍛造了那把揮舞的長劍?

  「那些在戰場上死去的十幾萬士兵,書上只用了一個數字來概括。

  「他們沒有名字。

  「可他們是誰的兒子?又是誰的父親?

  「這個問題,像幽靈一樣,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工人們的眼神變了。


  剛才的嘲笑消失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共振。

  「皇帝建造了宏偉的宮殿,可是搬運石頭的奴隸在哪裡?

  「我看著那些宏大的英雄史觀,再看看我自己手裡那塊切平了假裝沒吃過的黑麵包……

  「強烈的割裂包裹了我。

  「帝國的榮耀是如此刺眼,可它卻照不亮我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

  「那時我還想不明白,腦子裡充滿了疑惑。

  「為什麼偉大的帝國容不下一個吃飽飯的清潔工?」

  保羅瞪大眼睛。

  酒館裡的工人們也跟著思考。

  是啊,為什麼?

  阿爾比恩也號稱是日不落的龐大帝國,艦隊遍布全世界,可是他們這些倫底紐姆東區的工人,為什麼連生病了都看不起醫生?

  「那他想明白了嗎?」

  有人忍不住問道。

  保羅看著報紙,搖了搖頭,念出了馬倫勒瑪的回答。

  「我沒有想明白。

  「或者說,那個時候的我,還不足以多花時間去思考明白。

  「為什麼?因為現實。

  「就在我思考帝國歷史走向和視角的那個晚上,我的房東太太,一個體型龐大且嗓門極大的女人,一腳踹開了我地下室的門。

  「她指著我的鼻子,用最難聽的詞彙提醒我,如果明天早上拿不出三個弗林的房租,她就會把我的鋪蓋卷扔進門口的臭水溝里。

  「這就是現實……」

  保羅念到這裡,無奈地笑了。

  「在三個弗林的房租面前,奧托宰相的鐵血手段一文不值,弗里德里希皇帝的豐功偉績也幫不了我交錢。

  「於是,我立刻把那個縈繞在心頭的偉大歷史問題暫且擱置,我必須為了明天不睡大街而拚命。」

  工人們再次笑了起來,但這次的笑聲里充滿了苦澀的理解。

  「嗨……」

  那個魁梧的工頭嘆了口氣。

  「肚子餓的時候,誰有空去想這些……房東來催租的時候,哪怕是上帝來了也往後排!」

  「這小子就是我們啊……為了活命,什麼思考都放下……」

  保羅看了看周圍的人,然後繼續念下去。

  「為了賺夠房租和飯錢,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我的服務業中。


  「我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擦皮鞋和代寫作業,我開始開發我可怕的商業頭腦!

  「我發現,有些貴族少爺雖然有錢,但他們非常吝嗇,不願意花五十弗林買完整的作業。

  「於是,我推出了【作業租賃服務】。

  「只要十個弗林,你就可以把我的高分作業租走十五分鐘。

  「但你只能抄,不能弄髒。

  「十五分鐘一到,我就立刻收回,然後再租給下一個人。

  「而為了防止有人抄太慢影響我的周轉率,我甚至自己花錢買了一塊便宜的懷表。

  「於是我拿著懷表站在他們旁邊倒計時。

  「十五分鐘一到,哪怕他只差最後一個字,我也會毫不留情地把作業抽走!」

  酒館裡的工人們聽目瞪口呆。

  「這小子太狠了!十個弗林租十五分鐘?搶錢來了!土匪頭子!臥槽了!」

  「他還買懷表倒計時?這比我們廠里的監工還要嚴格啊!」

  「他這哪裡是讀書,他這是在學校里開銀行啊!」

  保羅聽著周圍的聲音,也是忍俊不禁了起來。

  趁著大家熱烈的反應,他繼續念了下去。

  「那段時間,我非常意!

  「我認為自己找到了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法則……

  「那就是剝削那些比我更蠢、或者比我更懶的人!」

  「知道嗎,在這時候,我馬上聯合了另外幾個窮學生,成立了一個非正式的【跑腿聯盟】。

  「我們壟斷了宿舍區去食堂打飯、去門房拿信件的所有跑腿業務。

  「如果有哪個窮學生想要私自接活,我們就會在晚上把他拉到角落裡,給他一點小小的警告!

  「我坐在我的硬板床上,數著手裡那些散碎的硬幣,不禁感慨……

  「我真他娘是個天才!

  「我堅信,只要我繼續這麼精明下去,總有一天,我能攢夠錢,買上一套體面的正裝。

  「然後進入一家大公司,從底層做起,一步步爬上去。

  「最後,我也會成為坐在大辦公桌後面的老爺!

  「我那時被那種叫做躍升的幻覺徹底洗腦了。」

  保羅念著這些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馬倫勒瑪在文章里,直接告訴了所有人,他當年的心理。

  「我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腦子裡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小資產階級和市儈思想……


  「我以為我是在反抗命運,其實我只是在拚命地想要加入那個壓迫我的遊戲。

  「我只想努力爬上桌子,然後和他們一起去吃別人。

  「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投機分子。

  「我用剝削其他窮學生的微薄利益,來維持我那可憐的生存。

  「我自以為聰明,其實在那些貴族和有錢人家少爺的眼裡,我只是一個為了幾個銅板上躥下跳的廉價小丑。」

  酒館裡逐漸安靜了下來。

  馬倫勒瑪的自我批評非常尖銳。

  他沒有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從小就覺醒的聖人,而是坦誠地承認了自己曾經為了活下去,變多麼自私和勢利。

  這讓很多工人都低下了頭。

  要知道,他們在工廠里,為了爭取一個稍微輕鬆一點的崗位,或者為了多拿一點加班費,有時候也會去排擠和算計其他的工友。

  在貧窮面前,道德往往是最脆弱的東西。

  「那他後來是怎麼改變想法的?」

  老裁縫忍不住問道。

  保羅看著報紙。

  「……文章里說,讓他改變想法的,不是哪一本深奧的哲學書,而是一件日常的小事。」

  保羅繼續念道。

  「那是一個特別寒冷的冬天。

  「我為了送一份加急的代寫論文,在暴風雪裡跑了三條街。

  「那時候,我腳上的那雙舊皮鞋已經穿了三年了。

  「就在我快要跑到客戶少爺的公寓時,我的右腳鞋底,突然徹底掉下來了。

  「鞋面和鞋底分了家,開始嘲笑我。

  「我沒有錢去找補鞋匠。

  「修一雙鞋的錢,夠我吃兩天的黑麵包……可我連買膠水的錢都舍不出。

  「於是,我在路邊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截生鏽的鐵絲。

  「我坐在雪地里,把鐵絲穿過鞋面和鞋底,硬生生地把它們綁在了一起。

  「我站起來繼續走。

  「每走一步,我都能看到路兩邊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壁爐光。

  「裡面傳來的鋼琴聲和歡笑聲……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腳。

  「就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明白了,之前所有的精明和算計,是多麼的可笑。

  「我賺再多的跑腿費,也買不起一雙新鞋。


  「我租出去再多的作業,也走不進那些溫暖的屋子。

  「我以為我在爬梯子,其實我只是原地打轉。

  「我賺到的那些銅板,只是縫隙里掉出來的殘渣。

  「我和那些少爺之間的差距,不是靠我不睡覺寫作業就能彌補的。

  「因為那是兩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鐵絲勒進肉里的痛楚,比歷史書上任何一句豪言壯語都要深刻。

  「它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我屬於哪裡。

  「我屬於這漫天的風雪,屬於這生鏽的鐵絲,屬於那些永遠也吃不飽的群體。」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從骨子裡,剔除了那種想要成為他們的幻想。

  「我意識到,這是錯的。

  「只要它存在一天,我就只能永遠用鐵絲綁著鞋底走路。」

  保羅的嘴唇顫抖著念完了。

  酒館裡的很多人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腳上那破舊的靴子。

  那種鐵絲勒進肉里的感覺,他們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那種為了省下幾個銅板而忍受痛苦的屈辱,他們每個人都感同身受。

  「寫真好……」

  一個工人眼眶有些發紅,低聲說道。

  「……原來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最後呢?」

  有人催促道。

  周圍人也馬上開始叫嚷起來。

  「讓我看看……」

  保羅平復了一下情緒,翻動著手裡的報紙。

  「預科中學的部分快結束了……

  「他就這樣,靠著代寫作業、跑腿、和用鐵絲綁著的鞋子,熬過了預科中學的時光。

  「他寫道……」

  保羅的目光停留在這部分的最後幾段。

  「那是一段苦中作樂的日子。

  「我學會了在飢餓中保持幽默,在被鄙視中尋找商機。

  「我也學會了在最痛苦的時候,審視自己和這個世界。

  「我沒有被餓死,也沒有被凍死在街頭。

  「我完成了預科中學的學業。

  「雖然我的衣服上全是補丁,但我拿到了一份成績單。

  「我畢業了。」

  酒館裡的工人們聽到這裡,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


  仿佛他們自己也跟著經歷了一場艱難的求生之旅。

  「太好了!他畢業了!」

  「能從預科中學畢業,他肯定能找個好工作!」

  「是啊,他那麼聰明,連作業都能拿來出租賺錢!畢業以後,肯定能賺大錢!」

  「他吃了那麼多苦,總算熬出頭了……」

  工人們紛紛議論著。

  在他們樸素的觀念里,只要讀完書,畢業了,命運就會改變。

  保羅看著報紙,點了點頭。

  「沒有,他考上大學了……」

  保羅臉上掛起燦爛的笑容。

  「艸!怎麼還是個能上大學的畜生!」

  「我就知道他沒那麼簡單,一個預科中學困不住他!」

  「對,這肯定不是他的終點!」

  「白感動了!我艸死你們的舅舅!」

  有罵聲,但罵聲裡帶著笑。

  保羅嘿嘿傻笑著。

  「你傻笑個蛋呢?!還不趕緊念下去!」

  「快快快!」

  「你們急個蛋啊?!」

  保羅沒好氣地噴了出來,然後就要繼續往下翻。

  酒館裡的人們正沉浸在主人又要迎來人生轉折的期待中,等著保羅念出那個好大學。

  可是……

  可是,保羅就是不念了。

  「是什麼?你倒是念啊!」

  那個魁梧的工頭不耐煩地催促道。

  「保羅,你啞巴了?他上的哪個大學?!」

  「肯定是帝國大學圈吧,我可聽說過!這可是那個死人奧托留下的最意的玩意兒!」

  保羅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焦急的臉龐,然後用力地甩了甩手裡的報紙。

  「沒有了!」

  保羅大聲喊道。

  「什麼沒有了?」

  工人們一頭霧水。

  「報紙上印的內容,到這裡就結束了!」

  保羅指著報紙最下面那片空白的區域。

  「他在『我考上大學』這裡,直接斷掉了!」

  「什麼?!」

  酒館裡瞬間炸開了鍋。

  「這他媽的有病吧!」


  「怎麼能在這裡斷掉?!他到底去哪個大學了?!」

  「是不是電報機壞了?!還是報社故意少印了一段?!」

  「肯定是報社那些吸血鬼乾的!!他們故意只登一半,就是為了讓我們再花錢去買下一份報紙!」

  工人們憤怒地咒罵著。

  他們剛剛被帶入到感悟和同情中,正迫切地想要知道主人公接下來的命運。

  結果現在斷住了……

  這懸在半空中的感覺讓人抓狂!

  「這群狗日的報社王八蛋,比我們廠長還要惡毒!!」

  整個倫底紐姆東區的酒館裡,充滿了粗野的罵聲。

  怎麼能這麼壞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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