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你真壞啊
七月六日。
貝羅利納,阿爾比恩帝國大使館門前的廣場。
上午十點,這裡已經擠滿了人。
除了奧斯特本國的報紙記者,還有大量來自阿爾比恩、合眾國、法蘭克以及其他國家的通訊社記者。
他們手裡拿著紙筆,旁邊架著照相機。
阿爾比恩國教大主教穿著正式的宗教長袍,從大使館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大主教的表情非常嚴肅,他走到早就準備好的講台前。
鎂光燈開始閃爍,白色的煙霧在講台前升起。
大主教伸出雙手,示意人群安靜。
廣場上的嘈雜聲逐漸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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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主教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演講。
「先生們,女士們,各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朋友們。
「我今天站在這裡,首先要感謝奧斯特帝國的邀請。幾天後,我們將迎來一場盛大的訂婚儀式。這是和平的象徵,聖律大陸各國之間友誼的見證。」
他停頓了一下,讓記者們記錄下這句開場白。
緊接著,大主教的語調突然變低沉悲痛。
「但是,就在我們享受和平,準備慶祝的時候,我的內心卻充滿了痛苦。因為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地方,和平被粗暴地踐踏了。」
記者的筆在紙上飛快地摩擦著。
「我說的這個地方,是耶路撒冷。
「那是聖城,無數信徒心中的聖地。它本該是充滿寧靜與神聖的地方。可是現在,它卻變成了充滿恐懼和暴力的流血之地。」
大主教看著台下的記者,眼神沉痛。
「我剛剛收到了來自耶路撒冷教區的報告。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前往聖城朝聖的信徒們,遭到了極其野蠻的對待。」
他拿出一份文件,在手裡揚了揚。
「我們的朝聖者在通往聖城的道路上被搶劫。他們的財物被奪走,甚至有人被殘忍地殺害。而那些本該保護他們的當地治安官,卻對此視而不見,甚至與暴徒同流合污!」
人群中發出了驚呼聲,大主教也緊跟著提高了音量。
「土斯曼帝國的中央政府,在經歷了內亂之後,已經完全失去了對南方行省的控制力!他們無力維持耶路撒冷的基本治安!」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伊斯坦堡。
「伊斯坦堡的內閣,每天都在議會裡爭奪權力。他們根本不在乎那些手無寸鐵的朝聖者的死活,他們容忍了暴力在聖城蔓延!
「作為宗教領袖,我無法再保持沉默。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信徒的鮮血繼續流淌,土斯曼政府已經證明了他們的無能。
「因此,我在這裡,向整個文明世界發出呼籲!
「耶路撒冷不僅是土斯曼的,它更是全人類的遺產。既然土斯曼政府無法保護它,那麼國際社會就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
「我提議,由各文明國家組成聯合警察部隊,進駐耶路撒冷及其周邊地區。我們必須在聖城劃定一個安全的保護區,由國際社會共同接管當地的治安與管理權!」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記者們瘋狂地往前擠,大聲地提出各種問題。
「大主教閣下,這是否意味著阿爾比恩要侵犯土斯曼的主權?」
「大主教閣下,合眾國教會是否支持您的提議?」
大主教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他轉身走回了大使館,讓廣場自己沸騰。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了全世界。
電報機的聲音在各個通訊社裡響個不停。
……
午後。
奧斯特帝國,樞密院。
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里。
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今天剛剛印出來的各大報紙。
不僅有奧斯特國內的報紙,還有通過電報內容加急排版印發出來的外國報紙專刊。
威廉皇太子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阿爾比恩的《泰晤士報》。
李維則是在對面看著合眾國的《華盛頓郵報》。
「他們動作真快……」
威廉皇太子放下報紙。
「阿爾比恩的報紙就像是提前寫好的一樣,那位大主教的演講才結束不到兩個小時,他們的評論文章就已經見報了。」
「是提前寫好的吧。」
李維看著手裡的報紙回答。
「看來是一場有預謀的輿論戰。」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
阿爾比恩的報紙標題就很煽動。
《聖城在流血!土斯曼的無能與殘暴!》
《保衛朝聖者!阿爾比恩絕不妥協!》
文章里詳細列舉了許多無法考證的搶劫事件,把土斯曼南方描繪成了人間地獄。
文章最後強烈呼籲阿爾比恩內閣對土斯曼採取強硬措施,必須實現對耶路撒冷的國際共管。
「阿爾比恩這是想把手直接插進土斯曼的腹部……他們想用宗教做藉口,把軍隊合法地派到耶路撒冷去。」
「不止是阿爾比恩。」
李維把手裡的《華盛頓郵報》遞給威廉。
「殿下,您看看合眾國的媒體是怎麼說的。」
威廉接過報紙。
合眾國報紙的標題沒有阿爾比恩那麼充滿宗教狂熱,但同樣具備攻擊性。
《人道主義危機!耶路撒冷需要秩序!》
《合眾國的國際責任:我們不能對暴力視而不見!》
文章里更多地強調了【人權】和【自由】。
文章指出,土斯曼政府沒有能力保護外國僑民和信徒的基本人權,合眾國作為文明國家,有義務介入並提供保護。
「他們的說辭雖然不一樣,但目的是一樣的……都在要求國際共管耶路撒冷。」
「肯定是他們兩國使團在私下裡達成的默契。」
李維對威廉聳聳肩答道。
很顯然,普雷斯頓和艾略特已經聯手了。
兩個人都在貝羅利納,人家私底下的利益交換,誰也阻止不了。
「這兩個國家聯合起來施壓,凱末爾在伊斯坦堡的壓力會非常大。他剛剛在議會裡壓制了南方,他現在很需要……」
威廉皇太子分析著局勢。
「但是,這其中最讓我覺有意思的,並不是阿爾比恩和合眾國。」
李維突然改變了話題。
「那是什麼?」
威廉挑眉問。
李維從桌子上抽出了一份電報簡報。
外交部剛剛送來的,關於大羅斯帝國官方態度的通報。
「殿下,您看看大羅斯外交部的發言。」
李維把簡報遞了過去。
威廉接過來,快速看了一遍。
簡報上顯示,大羅斯帝國外交大臣維特伯爵,就在一個小時前接受了記者的採訪。
維特伯爵在採訪中明確表示,大羅斯帝國對耶路撒冷的局勢表示嚴重關切。
大羅斯同樣認為土斯曼政府在保護朝聖者方面存在嚴重失職。
大羅斯願意與國際社會一道,尋找解決耶路撒冷危機的方案。
威廉皇太子看完簡報,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大羅斯在附和合眾國?」
「大羅斯才剛剛在阿瓦士和合眾國打了一場血戰,他們雙方死傷了那麼多人。雖然停戰協議已經簽了,但在外交上配合合眾國的步調……這關係是不是太密切了?」
這不符合常理。
大羅斯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舔舐傷口,按照以前的那種外交德性,不在國際上繼續給合眾國找麻煩就已經超常發揮了。
而現在……
居然配合合眾國的外交步調?
轉性了說是!
「殿下,大羅斯不僅配合了合眾國,他們也配合了阿爾比恩。」
「……確實,配合合眾國,也就是配合阿爾比恩。」
威廉撇撇嘴。
差點忘記了,阿爾比恩跟合眾國這對叛逆父子,現在穿的是同一條褲子。
「我看是大羅斯國內現在需要轉移視線吧……
「一個能夠吸引全世界目光的外部事件,多少可以掩蓋大羅斯國內現在的矛盾。從那位皇儲回歸後,大羅斯的轉變確實挺多的。」
威廉皇太子明白了。
「也是,動動嘴皮子,現在對他們來說成本很低。」
「是的。而且,他們配合合眾國發聲,是在賣給合眾國一個人情。阿瓦士停火,合眾國給了他們面子,在外交上聲援合眾國,合情合理。」
大羅斯現在樂於看到合眾國和阿爾比恩去逼迫土斯曼,只要跟在後面搖旗吶喊,就能白拿合眾國的人情,還能轉移國內矛盾。
威廉皇太子眼中意味深長。
這幫人,確實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那麼,我們回到最核心的問題上……
「阿爾比恩和合眾國,他們真的想要派兵去接管耶路撒冷嗎?」
威廉盯著李維。
他不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
「接管耶路撒冷,相當於直接剝奪土斯曼的主權……
「凱末爾不是他們的蘇丹,他是個有骨氣的軍人,手裡在高原軍隊沒垮,更別說現在還有組建中的國民軍。」
威廉繼續分析著凱末爾的底線。
「如果列強強行派兵去耶路撒冷,凱末爾一定利用國內上下的情緒,下令開火,做好一場全面的戰爭的準備……但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真的做好了在土斯曼全面開戰的準備了嗎?」
對此,威廉認為他們沒有這個準備。
合眾國剛剛結束阿瓦士的戰爭,大概率不想直接從阿瓦士轉頭,直接進入一個主權國家繼續戰爭。
阿爾比恩的海軍還在鏡海對峙,他們的陸軍規模不足以在土斯曼腹地打一場大規模戰爭。
「殿下,您說對……我也覺他們不想打仗。」
李維點頭肯定了威廉的判斷。
「那他們弄出這麼大的輿論陣勢,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維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牆上的那幅地圖前。
威廉皇太子也走了過來,站在李維身邊。
李維伸出手,指在了耶路撒冷的位置。
「他們拿耶路撒冷做文章,是因為這裡是土斯曼最敏感的神經……觸碰這裡,凱末爾會最痛。」
李維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從耶路撒冷往南,划過廣袤的沙漠地帶。
「但他們真正的目標,並不在這裡……他們的目標,是這裡。」
李維的手指最終停在了波斯灣,合眾國剛剛通過阿瓦士戰役拿到手的石油產區。
「如果選一條最經濟的方法,那就是先修建一條陸地通道……」
李維的手指從波斯灣開始,向西畫了一條直線,穿過土斯曼的南方行省,直接連到鏡海沿岸的港口。
「這條通道,必須穿過土斯曼南方。」
威廉皇太子看著那條虛擬的路線,腦子裡的線索開始連接起來。
「土斯曼南方,是馬吉德親王他們的地盤……」
「沒錯。」
李維轉過身,看著威廉皇太子。
「殿下,您記前幾天土斯曼大國民議會的規則嗎?」
「記……大維齊爾用納稅人資格,把馬吉德親王的席位壓到了三分之一以下,他們在議會裡可不好受。」
「這正是問題所在。凱末爾在議會裡壓制了馬吉德,中央政府的權力正在向南方延伸。凱末爾接下來一定會嘗試向南方派駐官員,甚至派駐軍隊。」
緊跟著,威廉的腦海里已經有了畫面。
如果凱末爾徹底控制了南方,那麼合眾國的石油通道,就必須完全受制於伊斯坦堡的中央政府。
凱末爾隨時可以掐斷石油的運輸,以此來威脅合眾國。
合眾國絕對不允許自己的能源大動脈掌握在一個強勢的中央政府手裡。
他們需要土斯曼南方處於一種可以被他們收買,也可以被他們控制的割據狀態。
「……合眾國需要馬吉德親王在南方擁有實權。」
「不僅是擁有實權。」
李維糾正道。
「更大可能,合眾國還需要馬吉德擁有合法的軍隊。
「馬吉德最好是能夠名正言順地在南方建立自衛隊,用來保護他們的輸油管道。
「只有馬吉德手裡的槍桿子硬了,合眾國的利益才安全。」
那……
「阿爾比恩呢?」
與此同時,威廉皇太子想到了另一個盟友。
「那從這來看,阿爾比恩的訴求和合眾國不謀而合啊……
「這群人不關心石油,但他們關心土斯曼的國力。
「阿爾比恩絕不能容忍一個統一且強大的土斯曼帝國站在奧斯特的陣營里。」
威廉冷笑譏諷著。
「希望土斯曼永遠處於分裂和內耗之中嘛……
「只要馬吉德親王能在南方擁兵自重,就是給土斯曼的傷口上撒鹽。
「南方不聽中樞的,土斯曼就永遠是個殘廢。」
威廉皇太子重新坐回辦公桌後。
他把兩家媒體的報紙和他們兩國的戰略意圖放在一起對比。
邏輯徹底清晰了。
根本不是為了保護什麼朝聖者,純粹是場精心策劃的外交訛詐。
「故意在國際上大造輿論,要求接管耶路撒冷……他們肯定也知道凱末爾絕對不會同意割讓領土。」
威廉皇太子代入了下凱末爾的視角。
「是的……當凱末爾拒絕他們接管耶路撒冷的要求時,他們就會在國際上對土斯曼進行經濟制裁,甚至在海上進行封鎖。」
與此同時,李維也給出了兩國在凱末爾拒絕的是時候,大概率會做的事情。
「土斯曼現在的經濟是個爛攤子,凱末爾承受不住全面的封鎖和制裁……那他必須尋找折中的辦法。」
威廉皇太子則是順著李維的邏輯往下推演。
「就在凱末爾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就會拋出他們真正的底牌……」
「不錯,他們會告訴凱末爾,如果不接受耶路撒冷被國際共管,那就必須在內政上做出退讓。」
李維接上了威廉的話。
這是一道單選題。
要麼失去耶路撒冷的主權,被釘上歷史的恥辱柱。
要麼在議會上讓步,讓南方加強實力。
對於凱末爾來說,為了保住領土完整和政權,他大概率只能捏著鼻子選擇後者。
只要凱末爾同意南方加強權力,合眾國的石油走廊就安全了。
阿爾比恩內耗土斯曼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而那場關於耶路撒冷的喧鬧輿論,就會像沒發生過一樣,瞬間煙消雲散。
至於奧斯特……
現在確實也不能坐視不管。
土斯曼現在是奧斯特在舊大陸的重要棋子,奧斯特在土斯曼投入了大量的資本和精力。
在這之中,奧斯特的利益也會受到嚴重損害。
「你有什麼想法?」
威廉皇太子問道。
「……殿下,在決定我們該怎麼做之前,我們必須先盤點一下,我們現在在土斯曼帝國的手裡,到底握著多少籌碼。」
「你說。」
「……我們在土斯曼的南方,有全副武裝的帝國軍隊。」
他們現在駐紮在幾個關鍵的節點上,沒有撤回來。
這是實打實的力量。
「然後我們在土斯曼南方擁有鐵路的修建權和運營權。
「我們的工程隊正在那裡鋪設鋼軌,把內陸的資源和沿海的港口連接了起來。」
這是物流的命脈。
「第三點……」
李維停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威廉皇太子。
「之前凱末爾主動找過我們,迫切地希望,奧斯特的資本能夠進入土斯曼,去投資和開發他們的石油。」
駐軍,鐵路,以及對方主動要求的石油投資。
「……殿下,您還記之前,聖約歸正教的克萊門斯大主教,私下裡找過我的事情嗎?」
李維突然提起了另外一個人。
威廉皇太子稍微回憶了一下。
「記,克萊門斯大主教希望你和希爾薇婭能夠向皇室建議,在未來的利益劃分中,爭取把耶路撒冷控制在聖約歸正教的手裡。」
不過這件事,最後是被否決了。
耶路撒冷那裡牽扯了太多教派的敏感神經。
如果奧斯特帝國為了滿足教會的虛榮心,去直接謀求對耶路撒冷的宗教控制權,那奧斯特就會成為整個沙漠的敵人。
宗教狂熱是不講道理的。
如果去碰那個火藥桶,當地好不容易安穩的鐵路線,又會陷入無休無止的襲擊。
而為了維持治安,帝國將不不把大量的軍費和士兵填進那裡。
「我記你當時給出的核心意見是……必須規避直接的宗教衝突風險。」
不碰耶路撒冷,轉而通過經濟和外交的手段,去控制耶路撒冷周邊那些具有實際戰略價值的港口,以及那些能夠運輸貨物的陸路走廊。
只掌握港口和鐵路,實現地緣經濟和物流利益的最大化。
至於誰在耶路撒冷裡面念經,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
「……你當時的決策很明智。
「為了安撫教會,我們只給了他們一些有限且不觸及當地宗教敏感神經的象徵性補償。
「並且給了他們的警告,禁止他們私自行動。」
威廉皇太子轉頭又看向了桌子上的報紙。
「但同樣的,有人轉頭也能利用宗教因素,去實現政治目的。」
說白了,論噁心人,阿爾比恩跟合眾國,在這件事上還是有一手的。
可以不真的做,但可以拿出來噁心你……
凱末爾讓他們在土斯曼的利益不滿意,那就必須承擔相應的後果。
「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需要做一個選擇。」
李維繼續正題。
「我們是當一個純粹追求利益的壞人?
「還是當一個吃相不那麼難看的好人?」
威廉皇太子頓時來了興趣。
「先說說當壞人怎麼做。純按照利益來講,我們能做到什麼地步?」
「如果我們完全不顧及吃相,只追求利益最大化……那麼,我們現在就可以去趁火打劫。」
李維的語氣頓時充滿了黑色幽默。
「凱末爾現在正面臨著巨大的外部壓力,阿爾比恩和合眾國要求國際共管耶路撒冷。如果凱末爾拒絕,他們就會經濟制裁和海上封鎖。
「土斯曼的經濟本來就是一團糟,急需外部的資金和物資,他們承受不起全面的封鎖。
「這個時候,奧斯特的外交官可以去伊斯坦堡,坐在凱末爾的面前……」
不用李維過多描述,威廉似乎就已經想到了那會是個什麼畫面,表情瞬間微妙了起來。
「我們可以告訴凱末爾,奧斯特帝國可以不加入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制裁陣營,我們甚至可以繼續向土斯曼提供貸款和工業品……但是,凱末爾必須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所有的代價。」
李維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他希望我們去投資他們的石油。
「那我們就要求,土斯曼石油的全部勘探權、開採權和定價權,必須百分之百歸屬奧斯特資本…也就是說土斯曼政府不抽取任何利潤。
「而為了保障我們在南方的利益,奧斯特在南方鐵路沿線的駐軍權,必須無限期延長。駐軍的規模由奧斯特單方面決定,土斯曼不干涉。
「我們要拿走南方所有深水港口的實際控制權。」
李維一口氣說出了這些苛刻的條件。
威廉皇太子聽著,心裡下意識想了想這些條件帶來的龐大財富。
「不僅如此。」
然而不等他多想,李維就又開口了。
「我們在壓榨凱末爾的同時,還可以暗中派人去接觸南方的馬吉德親王……」
威廉皇太子愣了一下,接觸馬吉德?
「您看,合眾國不是希望馬吉德加大話語權嗎?我看馬吉德自己也渴望拿到合法的軍權來對抗北方。
「所以我們可以私下告訴馬吉德親王,奧斯特的兵工廠可以向他出售大量的步槍和火炮,暗中支持他在南方的自治地位。
「他只需要用南方港口的走私利潤,或者承諾未來在南方給予奧斯特更多的特權,來支付這些軍火的費用。」
威廉皇太子完全明白了。
兩頭通吃!
對土斯曼進行極限施壓,榨乾他們所有的經濟主權,同時向地方軍閥出售軍火,鼓勵他們分裂。
威廉皇太子的腦海里浮現出大量的黃金和物資流入奧斯特國庫的畫面。
「如果按照這個方案執行,帝國可以在短時間內,從土斯曼身上切下最肥美的肉……
「我們的資本家會賺盆滿缽滿,軍方也會因為控制了更多的海外基地而歡呼。」
威廉皇太子承認,這個方案在純粹的利益計算上,是非常誘人的。
但是……
李維既然提出了【壞人】和【好人】兩個選項,就說明這個方案有缺陷。
「那麼,這樣做的問題在哪裡?」
李維收起了剛才那帶著黑色幽默的表情,嘆了口氣。
「問題在於,吃相太難看……而且,影響我們的長遠戰略。
這個方案的惡劣後果就在於此。
「殿下,凱末爾不是一個軟弱的舊貴族,這人他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軍人,也是一個強烈的民族主義者。」
「他之前回歸伊斯坦堡,就是為了拯救這個瀕臨破碎的國家。
「如果我們用這種趁火打劫的方式去逼迫他,把他逼到了死角……」
李維努了努嘴。
「凱末爾會意識到,奧斯特帝國和阿爾比恩、合眾國沒有任何區別……我們都是趴在土斯曼身上吸血的怪物。
「一旦他認清了這一點,他心裡的仇恨就會轉向我們。
「人在絕望的時候,是會做出瘋狂的舉動的。」
至於最危險的可能……
「凱末爾可能會選擇魚死網破,拒絕我們所有的要求,甚至下令土斯曼軍隊向我們在南方的駐軍開火。
「那樣一來,我們也不不捲入一場在土斯曼腹地的全面戰爭。
「即使我們打贏了,土斯曼的中央政府也會徹底崩潰,整個國家會分裂成幾十個互相攻伐的小軍閥。」
說到這裡,李維搖了搖頭。
「如果土斯曼徹底爛掉了,變成了一片混亂的廢墟……誰來保證我們鐵路的安全?我們要派多少軍隊去土斯曼?
「更重要的是地緣戰略……」
李維再次指向牆上的地圖。
「奧斯特需要一個能夠站住腳的土斯曼帝國,同時讓土斯曼作為一個緩衝帶……
「我們需要土斯曼在北方,替我們擋住大羅斯帝國南下尋找不凍港的野心…也需要土斯曼在南方,牽制阿爾比恩在舊大陸的殖民勢力。
「如果我們為了短期的巨大經濟利益,把土斯曼這個緩衝帶給吸乾了,弄死了……
「這不符合奧斯特的帝國利益。」
威廉皇太子聽完李維的分析,心裡的那點貪婪瞬間消失了。
李維說對,不能殺雞取卵。
帝國需要的是長期的霸權,而不是一次性的搶劫。
「你說完全正確,李維。我們不能當那種只看眼前利益的壞人。吃干抹淨的後果,我們承受不起。」
威廉皇太子放棄了那個極端的方案。
「說說你的好人方案吧,該怎麼做,才能既保證吃相優雅,又能拿到我們想要的利益?」
李維重新露出了微笑。
「我們要當好人,就必須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
「當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在國際上大肆宣揚,要求接管耶路撒冷的時候,奧斯特帝國必須立刻站出來,公開發表聲明。
「我們要嚴厲譴責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干涉主權國家內政的行為。同時要聲明,奧斯特堅決維護土斯曼帝國的領土完整和主權獨立。
「殿下,在整個世界都在向凱末爾施壓,想要撕碎他的時候,奧斯特帝國站出來,為他說話,支持他。
「這叫在最冷的時候給他們送去炭火。
「凱末爾在渴望這種國際上的支持的時候,會把奧斯特看作是真正可靠的盟友。
「而有了這種政治上的信任和感激。我們接下來的動作,就不叫趁火打劫……這叫幫助盟友度過難關。」
威廉皇太子明白了這層政治外衣的作用。
「然後呢?我們具體怎麼拿利益?」
「我們順水推舟,回應凱末爾之前的請求。」
李維說出了第一步。
「凱末爾希望我們投資石油,那我們就讓帝國的國家銀行牽頭,組織資本進入土斯曼南方。」
「我們不要百分之百的利潤。
「和土斯曼政府分享一部分石油收益,這樣凱末爾在名義上保住了國家的資源主權,他的面子過去。
「而我們拿到了實際的開採權和大部分利潤,里子我們拿了。」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這可比直接搶劫要容易接受多。
凱末爾還要謝謝他們!
沒有直接去搶耶路撒冷,碰宗教的麻煩。
也沒有去和阿爾比恩進行無意義的輿論對罵。
打著維護土斯曼主權的旗號,順理成章地派駐了資本,拿到了石油的開採權。
吃相非常優雅,在國際上贏了好名聲,讓凱末爾把他們當兄弟,但拿到的核心利益,一分也沒有少。
「非常好,就按這個方案執行!」
威廉皇太子做出了決定。
「我會立刻給外交部下達指示,讓他們起草一份支持土斯曼主權完整的公開聲明,搶在阿爾比恩的下一步動作之前發出去。」
威廉皇太子雷厲風行地安排著工作。
「說起來,殿下……」
他突然笑了一下,語氣變輕鬆起來,帶著一絲開玩笑的吐槽。
「這麼重大的國家外交戰略和軍事部署,我們是不是應該叫來貝侖海姆宰相跟克勞塞維茨大臣,大家一起開個會商量一下才對?」
畢竟,一個是帝國的文官首腦,一個是外交部門的最高負責人。
這種事情,正常流程都需要樞密院全體會議討論。
結果現在,他們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對著地圖比劃了幾下,就直接把整個帝國未來的戰略走向給敲定了。
威廉皇太子聽到李維的話,手裡拿著剛準備簽字的文件,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看了看李維,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辦公室。
威廉皇太子眨了眨眼睛。
「……還真是。」
按照奧斯特帝國的傳統行政流程,如此涉及多個列強的地緣戰略,理應由樞密院召開全體樞密院會議。
而現在,僅僅是在這個普通的午後,他們兩個人站在一幅舊大陸的地圖前,三言兩語之間就已經決定了,這很不合規矩。
但威廉皇太子卻覺這感覺出的好。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李維,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說起來,你的這份方案聽上去確實很好,我們在國際上贏了好名聲,拿到了石油,還名正言順地繼續讓軍隊留在那兒……
「但是,你並沒有提出任何實質性的手段,去徹底幫凱末爾解決南方馬吉德親王的威脅……這是為什麼?」
心思敏銳的威廉,其實早就看穿了李維方案里隱藏的那部分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李維只說了怎麼應付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外交訛詐,怎麼安撫凱末爾,卻對如何平定土斯曼南方的威脅隻字未提。
「殿下,明明您心裡都一清二楚,為什麼非要我親口說出來呢?」
李維看著威廉皇太子這副明知故問的壞笑模樣,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徹底幫凱末爾解決南方的威脅?我們為什麼要那麼做?那對奧斯特帝國沒有任何好處……
「首先,我們需要有人去當那個撕裂土斯曼的惡人。
「殿下,您很清楚,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根本目的,就是讓土斯曼保持分裂。他們絕不希望看到一個統一的土斯曼帝國站在十字路口。
「但這難道不也是我們奧斯特的訴求嗎?」
李維反問道。
威廉皇太子臉上的壞笑更盛。
奧斯特帝國確實也不希望土斯曼變真正強大。
他們也更想看到一個虛弱,必須依附於奧斯特才能生存的傀儡和緩衝帶。
一個統一且強盛的土斯曼,對奧斯特的南方同樣是個巨大的潛在威脅。
「既然我們的目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阿爾比恩和合眾國願意不遺餘力地去向凱末爾施壓,願意在國際上大造輿論,逼迫凱末爾給南方放權……那我們為什麼要阻止他們呢?
「讓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去承擔干涉他國內政的罵名,承受凱末爾和土斯曼民族主義者的仇恨。
「而我們奧斯特,只需要在一旁扮演一個充滿同情心的盟友,坐視南方勢力蹦躂,暗地裡控溫。
「土斯曼的內部越是撕裂,他們就越沒有精力去發展自身的國力。這種內耗持續越久,對我們奧斯特的長遠控制就越有利。」
威廉皇太子聽著這些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讓別人去干髒活,自己躲在後面收割利益……
不賴!
「其次……
「南方的威脅,是我們奧斯特駐軍存在重要合法性來源。
「殿下,您可以想像一下,如果我剛才的方案里,加入了幫助凱末爾徹底摁死南方勢力的計劃,我們動用帝國的力量,把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在南方的勢力連根拔起,讓土斯曼迎來了真正的和平與統一……
「那會發生什麼?」
不等威廉說什麼,下一秒他的聲音就繼續在辦公室里響起。
「凱末爾會在全土斯曼人的歡呼聲中成為最偉大的民族英雄。
「然後,他轉頭就會以外交名義,禮貌且堅定地要求奧斯特的軍隊立刻撤出土斯曼的領土。」
威廉皇太子聽到這裡,臉上的壞笑一減,臉色微微一沉。
這確實是真的!
一個和平的主權國家,是絕對不會允許外國軍隊長期駐紮在自己腹地的。
「所以,馬吉德親王蹦躂,南方的動靜也不能停。
「正是因為南方有馬吉德他們,以及阿爾比恩,還有就在波斯灣的合眾國這個在外面虎視眈眈的列強,我剛才才有完美的藉口,向您提議我們繼續名正言順地去保護鐵路和石油。
「南方的動盪,是我們需要的。
「馬吉德親王他們,就是我們軍隊賴在土斯曼不走的理由。只要南方還有威脅,我們的軍隊就能繼續扎在土斯曼的腹地。」
威廉皇太子完全認同這個邏輯。
沒有匪徒,就不需要警察。
為了讓奧斯特的軍隊能夠合法地駐紮,土斯曼的南方就必須永遠保持有匪徒的狀態。
「最後,其實我也不想讓凱末爾太舒服了……」
李維提到了土斯曼現在這位強硬的領導人。
「殿下,您剛才也說過,凱末爾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民族主義領袖。
「這種人有著極強的骨氣和手腕,他不是那種會甘心給人當一輩子狗的懦夫。
「如果土斯曼內部鐵板一塊,他徹底掌控了全國的局勢。
「那麼,只要未來的國際局勢發生變化……比如奧斯特陷入了其他的戰爭泥潭。
「凱末爾絕對有膽量立刻向我們掀桌子,他會毫不猶豫地撕毀協議,把石油和鐵路主權全部收歸國有。」
威廉皇太子在腦海里模擬了一下那個場景。
凱末爾確實幹出這種事……
民族主義者為了國家的獨立,是可以不顧一切的。
「我們在表面上,在國際輿論場上為他站台,宣稱維護土斯曼的主權完整,給他提供資本,用軍隊保護交通線,扮演他最偉大的恩人。
「但在實際上,我們故意留著南方的爛攤子不解決,讓馬吉德親王他們始終懸在他的頭頂,每天都面臨著國家分裂的巨大危機……」
李維再次看向地圖上的土斯曼首都伊斯坦堡的位置。
「只要南方一天不服,凱末爾就一天不敢罪奧斯特帝國。」
「你真壞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