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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我們還能樂觀嗎?

  七月三日,上午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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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斯特帝國,首都貝羅利納。

  車廂門打開。

  從新大陸到舊大陸的輪船,然後再坐上火車,幕僚長普雷斯頓終於來到了貝羅利納。

  在他身後的是合眾國國務卿,范斯塔特,提著公文包,一言不發地站在普雷斯頓側後方。

  李維今天穿著正裝。

  身份是准親王的他,也是這次迎接合眾國使團的核心人物。

  站在李維旁邊的,是奧斯特帝國的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

  雙方在月台上進行了簡單的握手。

  「歡迎來到貝羅利納,幕僚長先生,還有范斯塔特國務卿。」

  克勞塞維茨微笑著開口。

  「感謝奧斯特的迎接。」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目光在李維身上停留了片刻。

  簡單的寒暄之後,一行人走出了火車站。

  火車站外,已經停放著幾輛黑色的官方公務車。

  車門關上,司機啟動了發動機。

  車輛緩緩駛入貝羅利納寬闊的街道。

  「奧斯特的內燃機比我們還快一點。」

  普雷斯頓突然開口,他不不感慨一句。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評價汽車,但實際上是在評價兩個國家的工業競賽。

  合眾國擁有龐大的資本和資源,但在最頂尖的精密機械製造和內燃機技術上,奧斯特帝國確實走在了前面。

  克勞塞維茨隨後禮貌地回應:「合眾國的內燃機應該也慢不了多少。你們有數量龐大的工廠和優秀的工程師,追趕只是時間問題。」

  對此,普雷斯頓不置可否。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街道兩旁的建築向後退去。

  貝羅利納的街道乾淨整潔,巡邏的憲兵和行色匆匆的市民構成了這座帝國心臟的日常畫面。

  與此同時,克勞塞維茨拿出了今天的行程單,好地問了一句:「聽說幕僚長先生想要參觀拉法喬特皇家學院?」

  這是一個有些特殊的請求。

  通常來說,外國高級官員訪問,行程多半是參觀兵工廠、海軍基地或者是政府職能部門。

  主動要求參觀一所大學,並不多見。

  「是的,我提出了這個請求。」


  普雷斯頓解釋了他的理由。

  作為舊大陸的移民後代,他的父輩們當年跨越大洋前往了合眾國。

  但是,當他的父輩們在晚餐桌上談論起舊大陸的格局時,避不可免會提到一個名字。

  奧托……

  「我的父親常常說,奧托宰相不僅統一了這片土地,他更可怕的地方在於,是為這個帝國打造的教育。他認為,這才是奧斯特能夠源源不斷產生力量的根源。所以,我想去看看。」

  克勞塞維茨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拉法喬特皇家學院,是奧托宰相的起點,也是帝國培養頂級文官和精英的搖籃。

  公務車在街道上轉彎,朝著學院的方向駛去。

  半個小時後,車輛停在了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的大門外。

  一行人走下汽車。

  作為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的畢業生,李維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了嚮導的工作。

  「這裡是主教學樓,主要進行法學、政治學和經濟學的基礎授課。」

  李維指著前方的一棟灰色建築介紹。

  普雷斯頓跟在李維身旁,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一些穿著制服的學生夾著書本匆匆走過。

  就在這時,普雷斯頓停下了腳步。

  他看向李維,突然開了一個玩笑:「這個地方算是宿命之地嗎?圖南殿下。」

  「宿命之地?幕僚長先生指的是哪點?還有,我現在還不是親王,普通稱呼就行了,先生。」

  他糾正了普雷斯頓的稱呼。

  訂婚儀式還沒有正式舉行,冊封親王的程序也沒有走完。

  在政治外交場合,提前使用這種稱呼並不嚴謹。

  「這樣不好吧……」

  普雷斯頓搖頭笑了笑。

  他心裡清楚李維的實際地位。

  一個從這所學院走出來的平民學生,走上帝國決策層,甚至即將迎娶皇女成為親王。

  這不是宿命之地是什麼?

  而且這裡也是李維權力的起點。

  不過普雷斯頓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一行人繼續在校園裡的林蔭道上走著。

  跟著,普雷斯頓把話題轉移到了教育本身。

  他開始講了講合眾國的大學是怎麼樣的。

  「像是拉法喬特皇家學院,這種國立大學,我認為是必要的。」


  普雷斯頓看著那些的圖書館和實驗室,語氣認真。

  也藉此,普雷斯頓談了談眼下合眾國的教育情況。

  「在合眾國建國初期,我們的高等教育幾乎全部被私立大學壟斷……」

  他回憶著合眾國的歷史。

  「比如東海岸的那些古老學校,他們由富有的商人和教派捐資建立,學費高昂。那裡培養的是律師、醫生和神職人員。可那是屬於富人的俱樂部。」

  李維和克勞塞維茨安靜地聽著。

  「但是,隨著合眾國領土的擴張和工業的起步,我們需要的人才變了……能修建鐵路的工程師,懂改良土壤的農業專家,懂機械的技工。私立大學提供不了這些,普通人也交不起昂貴的私立學費。」

  跟著,普雷斯頓講述了合眾國政府的解決方案。

  「所以在幾十年前,我們的總統簽署了一項法案。

  「聯邦政府將大量的國有土地撥給各個州。

  「州政府將這些土地賣掉,用賣地的資金來建立公共大學。

  「我們稱之為贈地大學,也就是州立大學……」

  普雷斯頓的語氣中帶著些許自豪。

  「這些大學對平民子弟開放,學費非常低廉,甚至對本州學生免費。它們專門教授農業技術和機械工程,當然也包括軍事戰術。」

  普雷斯頓認為,正是這些國立和州立性質的公共大學,為合眾國這幾十年的瘋狂工業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

  「沒有這些公共大學,合眾國的工廠就招不到懂圖紙的技工,農場就不知道怎麼使用化肥。」

  他認為,國家必須下場干預教育,不能完全交給私人資本。

  講完合眾國的情況,普雷斯頓轉過頭,看向李維。

  「那麼奧斯特呢?

  「在奧斯特這樣從奧托宰相開始,就經歷教育改革的地方,國立大學和公共大學,對普通學生的負擔怎麼樣?」

  普雷斯頓想知道,奧斯特帝國的平民想要完成階層跨越,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李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教學樓,腦海里回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裡的日子。

  「關於普通學生的負擔,我可以談談我自身的情況。」

  普雷斯頓和范斯塔特都露出了專注的神情。

  他們對這位實權人物的過去非常感興趣。

  「在進入拉法喬特皇家學院之前,我屬於被專門資助的學生……


  「我拿到了推薦信,上了一所私立高中,在那裡讀了兩年書。

  「但是,資助的資金並不是無限的,那筆錢只夠支付私立高中的學費和最基本的書本費。」

  「那你的生活費怎麼解決?」

  「必須半工半讀。」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私立高中在任何國家都不便宜。

  與此同時,李維繼續講述了那兩年的真實情況。

  「對於一個在首都的平民學生來說,開銷的大頭是食宿費。貝羅利納的物價並不低。為了支付房租和購買食物,我必須在課餘時間去工作。」

  李維沒有隱瞞那段底層的經歷。

  他做過很多雜活,幫人抄寫文件,在商店裡做短工。

  「那段日子的負擔非常重……

  「白天要在私立高中應對嚴格的學業考核,晚上還要去賺取第二天的麵包錢。如果生病了,不僅要花錢買藥,還會失去當天的工錢。」

  普雷斯頓聽著,心裡暗自評價了一番。

  這種半工半讀的壓力,足以壓垮大多數普通人的意志。

  普通人,或者說底層人念書,即便學費能解決,食宿費也是大頭,這點跟合眾國類似。

  不過……

  有人樂意資助底層出身的學生,他感覺應該不是罕見的例子。

  「那麼,考入大學之後呢?」

  「考入拉法喬特皇家學院後,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李維指著遠處的學生宿舍區。

  「拉法喬特是帝國最頂級的帝國大學。這裡的入學考試極其嚴苛,錄取率極低。但是,只要你能通過考試,證明你擁有帝國需要的大腦……」

  說到這裡,李維的語氣變嚴肅起來。

  「進入學院後,學費是全免的,由帝國財政部直接撥款承擔。」

  全免學費,為了這點,帝國在中樞教育上投入了巨額的真金白銀。

  「不僅如此……

  「因為我在入學考核和後續的學業中成績優異,我手裡頭能拿到學院發放的獎學金。

  「同時,食宿費就不必自己承擔了。

  「學院提供免費的住宿,並且在食堂提供足夠營養的免費食物。不僅是書本,連制服也是統一配發的。」

  普雷斯頓明白了。

  奧斯特帝國的教育體系確實不錯。

  在底層和中等教育階段,雖然普通人還是需要承受巨大的經濟壓力去拚搏。


  但是,一旦你證明了自己是真正的精英,通過了最殘酷的篩選進入了帝國大學,情況就會改觀許多。

  帝國用最豐厚的資源把你養起來,消除你所有的後顧之憂,只為了讓你全心全意地學習,最終將你的智慧賣給這個帝國。

  國家層面的風險投資……

  眾人就教育這件事,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稍微深入談論了許多。

  普雷斯頓和范斯塔特討論了合眾國州立大學的資金來源問題,克勞塞維茨則談論了奧斯特外交部每年從拉法喬特招收多少名畢業生的數據。

  他們都在探討如何用教育來榨取國民的最大潛力。

  走著走著,普雷斯頓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前方一座正在翻新的建築。

  「我聽說現在奧斯特的教育還在進行改革?」

  普雷斯頓看向李維。

  這是他在外交情報中看到的信息。

  最近奧斯特國內似乎在推行更大規模的教育改革。

  「不錯。」

  李維點點頭,沒有否認。

  最近確實在推進這件事,或者更準確地說,都不是最近的事情。

  統編教材,統一考核標準,進一步消除地方教育的弊端。

  普雷斯頓對此則是意味深長講道:「我想任何一個有責任的政府,都會這麼做吧。」

  這句話里,沒有批評,反而認同感滿滿。

  在普雷斯頓想來,在即將到來的新世紀裡,誰能最有效地把國民轉化為工程師、軍官和合格的產業工人,誰就能在世界分贓的牌桌上贏到最後。

  奧斯特在做,那合眾國也必須這麼做。

  國務卿范斯塔特看著他們的幕僚長如此毫不掩飾地表達著政治立場,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陣微風拂過,輕撫著幾人的髮絲。

  這時,對普雷斯頓的表達也有些訝異的李維和克勞塞維茨,此刻對視了一眼。

  來自新大陸合眾國白房子的首席幕僚長,跟他們猜想有些不同。

  這個人不像是個資本家的算帳先生,反倒是個很對奧斯特帝國的胃口的人。

  注意到李維跟克勞塞維茨的細微反應後,普雷斯頓突然笑了起來。

  「兩位閣下,你們現在的表情很有趣……

  「或許說出來你們不會信,但我個人是非常崇拜奧托宰相的。」

  這句聽起來像是為了拉近外交關係的玩笑話,普雷斯頓在說出口的時候,眼神卻極其認真。


  「幕僚長先生,合眾國是一個沒有君主的國家。您作為合眾國的首席幕僚長,崇拜一位老牌帝國的宰相?這聽起來確實讓人驚訝。」

  克勞塞維茨有些意外。

  「因為制度只是外殼,本質是權力的運作。」

  普雷斯頓平靜地回答。

  他停在一棵高大的橡樹下,看著樹冠。

  「奧托宰相最讓我敬佩的,不是他打贏的那幾場戰爭,而是他建立了一個能夠真正運轉,並且敢於承擔責任的國家機器。

  「兩位應該還記幾個月前的那篇文章吧?」

  普雷斯頓突然轉移了話題。

  「哪篇?」克勞塞維茨問。

  「作者的名字叫Vlk;Mhlmann……」

  普雷斯頓說出了那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克勞塞維茨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李維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篇很危險的出版文章。」克勞塞維茨語氣嚴肅地提醒,「據說作者一直藏在大羅斯帝國。」

  「我當然知道……」

  普雷斯頓笑了笑。

  「但我讀過它,那一章的名字叫……

  「《魔力、血統與資本的本質》……

  「在過去的一千年裡,舊大陸的統治者們一直告訴平民,貴族的魔力、鬥氣和血統,是神靈賜予的禮物。這是一種超凡的神聖性,所以平民理應被統治。」

  念到這裡,普雷斯頓搖了搖頭。

  「但那位先生毫不留情地撕破了這個謊言。他在書里寫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賜的血統。」

  克勞塞維茨沉默應對,並不想評論。

  而普雷斯頓還在繼續。

  「很多東西,是建立在幾百年的絕對壟斷上的。

  「貴族們控制了礦山,控制了土地,控制了教育。他們用幾代農奴的血汗,積累了龐大的剩餘價值。

  「然後,他們把這些剩餘價值,轉化為了購買魔法石和藥劑的金錢。

  「最終,這些金錢堆積出了一個掌握超凡力量的騎士。

  「接著,貴族再用這個擁有超凡力量的騎士,去鎮壓那些試圖反抗的農奴,確保農奴繼續為他們生產剩餘價值……」

  普雷斯頓說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不在乎這個作者是不是想煽動造反。」


  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但我非常感謝這位作者,他提供了一個視角。」

  「所以,幕僚長先生從這個視角里,看到了什麼?」

  李維好地看著普雷斯頓。

  「我看到了資本的無序,以及政府必須承擔的責任。」

  普雷斯頓直視著李維的眼睛。

  然後,他換上了一種比較私人的語氣。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並不代表合眾國官方,僅僅是我個人的政治理解……」

  國務卿范斯塔特站在一旁,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立刻打斷。

  「在合眾國,我們沒有貴族,也沒有騎士……

  「但是,我們有鋼狄托拉斯,鐵路大亨,華爾街的銀行家。

  「在我們那裡,資本不需要穿上魔裝鎧。資本本身就是最強大的魔法。

  「我絕不否認資本主義在這個時代的先進性。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資本的逐利性,讓合眾國在短短几十年內,建成了世界上最密集的鐵路網。

  「而資本的效率,讓我們的煉鋼爐日夜不息,生產出比數量驚人的鋼鐵量。

  「合眾國因為資本而強大,這是我們今天能站在貝羅利納的原因之一。」

  但普雷斯頓的話鋒很快轉折。

  「可是,資本是一台沒有道德的機器。它只有油門,沒有方向盤。」

  合眾國繁榮背後是有陰影的。

  「當這台機器高速運轉的時候,它會毫不留情地碾碎底層的平民。

  「在我們的東海岸,每天都有工人在沒有安全保護的工廠里斷掉手臂。

  「當經濟危機到來時,資本家寧願把成噸的商品倒進河裡,也不願意低價賣給快要餓死的失業者。

  「為什麼?因為這不符合資本保值的邏輯……

  「這就是發展中不可避免的弊端…如果任由資本自由生長,它最終會吞噬整個國家。

  「當財富過度集中在極少數人手裡時,這個國家就會失去穩定。

  「而一個不穩定的國家,是沒有未來的。」

  跟著,普雷斯頓說出了他理想中的狀態。

  「所以我認為,一個國家,一個政黨,一個政府,它存在的最高意義,不是去充當資本的保安。

  「政府必須是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實體。

  「如果資本是拉動馬車的烈馬,那麼政府就必須是那個手裡拿著鞭子和韁繩的騎手。


  「執政,就必須承擔責任。

  「政府必須去干預市場,制定底線,剝奪資本家一部分的利潤,用來建立公共教育,修建下水道,保障底層的最低生存權。

  「因為只有這樣,國家這架馬車才不會在狂飆中散架。」

  典型的大政府主義者的自白!

  要求強權,干預,國家高於市場。

  國務卿范斯塔特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作為一個傳統的經貿學出身的官員,他無法接受普雷斯頓這種嚴重偏向國家干預的論調。

  而且,這是在外交場合。

  「幕僚長先生,我們偏題了。」

  范斯塔特出聲打斷。

  「我們今天來到貝羅利納,是為了商討接下來的關稅協定和貿易份額。那些學術上的政治體制討論,或許可以留到回華盛頓的高級會議上再說。」

  范斯塔特試圖將話題強行拉回正軌。

  普雷斯頓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國務卿。

  他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范斯塔特國務卿,您認為這僅僅是學術討論嗎?」

  普雷斯頓反問。

  「這難道不是關乎國家存亡的實際問題嗎?」

  「市場有它自己的調節機制。」

  范斯塔特板著臉回答。

  「政府的過度干預,只會破壞市場的效率,導致資本流失。」

  普雷斯頓等的就是這句話。

  於是,他輕巧地拋出了一個誘餌。

  「那麼,國務卿先生。既然您堅信市場會自動調節,為什麼在1894年,當我國中西部的農場主因為穀物價格暴跌而面臨集體破產時,您卻極力推動聯邦政府出資進行農業補貼呢?」

  范斯塔特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因為那是特殊情況!」

  范斯塔特立刻反駁。

  他是一個經貿專家,所以當時在摩根面前的時候,一提到國內具體的經濟政策,他的專業本能就壓過了外交的謹慎。

  「如果聯邦政府不出手,幾百萬農民就會失去土地,這會引發金融系統的壞帳連鎖反應。補貼是為了保護國家的經濟基礎,而不是為了干預市場運行。」

  「但這依然是干預,不是嗎?」

  普雷斯頓緊追不捨。

  「您建議用聯邦的稅收,去填補自由市場造成的漏洞。您實際上是在用國家的力量,去糾正資本盲目擴張帶來的災難。


  「如果您真的相信自由市場,您就應該眼睜睜看著那些農場主破產,看著銀行倒閉,等待市場在廢墟上重新建立平衡。」

  范斯塔特的愣了一下。

  「這太荒謬了!

  「那會引發暴亂的!國家不能承受那樣的社會成本!」

  國務卿的聲音變高了一些。

  「沒錯!社會成本!」

  普雷斯頓拍手。

  「這正是我想說的……資本在計算利潤的時候,從來不會把社會成本算進去。

  「工人的傷亡,農民的破產,環境的污染……這些都被資本家拋給了國家去承擔。

  「既然國家必須承擔這些社會成本,那麼國家就擁有絕對的權力去控制資本!這不叫過度干預,而是國家防衛。」

  范斯塔特被普雷斯頓的邏輯繞了進去。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剛才為了辯護農業補貼,已經無意中承認了政府干預的必要性。

  「但這和我們要談的關稅有什麼關係?」

  范斯塔特有些懊惱地問道。

  「當然有關係。」

  普雷斯頓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克勞塞維茨。

  他開始拉克勞塞維茨下水。

  「外交大臣閣下,您是負責國際博弈的專家。

  「在您看來,一個連國內的鋼狄托拉斯都無法節制的政府,在國際談判桌上,簽下的條約有可信度嗎?」

  克勞塞維茨微微一怔。

  這可是個非常高明的外交切入點。

  「外交是內政的延伸……」

  克勞塞維茨思考了片刻,給出了他的專業回答。

  「如果一個國家的政府只是資本的提線木偶,那麼它的外交承諾就是一張廢紙。因為一旦條約違背了某些大資本家的短期利益,他們就會利用議會推翻這個條約。

  「奧斯特帝國更願意與一個擁有絕對執行力的中央政府談判。」

  普雷斯頓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范斯塔特國務卿。連奧斯特的外交大臣都認同,強有力的政府主導,是我們在國際上贏尊重的前提。」

  范斯塔特被噎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想阻止一場不合時宜的學術討論,結果卻被自己的幕僚長利用奧斯特的外交大臣,從地緣政治的角度給壓制了。

  搞定了自己的國務卿,普雷斯頓終於將最後的目光對準了李維。


  這才是他今天這番長篇大論真正的目標。

  「圖南閣下。」

  普雷斯頓看著李維,眼神中帶著一種同類人的審視。

  「我剛才說的這些,您一定深有體會吧?」

  「幕僚長先生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李維語氣平淡地反問。

  「因為您做的事情,就是我剛才所說的理論的完美實踐。」

  普雷斯頓毫無顧忌地戳穿了李維在金平原的操作。

  「您在金平原推行的勞務租賃制,強行打破了地方資本的用工壟斷。

  「最近,我又聽說帝國司法部在全國範圍內凍結了大量工廠的產權。這背後,應該是也有帝國最高層的手筆吧?

  「利用程序的瑕疵,切斷資本的現金流,逼迫那些貪婪的工廠主向帝國下跪。

  「強權,完美地馴服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資本家。」

  普雷斯頓向李維走近了一步。

  這個政治試探太尖銳了。

  普雷斯頓在試圖確認李維的政治底色。

  李維看著普雷斯頓。

  他當然不可能在這裡說自己的政治底色是什麼。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國家資本主義完成初期的工業積累,最終將這架馬車交給未來。

  但在目前這個階段,自己必須披著帝國官僚的外衣,表現出符合這個時代的進步派作風。

  李維輕笑了一聲。

  「幕僚長先生,您的觀察力非常敏銳……但帝國所做的一切,出發點與您略有不同。」

  「哦?願聞其詳。」

  「其實沒有您那麼宏大的哲學思考……我們思考的,僅僅是帝國的生存。」

  聽到這個回答的普雷斯頓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等待著李維的下文。

  「奧斯特帝國處於四戰之地,我們需要龐大的常備軍,昂貴的戰艦。

  「而這些,都需要恐怖的財政支撐。

  「如果任由資本野蠻生長,他們不僅不會為帝國貢獻稅收,反而會把財富轉移到海外,甚至在戰爭時期向敵人出售物資。」

  李維直接點出了現實。

  「凍結他們的產權,逼他們下跪,不是因為討厭資本。

  「是因為,當帝國需要鋼鐵和黃金來武裝艦隊的時候,這些東西必須在國庫里,而不是在資本家的地下室里。


  「甚至於,帝國對於勞工的態度……」

  李維看了一眼遠處的學生宿舍。

  「那是因為,如果工人連飯都吃不飽,他們就沒有力氣在工廠里為帝國生產炮彈。如果他們在惡劣的環境下大批死亡,我們就沒有足夠的兵源去填補前線的戰壕。

  「這是關於國家效率的計算,而不是什麼道德悲憫。」

  李維將所有的進步政策,都包裝成了為了帝國爭霸。

  這非常符合一個老牌帝國實權政客的形象。

  普雷斯頓聽完,並沒有感到失望,反而大笑起來。

  「非常精彩的回答,圖南閣下。」

  普雷斯頓拍了拍手。

  「不管是出於社會責任,還是出於帝國效率的計算,至少我們在想法上達成了一致。

  「資本是一匹野馬,需要有一個人當那個試圖握緊韁繩的人。」

  普雷斯頓主動伸出了手。

  「在即將到來的、充滿變革的新世紀,能遇到您這樣的朋友,是我的榮幸。」

  李維伸出手,與普雷斯頓握在一起。

  「奧斯特也期待與合眾國在接下來的會議中,找到屬於我們各自的利益平衡點。」

  充滿了試探的對話,最終以這種求同存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國務卿范斯塔特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雖然過程有些偏離軌道,但總算沒有引發外交事故。

  「時間差不多了,幕僚長先生。」

  克勞塞維茨看了看懷表,適時地出聲提醒。

  「皇室已經為您準備了下榻的公館。」

  「勞煩您了,閣下。」

  普雷斯頓重新恢復了那副職業政客的隨和模樣。

  一行人轉身,順著林蔭道朝著校門外的汽車走去。

  微風依然吹拂著校園。

  ……

  下午一點。

  阿爾比恩帝國使團的專列正在鐵軌上高速行駛。

  艾略特坐在沙發上,拿著剛剛送達的情報簡報。

  專列的窗外,大片的農田和工廠正在向後退去。

  在幾天前,阿爾比恩的外交使團先是乘坐輪船,穿越了海峽,抵達了法蘭克王國的首都盧泰西亞。

  他們在法蘭克王國停留了一段時間,進行短暫的官方訪問。


  訪問結束後,他們才登上了這列跨國火車,直接前往奧斯特帝國的首都貝羅利納。

  「上回來奧斯特,我已經覺這裡的工業化很嚇人了。」

  伯蒂親王開口說道。

  他的腦海里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現在的奧斯特皇帝也還是皇儲。

  伯蒂親王作為阿爾比恩的代表,來過好幾次奧斯特帝國。

  那個時候的奧斯特,已經展現出了強大的戰爭潛力和工業基礎。

  兵工廠里的蒸汽機日夜不停,鋼鐵產量正在快速攀升。

  伯蒂親王當時就覺,這個國家是可怕的威脅。

  但他當時只是覺嚇人而已。

  畢竟阿爾比恩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皇家海軍,擁有遍布全世界的殖民地,無盡的黃金和市場。

  可是現在……

  伯蒂親王看著窗外那些比記憶中龐大十倍的廠房,以及密密麻麻的鐵路線。

  「但沒想到現在更嚇人……」

  伯蒂親王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現在的奧斯特的工業化,早就不是當年的形態了。

  現在,他們生產內燃機,生產複雜的產品。

  阿爾比恩本土的工廠已經顯有些老舊了。

  艾略特聽到伯蒂親王的感慨,放下了手裡的情報簡報。

  「法蘭克王國現在也不錯……」

  艾略特淡淡地提了一句。

  伯蒂親王愣了一下,回想起了前幾天在盧泰西亞的見聞。

  「是的,法蘭克人也變了……」

  伯蒂親王贊同地點頭。

  「尤其是他們現在也在弄內燃機。」

  在法蘭克王國的訪問中,他們看到了法蘭克的汽車製造廠。

  雖然規模還比不上奧斯特,但法蘭克人在這方面的投入很大。

  他們正在拚命追趕內燃機的技術。

  「他們不僅在弄內燃機,還跟著奧斯特一起開發黎波里塔尼亞。」

  艾略特繼續說道。

  這句話點出了阿爾比恩目前面臨的最棘手的地緣政治問題。

  黎波里塔尼亞,那片位於鏡海南岸的土地。

  法蘭克和奧斯特在那裡又達成了合作,兩國共同開發那裡的資源。

  在多年前的印象里,這兩個國家因為歷史和邊境問題,應該永遠互相仇視才對。

  這也是阿爾比恩一直以來維持大陸平衡的基石,讓法蘭克和奧斯特互相牽制。

  「因為他們找到了更大的利益。」

  艾略特解釋道。

  他知道這兩年發生了什麼。

  法蘭克王國已經不再在公開場合提起那些邊境的領土爭端了。

  法蘭克的報紙也不再煽動對奧斯特的仇恨。

  他們意識到,與其為了幾塊邊境土地和奧斯特死磕,不如大家一起去搶奪全世界的資源。

  「兩國的煤鋼合作,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

  雖然煤鋼共同體從未擺在檯面上說過,但是兩國的貿易往來是瞞不住的。

  兩國的重工業基礎正在融合。

  「還有安南的橡膠……」

  艾略特補充了最後一點。

  沒有橡膠,汽車就沒有輪胎,工廠就沒有密封圈。

  法蘭克王國原本控制的安南經營很差,但人家奧斯特又擠了進去。

  現在,法蘭克的海軍天天護送橡膠運輸船,將大量的生膠運回舊大陸。

  這些橡膠不僅滿足法蘭克的需求,還大量供應給奧斯特。

  煤炭,鋼鐵,橡膠,內燃機……

  法蘭克和奧斯特,正在形成工業閉環。

  伯蒂親王聽著艾略特的分析,心裡的恐懼越來越深。

  「我們要被他們甩開了……」

  伯蒂親王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擔憂。

  阿爾比恩的動作太慢了。

  阿爾比恩還在依靠蒸汽機和殖民地的棉花賺錢。

  而奧斯特和法蘭克,已經大步跨入了內燃機的時代。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艾略特看著有些失態的親王殿下,理解伯蒂親王的焦慮。

  「倒也不必過於擔心,殿下。」

  艾略特安慰著伯蒂親王。

  伯蒂親王抬起頭,看向艾略特。

  「我們還能樂觀嗎?」

  伯蒂親王反問。

  「我們手裡也有別的籌碼。」

  「波斯灣?土斯曼?可是,合眾國私底下與大羅斯達成了停火。」

  伯蒂親王提醒道。


  大羅斯的軍隊不再進攻。

  合眾國的軍隊穩穩地占領了防線。

  停火是事實。

  他們不會為了阿爾比恩的利益去流盡最後一滴血。

  早晚的事情。

  「不過,波斯灣的石油利益,我們阿爾比恩也有一份。」

  艾略特接著說道。

  這就是阿爾比恩的底氣。

  合眾國雖然在前線打生打死,但合眾國的艦隊想要在波斯灣安全航行,石油想要運回國內,就必須依賴阿爾比恩的全球航線和海軍默契。

  合眾國吃肉,阿爾比恩必須喝湯。

  而且是一大口湯。

  那裡的石油,阿爾比恩已經拿到了一部分開採和運輸的份額。

  石油,比煤炭更有價值的能源。

  只要阿爾比恩掌握了波斯灣的石油份額,就不會在能源上落後。

  伯蒂親王聽到石油,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但合眾國還是拿到大頭了……」

  伯蒂親王還是覺有些吃虧。

  「他們付出了人命和軍費,拿到大頭是應該的。」

  艾略特很客觀笑道。

  緊跟著,他又提到了另一個關鍵點。

  「關於內燃機的事情,合眾國在這方面也走在前列。奧斯特和法蘭克有內燃機,合眾國也有,而且合眾國的量產能力也強。」

  「你的意思是,我們去找合眾國?」

  伯蒂親王立即明白了艾略特的意思。

  「是的,殿下。」

  艾略特點頭。

  既然阿爾比恩自己在內燃機技術上起步晚了,那麼就利用現成的。

  「兩國在這個領域的經濟協作會變多。」

  阿爾比恩有資本,有市場,有龐大的殖民地需求。

  合眾國有技術,有產能。

  面對奧斯特和法蘭克的聯盟,阿爾比恩和合眾國在經濟上必然會越走越近。

  阿爾比恩會用合眾國的內燃機技術,來升級自己的工業。

  作為交換,阿爾比恩會對合眾國開放一部分市場和航線。

  大國之間的制衡就這樣,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根據實力變化不斷調整的盟友。

  艾略特已經在腦子裡構思好了接下來的貿易談判策略。


  聽完艾略特的解釋,伯蒂親王心裡的擔憂稍微減輕了一些。

  但他還是覺有些不踏實。

  借用別人的技術,終究不如自己掌握來安心。

  「希望吧……」

  伯蒂親王聳了聳肩膀。

  他轉頭繼續看向窗外。

  風景在快速變化。

  伯蒂親王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也就是阿爾比恩的女皇陛下。

  在女皇陛下的心裡,阿爾比恩是不可戰勝的,阿爾比恩的光輝能夠永遠照耀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所謂的日不落霸權夢……

  伯蒂親王作為皇儲,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繼承這個帝國。

  但他感覺有點接不住。

  現在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奧斯特的鋼鐵怪物,合眾國的龐大資本,法蘭克的復甦,還有大羅斯這個瘋子。

  自己喜歡抽雪茄、參加舞會、賽馬……

  讓他去和這些怪物在這個血腥的牌桌上博弈……

  帝國會在自己手裡解體嗎?

  日不落的太陽,會不會在他戴上王冠的時候落山?

  想到這些,伯蒂親王的心裡就很疲憊。

  艾略特也看出了伯蒂親王的情緒低落。

  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

  艾略特從口袋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然後他拿起了座位旁邊的一份行程文件。

  他需要確認一下,抵達貝羅利納後的流程。

  文件是奧斯特外交部提前發過來的,上面詳細列出了迎接儀式的安排。

  「殿下,我們快到了。」

  艾略特提醒了一句。

  伯蒂親王回過神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誰來迎接我們?」

  艾略特看了看文件上的名字。

  「……奧斯特的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還有那位準親王,李維;圖南。」

  艾略特把李維的名字念了出來。

  伯蒂親王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金平原大區公署幕僚長。

  大區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

  帝國鐵道總監部顧問。

  這個人雖然年輕,但手段狠著咧!


  阿爾比恩在婆羅多吃的大虧,底層賤民的暴亂,就是這個李維一手策劃的。

  這個人更是奧斯特帝國政策的實際制定者之一。

  能讓這樣一個人來火車站迎接,說明奧斯特帝國非常重視。

  也說明,李維在這個國家裡的地位,已經等同於帝國最高層的核心成員了。

  「能在火車站就見到他,也省去了我們很多試探的功夫。」

  艾略特對伯蒂如是講道。

  他也在期待中,等待著火車的到站。

  他想親眼看一看,這個把世界攪天翻地覆的年輕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火車開始減速了。

  窗外的景色慢了下來。

  火車駛入了貝羅利納中央車站。

  站台上站滿了皇家衛隊。

  紅色的地毯從站台的邊緣一直鋪到了火車的停車點。

  火車緩緩停穩。

  艾略特坐在窗邊,目光透過車窗的玻璃,向外望去。

  他正在站台上的人群中尋找那個名字的主人。

  很快,他注意到了紅毯最前方的位置。

  奧斯特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站在那裡。

  而在克勞塞維茨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黑色正裝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身姿挺拔,眼神平靜地看著停靠的火車。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周圍的官員似乎都隱隱以他為中心。

  艾略特看著那個年輕人。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李維本人的模樣。

  公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那張臉。

  非常年輕。

  年輕讓人覺不可思議。

  這就是在金平原舉起屠刀,婆羅多操盤,樞密院裡玩弄地緣的年輕人。

  身上沒有舊貴族的傲慢,也沒有年輕政客常有的浮躁。

  他就像是一潭深水,永遠不知道水面下隱藏著多少致命的漩渦。

  「李維;圖南……他真年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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