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大玩家

  七月一日。

  奧斯特帝國,貝羅利納,樞密院。

  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

  六月二十四日司法部下發全國整頓文件後的第一份執行階段匯總報告,已經擺在了桌上。

  李維坐在對面的,拿著份副本。

  在六月二十四日司法部下發的文件,核心任務很明確。

  政治目標有兩個。

  第一,為即將頒布的《勞工法案》掃清執行障礙,確保帝國的意志能夠穿透地方行政和司法的腐敗壁壘。

  第二,通過大規模的司法整頓強化集權,清除那些與舊貴族、地方資本勢力相勾結的腐敗司法人員。

  

  具體措施也非常嚴厲。

  清查範圍涵蓋了調取過去五年內所有關於工廠勞資糾紛、土地公共徵收、以及大額商貿合同違約的判決卷宗,重點核查其中是否存在司法偏袒與腐敗。

  同時,督導小組被賦予了直接調查法官、書記員以及地方憲兵人員財產來源的權力,並結合《稅務審查法案》來判定是否存在隱性受賄。

  在效率整頓方面,司法部明確規定,將嚴懲那些故意積壓案件、做出明顯偏袒判決的地方各級法院負責人,一旦查實,直接剝奪其司法豁免權並強制解職。

  「這些措施在下發的時候,樞密院裡還有不少人覺太激進了……」

  威廉一邊翻看著報告,一邊開口說道。

  「畢竟觸動了太多人的既利益了。」

  李維聳聳肩,表示這是情理之中。

  與此同時,威廉抬起頭,笑道:「比起這個,更有意思還是金平原第一時間提供的範本的。」

  李維在金平原大區的時候,針對這份宏觀的政策工具,弄出了一個具體的執行範本。

  而且還是套組合拳。

  建議書中提出成立【聯合稅務與司法紀律核查委員會】,直接引用《稅務審查法案》去凍結可疑人員的資產,巧妙地繞過了傳統《司法豁免權》的漫長彈劾程序。

  同時拉法喬特皇家學院裡的【可預見維護責任原則】這種純粹的學術解釋,直接轉化為強制性的行政定罪標準,用來推翻地方上濫用【自願風險原則】的偏袒判決。

  在土地腐敗問題上,李維主張利用程序正義進行打擊,也就是強制核查【公共利益徵收】中的第三方資產評估程序。

  只要抓住法理瑕疵,就直接凍結資產,用資本對現金流斷裂的恐懼,倒逼行賄者自曝證據鏈。


  在這基礎上,同時設定了嚴苛的時效審結制度。

  對標的額低於十萬奧姆的商貿糾紛,如果地方地方法院拖延超過十二個月未審結,管轄權直接移交大區上訴法院,並對原法官發起瀆職指控。

  最後是定罪策略。

  結合財產異常、判決偏袒與受益人關聯,直接引用《帝國刑法典》第二百一十四條關於枉法裁判罪與受賄罪的條款進行快速定罪,避免陷入冗長的常規司法程序。

  司法部的文件是宏觀政策工具,是為了通過行政命令推動集權化改革。

  而李維提供的範本,則是專業的法律武器。

  他利用法學漏洞和資本運轉的邏輯,將高層的政治目標轉化為了基層可以落地的司法殺傷力。

  現在,這份範本已經成為了執行標杆。

  「報告的前半部分,看起來效果顯著……已經有三個極具代表性的實質案例了。」

  李維點了點頭,目光也落在了報告的案例部分。

  第一個案例發生在帝都貝羅利納。

  來自一家規模龐大的紡織印染廠。

  三個月前,工廠車間發生了一起嚴重的高壓蒸汽鍋爐爆炸事故,導致七名工人當場死亡,十幾人重傷。

  按照正常的邏輯,工廠主必須支付撫恤金並承擔過失責任。

  但當傷亡工人親屬將工廠主告上法庭時,負責該案的初級法院法官卻做出了令人遺憾的判決。

  帝都的這位初級法官仍舊引用了舊有判例中的【自願風險原則】,認定工人在進入工廠工作時,就已經知曉並自願承擔了蒸汽設備可能存在的危險。

  因此,工廠主只需支付極少的人道主義補償,無需承擔刑事和主要民事責任。

  「督導小組介入後,直接查了這名法官的稅務狀況%」

  威廉照著報告念道。

  「他們發現這名法官在判決下達的前一周,其妻子的名下突然多出了一棟位於南郊的度假別墅,並且他的銀行帳戶里有一筆來自匿名信託基金的匯款。」

  不過雖然證據確鑿,但這在以前,需要經過漫長的司法內部調查才能動他。

  「然後你的組合拳就派上用場了……他們先是用稅務局的名義凍結了法官的全部資產,然後以上級行政命令的方式,強制引入了【可預見維護責任原則】。」

  督導小組證明了鍋爐的老化是工廠主可以預見的,並且工廠主為了節省成本拒絕更換零件。

  拿這個推翻了【自願風險原則】的適用性。


  僅僅用了四天時間,這名法官就被以枉法裁判罪和受賄罪直接剝奪了司法豁免權,送進了監獄。

  紡織廠的工廠主也被憲兵逮捕,工廠被查封等待賠償清算。

  「動作很快,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李維點點頭,但在帝都,能這麼順利,其實挺正常的。

  最重要的,還要看地方執行的如何。

  於是,他們的注意力來到了第二個案例。

  地點是山庭大區的傳統的礦業重鎮。

  報告中提到了一家由當地男爵家族控制的鐵礦企業。

  這家企業在過去三年裡,一直在進行越界開採,非法挖掘了屬於帝國的優質富鐵礦脈。

  對此,當地的礦業管理機構提起了訴訟。

  但是,這件案子在山庭大區的地方法院裡被硬生生拖延了十八個月。

  法官不斷地以「需要重新勘測地質界線」、「等待第三方專家評估報告」為藉口,拒絕開庭審理。

  而在這十八個月里,男爵家族的礦場依然在日夜不停地挖掘著鐵礦石。

  「時效審結制度在這裡發揮了作用……」

  威廉這時的語氣里,帶上了點忍俊不禁的味道。

  督導小組到達山庭大區後,直接調閱了卷宗。

  這起案件的標的額雖然很難精確計算,但前期的起訴金額被定在了八萬奧姆,完全符合李維設定的「低於十萬奧姆且拖延超十二個月」的紅線。

  督導小組沒有去和地方法官爭論勘測報告的複雜性,而是直接出示了司法部的行政令。

  案件管轄權被瞬間剝奪,直接移交給了山庭大區上訴法院。

  同時,督導小組當場對原主審法官提起了瀆職調查。

  失去了地方法院的保護傘,那個男爵家族在面對上訴法院的快速審理時毫無招架之力,最終被判處繳納巨額罰金,並沒收了越界開採的全部設備。

  而對付這種地方上的拖延戰術,剝奪管轄權是最致命的打擊。

  跟著是第三個案例。

  發生在林塞大區,帝國重工業和機械製造的核心地帶。

  一家大型的機械重工企業,為了擴建其用於生產新型重型機器與火炮配件的大型廠房,需要徵收周邊三個村莊的大片農田。

  重工企業買通了當地的市長和土地評估法院的法官。

  他們偽造了一份所謂的獨立第三方資產評估報告,將那些肥沃的農田定性為貧瘠的荒地,以不到市場價十分之一的價格強行徵收。


  失去土地的農民引發了暴動,但很快被當地憲兵鎮壓,幾名帶頭的農民被關進了監獄。

  督導小組根本沒有去調查市長和法官的帳戶,也沒有去和憲兵對峙。

  他們直接從土地徵收的程序入手。

  督導小組的法務人員指出了那份「第三方資產評估報告」在程序上的兩處細微瑕疵。

  評估機構的資質未按規定在林塞大區公署備案,且評估公示期比法定時間少了一天。

  就因為這兩個程序瑕疵,督導小組直接宣布這塊土地的徵收程序違法,該地塊的產權存在法理瑕疵,並立刻對這片土地以及上面正在建設的新廠房實施了司法凍結。

  消息傳出後的第二天,為這家重工企業提供建設資金的帝國中央銀行林塞分行,立刻停止了後續貸款的撥付。

  重工企業的現金流瞬間斷裂。

  而如果停工超過一個月,他們將無法按期交付巨額的工業訂單,面臨天價的違約金,整個公司都會破產。

  資本對破產的恐懼戰勝了一切。

  僅僅撐了三天,重工企業的董事長就秘密找到了督導小組。

  為了換取行政豁免以解凍產權恢復貸款,他雙手奉上了向市長、法官以及憲兵長官行賄的詳細帳本。

  一場原本可能引發地方動盪的征地腐敗案,兵不血刃地從內部瓦解了。

  市長和法官在確鑿的帳本面前只能直接認罪。

  「這三個案例證明,你的那個範本在全國範圍內的執行效果非常好。」

  威廉合上了報告的前半部分。

  「但是……」

  他忽然又話鋒一轉。

  「報告的後半部分,並不那麼讓人愉快。」

  任何激進的政策在現實中執行時,必然會產生反作用力。

  這就是出題、解題,然後必然出現新問題的過程。

  「新問題聽起來不少?」

  「很多,而且有點棘手。」

  威廉將報告翻到後面,推到了李維的面前。

  第一個大問題是司法罷工與癱瘓。

  範本在這個時候,就顯太過嚴厲,尤其是對法官的財產核查和瀆職指控。

  這導致那些雖然沒有受賄、但思想保守的地方老法官們陷入了恐慌。

  為了不犯錯,不被扣上偏袒或者瀆職的帽子,南部很多地方法院開始出現軟性罷工。

  法官們拒絕接手任何涉及工廠、勞資和資本糾紛的新案件。

  他們以「需要嚴格遵守程序」、「需要進一步核實證據」為由,把所有敏感案件無限期擱置。

  「他們不敢偏袒資本家,也不想罪勞工,所以乾脆什麼都不做……」

  威廉皺著眉頭說道。

  「這導致南部的商業糾紛案件大量積壓,整個基層的司法系統陷入了半癱瘓狀態……」

  然後第二個問題是惡意舉報的泛濫。

  資本的嗅覺是敏銳的。

  一些競爭對手發現了執行過程中的漏洞。

  既然督導小組只要接到關於法官財產異常的舉報,就可以暫停法官的職務並凍結案件,那麼這就是打擊商業對手的最佳武器。

  比如,A工廠正在起訴B工廠專利侵權。

  B工廠眼看要輸,就暗中偽造證據,匿名向督導小組舉報審理該案的法官受賄。

  督導小組按照規定介入調查,法官被迫停職。

  這起訴訟就會因此被迫中止。

  B工廠藉此獲了寶貴的喘息時間,而A工廠卻因為訴訟拖延,錯失了市場機會,面臨資金鍊斷裂的風險。

  「現在,各個大區的督導小組每天都能收到幾百封匿名舉報信……」

  威廉臉上掛上了苦笑。

  「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商業對手為了拖延訴訟而進行的惡意誣告……我們的督導小組的精力被牽制住了……」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致命的……

  資本恐慌與信貸凍結。

  林塞大區那個利用程序瑕疵凍結產權的案例,在銀行界引發了劇烈的震動。

  所有的商業銀行都變成了驚弓之鳥。

  他們害怕自己抵押的工廠資產哪一天突然被查出有一點點程序瑕疵,導致資產被凍結,貸款變成壞帳。

  於是,各大銀行開始瘋狂收緊針對實體工廠的貸款審批。

  任何涉及土地權屬不清晰、或者正在面臨勞工糾紛的工廠,都被直接拒絕放貸。

  「帝國北部的重工業區,很多原本經營良好的鋼鐵廠和機械廠,僅僅因為正在處理一些普通的工人辭退糾紛,就被銀行斷掉了現金流……」

  說到這裡,威廉的語氣嚴肅地不行。

  「如果信貸持續收緊,實體經濟的運轉會受到嚴重的打擊,這違背了我們整頓司法的初衷!」

  現在的情況就很像……


  一把太鋒利的刀,在切除病灶的同時,也切斷了周圍的血管!

  「報告上的這些問題,你打算怎麼做?你的那個範本,現在需要進行優化了……」

  李維沒有立刻回答還可以怎麼優化。

  畢竟這份報告是司法部提交上來的,而司法部名義上的最高管理者,是帝國的宰相貝侖海姆。

  在這種重大的政策調整上,直接越過宰相提出方案,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殿下……

  「我想知道,貝侖海姆宰相對這些新出現的問題,有什麼處理意見?」

  威廉聽到這句話,明白了李維這時的政治分寸感。

  「宰相今天上午去視察皇家海軍造船廠了,不在樞密院……」

  威廉一邊說,一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份蓋著宰相印章的文件。

  「不過,他在離開前,確實針對這份報告留下了一份處理意見。」

  威廉將宰相的文件遞給李維。

  李維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針對銀行信貸凍結的問題,宰相提出建立金融白名單制度。

  由帝國財政部和司法部聯合背書,對那些涉及國家核心工業、且規模達到一定標準的重型工廠發放白名單。

  只要在白名單上的企業,即使存在微小的程序糾紛,銀行也不隨意抽貸,保證核心工業的運轉。

  針對惡意舉報的問題,宰相主張恢復並嚴厲執行古老的誣告反坐制度。

  要求所有的舉報必須實名,一旦查實是商業對手為了拖延訴訟而進行的惡意舉報,舉報者將面臨與受賄法官同等刑罰的指控,並且承擔被舉報方所有的經濟損失。

  針對法官的軟性罷工,宰相的意見是派遣帝國法務督查專員常駐各地法院。

  這些專員沒有審判權,但擁有監督權。

  對於無故拖延案件的法官,專員有權直接下達行政警告,三次警告後直接強制辭退。

  李維看完後,將文件放回了桌子上。

  「宰相閣下的意見非常穩妥……白名單可以穩定大資本的心,誣告反坐可以清理舉報信箱,督查專員可以拿著鞭子驅趕法官幹活……」

  「但是?」

  威廉聽出了李維話里的餘音。

  「但是,這只是在防守和修補。既然地方上已經把弱點暴露出來了,我們為什麼不趁機在這個基礎上,錦上添花,把中樞權力進一步擴大呢?」


  李維準備在貝侖海姆穩健的方案上,加上一點槓桿。

  「具體怎麼做?」

  威廉瞬間來了興趣,

  「首先是關於惡意舉報……

  「單純的誣告反坐威懾力不夠,那些大資本家完全可以找個流浪漢做替罪羊去實名舉報。

  「所以,我們要增加一項【商業訴訟保證金制度】。

  「任何企業如果要舉報主審法官受賄並要求中止訴訟,必須向帝國財政部繳納一筆等於案件標的額百分之五十的保證金。

  「如果查實法官受賄,保證金退還。

  「如果查實是惡意舉報拖延時間,這筆巨額保證金直接沒收,充入國庫。

  「我們不僅要懲罰他們,還要從他們身上榨出錢來。」

  威廉聽完先是一愣,然後樂嗬地點了點頭。

  用金融門檻來過濾惡意舉報,同時還能為國庫創收,這確實比單純的刑罰更有效。

  「其次,關於法官的軟性罷工……

  「派督查專員去逼他們幹活,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引發地方司法系統的集體反彈。

  「他們不是不願意接手商業糾紛嗎?好,成全他們!

  「樞密院直接下令,在南部大區設立直屬於中樞的【巡迴特別法庭】。只要地方法院以各種理由拖延超過一個月的商業案件,巡迴特別法庭直接接管。

  「要知道,商業案件的訴訟費和庭審抽成,是帝國地方法院極其重要的一筆灰色收入。

  「當巡迴特別法庭把這些肥肉全部搶走的時候,那些地方老法官連給書記員發福利的錢都會失去。所以,不用我們派人去逼,他們自己就會為了搶奪案源而拚命工作。」

  這招確實損啊……

  但是威廉喜歡!

  「最後,關於銀行的信貸恐慌和工廠的現金流斷裂……

  「宰相閣下的白名單制度可以保住一部分大工廠。

  「但是,那些因為資金鍊斷裂而瀕臨破產的中小實體工廠怎麼辦?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倒閉嗎?我認為不行!

  「這正是帝國資本擴張的最佳時機。

  「命令帝國銀行和幾家有國資背景的大銀行出面。

  「對於那些因為涉嫌程序瑕疵而被凍結貸款、瀕臨破產的優質工廠,國家銀行直接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他們的絕對控股權或者核心資產。

  「以國家信用的名義解凍產權,然後把這些工廠變成帝國直屬的國有企業。


  「資本家害怕風險,但帝國從不畏懼……我們利用這次司法整頓製造的流動性危機,合法低成本地兼併地方的核心工業資產。」

  威廉思緒了許久。

  宰相貝侖海姆的方案,是為了解決問題,恢復秩序。

  而李維的補充方案,則是利用問題,將危機轉化為帝國中樞整合財富、攫取權力和兼併資產的狂歡。

  「按照你說的補充進去……

  「把這份優化後的方案形成正式的敕令。

  「明天一早,發往全國。」

  ……

  下午三點。

  樞密院的休息室,專門供高級別大臣們在會議間隙休息和喝下午茶的地方。

  這裡沒有外人,侍者送上紅茶和幾盤烤好的點心後,就立刻退了出去。

  屋內是帝國宰相貝侖海姆,內政大臣塔倫,財政大臣洛林。

  三個人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今天上午由皇太子辦公室剛剛下發的那份最新文件上。

  「今天上午皇太子辦公室發來的東西,剛故意透露出去一點風聲,就在帝都的商業區引起地震……」

  內政大臣塔倫率先開口道。

  他喝了一口紅茶,臉上的表情輕鬆。

  「憲兵總局那邊剛剛傳來的消息,好幾家大銀行的行長今天中午連午飯都沒吃,直接召開了緊急的董事會。」

  作為鐵桿的宰相派,塔倫一向代表的都是帝國傳統的官僚和集權勢力。

  他骨子裡是不喜歡那些整天只知道賺錢,並且試圖用金錢干預政治的資本家的。

  看到資本家們因為帝國的強硬手段而感到恐慌,心裡還是痛快的。

  當然,曾經也有不痛快的時候……

  比如帝都救濟金工程整頓,和舊工業區重新開發的時候,那會兒可是至暗時刻。

  「理所當然的反應。」

  貝侖海姆宰相慢慢放下茶杯。

  「帝國銀行直接下場,利用法理瑕疵強行兼併那些資金鍊斷裂的實體工廠,等同於帝國直接向自由市場伸出了手。」

  貝侖海姆對這份文件的出台並不意外。

  當然,皇太子和那個年輕的李維在司法部報告基礎上,確實做出了的更激進的補充。

  「說實話,宰相大人……」

  塔倫看向貝侖海姆,語氣意味深長。

  「看到這份文件後,我才發現我們之前的想法還是有些太保守了。」


  塔倫是看過宰相留下的那份處理意見的。

  宰相的意見是防守和修補。

  建立白名單、懲罰惡意誣告、派出督查專員。

  這些手段雖然穩妥,但缺乏進攻性。

  「我們只想到了如何恢復司法系統的秩序,讓銀行停止恐慌……

  「但是皇太子殿下,卻直接利用了這場恐慌。

  「他們用最低的成本,把那些原本屬於地方的核心工業資產,變成了帝國的直接財產。」

  這一手漂亮了。

  不僅解決了問題,還極大地擴充了中樞的實際控制力。

  貝侖海姆微微點了點頭。

  「年輕人的手段總是更加直接……

  「在集權的過程中,確實需要這種不講情面的推進方式。

  「帝國需要掌握更多的核心工業,這在即將到來的國際變局中是至關重要。」

  在這個問題上,塔倫和貝侖海姆的意見是高度一致的。

  但是,坐在一旁的財政大臣洛林,此刻的臉色卻並不是很好看。

  洛林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家族本身就擁有龐大的產業,他能坐上這個位置,背後也離不開各大銀行和工業巨頭的支持。

  從內心深處來說,洛林對今天上午的這份文件感到不適。

  因為這份文件的底層邏輯,是對私有產權的粗暴踐踏。

  利用法律程序的微小瑕疵,故意製造恐慌,切斷企業的現金流,然後再以帝國救市的名義低價吞併。

  商業邏輯上,就是搶劫。

  如果是其他人在推行這個計劃,洛林早就聯合樞密院裡的其他文官發起抗議了。

  但是他不能……

  洛林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塔倫注意到了洛林的沉默。

  他轉過頭,看向洛林。

  塔倫知道洛林代表著誰的利益,也知道洛林現在心裡肯定很不舒服。

  現在,看到洛林吃癟,塔倫心裡的惡趣味涌了上來。

  他決定試探一下這位財政大臣,或者說,故意讓他難堪一下。

  「洛林大臣……」

  塔倫故意放慢了語速,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戲謔。

  「您今天似乎格外安靜,是對這裡的紅茶不滿意嗎?」


  洛林抬起頭,看了塔倫一眼。

  他怎麼可能聽不出塔倫話里的挑釁。

  「紅茶很好,塔倫大臣……」

  洛林語氣平靜地回答。

  「我只是在思考這份文件帶來的後續影響。」

  可塔倫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

  既然洛林接了話,塔倫立刻把話題引到了正軌上。

  「就現在的司法整頓新風向來看,帝國直接影響大量工業資產已經是必然的趨勢……」

  塔倫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洛林。

  「作為財政大臣,您是否有一些建議,可以幫助帝國在經濟上藉此機會,迎來一點新發展呢?」

  這個問題有點惡毒了……

  塔倫明知道洛林心裡牴觸這種帝國搶劫資本的行為。

  但他偏偏要讓洛林在這個時候表態。

  而且是要求洛林站在財政部的角度,去為這種搶劫出謀劃策。

  如果洛林拒絕回答,或者表現出不滿,那麼他就會被認為是不支持皇太子的決策,缺乏作為帝國大臣的政治覺悟。

  如果洛林順著塔倫的話去說,那他就等於背叛了自己的階級,承認了這種搶劫行為的合法性。

  這是一個兩難的陷阱。

  貝侖海姆宰相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

  他一眼就看穿了塔倫的小心思。

  但貝侖海姆雖然知道塔倫憋著壞,但他沒有去打斷。

  他也想看看,對面這個老東西,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洛林看著塔倫那張帶著假笑的臉,心裡確實閃過了一絲惱怒。

  但是,洛林並沒有驚慌。

  他能夠在波譎雲詭的帝國政壇走到今天,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洛林在腦海里快速地分析著目前的局勢。

  計劃已經變成了正式的全國敕令,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大潮即將拉開。

  既然無法阻止,那麼作為財政大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場狂歡中,為財政部,同時也為他背後的核心大資本,攫取最大的利益。

  不能反抗,那就加入進去,並且拿到分配權……

  洛林的眼睛逐漸眯起。

  他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下外套。

  「塔倫大臣,您的問題提非常好。」


  洛林開口了,語氣不僅沒有絲毫的退縮,反而充滿了自信。

  塔倫微微愣了一下,本以為洛林會尋找藉口敷衍過去。

  「實際上,我剛剛正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洛林看著塔倫,嘴角勾起常用的微笑。

  「上午的文件中提到,要用國家銀行的資金去收購那些瀕臨破產的工廠,這個大方向是沒有錯的。」

  洛林先是肯定了敕令的正確性,在政治上表態。

  接著,他的話鋒一轉。

  「但是,收購下來之後呢?」

  洛林拋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塔倫皺了皺眉。

  「當然是派人去管理,讓這些工廠為帝國生產需要的物資。」

  塔倫理所當然地回答。

  洛林聽到這個回答,毫不掩飾地搖了搖頭。

  「塔倫大臣,您把工業生產想太簡單了……」

  洛林毫不客氣地反駁。

  「如果讓內政部或者地方行政官員去直接管理大型鋼鐵廠和機械廠,那將是一場災難!」

  塔倫的臉色沉了下來。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洛林笑嗬嗬看著他。

  「官員們懂如何維持治安,懂如何收稅,但他們不懂如何計算高爐的煤炭轉化率,如何控制生產線上的廢品率,更不懂如何根據市場需求調整產品結構……

  「如果直接派外行的官員去接管,這些工廠不出半年就會因為效率低下和官僚腐敗而出現嚴重虧損。到時候,它們非但不能為帝國創造財富,反而會變成國庫的巨大負擔。」

  貝侖海姆宰相聽到這裡,微微點了點頭。

  洛林說的是實話。

  在直接經營商業實體方面,他們背後的特權資本,是有過黑歷史的。

  「那麼,洛林大臣,您的建議是什麼呢?」

  貝侖海姆終於開口了,他想聽聽洛林的解決方案。

  洛林轉過頭,看向宰相。

  他剛才想到了破局之策。

  不僅能撈到政績,還能順理成章地保護大資本的利益。

  「我的建議是,帝國只掌握所有權,不參與具體的經營。」

  洛林拋出了他的核心觀點。

  「具體怎麼做?」


  「財政部可以牽頭,成立一個直屬於樞密院的【帝國工業資產管理信託基金】。

  「所有通過這次司法整頓兼併來的地方工廠,其產權全部劃歸到這個信託基金的名下,保證帝國對這些核心資產的絕對所有權。」

  塔倫聽著,眉頭依然緊鎖。

  因為這在他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

  但洛林接下來的話,讓塔倫的懂了。

  「然後,我們將這些工廠的【實際運營權】,向全國進行公開招標。」

  洛林微笑著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我們不派官員去管,把運營權租賃給那些在白名單上、擁有豐富管理經驗和雄厚資金實力的國內大工業集團。」

  洛林的算盤打很精。

  那些被整頓搞破產的,都是地方上的中小資本和地方豪強的產業。

  而有資格來競標運營權的,只能是那些和財政部關係密切的超級壟斷巨頭。

  這等於是帝國出面搶走了小資本的工廠,然後轉手以極其合法的形式,交給了大資本去經營。

  「然後這些大型工業集團需要向信託基金繳納一筆巨額的【特許經營押金】……」

  洛林繼續完善他的方案,讓它聽起來對帝國充滿誘惑力。

  「同時,他們每年必須將工廠淨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作為紅利上繳給財政部。剩下的利潤,歸他們自己所有。」

  這套方案簡直了……

  大資本到了擴張產能的機會,而且不需要自己出錢建廠房。

  「不僅如此……」

  洛林看著貝侖海姆,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拿到這些工廠的產權後,財政部可以直接以這些工廠未來的租金和紅利作為抵押,向金融市場發行【帝國工業復興債券】。

  「現在的金融市場因為司法整頓而不敢給私人放貸,資金都在銀行的保險柜里發霉。

  「如果我們發行由國家信用背書的工業債券,這些恐慌的資金就會涌過來。

  「我們可以在短時間內,為帝國國庫籌集到數以千萬計的巨額現金。

  「這筆錢,無論用來擴建海軍,還是用來支持國際戰略,都將是極其充裕的。」

  塔倫坐在沙發上,瞬間感覺沒意思了。

  他本來是想給洛林挖個坑,讓洛林難堪的。

  結果,洛林不僅沒有難堪,反而借著他遞過去的話頭,拋出了一套金融掠奪方案。


  這套方案聽起來全都是為了帝國著想。

  帝國不用承擔管理風險,獲了穩定的利潤分成,還通過發行債券瞬間充實了國庫。

  這絕對是能夠在皇帝和皇太子那裡拿到首功的大政績!

  但是塔倫心裡很清楚,這套方案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帝國國庫,就是洛林背後的那些超級大資本。

  大資本兵不血刃地吞併了競爭對手的產能。

  大銀行通過購買國家債券獲了無風險的穩定利息。

  洛林利用帝國的暴力機器,完成了一次資本世界內部的洗牌。

  大魚吃小魚,而且吃合法合規,甚至還要讓帝國感謝他。

  塔倫撇撇嘴。

  自己在這些玩金融的狐狸面前,確實顯有些不夠看。

  貝侖海姆宰相看著洛林,挑了挑眉。

  能在絕境中迅速找到利益的平衡點,並且將政治危機轉化為經濟紅利……

  洛林還是老樣子。

  「非常出色的構想,洛林大臣。」

  貝侖海姆宰相給出了肯定的評價。

  「這套方案既保證了帝國的控制力,又避免了行政效率低下的弊端,更重要的是,它能立刻解決國庫目前對資金的渴求。」

  聞言,洛林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僅化解了危機,還成功地反將了塔倫一軍。

  只見,財政大臣洛林整理了一下領帶,氣宇軒昂。

  「既然宰相大人認可這個方向,那我現在就回財政部……

  「我需要立刻召集人手,在今天下班前,把這份【帝國工業資產管理與債券發行計劃】的詳細草案做出來,明天一早呈交給皇太子殿下。」

  說完,洛林向宰相微微點頭致意。

  「失陪了。」

  跟著,洛林轉身走出了休息室。

  隨著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了貝侖海姆和塔倫兩人。

  塔倫看著洛林離開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是我自討苦吃了……」

  塔倫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本來想看洛林的笑話,結果卻給洛林遞了一個向上爬的梯子。

  現在好了,財政部馬上又要立下一個大功勞了。

  貝侖海姆宰相看著塔倫懊惱的樣子,淡淡地笑了。


  政治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單純的對錯。

  每個人都在利用規則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

  「塔倫卿……」

  貝侖海姆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喝完茶,回去好好弄你的事情吧。」

  內政部接下來要配合司法部去地方上施壓,任務同樣繁重。

  「是,宰相大人。」

  塔倫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認命地回答道。

  ……

  下午五點。

  倫底紐姆港。

  天氣還算不錯,海風吹在人的臉上。

  艾略特,威爾斯親王伯蒂,還有白袍大巫師莫林,三個人一起走上了前往奧斯特帝國的輪船。

  汽笛響了一聲。

  船開始慢慢離開碼頭。

  「親王殿下看起來很期待啊……」

  莫林小聲對一旁的艾略特笑道。

  「這是好事,他負責樂觀,我們負責解決問題。」

  「大玩家們可不好對付。」

  「正因為不好對付,所以才讓人期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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