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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我們是不是要回家了

  六月二十八日。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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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斯灣,阿瓦士戰區。

  在兩軍陣地中間的地帶,立著一頂臨時搭建的白色帆布帳篷。

  帳篷周圍的地面上,全都是彈坑。

  泥土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變成了黑褐色,混雜著殘破的鐵絲網、碎木頭,以及士兵的碎肉和殘肢。

  帳篷的門帘被掀開。

  大羅斯帝國前線總指揮,阿爾喬姆公爵走了進去。

  跟在他身後的是大羅斯的參謀長,莫羅佐夫。

  帳篷里之前已經有兩個人了。

  合眾國遠征軍指揮官,韋勒少將,旁邊的是他的參謀。

  雙方指揮官在帳篷中央碰面。

  中間擺著張簡陋的木桌。

  阿爾喬姆看著韋勒。

  韋勒也看著阿爾喬姆。

  他們沒有握手,也沒有敬禮,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作為親手締造了這場十九世紀末最血腥陣地戰的兩個最高指揮官,他們對彼此有一種複雜的認知。

  韋勒少將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傲慢。

  阿爾喬姆公爵的臉上也沒有戰敗者的頹廢,依然保持著大羅斯帝國高級將領應有的威嚴和體面。

  「開始吧。」

  韋勒少將率先開口。

  「可以。」

  阿爾喬姆公爵回答。

  合眾國的上校參謀走上前。

  他把一張詳細的阿瓦士戰區軍事地圖鋪在木桌上。

  地圖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坐標網格。

  「這是我們目前掌握的戰線情況。」上校參謀說道。

  莫羅佐夫也走上前,打開皮質文件包,拿出了一張同樣比例尺的地圖。

  兩張地圖拚在了一起。

  政治家們在聖彼堡和華盛頓的電報里只負責說「停火」。

  但前線的將軍們必須落實「停在哪裡」。

  這就是他們今天在這裡見面的第一個目的,劃定絕對控制線。

  韋勒少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藍鉛筆。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從阿瓦士城郊的廢棄水塔開始,向南延伸到四十二號高地,這是我們的前沿陣地……」


  然後,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藍線。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那條藍線。

  他在腦海里核對大羅斯前線部隊的報告。

  「水塔在你們手裡,但四十二號高地的北坡,昨天夜裡被我們的步兵拿下來了。」

  阿爾喬姆公爵說道。

  韋勒少將轉頭看了一眼上校參謀。

  上校參謀點了點頭。

  「是的,昨晚大羅斯的步兵發動了夜襲,北坡現在由你們控制。」

  上校參謀承認了這一點。

  韋勒少將用藍色鉛筆把線條稍微向南移了一點,繞過了北坡。

  「那麼,藍線劃在這裡。」韋勒少將說。

  莫羅佐夫拿出了一支紅色的鉛筆。

  他順著藍線的前方,畫了一條紅線。

  「這是我們的第一道交通壕。」

  莫羅佐夫說道。

  紅線和藍線在地圖上緊緊地貼在一起。

  在某些地段,兩條線之間的距離在地圖上甚至不到一毫米。

  在現實中,雙方的士兵在戰壕里相距只有不到五十米,聽到彼此咳嗽聲。

  「這條線太近了。」

  韋勒少將看著地圖說道。

  「是的,太近了。」

  阿爾喬姆公爵同意。

  「士兵們的精神已經到了極限。」

  韋勒少將直接點出了現狀,士兵每天都在恐懼中度過。

  「如果在停火生效後,我們依然保持現在的距離,一定會發生問題。」韋勒少將繼續說道。

  阿爾喬姆公爵完全明白對方的意思。

  距離太近,任何一點聲響都可能讓一個神經衰弱的士兵扣動扳機。

  只要有一聲槍響,對面的機槍就會立刻還擊,然後就是火炮覆蓋。

  停火協議會瞬間變成廢紙。

  「我們需要設立一個緩衝區。」

  韋勒少將提出了建議。

  「退多少?」

  「雙方各自向後撤退五百米。」

  韋勒少將給出了一個數字。

  阿爾喬姆公爵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各自退五百米,中間就會空出一公里的地帶。

  「中間的這一公里,將作為非武裝的無人區。」


  韋勒少將補充道。

  「任何人不攜帶武器進入無人區。

  「如果在無人區發現攜帶武器的人員,視為破壞停火,另一方有權直接射擊。」

  韋勒少將把規則定很死。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地圖上的紅線和藍線。

  「我同意。」

  阿爾喬姆公爵點頭。

  莫羅佐夫和上校參謀立刻在地圖上標註出了新的撤退線。

  各自向後平移五百米。

  原來的絞肉機陣地,將被徹底廢棄,變成一片死寂的緩衝帶。

  劃定完控制線,談判進入了第二個環節。

  人道主義交涉。

  這是阿爾喬姆公爵今天必須落實的事情。

  皇儲在聖彼堡打出的旗號是「人道主義休戰」。

  為了配合皇儲的政治表演,阿爾喬姆必須把人道主義做足。

  「在停火正式生效後,我們需要清理戰場。」

  阿爾喬姆公爵說道。

  韋勒少將看著阿爾喬姆,他知道對方這是在走政治程序。

  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合眾國也有很多士兵的屍體掛在鐵絲網上。

  把屍體收回來,對合眾國國內的輿論也有好處。

  「我同意清理戰場,但這必須在嚴格的規則下進行。」

  「你說。」

  「停火生效後的頭十二個小時,我們將這十二個小時定為絕對安全期。」

  韋勒少將提出了時間框架。

  「在這十二個小時內,雙方允許派出醫療兵和後勤人員進入我們剛才劃定的無人區。

  「進入無人區的人員,絕對不允許攜帶任何武器。步槍、手槍、甚至刺刀都不行。

  「他們只能攜帶擔架、鐵鍬和醫療箱。

  「並且,所有進入無人區的人員,必須在左臂上綁上顯眼的白色布條,作為身份標識。」

  韋勒少將的規則很細緻,畢竟他必須確保清理戰場不會變成一次變相的軍事偵察或者突襲。

  「可以。」

  阿爾喬姆公爵答應了這些條件。

  「我們需要把掛在鐵絲網上的屍體拉回去。」

  與此同時,他的聲音低了些。

  「還有那些在中間地帶哀嚎了幾天,還沒死的傷兵。」


  這在殘酷的陣地戰中是常見的景象。

  許多士兵在進攻時中彈,倒在兩軍中間。

  白天沒人敢去救,晚上也找不到。

  他們就那裡流血,哀嚎,直到慢慢死去……

  「雙方的醫療兵各負責一半的區域……如果發現了對方的傷兵,允許進行簡單的包紮後交還給對方。」

  「大羅斯軍隊也會這麼做。」

  阿爾喬姆仍舊在維護大羅斯帝國的國體。

  即便是在這片爛泥地里,大羅斯依然是一個帝國,不會在人道主義上落後於合眾國。

  處理完收屍和救傷的問題,阿爾喬姆公爵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關於戰俘……」

  陣地戰中,雖然大規模的投降很少,但在夜間襲擾和爭奪前沿哨所時,雙方都抓獲了一些零星的俘虜。

  「我們需要進行初步的人數確認。」

  聞言,韋勒少將轉頭看了一眼上校參謀。

  上校參謀翻開手裡的文件。

  「根據我們目前的統計,合眾國遠征軍在阿瓦士戰區,共抓獲大羅斯帝國各級官兵三百一十二人。」

  上校參謀念出了數字。

  莫羅佐夫也打開了文件包。

  「大羅斯帝國前線部隊,共抓獲合眾國遠征軍官兵兩百八十七人。」

  莫羅佐夫報出了己方的數字。

  雙方的戰俘數量都不多。

  在這個機槍和重炮統治的戰場上,能活著成為俘虜也是一種運氣。

  「停火生效後,我們將把這些戰俘集中到後方營地。具體的交換時間和地點,由雙方的外交部門在後續的談判中決定。」

  「同意。」

  阿爾喬姆公爵點頭。

  前線指揮官只負責確認數字,具體的政治交換不是他們的工作。

  帳篷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最棘手的邊界和人員問題已經談妥。

  接下來,是技術性的同步環節。

  第三個議題,同步時間與交戰規則。

  韋勒少將從軍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懷表。

  阿爾喬姆公爵也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塊金色的懷表。

  「我們必須確保雙方的時間完全一致。」

  如果在時間上存在誤差,可能會導致一方已經停火,而另一方還在開火。


  「聖彼堡和華盛頓約定的停火時間,是明天……」

  韋勒少將抬頭。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點整。」

  阿爾喬姆公爵說出了那個精確的時間。

  「沒錯……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點整。」

  韋勒少將確認了一遍,低頭看著自己的懷表。

  「現在,我的時間是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二十四分,四十秒。」

  韋勒少將盯著秒針。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自己的懷表。

  「我的時間快了十五秒。」

  阿爾喬姆公爵說著,拔出懷表的錶冠,開始調整指針。

  「三點二十四分,五十秒。」

  韋勒少將繼續報數。

  阿爾喬姆公爵將時間對準。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我的時間已經同步。」

  阿爾喬姆公爵按下了錶冠。

  「上校,你的時間?」

  韋勒少將轉頭問道。

  「已經同步,將軍。」

  「莫羅佐夫參謀長?」

  「同步完畢,公爵閣下。」

  四個人的時間現在完全一致,精確到了秒。

  「明天上午十一點整,所有的火炮必須停止射擊,所有的步槍必須關上保險。」

  「大羅斯的軍隊會嚴格執行命令。」

  時間同步完成後,他們必須討論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意外處理機制。

  戰場上不是每個士兵都能完美執行命令。

  總會有神經緊繃的新兵,或者因為恐懼而失去理智的人。

  「如果停火生效後,某個發瘋的士兵突然開了一槍,怎麼辦?」

  韋勒少將對阿爾喬姆公爵繼續問道。

  同時,這也是阿爾喬姆公爵最擔心的問題。

  「如果是單發步槍的聲音,我們不要立刻進行火力報復。」

  阿爾喬姆公爵建議道。

  「我同意。單發步槍可能是走火,也可能是個人的發泄。」

  韋勒少將點頭。

  「……但如果是機槍連射,或者有小股部隊衝出戰壕呢?」


  韋勒少將繼續追問。

  「我們需要一個危機溝通渠道,防止誤判。」

  阿爾喬姆公爵想了想,提出了一個方案。

  「信號彈……如果你們的陣地上發生了意外射擊,而你們並沒有進攻的意圖,你們必須立刻向天空發射兩發綠色的信號彈。綠色代表安全和解釋。」

  「……好的,如果我方陣地發生意外,我們也會發射兩發綠色信號彈。」

  韋勒少將思考了一下這個方案。

  簡單,直接,在戰場上最容易被看到。

  「好,兩發綠色信號彈代表意外……那麼,什麼代表戰爭重新開始?」

  「火炮。只要有任何一發火炮落入對方的陣地,停火協議自動撕毀。不需要任何解釋,直接全面開火。」

  火炮不是單兵武器。

  一門火炮的發射,需要觀測手、裝填手、炮長的配合,甚至後方指揮所的命令。

  火炮開火,絕對不可能是走火。

  那只能代表上層的意圖。

  「我完全贊同。沒有火炮,就沒有戰爭。」

  至此,所有的細節都已經敲定。

  帳篷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按照戰爭的黑暗潛規則,在停火命令下達,到正式生效的這段時間裡,前線往往會爆發最猛烈的炮擊。

  這被稱為最後的瘋狂……

  原因很簡單。

  搶占地形。

  趁著最後幾個小時,瘋狂發動衝鋒,搶占幾個制高點或者水源地。

  因為一旦停火生效,現在的戰線就成了未來的國界線,或者是談判桌上的重要籌碼。

  多占一米是一米。

  這是所有經歷過戰爭的老兵都懂的潛規則。

  但是,此時此刻,在阿瓦士的這個帳篷里。

  阿爾喬姆公爵沒有提這件事。

  韋勒少將也沒有提這件事。

  他們都知道這個潛規則,但他們兩邊都沒有這麼做。

  阿爾喬姆公爵心裡清楚大羅斯的現狀。

  皇儲殿下在聖彼堡剛剛確立了地位。

  皇儲需要一場體面的人道主義休戰,來向國內民眾展示他的仁慈和對軍隊的愛護。

  如果阿爾喬姆在今天晚上發動瘋狂的炮擊,導致雙方在停火前死傷慘重……


  那無疑是狠狠地打了皇儲的臉。

  皇儲的政治表演就會變成一場笑話。

  阿爾喬姆作為大羅斯的鷹派將領,他雖然渴望勝利,但他首先是一個懂政治的帝國公爵。

  他絕對不會去破壞皇儲的計劃。

  而在桌子的另一邊。

  韋勒少將同樣沒有下達炮擊的命令。

  他接到了華盛頓白房子的密電。

  摩根總統在電報里明確指示,不必再有任何表演。

  合眾國的國庫已經為了這場戰爭流了太多的血,燒了太多的金元。

  摩根總統要的是止損,而不是在最後時刻為了幾百米的泥地再去浪費幾百萬美元的炮彈。

  更重要的是,雙方上層都有秘密交流。

  大羅斯的皇儲和摩根雖然沒有見面,但他們已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地緣默契。

  這種上層建築的政治交易,直接決定了前線將軍們的行為。

  阿爾喬姆看著韋勒。

  韋勒也看著阿爾喬姆。

  他們雖然屬於不同的陣營,但在這一刻……

  他們都是政治家的工具。

  「今天晚上,我的火炮依舊會保持沉默。」

  韋勒少將先交了底。

  「大羅斯的火炮,今晚也不會發出聲音。」

  阿爾喬姆公爵微微揚起下巴,維持著大羅斯統帥的尊嚴。

  沒有多餘的廢話。

  不需要解釋為什麼。

  他們都懂。

  合眾國的上校參謀將剛才討論的所有條款,整理成了兩份正式的備忘錄。

  他把一份放在韋勒少將面前,另一份遞給莫羅佐夫。

  莫羅佐夫檢查無誤後,放在了阿爾喬姆公爵面前。

  阿爾喬姆公爵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在備忘錄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韋勒少將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照相機的閃光燈,沒有香檳和歡呼。

  只是一份局部戰場的停火備忘錄。

  簽完字後,莫羅佐夫和上校參謀互換了文件。

  阿爾喬姆公爵站直了身體。

  韋勒少將也站直了身體。

  他們依然沒有握手。


  「再見,韋勒將軍。」

  阿爾喬姆公爵說道。

  「再見,公爵閣下。」

  韋勒少將回應。

  阿爾喬姆公爵轉身,帶著莫羅佐夫走出了帳篷。

  韋勒少將也帶著上校參謀從另一邊離開了。

  阿爾喬姆公爵踩在泥濘的土地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他看著遠處大羅斯的戰壕。

  他知道,明天十一點之後,士兵們終於可以從泥水裡爬出來喘口氣了。

  但是,他的心裡並沒有輕鬆的感覺。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合眾國的陣地。

  在那裡,機槍的槍管雖然冷卻了,但它們依然指著這邊。

  而鐵絲網依然鋒利。

  十九世紀末的第一場現代絞肉機,在這裡拉開了序幕。

  阿爾喬姆公爵知道,這也為將來二十世紀的戰爭,提供了一個可怕的開場。

  「屠宰場……」

  阿爾喬姆公爵在心裡默默地說道。

  他拉緊了大衣的領口,向著自己的指揮所走去。

  阿瓦士的黃昏降臨了。

  戰場上出的安靜。

  沒有炮聲,沒有槍聲。

  只有風吹過的嗚咽聲,在為死去的士兵哭泣。

  ……

  六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點五十五分。

  阿瓦士前線,大羅斯帝國前沿第一道交通壕。

  大家緊緊貼著防炮洞的泥牆,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很低。

  連長在一個小時前下達了正式停火的命令。

  十一點整,全線停火。

  命令傳達到戰壕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歡呼。

  因為即便之前交火的烈度就已經降低了,可現在很多人還是沒有真正相信這道命令。

  在阿瓦士,他們已經被騙過太多次了。

  所謂的正式命令,可能只是長官們在開一個惡劣玩笑。

  或者是為了下一波死亡衝鋒做準備的謊言。

  扎伊采夫靠在尤利安旁邊的木樁上。

  「合眾國人肯定會打炮。」

  「閉嘴,扎伊采夫!」

  旁邊的一個老兵壓低聲音罵道。


  「這是規矩。」

  扎伊采夫根本不理會那個老兵。

  「停火協議生效前的最後一小時,雙方都會把剩下的炮彈全部打光,為了搶占最後一米的地盤。」

  扎伊采夫把沒點燃的香菸換到了嘴巴的另一邊。

  「等著吧,合眾國的榴霰彈馬上就會落下來,把他們的腦袋削掉!」

  尤利安咽了口水。他抬起頭看著天空,等待著那熟悉的尖嘯聲。

  十點五十八分。

  沒有炮彈。

  合眾國的陣地那邊,安靜讓人到一陣陣發毛。

  從前段時間開始,兩邊都會象徵性地在這個時候,開始用重機槍例行掃射。

  十點五十九分。

  每個人的心臟都在狂跳。

  連長站在交通壕的拐角處,手裡捏著懷表。

  「十,九,八……」

  連長開始小聲倒數。

  「三,二,一。」

  十一點整。

  時間到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爆炸,沒有槍聲,沒有衝鋒的哨音。

  這種安靜,讓大羅斯的士兵們感到一陣眩暈和不適應。

  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早就習慣了耳鳴、爆炸和戰友的慘叫。

  現在,哪怕是一陣風吹過,都那麼突兀。

  「停火了……」

  連長把懷表塞進口袋。

  「真的停火了?」

  尤利安慢慢睜開眼睛,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

  他試探性地抬起頭,看向戰壕的邊緣。

  沒有子彈飛過來打碎他的鋼盔。

  扎伊采夫嘴裡的香菸掉了,怪地望向合眾國的陣地那邊?

  「……合眾國的爺們兒也打累了?」

  很快,後方的正是命令通過傳令兵大聲傳遞了下來。

  「醫療兵!後勤隊!出來!」

  「戴上白袖標!」

  「所有人,放下武器!」

  「去中間地帶收屍!」

  軍官們拿著大喇叭,在戰壕里來回奔跑大喊。

  有些人根本不是醫療兵,但也被長官隨意地指派,加入了清理戰場的隊伍。


  他們找了一塊稍微乾淨點的破布,死死地綁在左胳膊上,把步槍留在了戰壕里。

  許多人雙手空空,跟著前面的人,有些笨拙地爬出了戰壕。

  這是他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在白天、完全直立著走上地面。

  沒有彎腰,不用匍匐。

  而前方的土地,已經不能稱之為土地了。

  很快,他們看到了合眾國的人。

  合眾國的士兵也爬出了他們的戰壕。

  他們同樣沒有拿槍,胳膊上綁著白色的布條。

  雙方的人,在這個被稱作無人區的中間地帶相遇了。

  沒有交談。

  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

  大家都在刻意迴避看著對方的臉。

  每個人都在低頭幹活。

  一處扭曲的鐵絲網前面,那裡掛著三具大羅斯士兵的屍體。

  屍體早就腐爛發黑,肚子脹像個球,上面爬滿了蒼蠅。

  刺啦一聲。

  屍體被扯了下來,同時被扯破了肚子。

  惡臭的黑水混合著內臟流了一地。

  「嘔——!!!」

  那股味道,直接讓人跪在泥地里狂吐起來。

  他們拖著那具殘破的屍體,走到一個彈坑旁邊。

  那裡已經被當成了臨時的屍體堆放點。

  裡面已經扔了十幾具屍體。

  屍體實在太多了。

  很多殘肢斷臂,根本分不清是合眾國人的,還是大羅斯人的。

  他們只能把這些碎肉和骨頭全部堆砌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樣。

  「倒煤油!」

  大羅斯的後勤軍官站在遠處下達命令。

  在這種夏天,把成千上萬具屍體全部運回後方是不可能的。

  而且現場不處理的話,也會引發大規模的疫病。

  最好的處理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就是就地焚燒。

  幾個後勤兵提著鐵桶走過來,把煤油潑在屍體堆上。

  軍官劃著名火柴,扔在了一塊浸滿煤油的破布上,然後扔進了彈坑。

  轟的一聲悶響。

  大火瞬間燃燒了起來。

  火苗竄很高,黑色的濃煙滾滾升騰,直衝灰暗的雲霄。


  合眾國的那邊,同樣在點火。

  整個中間地帶,幾十個、上百個火堆同時燃起。

  這片被炮彈犁了無數遍的戰場,徹底變成了一個露天火葬場。

  大羅斯的士兵們沉默地站在泥地里,看著火焰吞噬他們曾經的戰友。

  就在清理工作進行的時候,大羅斯的陣地後方,突然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騷動。

  是從二線和三線戰壕傳來的聲音。

  一開始,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叫喊聲。

  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

  「萬歲!」

  「感謝神!」

  「感謝皇儲殿下!」

  聲音像海浪一樣,越過交通壕,迅速蔓延到了最前線的陣地上。

  前沿戰壕里的尤利安回過頭,茫然地看著後方。

  他看到很多原本呆滯的士兵,現在正站在戰壕的邊緣,又蹦又跳,像瘋了似的。

  傳令兵在戰壕里拚命地奔跑。

  他們手裡拿著聖彼堡發來的官方通報,扯著嗓子大喊:

  「我們不用死了!」

  「是皇儲殿下救了我們!」

  「阿列克謝殿下顯現了神跡!他讓合眾國人停止了開火!他帶來了和平!」

  大羅斯的底層士兵,絕大多數都是不識字的農奴。

  他們的思維方式簡單直接。

  誰讓他們每天去填機槍眼,誰就是暴君。

  誰讓他們今天不用死了,誰就是他們的神。

  之前,皇帝下令死戰到底,他們心裡裝滿了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

  現在,官方通報說是皇儲殿下逼迫合眾國停火的。

  阿列克謝這個名字,瞬間在這群灰色牲口的腦海里,變成了最神聖的詞語。

  政治宣傳在這一刻取了完美的成功。

  無數大羅斯士兵直接在髒兮兮的戰壕里跪了下來。

  他們面朝聖彼堡的方向,雙手合十,或者是拚命地在胸前畫著十字。

  把頭磕在泥水裡,大聲哭泣,眼淚沖刷著臉上的硝煙和污垢。

  劫後餘生的喜悅,在阿瓦士的陣地上燃燒。

  尤利安聽著身後的歡呼聲和哭喊聲,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跪下,但心裡也有股慶幸。


  終於活下來了……

  不管是誰下達的命令,現在確實不用打仗了。

  尤利安轉過身。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他的視線掃過了前方。

  那裡站著幾個年輕的大羅斯士兵。

  他們正激動地抱在一起,因為活下來而情緒徹底失控,哭非常傷心。

  尤利安的目光,突然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個年輕人的背影上。

  那個年輕人有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肩膀有些單薄,破爛的軍裝穿在他身上,顯非常空蕩蕩的。

  他的後腦勺和走路的姿勢……

  還有那個背影,太熟悉了。

  實在太熟悉了。

  「克里琴科?」

  他想起了那個十八歲的切爾諾維亞農奴新兵。

  那個在夜裡睡不著覺,不停地跟他說,擔心家鄉的母親和妹妹會被村社管事虐待的年輕人。

  尤利安的腦子有些發暈。

  「克里琴科!」

  尤利安突然大喊了一聲。

  他跑很用力。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尤利安心裡狂喜。

  戰場上總是有些荒謬的跡。

  有人被埋在戰壕里好幾天,最後又跡般地爬了出來。

  也許克里琴科也是這樣!

  也許他只是被炸暈了!

  尤利安衝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身後。

  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對方的肩膀。

  「克里琴科!」

  尤利安大口喘著氣,用力把那個人拽轉過身來。

  那個人轉過了臉。

  尤利安臉上的狂喜,瞬間僵硬。

  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這個年輕人的臉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雀斑。

  雀斑年輕人被尤利安嚇了一跳。

  他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通紅、像瘋子一樣的老兵。

  「你……你幹什麼?長官,你認錯人了!」

  年輕人用力掙脫了尤利安的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尤利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還保持著抓取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一陣帶著焦臭味的風吹過他的臉頰。

  是啊……

  克里琴科肯定早就死了。

  扎伊采夫說對,心軟的人死最快。

  跡從來不會降臨在灰色牲口身上。

  尤利安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對不起……」

  他低聲對著空氣說道。

  那個雀斑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趕緊跑回了自己的隊伍里。

  尤利安感覺自己胸腔里的某個地方,被挖空。

  他轉過頭,木然地看向遠處的那些焚屍火堆。

  大火還在熊熊燃燒。

  人們碎肉,連同他的牽掛,應該早就被燒成一把認不出形狀的黑灰了吧……

  扎伊采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尤利安的身後。

  他叼著抽剩的半截香菸,沒有在意尤利安失魂落魄的樣子。

  扎伊采夫的目光,越過了尤利安的肩膀,看著那邊的中間地帶。

  「這幫蠢貨在幹什麼?」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煙,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諷。

  尤利安回過神來。

  他順著扎伊采夫的目光看過去。

  他發現,在剛才那陣瘋狂的歡呼過後,雙方陣地之間的氣氛,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隨著收屍工作的進行,大羅斯的士兵和合眾國的士兵不可避免地靠越來越近。

  剛開始,大家還嚴格遵守著互不理睬的底線。

  但很快,後面一些膽大的大羅斯士兵,開始爬上自己這邊的戰壕邊緣。

  他們沒有下去,而是站直了身體,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面的合眾國人。

  合眾國戰壕那邊的人注意到這個畫面後,同樣站上了殘破的戰壕,看著大羅斯這邊。

  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

  一個大羅斯的老兵突然沖著對面大吼了一聲。

  「你們這些只會躲在大炮後面的懦夫!」

  合眾國人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是,戰場上的人對情緒極其敏感,合眾國士兵完全能聽出那語氣里的嚴重挑釁。

  對面立刻就有人回應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合眾國士兵上前一步,雙手做成喇叭狀,沖著大羅斯陣地大喊。

  「滾回你們的冰天雪地去吃土吧,羅斯佬!」


  大羅斯士兵也聽不懂。

  但這不妨礙他們進行交流。

  很快,兩邊的戰壕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雙方甚至有人走了下去,朝著中間地帶走去。

  而有人帶頭,自然就有人跟風。

  很快,不止是戰壕上面,在中間地帶里,隔著一段距離,大家互相指著對面的鼻子,開始大聲辱罵。

  大羅斯的士兵漲紅了臉,罵合眾國人是沒教養的暴發戶,是資本家的走狗!

  合眾國的士兵哈哈大笑,罵大羅斯人是連軍靴都穿不起的野蠻人,是一群智力低下的灰色牲口。

  各種粗俗不堪的詞彙,帶著不同國家的口音,在阿瓦士的天空上激烈交織。

  兩幫之前還在絞盡腦汁想要把刺刀送進對方心臟的人,今天卻像街頭打群架的地痞流氓一樣,隔著爛泥地互相狂噴口水。

  突然,合眾國那邊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槍響。

  砰!

  一個合眾國的中士,拿著把繳獲的大羅斯軍官手槍,朝著天空開了一槍。

  他完全是在炫耀。

  聽到這聲槍響,大羅斯這邊的罵聲瞬間爆炸了。

  「你個狗雜種!你想重新開戰嗎!」

  「來啊!朝老子這裡打!看誰先死!」

  大羅斯的士兵們瘋狂地拍打著自己胸前破爛的軍裝。

  不知道是哪個大羅斯士兵,情緒實在太激動了。

  他隨手抓起戰壕邊緣的一把帶血的沙土,用力朝著對面扔了過去。

  沙土在半空中就散開了,根本扔不到對面。

  但這一個小小的動作,直接引發了連鎖反應。

  合眾國的士兵也不甘示弱,紛紛彎腰抓起地上的爛泥,揉成泥球扔了回來。

  而扔泥巴顯然不夠解氣。

  大羅斯的士兵開始在自己的陣地上尋找更有分量的東西。

  一個士兵摸到了腳邊用來墊腳的磚塊。

  奧斯特帝國婆羅多西北殖民地援助過來的代用磚。

  「嘗嘗老子的磚頭!」

  大羅斯士兵掄圓了胳膊,把一塊代用磚狠狠地扔了過去。

  代用磚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砸在了一個合眾國士兵的腳下,濺起一片泥水。

  合眾國士兵嚇了一大跳。

  他們第一反應是大羅斯人扔炸藥包了,嚇紛紛臥倒。


  等他們看清只是一塊顏色怪的磚頭後,他們直接噴了。

  合眾國士兵沒有磚頭。

  但他們的後勤物資遠比大羅斯豐富多。

  一個合眾國士兵從口袋裡掏出了包壓扁的香菸。

  他把香菸連著盒子揉成一團,用盡全力砸向大羅斯的陣地。

  「抽你們的劣質菸草去吧!窮鬼!」

  合眾國士兵大聲嘲笑。

  香菸團落在了一處水窪旁。

  幾根白色的香菸從盒子裡散落出來。

  幾個大羅斯士兵看到香菸,眼睛立刻就紅了。

  要知道,很多達羅斯人平時只能抽用廢紙卷著的爛樹葉。

  但他們現在撲上去,不是為了撿起來抽,而是為了扔回去。

  「砸死他們!」

  於是,一場荒唐到極點的投擲戰全面爆發了。

  大羅斯這邊扔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垃圾。

  吃剩下的骨頭、破爛的武裝帶、發硬的代用磚、甚至還有人把拉滿排泄物的盒子也當成武器扔了過去。

  合眾國那邊也毫不示弱。

  他們扔出了沒抽完的香菸、吃剩下的牛肉罐頭空鐵盒、硬像石頭的餅乾,還有空酒瓶。

  這片昨天曾經飛舞著致命彈片的中間地帶,現在天空中飛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

  兩邊的士兵一邊躲避著飛來的破鞋和罐頭盒,一邊放肆地大笑,然後再把手裡的垃圾狠狠扔回去。

  他們就像兩群在村口爛泥塘里打架的野孩子。

  每一次有人被空酒瓶砸中腦袋,或者被大糞罐頭糊了一臉,兩邊都會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

  如果有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再次朝著天開槍。

  每當這時,一通罵聲就會瞬間蓋過槍聲。

  「開槍算什麼本事!有種扔磚頭啊!」

  大羅斯的士兵囂張地大吼。

  而這場荒誕的鬧劇,並沒有持續太久。

  後方的長官們很快就發現了前線的嚴重失控。

  「你們這群蠢貨在幹什麼!都給我滾下來!」

  大羅斯的一名連長帶著十幾個憲兵,氣急敗壞地衝上了前線陣地。

  啪!

  連長毫不留情地一鞭子,狠狠抽在一個正準備扔代用磚的士兵背上。

  「啊!」


  士兵慘叫一聲,直接從戰壕邊緣滾進了泥水裡。

  「那是軍用物資!誰讓你們當石頭扔的!」

  連長怒不可遏地咆哮。

  憲兵們如狼似虎地衝上去。

  他們用結實的步槍槍托,狠狠地砸向那些還站在戰壕邊緣傻笑的士兵。

  「滾回去!都給我縮回洞裡去!」

  「誰再敢爬上去挑釁,就按叛國罪就地槍斃!」

  憲兵隊長大吼著。

  另一邊。

  合眾國的軍官同樣出動了。

  一名合眾國少校站在交通壕里,吹響了哨。

  嗶——!

  他拔出腰間的配槍,對著天空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所有人!立刻停止滾回來!」

  少校用最大的音量大罵。

  合眾國的憲兵們也毫不客氣。

  他們揮舞著警棍,用軍靴狠狠踢踹自己士兵的屁股,把他們像趕鴨子一樣趕回了戰壕內部。

  兩邊的軍官在用暴力約束自己手下的同時,還隔著中間地帶,互相兇狠地瞪了一眼。

  僅僅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剛才還熱鬧非凡、充滿快活空氣的陣地,再次恢復了安靜。

  兩邊的士兵都老老實實地縮回了戰壕里。

  他們一邊揉著被憲兵打疼的肩膀和後背,一邊在嘴裡低聲用最惡毒的詞彙咒罵著自己的長官。

  但無論如何,沒有人再敢爬上去去挑釁對面了。

  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尤利安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這場投擲戰。

  他一直站在戰壕的邊上,看著前方的空地。

  大火還在熊熊燃燒。

  那些殘缺不全的戰友的屍體,在烈火中逐漸碳化。

  很快,他們就會變成一堆連母親都認不出形狀的灰燼。

  風吹過戰場,捲起地上的黑色菸灰,撲在尤利安的臉上。

  天空被黑煙遮蓋。

  腳下的泥土裡,依然散發混合的惡臭。

  周圍,還是走不出去的爛泥和帶刺的鐵絲網。

  而他們這些人,無論剛才笑有多大聲。

  他們都只是這屠宰場裡,暫時還沒有被送進絞肉機的一塊塊爛肉而已。


  尤利安轉過頭,看向站在防炮洞陰影里的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

  尤利安看著他。

  聲音很輕,迷茫。

  他像是在問扎伊采夫,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們……是不是要回家了?」

  ……

  晚間。

  合眾國遠征軍的陣地。

  塞勒姆對魔團的駐地在第一道防線後方的交通壕里。

  因為停火協議,這裡被允許點起了幾堆篝火。

  卡森目光有些複雜。

  他正看著坐在對面的埃利斯。

  埃利斯左邊耳朵沒有了。

  不僅如此,埃利斯的右手也廢了。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包著紗布,裡面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全都被沒了。

  卡森的心裡有很多想法在翻滾。

  埃利斯很慘。

  一個士兵失去了三根手指,以後連步槍都握不住了,退役後甚至找不到一份在工廠做工的好差事。

  但是,卡森又覺埃利斯非常幸運。

  因為埃利斯還活著。

  只要今天的停火協議繼續維持下去,埃利斯就能以傷兵的身份被送上回國的醫療船。

  他能拿到一筆傷殘撫恤金,永遠離開這個到處都是碎肉和死人的波斯灣。

  而卡森自己……他有受過傷,但比埃利斯運氣好,四肢健全。

  所以他還要繼續留在這個爛泥坑裡。

  卡森不知道這個停火能持續多久,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只要還在阿瓦士,就沒有人能保證自己能活到最後。

  「看什麼看?」

  埃利斯注意到了卡森的目光。

  他用左手,有些笨拙地夾著煙。

  「看你死了沒有……」

  卡森收回目光,很直接地回答。

  「嘿嘿,我死不了,而且我要回國咯!」

  「那就好……」

  卡森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們都不想去談論明天的未知數。

  合眾國的戰壕里,所有的士兵都在享受著這難的安寧。

  篝火在燃燒。


  有人在火堆上烤著肉。

  有人靠在泥牆上,閉著眼睛打瞌睡。

  砰!

  合眾國陣地另一頭的某個士兵,在朝著夜空開槍發泄。

  砰!砰!

  緊接著,對面大羅斯帝國的陣地深處,也傳來了兩聲朝天開火的槍響。

  大羅斯人也在發泄。

  兩邊在用這種朝天開槍的方式進行對話。

  大家聽著這些零星的槍聲,沒有人去制止。

  當然,要是沒有兩邊這為了發泄,朝天開槍的聲音,那這個夜晚就更好了。

  這個時候。

  在不遠處的一個火堆旁,傳來聲音。

  「有人會彈吉他嗎?」

  有人手裡舉著一把破舊的木吉他。

  火堆周圍的合眾國士兵都搖了搖頭。

  他們都是從農場或者工廠里招募來的窮人,只會開槍和挖土。

  沒有人懂怎麼彈奏樂器。

  卡森聽到了那個喊聲,站了起來。

  以前在農場裡,他經常在晚上的牛圈旁邊彈吉他。

  「給我吧。」

  卡森接過吉他。

  他找了一截乾燥的枯木坐了下來,用拇指試著撥弄了一下最粗的那根琴弦。

  聲音很難聽,完全走調了。

  卡森低著頭,左手捏住琴頭上的弦鈕,開始一根一根地調整琴弦的鬆緊。

  幾分鐘後。

  六根琴弦都調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阿瓦士夜晚的冷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很不好。

  卡森的右手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掃過。

  一段舒緩的旋律在戰壕里響了起來。

  在沒有連續炮火轟鳴的夜裡,這個聲音傳很遠。

  合眾國戰壕里的士兵們都停下了手裡的事情。

  卡森彈奏著一首南方鄉村的民謠。

  節奏很緩慢。

  調子裡面帶著一點點傷感。

  在戰壕的左側,滿臉胡茬的上士正拿著烤熱的土豆。

  他剛咬了一口,聽到吉他聲,大笑了起來。

  「這小子彈真難聽!」

  上士一邊嚼著土豆,一邊笑著對旁邊的士兵說。

  旁邊的幾個士兵也跟著大笑。

  在戰壕的右側。

  年輕的列兵背靠泥牆,手裡懷表的蓋子打開著,裡面有一張黑白照片,他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

  他一邊看著照片,一邊放聲哭泣。

  周圍的士兵看到了他在哭,但是沒有人走過去安慰他。

  因為大家的心裡都一樣害怕,都不想死。

  在戰壕的拐角處,兩個滿身泥污的士兵正在分享一瓶從軍官營帳里偷來的劣質酒。

  「為了活著!」

  一個士兵舉起酒瓶。

  「為了回家!」

  另一個士兵接過酒瓶,仰起頭喝了一大口,辣直咳嗽。

  他們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

  一邊咳嗽一邊笑,笑著笑著又抹起了嗆出來的眼淚。

  吉他的聲音順著曲折的交通壕繼續蔓延。

  慢慢地……

  合眾國的戰壕里,有人開始跟著卡森的吉他旋律哼唱起來。

  聲音起初很小,只有幾個人。

  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哼唱的隊伍。

  那些笑的人不笑了,那些哭的人也抹乾了眼淚。

  男人們嗓音匯聚在一起,在波斯灣的夜風裡飄蕩。

  而在幾百米外的對面,大羅斯帝國的陣地上。

  一些大羅斯的士兵聽著對面傳來的大合唱,不知道是被感染了,還是出於某種本能,開始哼唱他們自己的家鄉歌謠。

  大羅斯的歌謠很沉重。

  帶著烏拉爾山脈的冰冷和伏爾加河上的悲涼。

  合眾國的民謠很悠長。

  帶著西部平原的曠達和對農場的思念。

  兩邊的士兵根本聽不懂對方的語言。

  不知道對方唱的是什麼意思。

  但是……

  在這個怪的夜晚,音樂的節奏妙地重合了。

  大羅斯人的低聲哼唱,和合眾國人的吉他聲、合唱聲,在半空中混雜在了一起。

  在阿瓦士戰區的上空,兩股聲音緊緊地交織著。

  然後,已經聽不清這到底是哪邊的歌謠了……

  這首混合在一起的無名歌謠,在夜空中久久迴蕩。


  卡森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就算他停止了彈奏,對面的大羅斯人還在唱。

  自己這邊的合眾國士兵也依然在唱。

  埃利斯從旁邊靠了過來。

  「他們唱真難聽!」

  「我們唱也就那樣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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