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快要黎明了
三十一日。
早間。
奧斯特帝國,貝羅利納。
皇宮的內部餐廳里。
皇帝陛下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威廉皇太子坐在皇帝陛下的側邊,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簡單的燕麥粥。
皇帝陛下拿起餐刀,切下了一塊烤肉放進嘴裡。
他咽下食物,拿起了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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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段時間的事情,你們處理挺好的?」
皇帝陛下看向自己的兒子,看似隨意地問道。
威廉皇太子停下了手裡攪拌咖啡的勺子。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主位上顯無比愜意的父親。
威廉皇太子的眼中閃過些許無奈。
整個帝國現在正處於世界大戰的邊緣,第七集團軍的裝甲列車正在南方的沙漠裡和阿爾比恩人支持的阿拉伯人交火。
四國的艦隊幾天前還在鏡海上用十二英寸的主炮互相瞄準。
樞密院的每一位大臣都在為了後勤、預算和外交辭令熬夜。
而他的父親,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卻在這裡悠閒地吃著煎蛋,仿佛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
威廉皇太子故意皺起了眉頭,裝出一副非常為難的樣子。
「要是您能出面,來處理下這件事的話,我會處理更好吧?」
威廉皇太子看著皇帝陛下,直接講道。
他希望父親能回到樞密院的辦公桌前,哪怕只是去簽發幾份文件,也能分擔一下樞密院巨大的壓力。
皇帝陛下看著兒子這副抱怨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發出了愉快的笑聲,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皇帝陛下心裡很清楚兒子在想什麼。
威廉是在抗議他把所有的國家重擔都扔給了兒子跟樞密院。
皇帝陛下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想要去樞密院的會議室里坐一坐,展現一下帝國君主的威嚴。
但是,他也很清楚現在的實際情況。
事情全都在威廉、貝侖海姆宰相以及李維等人的控制之中。
鏡海上的海軍對峙但沒到開火的時候,帝國陸軍已經在土斯曼南方。
大羅斯的結盟提議被他們用外交手段拖延住了,而那個剛剛到伊斯坦堡的凱末爾,也會幫助他們穩住現在的局勢。
既然兒子和臣子們把一切都安排如此完美,運轉如此高效,他完全沒有必要去插手。
作為君主,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在臣子們干好的時候,不去干擾他們。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決定繼續偷懶了。
為了不再談論工作上的事情,避免威廉繼續要求他去處理那些複雜的政府公文,皇帝陛下決定轉移話題。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威廉。
「我聽說希爾薇婭邀請你下個月去金平原對吧?」
皇帝陛下問道。
威廉皇太子愣了一下。
他剛剛還在思考怎麼把話題拉回土斯曼的後勤預算上,沒想到父親的思維跳躍這麼快。
「您聽說的事情太多了!」
威廉皇太子毫不客氣地對皇帝陛下翻了個白眼。
他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
父親突然提到這個,是在說關於私人訂婚的事情。
六月十五日,在金平原。
這是李維、希爾薇婭以及可露麗三個人私下舉行訂婚儀式的日子。
雖然因為第七集團軍南下的後勤壓力,不管是在帝都的李維,還是在金平原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都還打算提出了推遲這個儀式……
父親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絕對不是隨口一問。
威廉皇太子看著父親的眼睛,他能看出父親眼神底處隱藏的那些複雜情緒。
皇帝陛下對於這件事,表面上裝作視而不見。
他沒有在任何公開或者私下的場合對這個「三人的私人訂婚」發表過任何意見。
但是,視而不見,並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
他不僅是奧斯特帝國的皇帝,他也是希爾薇婭的父親。
七月份在帝都舉行的訂婚儀式,那是給全帝國的貴族和外國使臣看的。
那只是一場政治表演,是一場官方的過場。
在那場儀式上,李維只會和希爾薇婭一個人訂婚,以維持皇室在公眾面前的體面和威嚴。
但是,下個月在金平原舉行的那場儀式,才是希爾薇婭真正認可的訂婚。
那場儀式里沒有政治算計,只有他們三個人真實的感情契約。
可是,這場真正意義上的私人訂婚,女兒希爾薇婭卻並沒有邀請他這個父親。
這讓皇帝陛下感到非常沒有面子。
他覺自己在女兒的心裡,已經被徹底排斥在了私人生活之外。
皇帝陛下心裡也確實是忍不住嘀咕。
他認為希爾薇婭太任性了。
也認為李維這個年輕人雖然在軍事和政治上是個天才,但在處理家庭關係上卻讓他這個皇帝下不來台。
威廉皇太子看著父親那副忍著不滿的表情。
他覺父親現在的樣子有些可笑……
「我看您也沒有那麼好的心理準備去那裡吧!」
威廉皇太子沒好氣地回道。
他直接點破了父親內心的尷尬。
如果父親真的接到了邀請,去了金平原的私人訂婚現場,局面只會變無比難堪。
因為在那裡,父親不能用皇帝的身份去命令任何人。
他必須以一個普通父親的身份,去面對自己的女兒,以及那個即將在同一天迎娶他女兒和另一個女孩的年輕上校。
父親必須要面對可露麗,必須要面對那種完全不符合皇室傳統,甚至有些荒謬的婚姻關係。
威廉皇太子確信,以父親那種一輩子都高高在上的性格,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在一個沒有皇權光環的房間裡,去微笑著祝福他們。
他不僅沒有心理準備,甚至會因為極度的尷尬而毀了那場儀式。
被兒子如此直白地點破了內心的虛弱,皇帝陛下的臉色僵硬了一下。
威廉說對……
他確實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那個複雜的私人場面,他拉不下臉面正式到現場承認那種三人的關係。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皇帝陛下只能再次轉移話題。
他不能在兒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氣急敗壞,需要找回作為皇帝的威嚴和睿智。
於是,他只能將話題引到了當前最複雜的國際焦點上。
「我們還是談談土斯曼帝國吧。」
皇帝陛下挺直了後背,表情變嚴肅起來。
威廉皇太子收起了翻白眼的表情。
談到國家戰略,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
皇帝陛下看著威廉,開始給出自己作為老牌君主的建議。
「你們對土斯曼的控制計劃,我看過了。
「李維提出的那個物流滴灌法,確實非常聰明。
「用幾十個小批次去卡住凱末爾的脖子,讓他永遠無法囤積物資造反……」
皇帝陛下先是肯定了樞密院的做法。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不要真的在這個地方糾結一時的利益失,別老是只想著暫時贏。」
皇帝陛下看著兒子的眼睛,語氣深沉地說道。
威廉皇太子微微皺起了眉頭,思考父親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們們不僅要贏,而且要贏徹底。
我們用裝甲列車保護了南方的戰略走廊,用後勤控制凱末爾的心思。
拖延了大羅斯結盟的提議,讓蓬托斯海艦隊繼續在海峽里被堵著。
在每一處談判桌上都拿到了最大的利益。
這難道不對嗎?
皇帝陛下看出了兒子的疑惑。
他嘆了一口氣。
年輕人總是這樣……
可是,作為一個帝國,有時候不能把所有的肉都吃光。
「你們不能把凱末爾逼太緊了。」
皇帝陛下直接指出了問題。
「他剛剛在伊斯坦堡用槍指著那些教士和青年黨,強行把那個國家捏合在一起。
「土斯曼人私下明確提到,阿爾比恩人正在用凍結資產和支持南方勢力來威脅他。
「他現在是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狼。」
威廉皇太子回答道:「所以我們才要用物資去控制他。他沒有錢,沒有藥,他只能依靠我們。他除了乖乖聽奧斯特的話,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他必須繼續讓我們收取過路費。」
「這個想法不錯,政治上的初衷,是為了讓決策聽起來贏徹底。」
可是皇帝陛下搖了搖頭。
「不過適當的,為了地緣,也可以讓出一些無關緊要利益,來照顧長遠。」
皇帝陛下給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議。
他繼續解釋道:
「凱末爾不是一個普通的將領,他給我的感覺是一個擁有極強信念和民族自尊心的人。
「你們用滴灌法控制他,這沒有錯。
「但是,如果你在每一分錢的過路費上都和他算清清楚楚,如果你在每一個政治條文上都讓他感到屈辱,他最終會徹底倒向我們的敵人。」
威廉皇太子認真地聆聽著皇帝陛下的建議。
「土斯曼是一片焦土,但它也是擋在奧斯特帝國和大羅斯帝國、阿爾比恩帝國之間的一堵肉牆。
「我們需要這堵牆。」
皇帝陛下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戰略構想。
「如果阿爾比恩人真的在南方建立了一個流亡政府,把土斯曼分裂了。
「那麼阿拉伯的戰爭很可能就會變成兩個國家之間的正規戰爭。
「比起讓我們的第七集團軍就會被徹底拖進那個地方……
「我們更需要凱末爾去打贏這場屬於土斯曼自己的戰爭。
「所以,我們需要給他一些甜頭。」
皇帝陛下說道。
威廉皇太子很快就理解了父親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在即將到來的談判中,我們不需要在凱末爾索要的那些物資數量上過於苛刻?甚至可以在一些名義上的主權問題上對他做出讓步?」
「沒錯。」
皇帝陛下點了點頭。
「比如,阿爾比恩人凍結了他的海外資產,凱末爾現在極度缺錢來武裝他的國民軍,他肯定會試圖從其他地方找補。
「如果他在過路費的分成上提出了新的要求,或者在鐵路沿線的某些駐軍名義上要求土斯曼軍官的參與,你們可以答應他。」
威廉皇太子想了想,說道:「但這會讓帝國損失一部分短期的財政收入,並且會讓凱末爾覺我們奧斯特是可以被討價還價的。」
「那就讓他這麼覺。」
皇帝陛下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些短期的金錢利益,和土斯曼帝國這塊巨大的地緣緩衝地帶比起來,根本無關緊要。
「只要他不碰我們的鐵路幹線,只要他不把大羅斯的艦隊放進鏡海,其他的,都可以談。」
皇帝陛下說著,姿態稍微放鬆,靠在椅背上。
「你們要讓凱末爾覺,他在這場博弈中也贏了。
「而且他也必須要在土斯曼的國民面前展現出他作為一個強硬領袖的形象。
「奧斯特帝國可以給他這個面子。
「把無關緊要的虛名和部分利益讓給他。
「讓他拿著我們的錢和物資,去沙漠裡和阿爾比恩人支持的叛軍死磕,支持他去防備大羅斯人的高加索大軍。
「用一點微不足道的讓步,換取他心甘情願地為奧斯特帝國流血。這才是最符合帝國長遠利益的地緣選擇。」
威廉皇太子看著父親。
他心裡不不承認,父親雖然不願意處理那些繁瑣的具體公文,但在這種宏觀的國家戰略和人性的把握上,依然有著極其老辣的眼光。
年輕的執劍人們總是想著如何用鋒利的刀刃去割斷敵人的喉嚨,如何把每一枚金幣都裝進自己的口袋。
而老練的君主,卻懂如何用一點殘羹冷炙,去餵養一頭能幫自己咬死其他野獸的惡狼。
「我明白了,父親。」
威廉皇太子改變了稱呼,語氣變非常尊敬。
「我會把您的建議帶回樞密院。
「在接下來與凱末爾代表的接觸中,我們會調整原有的極度強硬的談判底線。
「我們會給他留出足夠的面子和運作空間。」
皇帝陛下聽到兒子這麼說,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嘴。
「很好。帝國的事情交給你們,我非常放心。」
皇帝陛下重新拿起了咖啡杯。
「那麼,現在你可以回你的辦公室去了。
「我今天的早餐已經吃完了,我需要去後花園散散步,然後看一會報紙。」
皇帝陛下直接下了逐客令。
他剛剛展現完君主的智慧,現在他要繼續去享受他作為一個懶惰父親的悠閒時光了。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來。
他看著父親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剛剛升起的尊敬又消散了一大半。
「希望您的報紙上,不會寫著金平原私人訂婚儀式的詳細報導。」
威廉皇太子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
他知道這句話絕對能精準地刺痛父親那顆敏感的自尊心。
說完,威廉皇太子轉身,大步走出了餐廳。
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
他手裡端著咖啡杯,臉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心裡有些生氣。
威廉這個混蛋,總是在他最意的時候往他傷口上撒鹽!
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金平原……」
皇帝陛下低聲嘟囔了一句。
其實心裡真的很想去。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他只能坐在這座龐大而冰冷的皇宮裡,看著自己的女兒和那個年輕人,在遠離皇權的地方,去完成他們真正的誓言。
皇帝陛下嘆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向了後花園。
……
威廉皇太子走在樞密院的走廊上。
路過的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厚厚的文件,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停下來休息。
威廉皇太子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他的心裡還在思考著早餐時父親說的那些話。
越想越覺,父親那種看似軟弱的妥協,在政治上其實是高級的控制手段。
他剛轉過走廊的一個拐角,正好遇到了迎面走來的李維。
「李維……」
威廉皇太子停下腳步,喊了李維一聲。
李維抬起頭,看到了威廉皇太子。
他立刻站定,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殿下。」
李維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你現在有空嗎?」
威廉皇太子問道。
「剛剛處理完第七集團軍的一批煤炭調撥文件,現在有十五分鐘的空閒。」
李維如實回答。
「來我的辦公室一趟。」
威廉皇太子說完,直接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李維沒有多問,跟在威廉皇太子的身後走了過去。
推開厚重的木門,兩人走進了皇太子辦公室。
威廉皇太子走到沙發前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李維也坐下。
李維坐了下來,將手裡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威廉皇太子沒有立刻說話,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剛剛和皇帝陛下共進了早餐。」
威廉皇太子看著李維,直接開啟了話題。
李維看著威廉皇太子,能感覺到威廉此刻的情緒有些複雜。
「陛下對現在的局勢有什麼指示嗎?」
李維順著話題問道。
皇帝陛下平時很少干預樞密院的具體事務,但如果在早餐時特意提起,那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傳達。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
他看著李維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們之前討論的那個計劃,也就是你提出的那個物流滴灌法。」
李維的身體板正,他在等待威廉的下文。
這個計劃是他親手制定的,目的是為了用後勤徹底鎖死土斯曼的新統治者凱末爾。
「父親認為,這個計劃在控制手段上非常聰明。」
威廉皇太子開始陳述皇帝的觀點。
「但是,父親覺我們在政治上太過於苛刻了。他認為我們把凱末爾逼太緊,沒有給他留下足夠的喘息空間。」
李維聽到這裡,微微挑起了眉毛。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在大腦中快速重演自己的計劃。
而威廉皇太子則是繼續說道:
「父親的意思是,凱末爾是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狼。
「土斯曼人私底下也告訴我們,阿爾比恩人正在用凍結資產和分裂國家來威脅他。
「如果我們不需要在這個時候,依然在每一分錢的過路費上和他斤斤計較,甚至在名義上讓他感到屈辱。」
李維的眼神變認真許多。
他在仔細咀嚼著這幾句話。
威廉皇太子把父親的核心戰略構想全盤托出:
「父親建議我們,在接下來的談判中,給凱末爾一些甜頭。
「我們可以讓出一些名義上的主權,甚至可以在過路費的分成上對他做出讓步。
「我們要讓凱末爾覺他在這場博弈中也贏了,讓他有足夠的面子去安撫土斯曼的國民。」
威廉皇太子說完,安靜地看著李維。
他想聽聽這個帝國最冷靜的戰爭大腦會怎麼評價這種妥協。
李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目光看著茶几上的那份報告,心裡在一瞬間閃過了無數種地緣推演。
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滴灌法,凱末爾確實會被死死卡住脖子,就像一條被拴在鏈子上的狗。
但是,一個擁有極強民族自尊心的人,會甘心做一條狗嗎?
如果有一天阿爾比恩人給出的籌碼大到了凱末爾無法拒絕的地步,這條狗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回頭咬斷奧斯特帝國的喉嚨。
「皇帝陛下的這個建議,非常敏銳。」
李維終於開口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掩飾的欽佩。
威廉皇太子聽到李維這麼說,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李維是個務實的人,不會因為計劃被修改而感到惱怒。
「這彌補了我們整個戰略中最大的一塊政治短板。」
李維繼續說道。
「皇帝陛下的這種戰略眼光,很有上一代外交大臣的智慧。」
聽到李維提起上一代外交大臣,威廉皇太子的眼神變了一下。
上一代外交大臣,那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時代的傳人物。
那位老臣是樞密院裡每天走最晚的文官。
他一生都在為了帝國的外交平衡而奔波,直到死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帝國為了表彰他的功績,為他舉行了最高規格的國葬。
威廉皇太子十分清楚李維為什麼會提到這個人。
「你是指,那種在刀尖上尋找平衡的智慧?」
威廉皇太子問道。
「是的。」
李維點了點頭。
「這二十年來,奧斯特帝國作為大陸上崛起最快、工業最發達的帝國,卻始終沒有遭到其他列強的聯合圍攻……」
李維看著威廉皇太子。
「這在前期,少不了那位享受國葬待遇的外交大臣的功勞。」
威廉皇太子非常贊同這句話。
他知道,整個下半世紀,奧斯特帝國讓整個世界都在恐懼。
尤其是爺爺弗里德里希皇帝過世的那會兒,周邊國家都開始拴不住了。
阿爾比恩帝國的大艦隊已經生火起錨,大羅斯帝國的軍團也在邊境集結。
「如果我們在地緣上吃光了所有的肉,不給鄰居們留下一點喘氣的空間,那麼鄰居們就不會再有任何顧忌。」
威廉皇太子的腦海里浮現出阿爾比恩、大羅斯和合眾國的地圖。
「他們只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默默團結起來,躲在暗處,死死地盯著我們,等待著哪怕是一個微小的失誤,然後撲上來掐斷我們的脖子。」
李維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他接著補充了硬幣的另一面。
「但是,妥協並不意味著退讓。
「如果太給鄰居們好臉色,為了追求所謂的和平而不占據適當的強硬地位,不展現我們的肌肉……」
李維放下了水杯。
「那就回讓別人覺,奧斯特帝國只是一隻體型巨大的紙老虎。
「那些像七山半島上的鬣狗一樣的小國,就會不斷地試探我們的底線,最終在我們身上撕下肉來。」
威廉皇太子完全同意李維的分析。
這正是國際政治最殘酷的地方。
「所以,如何把握這個度,是一個學問!」
威廉皇太子感嘆道。
他靠在沙發上,感覺到了肩膀上沉重的壓力。
「而且這還是一個需要長久學習的學問。父親今天的提醒,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威廉皇太子坦誠地表達了自己的心理想法。
「單純的強權,贏不下這個世界。」
強權可以摧毀肉體,但穩定人心是個大工程。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來,思緒飄很遠。
他想到了奧斯特帝國這七十多年來的歷史跨度。
從奧托宰相時代開始。
那位被稱作鐵血宰相的偉人,統一了四分五裂的邦國。
但是,即使是那位鐵血宰相,在戰爭取決定性勝利的時候,也曾力排眾議,拒絕羞辱法蘭克王室,讓軍隊進入戰敗國的首都舉行閱兵。
因為奧托宰相知道,過度羞辱敵人只會埋下復仇的種子。
然後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時代。
帝國開始瘋狂地進行工業化擴張。
那個時代的皇帝和大臣們,在聖律大陸大陸上小心翼翼地走著鋼絲。
那位享受國葬待遇的外交大臣,用無數份複雜的條約、密約和諒解備忘錄,把阿爾比恩和大羅斯的注意力引向了海外的殖民地,為奧斯特爭取了寶貴的發展時間。
威廉皇太子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從奧托宰相,到弗里德里希皇帝,以及弗里德里希皇帝時代那些一個個離開的大臣……」
威廉皇太子轉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李維。
「在這七十多年的跨度里,他們身上有許多值我們學習的地方。」
威廉皇太子的語氣里充滿了敬意。
他承認,五六年前剛開始理政的時候,他是有些看不起那些老派的文官的。
心裡認為他們行事不夠果斷,太過於軟弱。
但是現在,當他真正站在了決定帝國命運的十字路口,當四國艦隊在鏡海上用主炮互相瞄準的時候,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些前輩們的偉大。
他們能在這種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鋼絲上走七十年,這絕不是運氣……
藉此,威廉皇太子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剛剛在餐廳里抱怨他,只想趕緊去後花園散步的皇帝陛下。
威廉皇太子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帶著感嘆感慨,他毫不避諱地打算在李維面前評價自己的父親。
「我承認,作為皇帝的父親,他執政這二十年裡有很多問題……」
威廉皇太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他很懶惰,他害怕改變。
「在國內的社會矛盾上選擇了逃避,留下了不少沒解決的東西……」
但是,威廉皇太子的話鋒再次一轉。
「但是,在父親那一代的責任,他是做到了的。」
威廉皇太子走回沙發,重新坐下。
「父親用他的妥協、拖延甚至是某些方面的不作為,硬生生地在爺爺離去後,把帝國最危險的成長期給熬了過去……他守住了這份基業。」
威廉皇太子還是說一句,他這個老父親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而我們,也確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是的,殿下。我們還有很長的路。」
「那麼,關於土斯曼那邊,我們需要重新擬定一份發給駐伊斯坦堡大使的指令。」
緊跟著,威廉直接切入了正題。
李維從口袋裡掏出鋼筆,準備在文件空白處記錄。
「在過路費的分成上,我們可以再給凱末爾增加百分之五的利潤份額。這筆錢我們從樞密院的特別預算里出,不走明面的財政帳。」
威廉皇太子開始下達具體的調整指令。
他知道凱末爾現在極度缺錢,這百分之五的利潤,足夠凱末爾去武裝幾個團的兵力了。
「同意。」
李維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這樣等他穩定了北方,就有能力去南方和阿爾比恩人支持的阿拉伯人死磕了。不必我們的陸軍一直出頭。」
這筆錢的投入產出比,只能能出效果,那就非常划算。
與此同時,威廉皇太子繼續說道:「關於阿爾比恩凍結的那些海外資產,告訴凱末爾,奧斯特帝國可以在國際輿論上聲援他,並且我們可以通過法蘭克人的銀行,為他提供一筆短期的無息過橋資金。」
威廉皇太子在這裡玩了一個非常狡猾的政治手段。
「但是,這筆過橋資金必須以土斯曼帝國南方的部分礦產權作為隱性抵押。
「我們給他面子,給他解燃眉之急,但我們絕不做慈善。」
李維笑了笑,迅速記下了這一條。
「很完美的胡蘿蔔。既幫他解了套,又實質上加深了我們對土斯曼經濟的滲透。」
「最後,是在主權名義上的讓步……」
威廉皇太子提出了最關鍵的一點,臉上帶著思索。
「告訴大使,奧斯特第七集團軍在南方沙漠沿線一定會在雙方共識的範圍內行動。我們可以允許凱末爾派駐名義上的土斯曼聯絡官,甚至,我們可以升起兩國的國旗。」
威廉皇太子看著李維。
「我們要讓凱末爾在土斯曼的國民面前,樹立起一個成功抵禦了列強全面占領、維護了國家尊嚴的強硬領袖形象。」
李維停下了手裡的鋼筆。
他非常清楚這個讓步的意義。
在那些不懂地緣政治的平民眼裡,升起國旗就代表著國家主權沒有淪喪。
凱末爾可以用這些照片和宣傳,去安撫那些剛剛經歷了巷戰、情緒極度敏感的伊斯坦堡市民。
「但是,已經控制住鐵路線,調度室的發報機,以及加煤站的水塔,必須絕對掌握在奧斯特的手裡。」
「這是自然。」
威廉皇太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面子全給他,里子我們一點都不讓。」
兩人在這個核心問題上達成了完美的共識。
李維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這份新的談判底線已經非常清晰了。
「我會立刻把這份新的底線發給密碼室。」
李維站起身,準備離開。
十五分鐘的空閒時間已經到了。
他還要去統籌下一批運往南方的抗炎藥和鍊金凝膠。
「李維……」
就在李維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威廉皇太子突然在背後叫住了他。
李維回過頭。
威廉皇太子坐在沙發上,表情突然變有些隨意,甚至帶著一絲難的調侃。
「下個月十五號,金平原的事情……」
威廉皇太子故意拉長了聲音。
他想起了剛才父親在餐廳里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李維的表情微微停滯了一下。
「皇帝陛下剛才在餐廳里,可是因為沒有收到邀請,而在生悶氣呢。」
威廉皇太子毫不留情地揭了父親的底。
李維聽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皇帝陛下為什麼會覺沒面子。
「等局勢穩定下來,我和希爾薇婭還有可露麗會想辦法彌補這個遺憾的。」
李維給出了一個承諾。
「那最好快一點。」
威廉皇太子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下一份關於海軍的軍費報告。
「我可不想每天吃早餐的時候,都要看父親的臉色。」
威廉皇太子低下頭,重新投入了繁重的工作中。
李維沒有再說話。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依然是忙碌的人群,電報機的滴答聲從遠處的房間裡隱隱傳來。
……
晚間。
土斯曼帝國,首都伊斯坦堡。
皇宮的辦公室內,空氣沉悶。
頭頂上的煤氣燈發出昏黃的光芒。
凱末爾脊背挺筆直,在他面前,整齊地擺放著兩份剛剛送達的絕密文件。
一份來自奧斯特帝國。
另一份來自阿爾比恩帝國。
這兩份文件,代表著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兩個帝國對土斯曼局勢的最新回應。
凱末爾的目光在兩份文件之間來回移動。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決定,將直接關係到這個國家的生死存亡。
和列強打交道,就像是在懸崖邊緣走鋼絲,只要有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只要有一絲的不小心,很容易就會讓自己摔粉身碎骨。
他伸出手,先拿起了阿爾比恩帝國的那份文件。
凱末爾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阿爾比恩人的回應。
阿爾比恩人答應了凱末爾的部分要求。
他們同意解凍土斯曼皇室在海外的一部分私人資產,並且願意提供那筆五百萬鎊的貸款。
但是,阿爾比恩人給出了全新的、極其苛刻的附加條件。
第一,那五百萬鎊的貸款並不是一次性支付,而是要根據土斯曼政府的實際表現分期發放。
第二,也是最讓凱末爾感到憤怒的一點。
阿爾比恩人仍舊要求凱末爾以土斯曼最高軍政長官的名義,公開發表一份通電。
通電的內容必須是強烈譴責奧斯特帝國第七集團軍在土斯曼南方沙漠的軍事行動,並將其定義為非法的武裝入侵。
不僅如此,阿爾比恩還在文件的最後一段,用極其隱晦但又絕對不容忽視的語言,提到了土斯曼南方的幾個具有皇室血統的親王。
阿爾比恩人表示,他們非常關注南方各省的民眾意願和自治訴求。
凱末爾看著這段話,用力地捏緊了手裡的紙張。
他非常清楚阿爾比恩人這段話背後的真實含義。
阿爾比恩人在明里暗裡地提醒他,如果他不聽從阿爾比恩的命令,如果他不去噁心奧斯特帝國……
那麼阿爾比恩隨時可以在南方宣布那幾個親王才是正統的統治者。
他們隨時可以利用強大的資金和武器,支持南方宣布獨立。
到時候,土斯曼就會被硬生生地撕裂成南北兩個國家。
這就是阿爾比恩明面上最噁心人的地方。
他們不需要出動一兵一卒,只需要用金錢和政治手段,就能把土斯曼逼上絕路。
「想讓我去當炮灰,去吸引奧斯特人的炮火……」
凱末爾在心裡冷冷地想著。
可如果他真的發布了那份譴責奧斯特的通電,駐紮在邊境和南方的奧斯特裝甲列車,立刻就會調轉炮口。
奧斯特的重型榴彈炮會毫不猶豫地把伊斯坦堡炸成一片廢墟。
而阿爾比恩的艦隊,只會停留在鏡海上,看著土斯曼人流血,絕對不會為了保護伊斯坦堡而開第一槍。
凱末爾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裡的憤怒。
他把阿爾比恩的文件放在桌子的左邊。
然後,他拿起了右邊那份來自奧斯特帝國的文件。
凱末爾翻開文件,仔細地閱讀起來。
相比於阿爾比恩的傲慢與直接的威脅,奧斯特的回應看起來要溫和多,甚至可以說給足了凱末爾面子。
奧斯特帝國同意在過路費的分成上,再給土斯曼增加百分之五的利潤。
而且這筆錢會通過秘密渠道直接交付給凱末爾的軍隊,不需要經過任何繁瑣的政府帳目。
對於阿爾比恩凍結的資產問題。
奧斯特表示可以通過法蘭克王國的銀行,為凱末爾提供一筆短期的無息過橋資金,解決他目前極度缺錢的困境。
最讓凱末爾感到意外的,是關於主權和名義上的讓步。
奧斯特帝國承諾,第七集團軍在南方行動時,允許土斯曼軍官作為聯絡官進駐。
並且,在奧斯特控制的鐵路沿線和關鍵節點,允許升起土斯曼和奧斯特兩國的國旗。
凱末爾看著這些條款,他的眼神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必須承認,奧斯特給出的這些優待,尤其是面子上為他準備的形象工程,讓他感到非常受用。
國民們極度缺乏安全感,他們害怕國家淪喪,害怕被列強全面占領。
如果這個時候,凱末爾能夠宣布,他成功地保住了國家的尊嚴。
如果他能讓平民們看到土斯曼的國旗依然在南方高高飄揚。
如果他能展現出自己從列強手裡爭取到了更多的資金支持。
那麼,他在土斯曼國民心中的威望將會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頂點。
他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軍人,而是一個真正拯救了國家的英雄領袖。
而奧斯特人精準地抓住了他現在的政治需求!
但是,凱末爾並沒有被這些表面的甜頭沖昏頭腦。
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移動,看到了文件後半部分那些關於後勤交付的具體細節。
奧斯特人提出,那筆過橋資金,需要以南方幾個省份的部分礦產權作為隱性抵押。
不僅如此,關於土斯曼急需的抗炎藥、鍊金凝膠以及其他的軍事補給。
奧斯特帝國拒絕了一次性交付的請求。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國內生產壓力巨大,必須將這些物資切分成三十個小批次。
每隔三天,向土斯曼交付一小批。
凱末爾看著這個分批交付的條款,後背突然感到一陣發涼。
他是個軍事統帥,立刻看懂了這背後的致命邏輯。
奧斯特的回應看起來沒那麼壓迫。
但是,這種隱形中給出的束縛,讓人更加不好翻臉不認人。
每三天給他鬆開一次,讓他吸一口氣,然後再重新掐緊。
如果他拿了一次性的物資,他就可以隨時和奧斯特翻臉。
但是現在,只要他敢有任何不聽話的舉動。
奧斯特甚至不需要開炮。
他們只需要停止下一批次的抗炎藥交付。
三天之後,伊斯坦堡醫院裡的那些傷兵就會因為傷口感染而大面積死亡。
這就相當於奧斯特人掐住了他的喉嚨。
這種控制手段,比阿爾比恩人的直接威脅還要可怕。
「奧斯特人……」
凱末爾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
東西果然不是白拿的。
哪怕面子給很足,背後給人的壓力也不小。
一邊是阿爾比恩明目張胆的分裂威脅。
一邊是奧斯特用後勤和債務打造的無形絞索。
如何在列強之間左右逢源,在夾縫中尋找生存的機會,成為了現在凱末爾面對的最大的事情。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
凱末爾沉聲說道。
卡齊姆推開門,快步走了進來。
「將軍,外面的街道已經控制住了。
「青年黨的人已經回到了他們的營地,教團的人也都在醫院裡救治傷員。
「宵禁執行很嚴格,沒有發生新的衝突。」
卡齊姆立正匯報導。
「很好。」
凱末爾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
「坐下吧,卡齊姆。」
卡齊姆依言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兩份文件,知道那是列強的回覆。
「情況怎麼樣,將軍?他們答應我們的條件了嗎?」
卡齊姆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凱末爾把兩份文件推到了卡齊姆的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卡齊姆拿起文件,快速地瀏覽起來。
越看,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當他看完阿爾比恩的那份文件時,他忍不住罵出聲來。
「這群強盜!他們以為他們是誰?居然想讓我們去送死!如果我們真的發布了譴責通電,奧斯特人的炮彈明天就會落到我們的頭頂上!」
卡齊姆憤怒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還有南方獨立的事情!他們這是在分裂我們的國家!」
凱末爾看著憤怒的卡齊姆,沒有立刻說話。
卡齊姆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奧斯特的那份文件。
看了一會兒,卡齊姆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奧斯特人看起來還算講道理。
「他們願意增加過路費,還願意給我們過橋資金……
「而且,允許我們升國旗,這在國民面前是個很好的交代!
「將軍,我們是不是應該直接答應奧斯特人的條件?
「畢竟他們現在的重兵就在我們的邊境和南方,罪他們沒有任何好處。」
凱末爾看著卡齊姆搖了搖頭。
卡齊姆是個優秀的執行者,但在大戰略和政治算計上,還欠缺很多。
「卡齊姆,你只看到了奧斯特人給的面子,卻沒有看到他們給的鎖鏈。」
凱末爾伸出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後勤交付條款。
「你看看這裡……分三十個批次交付醫療物資和補給。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卡齊姆愣了一下,仔細看了一眼那個條款。
「……我們的命脈被他們掐住了。」
卡齊姆的聲音變低沉。
「沒錯。」
凱末爾靠在椅背上。
「奧斯特這種『我能給你,也能收回去』的感覺,我好好學學……」
凱末爾感慨道。
這才是最高級的政治手腕。
這種不聲不響就把絞索套在別人脖子上的做法,更加致命!
「那我們該怎麼辦,將軍?」
卡齊姆有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我們既不能罪阿爾比恩,也不能完全被奧斯特控制……這完全是一個死局!」
「不,這不是死局!」
凱末爾站起身,示意卡齊姆看向地圖,而在辦公室里那張地圖上標註著各方勢力的位置。
「卡齊姆,你必須明白一件事情。」
凱末爾指著地圖上的鏡海和南方沙漠。
「既然列強都對土斯曼這個地方有訴求,那土斯曼就不該只是被動接招……我們是有主動權在手的。」
「可我們的主動權在哪裡?我們現在只有疲憊的士兵和空空的國庫……」
卡齊姆不解地問道。
「我們的主動權,就在於這塊土地的合法性,以及列強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凱末爾的抬起手,先後指向奧斯特和阿爾比恩的位置上。
「阿爾比恩人想要控制海峽,想要把奧斯特拖入沙漠的泥潭。
「奧斯特人想要南下的鐵路,想要打通波斯灣的補給線。
「大羅斯人想要讓他們的蓬托斯海艦隊出來。
「法蘭克人想要保護他們的海外投資。
「他們每個人都想要從土斯曼身上撕下一塊肉。」
凱末爾轉過頭,看著卡齊姆。
「但是,他們之間也是互相防備、互相仇視的。
「阿爾比恩人不敢在海上開第一槍,因為他們怕奧斯特和法蘭克聯合。
「奧斯特人不敢直接打進伊斯坦堡,因為他們怕背上挑起世界大戰的罪名。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如果情況必要的話,土斯曼也必須借用其他列強的訴求,和他們與奧斯特的矛盾,來噁心一手奧斯特。」
凱末爾對卡齊姆,也對自己說道。
雖然奧斯特給出的一些優待,尤其是面子上為他準備的形象,確實讓凱末爾在心理上天平更傾向奧斯特。
但是,凱末爾明確知道,這種個人情緒上的心理傾向其實不太好。
一個成熟的政治家,絕對不能被個人情緒和虛榮心左右。
他不能因為奧斯特給了他面子,就心甘情願地去當奧斯特的傀儡。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
「將軍,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同時答應他們兩邊?」
卡齊姆試探性地問道。
「不。」
凱末爾搖了搖頭。
「我們不能簡單地答應,我們要學會利用他們的條件。」
凱末爾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開始寫字。
他一邊寫,一邊向卡齊姆解釋自己的計劃。
「關於奧斯特帝國。
「我們在雙方會晤中,全面接受他們的條件。
「告訴奧斯特的大使,我們同意礦產權的隱性抵押,同意過路費的比例,也接受物資的分批交付。」
凱末爾寫下了第一條指令。
「為什麼?您剛才不是說那是絞索嗎?」
卡齊姆問道。
「因為我們現在需要時間,更需要那些物資來救命。」
凱末爾冷靜地回答。
「而且,我們要立刻大張旗鼓地向全國宣布,我們在南方的鐵路沿線升起了國旗,並且派駐了聯絡官。
「我要讓全國的人民都知道,奧斯特帝國尊重我們的主權。
「這可以極大地穩定國內的民心,確立我們政府的合法性。」
卡齊姆點了點頭,他明白了這一步的政治意義。
「那阿爾比恩那邊呢?如果您公開接受了奧斯特的條件,阿爾比恩人肯定會立刻凍結資產,甚至在南方扶持親王。」
卡齊姆擔憂地問道。
凱末爾放下了筆,嘴角勾起了弧度。
「所以,對阿爾比恩的回應,不能走公開的途徑!」
凱末爾壓低了聲音。
「卡齊姆,你帶著大維齊爾閣下去見阿爾比恩的大使。
「只能你們兩個人去,必須是絕對的私下會面。
「你門告訴他,我凱末爾個人非常理解阿爾比恩的立場,也非常願意配合他們的行動!」
卡齊姆聽有些發愣。
「您要我向他們示弱?」
「是的,你要表現非常無奈,而大維齊爾閣下會配合你。」
凱末爾教導著卡齊姆該如何演戲。
「你告訴大使,奧斯特人的大炮就頂在我們的腦門上。如果我公開發表譴責通電,奧斯特人明天就會摧毀伊斯坦堡。
「我必須為了保護市民的生命而暫時向奧斯特屈服。」
凱末爾轉過身,看著卡齊姆,語氣變無比堅定。
「我們要利用他們互相牽制爭取來的這段寶貴的時間,利用奧斯特提供的物資和阿爾比恩解凍的資金……
「在伊斯坦堡,在安納托利亞,重新建立起一支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裝備精良的國民軍!
「然後將土斯曼再次捏合在一起!」
卡齊姆聽熱血沸騰。
他立正身體,用力地敬了一個軍禮。
「我立刻去辦,將軍!」
卡齊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再次剩下了凱末爾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奧斯特帝國的那份文件,目光停留在那段關於分批次交付的條款上。
「我能給你,也能收回去……」
凱末爾再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他決定,不僅要把這種手段用在國際外交上,還要把它用在土斯曼的內政上。
就比如現在被他強行捏合在一起的青年黨和教士集團,還有禁衛軍。
青年黨有槍,有激進的士兵。
教士集團有錢,有龐大數量的信徒和醫院。
他們現在雖然表面上屈服了,但內心深處肯定還在盤算著如何奪回權力。
凱末爾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開始起草內部的軍政命令。
他決定效仿奧斯特帝國的做法。
「第一。」
凱末爾在紙上寫道。
「成立首都聯合防衛司令部。任命青年黨的激進派首領耶爾德勒姆為副司令。」
凱末爾給了青年黨一個極高的名義地位。
這就像奧斯特帝國允許他升起國旗一樣,給了青年黨足夠的面子。
「但是……」
凱末爾繼續往下寫。
「青年黨所有部隊的彈藥補給,必須統一上交,由衛戍司令部後勤處統一管理。
「每天只發放維持治安所需的最低限度子彈。
「任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必須經過我的親自簽字批准才能申領彈藥。」
給了副司令的頭銜,但剝奪了隨意開火的物理能力。
沒有了子彈的青年黨軍隊,就只是一群拿著燒火棍的警察。
只要他們敢造反,凱末爾隨時可以切斷他們的彈藥供應。
接著,凱末爾開始處理教士集團。
「第二。」
凱末爾寫道。
「表彰沙瑪聖盟在救治平民中的巨大貢獻。宣布保護全國所有的寺廟和宗教設施。」
同樣,也是先給足甜頭和面子。
「但是,為了更好地服務國民,所有教團名下的醫院和救助站的財務帳目,必須接受新政府財政部的嚴格審查。
「所有來自民間的捐款,必須先存入國家銀行的統一帳戶,然後再由政府按月下撥給各個教團用於醫療支出。」
凱末爾寫完這一條,放下了手裡的筆。
教團最強大的武器就是他們手裡掌握的巨額財富和信徒捐款。
現在,凱末爾打算把這筆錢的分配權抓到了自己的手裡。
「我能給你撥錢讓你去發善心,我也能隨時凍結你的帳戶讓你連飯都吃不起。」
凱末爾看著紙上的命令,這是他從列強那裡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單純的武力鎮壓只會帶來無休止的反抗和仇恨。
只有在名義上給予尊重,在物質上進行絕對控制,才是維持統治的最高境界。
他把寫好的命令整理好,放在桌角。
明天一早,這些命令就會下發到全城。
伊斯坦堡的權力格局,將被重塑。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已經是深夜了。
外面的街道安靜有些可怕。
偶爾傳來一兩聲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在更遠的地方,在那個幽深的皇宮地堡里。
那位曾經高高在上的蘇丹陛下,此刻可能還在做著發財的美夢。
蘇丹還在幻想著凱末爾能幫他把那一百五十萬鎊的私人財產要回來。
凱末爾走到窗前。
他推開窗戶,讓夜晚微涼的空氣吹進辦公室。
遠處天邊的好似有了一縷微弱的亮光。
快要黎明了。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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