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一筆爛帳
五月二十九日。
晚間。
倫底紐姆,阿爾比恩帝國樞密院。
艾略特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軍情總局局長蘭開斯特推開門,快步走了進來。
「公爵大人,伊斯坦堡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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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開斯特將電報放在了艾略特的桌面上。
艾略特拿起電報,借著檯燈的光芒,快速地掃視著上面的文字。
阿爾比恩駐土斯曼大使發回來的匯報上面,詳細記錄了大使與凱末爾在皇宮的交涉過程,以及凱末爾提出的條件。
凱末爾要求阿爾比恩立刻解凍並移交土斯曼皇室在海外的私人資產,並且要求那筆五百萬鎊的貸款必須是無息的,同時不能附加任何干涉土斯曼內政的政治條款。
作為交換,凱末爾可以在名義上緩和與阿爾比恩的關係。
看完這些條件,艾略特靠在椅背上。
他真心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個個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艾略特搖著頭,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同時也帶著一絲隱蔽的讚賞。
蘭開斯特站在辦公桌對面,沒有接話。
艾略特把電報扔在桌子上。
他想到了奧斯特帝國的李維,現在又在這個瀕臨崩潰的土斯曼帝國里,看到了一個突然跳出來的凱末爾。
在這個時代,好像總是會突然冒出這種極度清醒、極度務實,又極度難纏的人物。
「大使在電報後面的評估報告裡怎麼說?」
艾略特問道。
「大使閣下認為,凱末爾的條件雖然苛刻,但在邏輯上是可行的。」
蘭開斯特如實匯報。
「大使的理由是,凱末爾既然開口要錢,甚至盯上了蘇丹的私人金庫,這就說明他骨子裡依然是一個傳統的土斯曼官僚。
「他需要金錢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他有貪慾,所以他可以被收買。
「大使建議我們答應他的條件,只要錢給了他,他拿了我們的好處,就必然會在後續的外交層面向我們妥協。」
艾略特聽完,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覺這個評估不太穩。
或者說,他覺大使的判斷簡直是愚蠢!
「我們的這位大使,在伊斯坦堡待太久了。」
艾略特冷冷地評價。
「他習慣了用金幣去砸那些腐敗的土斯曼大臣,所以他以為所有土斯曼人看到金幣都會搖尾巴。」
「您的意思是,凱末爾並不是為了貪污?」
蘭開斯特皺起眉頭問道。
「他當然不是為了貪污。」
艾略特搖搖頭,眼裡帶著嘆息。
「你想想凱末爾之前的履歷。
「他在邊境指揮軍隊,他在大羅斯人的炮火下保持建制。
「他帶著區區八百人,就敢闖進幾十萬人暴亂的首都。
「這種人,怎麼可能只是為了幾百萬鎊的私人存款?」
艾略特在心裡迅速描繪著凱末爾的心理畫像。
一個貪婪的官僚,是不敢在那種絕境下回首都的。
貪婪的人惜命。
但凱末爾把自己的命擺在了賭桌上。
這個人有完美的藉口,完全可以在高原上保持著部隊建制,等待著土斯曼局勢發展,最後出來撿漏,或者是被各方拉攏。
就像他一樣,這把年紀了,也不需要出來,繼續蹚帝國主義列強們的渾水。
這個叫凱末爾的人既然敢這麼站出來,就表明,人家的內在驅動力根本不是權欲。
「以現在凱末爾表現出來的水準……」
艾略特看著蘭開斯特,眼中帶著思索。
「真要給了對方這筆無息貸款,基本上就是有去無回的那種。
「他會把每一便士都花在武裝他的軍隊上,然後用這筆錢購買槍彈、重炮,然後把槍口對準我們……
「這筆投資,換不來他的政治妥協,只會換來一個更加強大的敵人!」
說白了,凱末爾不是個可以被阿爾比恩的金幣收買的人,更不是一個可以被阿爾比恩的艦隊嚇唬到的人。
蘭開斯特皺起眉頭:
「但他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國家財政爛的離譜,皇宮外面全是叛軍,現在各方也不過是暫時閉嘴,加上南邊還有奧斯特人的軍隊……他不怕我們真的徹底切斷他的生路嗎?」
「他當然知道危險。」
艾略特擺擺手,腦海里浮現出伊斯坦堡的政治格局。
凱末爾的腳下,是那個名存實亡的蘇丹。
左邊,是激進狂熱的青年黨叛軍。
右邊,是掌握信仰力量的教士集團。
頭頂,還懸著列強們的堅船利炮。
「這個人現在是在走鋼絲。」
艾略特很客觀地評價道。
而在懸崖峭壁之間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但人家確實能走。」
艾略特補充了一句。
他不僅能走,還能在鋼絲上開槍,把試圖搖晃鋼絲的青年黨和大祭司強行壓制住。
這份政治手腕和膽略,讓艾略特都感到驚艷。
「那我們該怎麼辦,閣下?」蘭開斯特詢問道,「大使還在等待您的明確回復……我們是拒絕他的條件,還是答應他?」
艾略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雙手交叉,放在下巴處,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拒絕?
如果直接拒絕,凱末爾肯定會立刻倒向奧斯特帝國。
奧斯特人絕對不介意在這個時候給凱末爾提供資金,徹底把土斯曼變成奧斯特的附庸。
答應?
如果真的給了那五百萬鎊無息貸款,那就是用阿爾比恩國庫里的真金白銀去資助一個潛在的敵人,而且沒有任何政治回報。
這同樣是不可接受的。
艾略特睜開眼睛,他找到了一個中間的解法。
「在將土斯曼皇室的資產部分轉給凱末爾的基礎上,也就是用皇室的錢試探……」
艾略特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答應凱末爾的要求。讓大使轉告他,我們同意解凍資金。」
蘭開斯特有些不解:「閣下,我們真的要把錢給他?」
「當然給。」
艾略特臉上掛上了些許意味深長的笑容。
「畢竟我們給的,是土斯曼蘇丹的錢。
「把蘇丹存在我們皇家銀行里的私人存款,劃撥一部分,以『維護首都治安專項資金』的名義,移交給凱末爾。」
艾略特在心裡計算著這筆帳。
用蘇丹的錢去滿足凱末爾,對阿爾比恩來說沒有任何成本。
不僅沒有成本,這還能在土斯曼內部製造更深的裂痕。
蘇丹是一個極度貪婪的人,當蘇丹知道自己的私人金庫被凱末爾拿走去充當軍費時,蘇丹會作何感想?
可能蘇丹會恨死凱末爾。
這就是是用敵人的錢,去試探敵人的底線,同時挑撥敵人的內部關係。
「至於那五百萬鎊的無息貸款……」
艾略特繼續安排道。
「我們真的要提供無息貸款嗎?」
蘭開斯特再次確認。
「口頭上答應。」
艾略特毫無心理負擔地說道。
「告訴大使,在談判桌上給予凱末爾最堅定的承諾。告訴他,阿爾比恩帝國完全理解土斯曼的財政困難,我們願意提供這筆無息貸款。」
「然後呢?」
「先不給。」
艾略特簡單直接地吐出三個字。
在外交上,口頭承諾是最廉價的工具。
「讓大使準備最繁瑣的法律文件。
告訴凱末爾,五百萬鎊是一筆巨款,需要通過阿爾比恩帝國議會的審批,需要皇家銀行的風險評估,還需要雙方財政部門的對接審核。」
艾略特有條不紊地布置著拖延戰術。
「用外交程序和官僚流程去拖延他。讓他覺這筆錢就在眼前,但就是拿不到。
「我們要用這口頭上的五百萬鎊,把他吊在談判桌上,阻止他徹底倒向奧斯特。」
蘭開斯特聽明白了。
用土斯曼皇室的錢給一點甜頭,然後用阿爾比恩的空頭支票穩住大局。
這就是艾略特對付凱末爾的短期策略。
「我明白了,閣下。我會立刻向大使發送加密指示。」
蘭開斯特說道。
處理完首都伊斯坦堡的問題後,艾略特的思維迅速轉移到了另一個更為廣闊的戰場。
南方。
那裡是土斯曼帝國的腹地,也是奧斯特帝國裝甲列車正在推進的地方。
更是阿爾比恩軍情局目前投入資源最多的區域。
「然後是南方……」
艾略特看著蘭開斯特,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描繪著土斯曼南方廣袤的沙漠和省份。
「我需要一個準確的數據。」
艾略特盯著蘭開斯特的眼睛。
「如今能明確表態支持新王冊立的人里,在南方除了那些已經被我們收買的阿拉伯人,到底有幾個總督?」
艾略特在考慮動用他的最後一張底牌,也就是分裂土斯曼。
如果凱末爾在北方徹底掌控了局面,並且拒絕向阿爾比恩低頭,那麼阿爾比恩就必須在南方建立一個新的權力中心。
他們扶持一個親近阿爾比恩的皇室親王,在南方冊立為新的土斯曼蘇丹。
但這個計劃的前提是,必須有足夠多的南方本土勢力支持,而不僅僅是那些遊牧的阿拉伯部落。
阿拉伯人只能用來搞破壞、炸鐵軌。
要建立一個國家,必須有掌握實權、擁有行政體系和正規軍的行省總督。
而蘭開斯特早就準備好了這個數據。
「我回答是不少,公爵大人。」
蘭開斯特立刻匯報。
聽到這個回答,艾略特微微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土斯曼帝國的中央集權屬於是越來越爛的那種。
她早就不是那個大帝國了。
現在真正能符合土斯曼蘇丹心目中大帝國的國度,是雙頭鷹奧斯特。
奧斯特的雙頭鷹,可要比跟他們爭正統的大羅斯帝國還狠。
而現在土斯曼南方的總督們平時雖然向伊斯坦堡納稅,但本質上都是接近擁兵自重的軍閥。
現在首都大亂,蘇丹被軟禁,這些總督自然會有異心。
但是,蘭開斯特緊接著補充了後半句。
「不少,但很搖擺!」
「搖擺?」艾略特皺起眉頭,「他們顧慮什麼?」
「顧慮奧斯特人!」
蘭開斯特回答非常直接。
「那些總督私下裡對我們的聯絡官表示,他們對伊斯坦堡的蘇丹已經失去了信心,也不信任那個叫凱末爾的將軍。他們願意支持一個由阿爾比恩保護的新國王。」
「有但是?」
「是的,有但是。奧斯特的第七集團軍正在他們的領地上推進。」
蘭開斯特解釋道。
「奧斯特的裝甲列車在紅岩峽谷剛剛進行了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高爆彈和重機槍把阿拉伯部落打成了碎肉。
「南方的總督們害怕了。
「他們不敢在這個時候公開跳出來反叛……
「他們擔心,一旦他們宣布支持南方新王,奧斯特的大軍會順手把他們的行省也給推平!」
總督們想獨立,想升官發財。
但他們怕死!
面對奧斯特的陸軍,沒有任何一個土斯曼總督有信心能守住自己的防線。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牆壁上的巨幅地圖前。
地圖上標註著土斯曼帝國的全境,以及周邊列強的勢力範圍。
於是,艾略特開始思考,分裂土斯曼的可行性。
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地圖上遊走。
分裂土斯曼,這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這不是在地圖上畫一條線就能解決的。
而是牽扯到整個大陸的利益平衡。
「這裡,要考慮奧斯特……」
艾略特看著地圖上從北方一直延伸到南方的黑色鐵路線。
奧斯特帝國現在的核心利益是什麼?
是保住那條通往波斯灣的鐵路,保障前線大羅斯軍隊的後勤,從而把大羅斯人和合眾國人死死地耗在血肉磨坊里。
如果阿爾比恩在南方冊立了新國王,這個新國王必然會宣布奧斯特軍隊為侵略者。
到那個時候,奧斯特帝國會怎麼做?
「奧斯特人不會退縮的!」
艾略特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他們絕對不會因為南方多了一個傀儡國王,就放棄他們的戰略走廊。
相反,奧斯特人會毫不猶豫地讓七集團軍後續部隊增援,對南方行省進行全面的武力鎮壓。
這聽起來似乎對阿爾比恩有利。
畢竟這意味著奧斯特軍隊會被徹底拖入南方的戰爭泥潭中,消耗大量的兵力和物資。
但是,艾略特的目光向上移動,落在了伊斯坦堡的位置。
「還要考慮北方。」
艾略特低聲自語。
尤其是凱末爾!
如果南方宣布獨立,並在阿爾比恩的支持下冊立新王。
這在土斯曼帝國的普通民眾和士兵眼裡,意味著什麼?
國家遭到了赤裸裸的瓜分和侵略!
南方的總督們變成了出賣國家的叛徒!
艾略特腦海中閃過一個極度危險的假設。
「是否會借著南方獨立,直接團結所有人的可能?」
艾略特問自己。
凱末爾現在在北方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
內部的不團結……
青年黨、教士、舊軍隊、支持蘇丹的保皇派,各方勢力水火不容。
凱末爾是用膽略與威信勉強把他們暫時壓制在一起的。
但是,如果外部的致命威脅降臨呢?
如果國家分裂的恥辱擺在所有人面前呢?
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氣。
民族主義!
他太了解這種可怕的思想武器了。
一旦南方在阿爾比恩的操縱下獨立,凱末爾就可以立刻站在道德和國家大義的最高點。
凱末爾可以向全國宣布:土斯曼正在被撕裂,阿爾比恩是侵略者,南方的總督是叛徒。
到那個時候,青年黨不會再和教士內鬥了。
因為亡國滅種的危機就在眼前。
凱末爾可以借著這個完美的外部藉口,徹底掃平內部的一切反對聲音。
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沒收所有貴族的財產用於戰爭,可以強行徵召所有適齡青年入伍。
他會把一場軍閥奪權,演變成一場神聖的國家保衛戰。
「我們在南方冊立新王,或許反而會幫凱末爾完成真正的國家統一!」
艾略特意識到這個策略充滿了反噬的風險。
越想,艾略特越覺這就是筆爛帳。
這完全就是一盤充滿不確定性的混亂棋局。
艾略特回到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他開始在腦海中評估這筆「爛帳」的上下限。
畢竟任何戰略行動,都必須評估最好的結果和最壞的結果。
上限是什麼?
「上限是土斯曼分裂!」
艾略特在心裡列出最好的情況。
如果南方的總督們足夠堅挺,如果阿拉伯人足夠難纏。
那麼土斯曼帝國將徹底一分為二。
北方歸凱末爾,南方歸阿爾比恩控制的新王。
一旦土斯曼分裂,整個地緣十字路口就會大亂。
大羅斯人會趁機在北方邊境施壓,法蘭克人會從海上尋求利益。
而最關鍵的是,奧斯特避不可免被拖入。
奧斯特的鐵路穿過整個南方。
在土斯曼徹底分裂的亂局中,奧斯特為了保護鐵路線,就必須在這個巨大的泥潭裡投入源源不斷的兵力。
奧斯特的重卡、大炮、士兵,都會在這個爛攤子裡被慢慢消耗。
阿爾比恩只需要付出一些黃金和過期的步槍,就能達到消耗大陸最強陸軍的目的。
這是完美的上限!
那下限呢?
艾略特同樣毫不迴避最壞的可能。
「下限是,起初聲勢浩大,最後卻迅速潰敗……」
南方的總督們在奧斯特的裝甲列車面前可能根本不敢抵抗,所謂的南方新軍可能在幾天之內就會土崩瓦解。
阿拉伯人也會被奧斯特的殘忍清剿逐漸消滅。
這場分裂運動可能會像一場鬧劇一樣被迅速平定。
如果是這個下限結果,阿爾比恩會損失什麼?
沒有一名阿爾比恩正規軍士兵會死在沙漠裡。
噁心一手土斯曼在內的周邊所有人。
讓土斯曼更加仇視阿爾比恩,讓奧斯特人看一個笑話。
但如果底線試探不准……
艾略特將上限和下限放在天平的兩端進行了稱量。
還是那句話……
這是一筆爛帳,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誰也無法準確預測每一步的走向!
艾略特從不畏懼混亂。
帝國就是在製造混亂和管理混亂上特別擅長。
所以……
也不是不值一試。
想到這裡,艾略特做出了決定。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等待命令的蘭開斯特。
「命令我們在南方的所有聯絡官……」
艾略特的語氣恢復了冰冷和果斷。
「立刻開始接觸所有搖擺的南方總督……不要只給他們口頭承諾。」
艾略特下達了實質性的指令。
「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敢公開宣布脫離伊斯坦堡的控制,宣布支持南方新王,阿爾比恩帝國不僅會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還會提供第一批五十萬鎊的建軍資金。
「另外,通過我們的情報網絡,向那些總督們透露一個消息。
「除了皇家海軍部署在地中海的艦隊,我們的其其它艦隊也隨時可以為他們提供火力掩護和物資補給。
「打消他們對奧斯特人的恐懼!
「告訴他們,奧斯特的裝甲列車只有幾輛,不可能覆蓋所有的城市。只要南方全面起事,奧斯特人根本顧不過來。」
蘭開斯特記錄著這些命令。
「閣下,新王的人選確定了嗎?」
「隨便找一個血統純正、看起來聽話的親王就行了。這不重要。」
艾略特毫不在意地搖頭說道。
「重要的是,我們要把這面分裂的旗幟豎起來。
「同時,通知我們在北方的情報人員……」
艾略特沒有回頭,繼續下達命令。
「密切關注凱末爾在伊斯坦堡的動向。
「一旦南方開始表露獨立意願,我需要第一時間知道凱末爾的應對措施。
「他到底是被這個危機擊垮,還是藉機完成權力的徹底整合,這將決定我們下一步的策略。」
蘭開斯特敬了一個禮:「遵命,公爵大人。」
「去執行吧。」艾略特揮了揮手。
蘭開斯特退出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辦公室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艾略特獨自一人站在窗前。
他知道自己剛剛按下了一個可能引發地緣海嘯的按鈕。
這筆爛帳已經被徹底翻開了。
奧斯特的卡車和列車,土斯曼的民族主義,阿拉伯人的火藥,還有大羅斯人貪婪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在這片沙漠和半島上劇烈地碰撞。
「讓我看看吧……」
艾略特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輕聲說道。
「讓我看看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凱末爾,到底能不能在這根燃燒的鋼絲上,一直走下去。
「也讓我看看,奧斯特到底能不能在南方的沙漠裡,填進去人命和鋼鐵。」
夜幕籠罩著倫底紐姆。
而在遙遠的東方,土斯曼帝國的南方沙漠裡。
星星點點的火光已經開始在鐵路線的周圍亮起。
阿拉伯人的馬隊在黑夜中穿梭,帶著最原始的引信和炸藥。
而南方的各個總督府里,總督們正看著阿爾比恩聯絡官送來的密信,在貪婪與恐懼中徹夜難眠。
……
五月三十日。
早間。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樞密院的最高機密會議室里,氣氛顯有些微妙。
皇太子威廉坐在主位。
宰相貝侖海姆坐在他的左側。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坐在貝侖海姆的旁邊。
陸軍總長赫爾穆特元帥坐在右側。
李維作為大區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坐在赫爾穆特元帥的下首。
克勞塞維茨的手裡拿著電報。
這是奧斯特駐土斯曼大使從伊斯坦堡發回來的最高級別急電。
「各位,伊斯坦堡有最新消息了。」
克勞塞維茨看著眾人,開口說道,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非常清晰。
「凱末爾給我們發來了正式的官方回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克勞塞維茨的身上。
「他怎麼說?」
威廉皇太子問道。
「凱末爾同意作保。」
克勞塞維茨看著電報上的文字。
「他承諾,奧斯特帝國的軍用列車可以直接經過伊斯坦堡的控制區,毫無阻礙地向南方行駛,給我們的第七集團軍運送物資。」
聽到這句話,赫爾穆特元帥微微點頭。
「但是他有條件。」
克勞塞維茨緊接著說道。
「什麼條件?要錢嗎?」
威廉挑挑眉。
怎麼凱末爾也跟土斯曼的官員一樣,開口閉口都是金幣了?
「不是要錢。」
克勞塞維茨搖了搖頭。
「他要求我們支付物資…確切地說,是大量的藥品。」
克勞塞維茨念出了電報上的清單。
「他需要成批的抗炎藥,大量的醫用紗布,還有我們軍方專用的鍊金凝膠。」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鐘。
眾人心裡開始快速分析凱末爾的意圖。
伊斯坦堡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巷戰。
城裡有成千上萬的傷員。
平民、青年黨叛軍、皇家禁衛軍,全都在流血。
凱末爾現在手裡掌握了首都,但他沒有足夠的藥品。
如果傷員大面積死亡,凱末爾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秩序就會瞬間崩潰。
他要這些藥,是為了救命,也是為了收買整個首都的人心。
「他打算怎麼結算這筆物資的費用?」
貝侖海姆宰相問道。
帝國不缺藥品,但帝國的物資不是免費的。
克勞塞維茨的表情變有些古怪。
他看著電報的最後一段,似乎在斟酌該怎麼用語言表達出來。
「凱末爾表示,他沒有錢支付。」
克勞塞維茨說道。
「但是,他願意用政治名譽作為補償。」
「政治名譽?」
威廉皇太子皺起眉頭。
「是的。」
克勞塞維茨點了點頭。
「凱末爾承諾,只要我們的藥品運到伊斯坦堡,他就會動用土斯曼官方的宣傳機器,向全國和全世界大肆宣傳。
「他會把這批藥品,定義為奧斯特帝國對土斯曼人民的人道主義援助。
「他會在報紙上公開感謝奧斯特帝國。
「並且,他明確表示,這種人道主義援助,可以極大地改善兩國之間的關係。
「他說,這能直接抹平之前因為東方穀物貿易爆雷,而導致的兩國關係破裂和民間仇恨。」
克勞塞維茨說完,放下了手裡的電報。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段話里的意思。
李維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
他直接看透了凱末爾的把戲。
這簡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
威廉皇太子直接笑了。
「他可真不要臉!」
皇太子殿下毫不客氣地罵道。
「一分錢不花,從我們手裡拿走堆積如山的軍用藥品。然後發幾篇報紙,說我們是好人。這就當做買藥的錢了?」
威廉搖著頭,確實有點忍俊不禁。
「他居然能把白嫖說這麼清新脫俗,我甚至都有點佩服他了。」
「確實很無恥,但也很實用。」
李維坐在旁邊,也點了點頭。
「殿下,凱末爾現在的處境很微妙,他不僅僅是在白嫖我們的藥品……
「他現在之所以能壓住伊斯坦堡的各方勢力,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狐假虎威。
「凱末爾現在需要一個強大的外部勢力來震懾國內的反對派。
「他讓我們奧斯特的軍用列車繼續大搖大擺地開進伊斯坦堡。
「這在土斯曼的青年黨和教士集團眼裡說明什麼?
「奧斯特帝國的陸軍就在凱末爾的身後!
「凱末爾是在用我們裝甲列車的威懾力,來警告他國內的政敵,不要輕舉妄動,奧斯特帝國是支持他的。
「他把我們的過路,當成了他鞏固穩定的政治籌碼。」
李維的分析非常直接。
威廉皇太子聽完,眼中的調侃稍微收斂了一些。
「所以,他既拿了我們的藥去收買平民,又借了我們的軍隊去恐嚇政敵。最後,他還讓我們覺是我們占了便宜?」
威廉冷冷地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確實也占了便宜。」
貝侖海姆宰相此時開口了,在國家宏觀利益上,他覺還不錯。
「各位,我們必須承認,凱末爾的這個提議非常有分寸。」
貝侖海姆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他很清楚我們奧斯特現在最需要什麼。
「第一,我們需要南方鐵路絕對暢通,第七集團軍的補給不能斷。從官方名義,他保證了這一點的。
「第二,因為之前的爆雷事件,我們在土斯曼的名聲非常糟糕。土斯曼人恨我們……
「現在,凱末爾主動提出幫我們洗白。
「我認為『人道主義援助』這個說法用非常好。
「只要土斯曼官方公開感謝我們,那些指責我們挑起戰爭的輿論就會不攻自破。
「我們可以在法理上和道德上重新占據高地。
「這不僅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更是一種以美名兩國一起享受的效果呈現出來的政治手段。」
貝侖海姆宰相對凱末爾的政治智慧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他給了我們台階下,也給了他自己生存的資源。這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才會做出的選擇。」
另外一邊的赫爾穆特元帥沉默了一會兒。
作為軍人,他不喜歡這種彎彎繞繞的政治交易。
但他知道這是對軍隊最有利的選擇。
「如果藥品能換來鐵路的安全,陸軍總參謀部沒有意見。」
赫爾穆特元帥表態了。
威廉皇太子看向宰相。
「那就答應他?」
「答應下來。」
貝侖海姆宰相直接拍板。
「讓金平原的工廠立刻調撥抗炎藥和鍊金凝膠,裝上火車,給凱末爾送過去。我們要把這場人道主義援助的戲做足,讓全大陸的報紙都看到。」
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但是,會議並沒有結束。
奧斯特的決策層絕不是那種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人。
「凱末爾的事情解決了,現在我們來談談下一步。」
威廉皇太子的眼神微微一變。
「我們不能只看著凱末爾的這點好臉色行事,這不符合帝國的安全原則。」
克勞塞維茨點了點頭。
「殿下說對!凱末爾能在伊斯坦堡站穩腳跟,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的默許!
「阿爾比恩的駐土斯曼大使,至今仍舊在與他接觸。
「我們都知道阿爾比恩人的作風,他們絕對不可能坐視凱末爾和我們達成這種默契的合作。」
克勞塞維茨推演著阿爾比恩的行動。
「他們一定開出了某種極其誘人的條件,或者發出了某種極其可怕的威脅。
「雖然我們現在不知道阿爾比恩到底對凱末爾說了什麼,但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克勞塞維茨看著眾人。
「如果凱末爾拿了我們的藥,轉頭又被阿爾比恩收買了怎麼辦?
「如果他只是在利用我們爭取時間,等他羽翼豐滿,立刻切斷我們的鐵路怎麼辦?」
這些問題非常現實。
帝國主義之間,從來沒有信任可言。
「所以,我們必須給凱末爾施加政治和軍事上的雙重壓力。」
李維開口說道,他也不相信單純的利益交換能約束住對方。
「我們也要做一些政治上的準備,以防萬一。」
赫爾穆特元帥重重地冷哼了一聲。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寫滿了軍人的強硬。
「而政治上的準備,必須有陸軍的大炮作為後盾。」
赫爾穆特元帥直接接管了話題。
「元帥閣下有什麼建議?」
威廉皇太子問道。
赫爾穆特元帥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巨幅地圖前。
他拿起指揮棒,指著土斯曼帝國的北部邊境。
「凱末爾不是想狐假虎威嗎?那我們就真的把老虎派過去。」
元帥的眼神玩味了起來。
「我命令,讓第七集團軍在七山半島,負責接應卡勒曼少將他們的部隊進行推進。
「直接把陣地推到距離伊斯坦堡最近的戰略要地上。
「不需要開火,就在那裡修築工事,架設大炮。」
元帥看著地圖,心裡在計算著射程。
「這支部隊的任務不是進攻,而是威懾。
「我要讓凱末爾每天早上在皇宮裡醒來,清楚地明白,奧斯特的軍隊不僅能從他的領土上路過,也能隨時開進他的首都。
「只要他敢有一點倒向阿爾比恩的苗頭,我們的陸軍就會立刻切斷伊斯坦堡的外部聯繫。」
赫爾穆特元帥認為有必要展露出大陸第一強軍的底氣。
「另外,關於南方鐵路的保護。」
元帥的指揮棒滑向了南方沙漠。
「阿爾比恩人肯定會在南方搞破壞。那些阿拉伯人就是他們的主要消耗品。
「我將授權前線指揮卡勒曼少將,南方鐵路線進入最高級別的戰爭狀態。
「裝甲列車增加巡邏班次。
「任何靠近鐵路線一公里範圍內的非奧斯特武裝人員,無需警告,直接射殺。
「我們不能讓阿爾比恩的計劃逞。」
元帥下達完軍事部署,回到了座位上。
軍事上的大棒已經舉起來了。
接下來需要政治上的胡蘿蔔和鎖鏈。
李維看著赫爾穆特元帥,心裡非常贊同這種強硬的軍事姿態。
畢竟沒有陸軍的刺刀,外交官的嘴皮子就是廢紙。
「元帥的部署非常完美。」
李維接著說道。
「軍事上我們保持絕對的高壓。在政治和後勤上,我們也要給他套上韁繩。」
李維看向宰相貝侖海姆。
「宰相閣下,關於那批抗炎藥和鍊金凝膠…我建議,絕對不能一次性全部交付給凱末爾。」
李維的此刻已經有了完整的物流控制計劃。
「如果是那樣,他拿到了足夠的物資,就有了跟我們翻臉的資本。
「我們必須採用滴灌的方式。」
「滴灌?」
威廉挑起眉毛。
「是的,殿下。」
李維解釋道。
「我們把物資分成幾十個小批次。
「我們的軍用列車每天通過伊斯坦堡一次。
「列車過去一列,我們就卸下一天的藥品用量。
「也就是,凱末爾每天只能拿到維持他首都野戰醫院最低運轉的物資。
「他的病床上有無數張嘴在等著這些藥。
「如果他敢在任何一天阻攔我們的列車,或者在政治上倒向阿爾比恩。
「第二天的藥就會立刻斷絕。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伊斯坦堡那些不到救治的傷兵和平民,就會把他給掀了。」
李維的這個主意非常陰毒。
他這是把土斯曼傷員的命,和奧斯特的鐵路運輸線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凱末爾想要當救世主,就必須每天乖乖地看著奧斯特的火車開過去。
威廉皇太子聽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個辦法很好。非常符合帝國的利益。」
「不僅如此!」
克勞塞維茨作為外交大臣,也打算提出了自己的補充方案。
「我們既然答應了進行人道主義援助,就必須在外交上把戲做全。
「我提議,立刻向伊斯坦堡派出一支『帝國人道主義援助監督委員會』……」
克勞塞維茨看著眾人,跟著說出了他的真實目的。
「名義上,他們是去監督藥品發放,確保人道主義物資用在平民身上。
「實際上,這是一個高級別的政治和軍事觀察團。
「我們不能只靠在伊斯坦堡里的大使。
「這個監督委員會裡,必須有我們最精銳的軍事情報人員和憲兵軍官。」
克勞塞維茨在心裡盤算著。
只要這個委員會進入伊斯坦堡,奧斯特就能光明正大地在土斯曼首都安插自己的耳目。
他們可以隨時隨地監視凱末爾的一舉一動,也可以監視阿爾比恩大使的動向。
「我同意。」
赫爾穆特元帥立刻表態。
「我們可以從憲兵總局挑選最精銳的軍官加入這個委員會。
「他們會攜帶重型武器進入伊斯坦堡。
「理由是保護帝國援助物資的安全。
「如果凱末爾敢拒絕,那就說明他心裡有鬼。」
赫爾穆特元帥把軍事力量完美地套入了外交藉口中。
至此,奧斯特帝國針對凱末爾的應對方案全面成型。
表面上,兩國關係緩和,奧斯特提供藥品,凱末爾提供名聲。
暗地裡。
邊境大軍壓境,隨時準備進攻。
後勤上採用滴灌戰術,用藥品的命脈死死卡住凱末爾的咽喉。
外交上派出武裝監視團,直接插在伊斯坦堡的心臟上。
宰相貝侖海姆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各位……」
貝侖海姆總結道。
「阿爾比恩人在南方搞分裂,在伊斯坦堡拉攏凱末爾。
「那我們就用絕對的實力和無懈可擊的手段,把凱末爾牢牢地綁在我們奧斯特的戰車上。
「這場地緣遊戲,我們奧斯特絕不退縮。」
威廉皇太子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立刻執行吧。」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