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風越來越大了
五月十日。
土斯曼帝國,巴格達火車站。
夜幕籠罩著這座龐大的鐵路樞紐。
一列長長的蒸汽火車停靠在站台上,正在加水和補充煤炭。
火車的車廂上噴塗著奧斯特帝國的雄鷹標誌,以及「東方穀物貿易」的字樣。
站台外圍的陰影里,站著兩個人。
阿爾比恩皇家情報局的高級特工,霍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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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土斯曼帝國青年黨的一名年輕軍官,阿里。
「就是這輛車嗎?」
阿里穿著土斯曼鐵路檢查員的制服,盯著那列火車,壓低聲音問道。
他不僅是青年黨成員,也是巴格達衛戍部隊的一名少尉,這身制服是他利用軍方關係搞來的掩護。
「是的。」
霍華德點燃了一根香菸。
「奧斯特人的運糧車。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列從這裡經過,開往波斯邊境。」
阿里咬了咬牙,心裡極度屈辱。
土斯曼帝國和羅斯帝國是世仇。
之前在高加索戰線上,土斯曼的士兵還在和羅斯人拚命。
可是,土斯曼的蘇丹為了收取奧斯特帝國高昂的過路費,竟然允許奧斯特的火車堂而皇之地在土斯曼的鐵路上行駛,去給波斯灣的羅斯軍隊送物資!
這是徹底的賣國行徑!
「你們阿爾比恩人為什麼不直接在海上攔截他們?」
阿里轉頭看向霍華德。
「大英帝國的皇家海軍已經封鎖了波斯灣的港口。」
霍華德平靜地回答。
「但這列火車走的是陸路。我們沒有干涉土斯曼帝國內政的權力。」
說著,霍華德在心裡冷笑。
阿爾比恩當然不想親自下場。
利用這些在土斯曼軍隊和政界中有著深厚根基、滿腔熱血的青年黨,來噁心這條補給線,才是成本最低、最有效的方法。
事實上,就算今天沒有阿里,阿爾比恩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讓這件事在土斯曼高層和軍方徹底曝光。
大羅斯軍隊在波斯灣突然補給那麼充足,一下就吃飽了肚子,後續彈藥估計也不會出問題……
這世界上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傻子,各國的軍事觀察員和土斯曼的將領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有某個龐大的工業國在利用土斯曼的鐵路線在背後幫忙輸血。
只是蘇丹拿了奧斯特的錢,把國內和軍方反對的聲音強行壓了下去。
「這是給你偽造的通行證。」
霍華德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遞給阿里。
「去看看吧。看看那幾節掛著特級封條的車廂里,到底裝的是什麼。我相信,你會看到比麵粉更有趣的東西。」
阿里接過通行證,沒有廢話,直接走出了陰影。
他走上了站台,向火車的後半段走去。
幾名土斯曼的衛兵正靠在柱子上抽菸。
「例行檢查。」
阿里揚了揚手裡的通行證。
衛兵們看了一眼,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根本沒有仔細核對。
蘇丹的軍隊裡這種人不少,只要拿了錢,他們什麼都不管。
阿里走到一節被鐵鎖鎖住的貨廂前。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注意,從袖子裡滑出一根鐵絲,快速捅開了掛鎖。
拉開沉重的滑動門,阿里閃身鑽了進去。
車廂里很黑。
阿里低聲快速吟唱出古老的突厥語咒文:「-hk…… ay-n-lan!」
指尖亮起微弱而高度集中的光柱,照亮了車廂內部。
靠近門口的地方,堆滿了印著麵粉廠標誌的麻袋。
阿里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劃破了一個麻袋。
白色的麵粉流了出來。
「真的只是糧食?」
阿里在心裡疑惑。
但他想起了霍華德的話。
他繞過這些麵粉袋,繼續往車廂深處走。
在麵粉袋的後面,阿里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是幾十個巨大的、用粗大防撞鋼條加固的木箱。
木箱上沒有任何文字標識,只有一串串複雜的數字編號。
阿里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抵住厚重的木箱邊緣,魔力在指尖涌動:「A-chl…… pa-cha-la!」
伴隨著魔力的滲透——
嘎吱!
木板邊緣的鐵釘被硬生生拔出,頂蓋被暴力撬開。
他愣住了。
木箱裡鋪著厚厚的乾草和防震棉。
在防震棉的中間,整齊地碼放著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罐。
玻璃罐里裝著散發著微光的藍色粘稠液體。
「鍊金凝膠……」
阿里認出了這種東西。
這是高純度的軍用鍊金凝膠!
阿里立刻走向下一個木箱。
他瘋狂地撬開木板。
一箱又一箱。
大量的消炎藥、軍用抗生素、甚至還有成套的野戰手術器械。
當他撬開最後一個最沉重的長條形木箱時。
阿里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黃澄澄的黃銅彈殼反射著光芒。
那是整整一箱大口徑的重型高爆炮彈。
在炮彈的底火位置,清晰地印著大羅斯帝國兵工廠的鋼印。
阿里的雙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是麵粉……不僅是麵粉!」
阿里的腦子裡轟然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這條東方穀物貿易線的真正面目。
奧斯特帝國根本不是在賣多餘的陳糧給婆羅多西北!
他們是在借著運糧的名義,利用土斯曼的鐵路,給大羅斯的軍隊運送軍火和戰略物資!
蘇丹為了那點過路費,竟然讓成千上萬發炮彈從土斯曼的領土上運過去,送給他們在北方的死敵!
「賣國賊……蘇丹這頭豬,他出賣了整個國家!」
極度的憤怒和絕望籠罩了阿里的心。
這件事必須曝光!
必須讓青年黨在軍隊裡的委員會知道!必須讓全土斯曼的人民知道!
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借著懸浮的光,快速記錄下車廂編號、木箱數量和彈藥型號。
然後又拿出一瓶鍊金凝膠,塞進自己的衣服口袋裡作為證據。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突然感受到了危機……
阿里猛地抬起頭。
車廂的門口,突然出現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大身影正抬手舉槍瞄準他。
奧斯特帝國特工,費伯。
他在站台上巡視的時候,就發現了車廂掛鎖被破壞的痕跡。
此時注意到阿里手裡的記事本,費伯的眼神里瞬間充斥著純粹的殺意。
阿里沒有任何猶豫,猛地一腳踢在身旁裝滿鍊金凝膠的木箱邊緣,同時口中爆發出極其短促的音節:「Pat-la!」
一罐湛藍的鍊金凝膠被踢飛向半空,並在魔力的激盪下瞬間炸開,化作一片刺眼的藍色螢光霧障!
在凝膠炸開的同一毫秒,他根本不去看目標的虛影,對著阿里剛才所處的絕對位置連扣兩次扳機。
砰!砰!
「Kal-kan!」
阿里在向車廂側面飛撲的半空中強行扭轉身體,薄弱的魔力護盾在身側倉促成型,卻被子彈瞬間擊碎!
子彈的動能被削弱了部分,但依然狠狠撕裂了阿里的肩膀,爆開一團血花。
衝擊力讓他失去平衡,撞在車廂壁上。
借著螢光霧障短暫的視覺剝奪,阿里強忍著粉碎性的劇痛,整個人不顧一切地順著半開的貨廂門縫擠了出去。
砰的一聲,阿里掉在了鐵軌旁邊的碎石路上。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捂著流血的肩膀,衝進了巴格達火車站外圍錯綜複雜的街道。
費伯快步跨過藍色的霧障,走到半開的車門前,看著阿里逃跑的背影,又注意到遠處那些正被槍聲吸引走來的土斯曼士兵,表情猙獰。
他拿走了證據!
費伯咬著牙。
他在心裡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如果土斯曼青年黨拿到了奧斯特運送軍火的實質證據,這群在軍隊裡腦子不清醒的傢伙一定會掀起兵變。
這條黃金補給線就會面臨被切斷的風險。
「我有證件!現在我需要你們配合我們抓捕大羅斯帝國的間諜!」
就在土斯曼士兵走近費伯的時候,他毫不慌亂地掏出了一個小冊子遞了過去。
蘇丹親手簽字的最高級別通行證,直接起了效果,讓那些士兵閉上了嘴。
與此同時,費伯麾下的特工小組也迅速趕到。
「一小隊,帶人跟我追!二小隊,守住火車,建立交叉火力網,任何人靠近直接擊斃!」
費伯下達了極其專業的命令。
他帶著人,像一群悄無聲息的獵犬,迅速追進了黑暗的街道。
巴格達的夜間。
街道極其狹窄,兩旁都是低矮的房屋。
阿里在小巷裡瘋狂地奔跑。
肩膀上的傷口在不斷地流血,染紅了他的制服。
他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迅速流失。
「我不能死在這裡……消息必須傳出去!」
阿里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身後傳來了極其規律、壓迫感十足的戰術腳步聲。
奧斯特的特工沒有盲目亂跑,而是交替掩護著快速推進,死死咬住了他的逃跑路線。
阿里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猛地轉身,憑藉著直覺對著黑暗中的轉角開了一槍。
砰!
零星的槍聲打破了巴格達夜晚的寧靜。
沒有打中,對方的戰術規避動作太快了。
回應他的,不是胡亂的掃射,而是兩發預判了他移動軌跡的精準點射!
噗!
一發子彈以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地打穿了阿里左腿的小腿肚子。
阿里慘叫一聲,摔倒在泥水裡。
他咬著牙,用雙手抓著地面,拚命地向前爬行。
在前方有一處城防軍的物資中轉倉庫,那是青年黨在巴格達軍方內部的一個秘密據點。
阿里拖著一條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留下一條血跡,爬進了倉庫的後門。
裡面沒有開燈。
「切利克!你在嗎?切利克!」
阿里壓低聲音,絕望地呼喊。
一個穿著土斯曼尉官軍裝的黑影從堆滿軍需品的木箱後面走了出來,正是青年黨成員切利克。
「阿里!你怎麼了?你中槍了!」
切利克衝過來,扶住阿里。
「聽著……沒時間了……」
阿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溢出了鮮血。
他把那個沾滿鮮血的記事本,以及那瓶鍊金凝膠,死死地塞進切利克的手裡。
「那列火車上……不僅是糧食……」
阿里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但語氣極度急切。
「有彈藥……大羅斯的制式炮彈!還有藥品和鍊金凝膠!
「蘇丹把我們的鐵路賣了……奧斯特人在給大羅斯運軍火!
「把這個……交給委員會!快去!」
切利克看著手裡帶血的本子,瞳孔劇烈收縮。
他在這一瞬間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後果。
「這幫畜生!」切利克在心裡咒罵。
「走啊!他們來了!」
阿里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切利克推向倉庫的後門。
切利克眼眶通紅。
他沒有猶豫,把東西塞進懷裡,轉身衝進了外面的黑暗迷宮中。
就在切利克剛剛離開不到十秒鐘。
倉庫的前後大門同時傳來暴力的破門巨響。
費伯帶著特工呈戰術隊形突入,手電筒的強光瞬間交叉鎖死了倉庫里的每一個死角。
視線立即鎖定在靠在木箱上的阿里臉上。
阿里手裡握著沒有子彈的左輪手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費伯走上前,槍口死死抵住了阿里的額頭。
「你把東西給誰了?」費伯冷冷地問。
阿里看著費伯,突然咧開嘴笑了。
鮮血順著他的牙齒流下來。
「你們的運糧車……很快就會變成廢鐵。」
阿里嘲弄地說道。
「土斯曼在軍隊裡的兒郎,不會讓你們把炮彈送給我們的仇敵!!」
費伯眼神一凜,蹲下身,在阿里的口袋裡快速翻找。
空的。
沒有記事本,沒有玻璃瓶。
費伯站起身,看了一眼倉庫半掩的後門。
外面是巴格達衛戍部隊的地盤,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出一個藏在本地駐軍里的活口。
情報已經被傳遞出去了。
費伯的臉色變極其難看。
「艸!!!」
費伯罕見地失態咒罵了一句,一腳重重地踩在阿里的頭上。
他用力踢翻了旁邊的一個空木箱。
「隊長,現在怎麼辦?」
「撤!回火車站!」
費伯咬著牙說道。
「必須馬上給大使館發急電!告訴他們,有人利用了青年黨!」
……
幾個街區外。
霍華德站在一處高樓的屋頂上,嘴角微微翹起。
他聽到了物資倉庫那邊傳來的微弱槍聲,也看到了在小巷裡拚命奔跑的切利克。
霍華德點燃了一根新的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做很好,年輕人。」
霍華德在心裡微笑著評價。
阿爾比恩的目的達到了。
情報已經交到了土斯曼青年黨的手裡。
這群極度民族主義且在軍方擁有實權的狂熱分子,絕對無法忍受蘇丹這種資敵的賣國行為。
「如果蘇丹不停止向奧斯特開放鐵路……」
霍華德吐出一口青煙。
「青年黨就會動用軍隊自己去炸斷鐵軌。
「奧斯特帝國的東方穀物貿易,即將迎來最大的麻煩。」
阿爾比恩不費一兵一卒,甚至沒有開一槍,就成功地利用土斯曼內部矛盾,給奧斯特帝國製造了一個巨大的泥潭。
……
半個小時後。
巴格達城內,駐防軍司令部附近的一棟獨立洋房內。
青年黨的幾名核心軍官和政界委員聚集在一張寬大的會議桌前。
他們可不是什麼只能躲在下水道里的地下黑幫,他們在土斯曼的軍隊和官僚系統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桌子上,擺著那個沾滿阿里鮮血的記事本,以及那瓶散發著藍光的鍊金凝膠。
切利克穿著帶血的軍裝站在桌旁,滿臉悲憤地匯報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阿里死了。」
切利克的聲音在發抖。
「他用命換回了這些證據!」
一名肩膀上掛著校官軍銜的大鬍子委員拿起記事本,看著上面記載的彈藥型號和數量。
他的雙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
「大羅斯帝國的制式炮彈……軍用鍊金凝膠……」
校官咬牙切齒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蘇丹到底在幹什麼?!他瘋了嗎?!」
另一名穿著政務官服飾的委員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們在軍隊裡的兄弟在高加索死了幾萬人!而我們的最高統治者,卻在拿奧斯特的過路費,讓大羅斯的炮彈從我們的眼皮底下運過去!」
這是一種被背叛的極度屈辱。
「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大鬍子校官站了起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軍政要員。
「既然蘇丹為了金幣出賣了國家,那我們就動用軍隊裡的力量,自己來切斷這條補給線!立刻聯絡沿線的衛戍部隊和鐵路局裡的人,奧斯特人的火車,一節也別想安全開出我們的國境!」
……
五月十一日。
清晨。
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辦公室里,希爾薇婭手裡拿著一張剛剛由機要秘書送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是從帝都貝羅利納專屬加密線路發過來的。
發件人是李維。
希爾薇婭看著電報上的文字,眉頭微微皺起。
「東方穀物貿易在土斯曼境內被人盯上了,出現嚴重泄密。我必須留在帝都處理後續的政治與軍事危機。無法在十六號前趕回金平原。今年的生日不必麻煩了。」
希爾薇婭微微嘆了口氣了。
「他在帝都回不來了。」
希爾薇婭抬起頭,看向站在辦公桌對面的可露麗。
可露麗的表情立刻變嚴肅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可露麗問道。
「土斯曼那邊出了大問題。」
希爾薇婭把手裡的電報紙遞給可露麗。
「被人盯上了……是阿爾比恩人幹的嗎?」
可露麗快速掃過電報內容,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那個把控著全球海權的島國。
「除了那幫攪屎棍,還能有誰?」
「拿筆來。」
希爾薇婭對機要秘書說道。
秘書立刻遞上鋼筆和空白的電報回執單。
希爾薇婭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抱怨半句。
她只是在紙上迅速寫下了一行簡短的字。
「這邊等候你的指令。」
寫完之後,她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秘書。
「用最高級別的加密線路,立刻發回帝都。」
「遵命,殿下。」
秘書雙手接過電報,轉身快步離開。
「希望他能把土斯曼的麻煩解決掉。」
可露麗輕聲說道。
「他會的。」希爾薇婭的眼神變極其堅定,「他從來沒有讓我們失望過。」
……
同一時間。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帝國的外交部大樓,一間隔音極好的秘密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會議桌旁,坐著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
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
憲兵司令部司令,施特勞斯少將。
帝都憲兵總局局長,穆勒上校。
以及穿著上校軍裝、坐在靠前位置的李維。
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份來自土斯曼大使館的緊急絕密情報。
情報上詳細記錄了昨晚在巴格達火車站發生的一切。
土斯曼青年黨軍官阿里潛入火車,發現了大口徑炮彈和軍用鍊金凝膠,並在臨死前將證據交給了另一名青年黨成員切利克。
現在,這份證據已經在土斯曼軍隊和青年黨高層中傳開了。
「阿爾比恩,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冷笑著打破了沉默。
「他們不敢直接派軍隊去土斯曼的領土上炸我們的火車,就利用那些滿腦子熱血和民族主義的土斯曼青年黨來當槍使。」
那些即將運到大羅斯手裡的軍火,可都是能變現的黃金!
「我不明白!」
穆勒上校猛地將手裡的絕密情報拍在桌子上,煩躁地扯了扯軍裝領口。
「帝國為了保住這條東方穀物貿易線,明明制定了極其詳盡的安保預案!我們幾乎買通了鐵路沿線所有的行省衛戍司令!
「按照我們的A級預案,一旦出現武裝破壞,這些拿了我們錢的土斯曼正規軍高層會立刻出動衛戍部隊進行物理鎮壓。
「為什麼現在這套防禦網一夜之間就癱瘓了,連一點預警都沒有?!」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搖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用我們奧斯特嚴密的軍事邏輯,去衡量了土斯曼的國情。」
克勞塞維茨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中帶著無奈與諷刺。
「土斯曼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一個上層極度腐朽貪婪、下層卻因為常年戰敗屈辱而極度渴望民族復興的縫合怪。
我們的預案是自上而下的……我們用黃金餵飽了蘇丹,餵飽了那些大腹便便的將軍和總督,認為只要控制了高層,就能如臂使指地控制軍隊。
「但阿爾比恩人比也懂如何摧毀這樣一個國家!
「他們根本沒有去收買那些貪無厭的總督,而是直接將金錢和思想,滲透給了土斯曼軍隊裡的中下層軍官……
「也就是那些連軍餉都按時拿不到、卻滿腦子救國熱血的青年黨!」
聽到這裡,憲兵司令施特勞斯少將狠狠地錘了一下桌子。
「我們向土斯曼蘇丹發出過最高級別的警告!
「我們明確告訴過那個老朽的皇帝,阿爾比恩的情報人員正在利用商貿公司的外殼,向他們的軍官學校進行深度滲透,甚至暗中資助那些極端的民族主義學習會!
「我們當時強烈要求蘇丹立刻進行內部大清洗,絕對要避免他國滲透,決不能讓別人掌控底層軍隊的靈魂!」
施特勞斯少將有點被這情況氣暈了。
「蘇丹確實下令清洗了。」
然而克勞塞維茨又搖了一次頭。
「但他那套千瘡百孔的官僚機器是怎麼執行的?
「底層的貪腐官員收了阿爾比恩的黑錢,隨便抓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平民和低級士兵當替罪羊敷衍我們。
「真正的青年黨核心,早就借著這股民族主義的邪火,在暗中掌握基層連隊的兵權!」
爛!
眾人心中對土斯曼的情況,只有這個字可以來形容。
「現在抱怨阿爾比恩人沒有意義。」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各位,我們現在必須面對現實。證據已經落到了土斯曼青年黨的手裡。我們必須開始評估這件事情將造成的後果。」
克勞塞維茨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土斯曼帝國巨大地圖前。
「開始評估吧……」
克勞塞維茨開始了他的表演,目光在地圖上那些標有土斯曼駐軍標誌的城市上掃過。
「根據我們外交部對土斯曼帝國國內局勢的長期了解,土斯曼青年黨並不是一群只會在街頭喊口號的無足輕重的傢伙。」
克勞塞維茨在組織著語言,讓在座的人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他們是一群極端的民族主義者,而且最致命的是,他們在土斯曼的中下層軍官中,擁有極其龐大的影響力。很多人本身就是手握兵權的實權軍官。」
克勞塞維茨轉過身,看著眾人。
「大家不要忘了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高加索戰線上的卡爾斯要塞淪陷了。大羅斯的軍隊在那裡屠殺了土斯曼的守軍。」
這件事情在土斯曼國內本就引發了極其強烈的民族情緒爆發。
土斯曼人對大羅斯的仇恨已經達到了頂點。
「在這樣的背景下,青年黨突然發現,他們效忠的蘇丹,居然為了收取我們奧斯特帝國的過路費,允許我們用他們的鐵路,給殺害他們同胞的大羅斯軍隊運送炮彈!」
克勞塞維茨深吸了一口氣。
「這種背叛感,足以點燃一個炸藥桶。」
說完,克勞塞維茨伸出一根手指。
「我給出現在局勢的三個可能預測。」
他看著眾人。
「第一個可能。這是最樂觀的估計。
「青年黨的高層還保持著一絲理智,他們不想徹底和蘇丹撕破臉。
「他們只會採取局部的破壞行動。
「比如,組織手下的士兵或者平民,去炸毀巴格達附近的一兩段鐵軌,或者襲擊我們的落單運輸列車。」
憲兵司令施特勞斯少將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炸鐵軌?
「這很容易解決。」施特勞斯少將直接說道,「鐵軌炸了我們出錢幫他們修。這頂多是讓我們損失幾天的時間和一點維修費。」
「是的,但這只是最樂觀的可能。」
克勞塞維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可能。
「青年黨的情緒完全失控。
「巴格達,甚至沿線其他重要城市的衛戍部隊發生譁變。
「這些軍官會直接扣押我們的列車,搶奪軍火,並且公開通電全國,譴責蘇丹的賣國行徑。
「他們會要求蘇丹立刻廢除與我們的過境協議。」
聞言,穆勒上校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如果發生這種區域性的兵變,土斯曼的蘇丹肯定會派中樞禁衛軍去鎮壓。
這就表示著土斯曼軍隊的內耗開始了,鐵路運輸將長期陷入癱瘓。
「如果蘇丹鎮壓不住呢?」
穆勒上校問道。
克勞塞維茨的臉色變更加陰沉,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那就是我說的第三個可能。而且,結合目前土斯曼國內沸騰的民怨,這是最接近現實的一個可能。」
克勞塞維茨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土斯曼首都,伊斯坦堡。
「全面內戰。」
他吐出這四個字。
「青年黨軍官聯合起來,打著『拯救國家』的旗號,直接率領軍隊向首都進軍。他們要推翻那個在他們眼裡已經淪為奧斯特帝國走狗的蘇丹。土斯曼帝國將徹底陷入四分五裂的戰火之中!」
一個比一個接近土斯曼內戰。
如果土斯曼真的爆發了全面內戰,那東方穀物貿易線就不僅僅是被切斷那麼簡單了。
整個地區的局勢都會徹底失控。
大羅斯在阿瓦士的大軍將會被活活餓死、耗死。
而奧斯特帝國前期投入的巨大政治資本也將打水漂。
李維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的表情非常平靜,似乎並沒有被克勞塞維茨描述的可怕後果嚇倒。
他在腦海里快速回憶著一些事情。
李維停止了敲擊桌面。
他抬起頭,看著克勞塞維茨,嘆了口氣。
「克勞塞維茨閣下。
「如果土斯曼青年黨真的引發了內亂,導致土斯曼帝國失去對國內局勢的控制……」
李維盯著對方的眼睛。
「我們是否有條件,啟動在總參謀部沉睡的那個護路隊預案?」
這句話一出,坐在對面的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羅恩的心跳開始加速。
護路隊!
他怎麼把這個茬給忘了!
作為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比任何人都渴望為奧斯特帝國攫取新的海外領土。
「護路隊預案?」
施特勞斯少將愣了一下,也跟著想起了這件事。
他下意識地看向從他們憲兵司令部走出去的李維,心裡也開始盤算著,如果真的啟動護路隊,他們又該如何配合。
「各位可能忘記了,土斯曼人為了穩固高加索防線,急需大量的戰略物資,尤其是鐵絲網。
「我們當時非常慷慨地給了他們大量的軍事援助。」
李維直接開始向在座的人闡述這個預案的名義與法律準備。
畢竟奧斯特帝國的援助從來不是免費的。
「在那份援助協議中,我們不僅獲了使用他們鐵路的權利,我們還在裡面添加了附加條款。」
李維看著克勞塞維茨。
「『奧斯特帝國保留在必要時刻,派遣特別護路隊進駐鐵路沿線區域,以保障鐵路建設和勘探工作安全的權利。』」
李維把條款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求獲了鐵路沿線二十公里的開發權和駐軍保護權。」
羅恩在旁邊激動地點了點頭。
「是的!當時土斯曼國內局勢不穩,蘇丹為了拿到鐵絲網保命,根本沒有在意這項保留權利。在他們看來,這只是我們在保護自己的商業投資。」
羅恩在心裡狂喜。
商業投資的保護條款?
合法的駐軍通行證!
「這支『特別護路隊』或者叫『安保部隊』,它的公開任務是修路和防盜。」
李維繼續說道,開始揭露這個預案的真實戰略目標與實際用途。
「但它的戰略目標,根本不是為了修路!它是為了未來占領並控制土斯曼的戰略要地以及燼沙走廊,而提前埋下的伏筆和釘子!」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從剛才對補給線被切斷的擔憂,變成了一種對領土擴張的狂熱。
「按照總參謀部的原定計劃,這支出兵時機應該是在大羅斯、阿爾比恩在波斯灣消耗殆盡,土斯曼自身也因為高加索的放血而流干血後……」
李維停頓了一下。
「這支護路隊才會名正言順地開進燼沙走廊。不是去保護鐵路,而是去占領!」
李維把那個最核心的詞說了出來。
占領!
「通過那條協議,我們不僅有了法律空間,我們還有了地理空間。」
李維總結道。
「這支護路隊的實質任務,就是在土斯曼控制力薄弱的地區,強行開闢並保護我們的登陸場,進行事實上的軍事存在與領土擴張。就像我們在豐饒大陸的黎波里塔尼亞做的那樣。
「這就是帝國對土斯曼的一項具有欺騙性的長期戰略布局。先以『安保』為名獲取合法駐軍權利,然後伺機而動,最終目標是將護路隊轉變為占領軍,控制土斯曼境內的關鍵戰略走廊和資源地區。」
李維把話說透了。
他在心裡非常清楚,這個預案一直沒有啟動,是因為土斯曼好歹還是一個完整的主權國家。
在沒有絕對正當理由的情況下,奧斯特如果貿然讓人換裝成護路隊進入土斯曼國境,會遭到國際社會的強烈譴責,甚至可能把土斯曼直接推向阿爾比恩的懷抱。
但是現在……
情況變了!
如果土斯曼爆發了內戰。
如果土斯曼青年黨到處燒殺搶掠。
如果奧斯特帝國的「合法財產」和「商業列車」受到了嚴重的武力威脅。
那麼,為了「保護帝國僑民和資產」,啟動護路隊預案就變名正言順、合法合規了!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羅恩大臣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土斯曼一旦內亂,就是我們把釘子徹底釘死在他們領土上的最佳時機!」
然而,就在羅恩陷入狂熱的時候。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卻猛地潑下了一盆冷水。
他作為外交老手,看問題更加悲觀和全面。
「圖南上校,羅恩大臣……」
克勞塞維茨的臉色依然凝重。
「我承認,在法律層面上,我們確實有啟動護路隊預案的條款支撐。但是,我們必須考慮政治和軍事的實際後果。」
克勞塞維茨轉頭看向李維。
「您剛才的假設,是建立在土斯曼陷入內戰,各方勢力自顧不暇的前提下。但是……」
克勞塞維茨停頓了一下,語氣變異常嚴肅。
「如果我們在這個敏感時刻,貿然把軍隊…也就是哪怕是打著護路隊旗號的軍隊開進土斯曼的領土。我們可能將面臨的,是一個上下一心的土斯曼帝國!」
「您是說民族主義?」
穆勒上校皺起眉頭。
「對,民族主義是一把雙刃劍。」
克勞塞維茨提出了一種極度危險的可能。
「青年黨現在是在反對蘇丹賣國……但是,當看到一支全副武裝的外國軍隊,打著護路的幌子,實際上卻在控制他們的鐵路幹線,甚至企圖占領他們的領土時……」
克勞塞維茨在心裡推演著那種可怕的場景。
「外部的巨大威脅,會瞬間壓倒內部的矛盾!」
他看著眾人。
「你們信不信,只要我們的軍隊一踏上土斯曼的土地。青年黨會立刻停止向蘇丹進攻。他們會調轉槍口,和蘇丹的軍隊聯合起來,高呼著『保衛祖國』的口號,把所有的怒火和子彈都傾瀉到我們的護路隊頭上!」
克勞塞維茨把這種可能分析非常透徹。
「外部敵人的入侵,是彌合一個國家內部分裂的最好粘合劑。如果我們去了,我們就會成為整個土斯曼帝國的共同敵人。到時候,我們就不是去占領燼沙走廊,而是主動跳進了一個由土斯曼全民組成的戰爭泥潭!」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羅恩大臣臉上的狂熱消失了。
他不不承認,克勞塞維茨的分析非常致命。
奧斯特帝國想要的是趁火打劫,而不是去跟一個主權國家的幾百萬狂熱國民打全面戰爭。
如果真的陷入了土斯曼的泥潭,那奧斯特帝國在波斯灣的戰略布局就全毀了。
李維安靜地聽完了克勞塞維茨的分析,面部表沒有任何波瀾。
他在心裡其實早就考慮過這種「上下一心抗擊外敵」的風險。
這是一種博弈。
出兵,有風險。
不出兵,眼睜睜看著東方穀物貿易線被掐斷,大羅斯崩盤,也有風險。
李維沒有去反駁克勞塞維茨的觀點。
因為在帝國最高的戰略決策上,他只是一個提出預案的軍事參謀,他不是最終拍板的人。
這種涉及到國運和全面戰爭的決定,只有一個人有資格做出最終的權衡。
李維轉過頭,看向克勞塞維茨,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宰相大人什麼時候到?」
克勞塞維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絲無奈和凝重。
「他正在跟土斯曼蘇丹直接電報聯繫中。」
克勞塞維茨給出了宰相的動向。
「貝侖海姆宰相正在做最後的政治努力。他試圖給蘇丹施壓,看看蘇丹是否還有能力自己把國內的叛亂壓下去。如果蘇丹撐不住了……」
克勞塞維茨沒有繼續往下說。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緊閉的大門。
他們在等。
等那位帝國宰相拿著蘇丹的回覆走進來。
那份回復,將作為他們之後處置方式的重要參考。
……
五月十一日。
夜晚。
土斯曼帝國,安納托利亞高原前沿陣地。
最高指揮部。
高原的夜晚非常寒冷,外面的風很大。
凱末爾的辦公室里。
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軍事地圖,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凱末爾穿著灰色的軍裝,軍裝上沒有任何華麗的勳章。
他的手裡夾著一根香菸,菸頭發出暗紅色的光。
凱末爾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一份電報上。
「巴格達火車站發生交火。奧斯特帝國的運糧列車被查驗。車廂里發現了大羅斯帝國兵工廠製造的大口徑高爆炮彈。青年黨軍官已經拿到了確鑿的證據。消息正在軍隊內部迅速擴散。」
凱末爾看著這些文字。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覺疲憊。
凱末爾吸了一口香菸,把煙霧吐在半空中。
他在心裡思考著目前的局勢。
「蘇丹是個白痴……」
凱末爾在心裡給土斯曼的最高統治者下了一個定義。
他早就知道東方穀物貿易的真相。
作為安納托利亞高原的最高軍事統帥,他如果連從自己後方鐵路上開過去的火車裡裝的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他早就被大羅斯人打死了。
奧斯特帝國給大羅斯帝國運送糧食,現在運送軍火,蘇丹為此收取高昂的過路費。
凱末爾對這筆骯髒的交易一清二楚。
但是,凱末爾從來沒有反對過。
他不僅沒有反對,他甚至暗中支持了沿線的軍隊給奧斯特人的火車放行。
現在的土斯曼不能去看重虛偽的道德!
「大羅斯人在高加索殺我們的士兵,我們在卡爾斯要塞死了很多人……」
凱末爾在心裡盤算著。
「現在,大羅斯人在波斯灣的阿瓦士和合眾國人打仗,他們每天都在死人,他們死越多,對土斯曼就越有利!」
土斯曼帝國的國力已經極度衰弱。
他們需要時間休息,需要金錢來重新武裝軍隊。
奧斯特帝國給的過路費是一筆巨款。
這筆黃金進入了國庫,其中一部分變成了安納托利亞前沿陣地上的新式步槍和子彈。
「奧斯特人運過去的炮彈,是砸在合眾國人的頭上,不是砸在土斯曼人的頭上……
「讓大羅斯人在波斯灣流乾鮮血,同時我們還能拿到奧斯特人的錢來恢復力氣。這是目前對土斯曼帝國最有利的戰略。」
凱末爾覺這筆交易在戰略上是完美的。
但是,執行這筆交易的人太蠢了。
「蘇丹太軟弱,也太貪婪。他拿了錢,卻沒有能力把事情隱藏好。」
凱末爾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碾碎。
他知道,這件事情一旦曝光,後果不堪設想。
土斯曼軍隊裡的那些下層軍官,那些青年黨人,他們滿腦子都是狂熱的民族主義。
他們不會去算這筆複雜的戰略帳,只看到表面的屈辱。
「他們只會覺,蘇丹出賣了國家,給殺害自己同胞的仇敵遞刀子……」
凱末爾揉了揉太陽穴。
麻煩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指揮部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凱末爾說。
門被推開。
五名穿著土斯曼軍裝的年輕軍官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一名少校,名叫卡贊吉。
卡贊吉是青年黨在安納托利亞前線的核心人物之一。
這五個人走到凱末爾的辦公桌前。
他們沒有敬禮,眼神里燃燒著狂熱的火焰,還有期待。
凱末爾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知道他們來幹什麼。
因為凱末爾現在在土斯曼帝國軍隊裡的威望很好。
雖然卡爾斯要塞淪陷了,但那是後勤和高層指揮的錯。
凱末爾之前在那裡,利用極其有限的兵力,對大羅斯帝國的高加索方面軍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他穩住了防線,在士兵心中的威望達到了頂點。
甚至連蘇丹都不不信任他,把最大的兵權交給他。
「將軍。」
卡贊吉少校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聽起來很激動。
「什麼事?」凱末爾平靜地問。
「巴格達的消息,您收到了嗎?」
卡贊吉盯著凱末爾的眼睛。
「收到了。」
「那個懦夫!那個叛徒!」
卡贊吉突然大聲吼道。
他指著伊斯坦堡的方向。
「蘇丹出賣了我們!他為了幾枚骯髒的金幣,竟然讓奧斯特人的火車在我們的鐵路上跑!車裡裝滿了大羅斯人的炮彈!那些炮彈會炸死我們在高加索的兄弟!」
其他四名軍官也滿臉憤怒。
「將軍,軍隊已經沸騰了!士兵們感到極度的屈辱!」
另一名上尉大聲說。
凱末爾看著他們,表情沒有變化。
「所以呢?你們想幹什麼?」
「將軍,土斯曼帝國不能再被這種懦夫統治了!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領袖!」
卡贊吉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您是安納托利亞的英雄!整個軍隊都聽您的命令!
「只要您下達命令,我們青年黨在各個師團的人會立刻響應!
「我們切斷鐵路!扣押奧斯特人的火車!
「然後,您帶領我們,把軍隊開向伊斯坦堡!
「我們推翻蘇丹!建立一個新的政府!您來做土斯曼的最高統治者!您將成為土斯曼帝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國民英雄!」
卡贊吉把他們的計劃全部說了出來。
這是青年黨的一貫作風,直接,暴力,充滿理想主義。
他們覺凱末爾一定會答應。
因為凱末爾平時也對蘇丹的腐敗和軟弱表示過不滿。
因為凱末爾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他們期待著凱末爾站起來,拔出指揮刀,宣布起義。
指揮部里安靜了下來。
五名年輕軍官都在看著凱末爾。
凱末爾坐在那裡。
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真是一群蠢貨……」
凱末爾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這些年輕人就像是站在火藥桶上劃火柴的白痴……
凱末爾慢慢地打開抽屜。
他從裡面拿出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
然後他拿起火柴,擦燃。
火光照亮了凱末爾冷峻的臉。
他點燃香菸,吸了一口。
「說完了嗎?」
凱末爾吐出煙霧,看著卡贊吉。
卡贊吉愣了一下。
他沒有從凱末爾的臉上看到任何激動的表情。
「將軍,您……您在猶豫什麼?」
卡贊吉不解地問。
「這是拯救土斯曼帝國的唯一機會!」
凱末爾沒有回答卡贊吉。
他伸出手,按下了桌子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這是連接門外警衛室的電鈴。
叮——!
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夜晚響起。
幾秒鐘後。
指揮部的門被猛地推開。
十二名全副武裝、身材高大的憲兵沖了進來。
他們手裡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
「將軍!」
憲兵隊長大聲喊道。
凱末爾坐在椅子上,用夾著香菸的手指了指面前的五名年輕軍官。
「把他們的武器下了,抓起來。」
凱末爾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憲兵們立刻上前。
卡贊吉和他的同伴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冰冷的刺刀已經抵在了他們的胸口。
憲兵粗暴地扯下了他們腰間的手槍和指揮刀。
「將軍!您這是幹什麼?!」
卡贊吉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拚命掙扎,但被兩名強壯的憲兵死死按住肩膀。
「我們是來讓您當英雄的!我們是為了土斯曼帝國!」
另一名軍官憤怒地大喊。
他們不明白。
為什麼凱末爾會拒絕?
為什麼凱末爾要抓他們?
難道凱末爾也是蘇丹的走狗嗎?
難道凱末爾也背叛了國家嗎?
「將軍!您難道要保護那個賣國的蘇丹嗎?!」
卡贊吉的眼睛紅了,他朝著凱末爾咆哮。
「您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大羅斯人的炮彈從我們的土地上運過去嗎?您對起死在卡爾斯的士兵嗎?!」
卡贊吉覺自己的信仰崩塌了。
他最崇拜的將軍,竟然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政客。
凱末爾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憤怒的卡贊吉。
凱末爾的眼神里沒有憤怒,而是帶著嘆息。
他擺了擺手,示意憲兵隊長先不要把他們押出去。
凱末爾站了起來,走到卡贊吉的面前。
他比卡贊吉高半個頭,但眼神卻不是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少校。
「你覺你很愛國,是嗎?」
凱末爾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極具壓迫感。
卡贊吉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凱末爾。
「我願意為了土斯曼去死!」
卡贊吉說。
凱末爾搖了搖頭。
「死很容易。活著才難。」
凱末爾轉過身,走到那張軍事地圖前。
他指著波斯灣的阿瓦士地區。
「你知道大羅斯人在那裡死了多少人嗎?」
卡贊吉沒有說話。
「他們每天都在成千上萬地死。」
凱末爾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大羅斯帝國的國庫正在往外流,他們的年輕人在那片爛泥里變成了屍體……」
凱末爾的手指順著地圖,劃到土斯曼帝國的鐵路線上。
「奧斯特人給他們送炮彈,大羅斯人用這些炮彈去打合眾國人。
「合眾國人死,大羅斯人死……
「而我們,土斯曼帝國,從卡爾斯後,我們沒有死一個人。我們坐在家裡,看著他們互相殺戮。
「我們不僅沒有死人,我們還能從奧斯特人手裡拿到大把的黃金。
「有了這些黃金,我才能給你們發軍餉,我才能去買新的火炮,我才能把防線穩固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
凱末爾轉過頭,看著卡贊吉。
「你告訴我,這叫賣國嗎?」
卡贊吉愣住了,腦子裡只有榮譽和仇恨的他,從來沒有從這種冷血的地緣政治角度去考慮過問題。
「可是……那是大羅斯人!是我們的死敵!」
卡贊吉反駁道。
「萬一他們打贏了合眾國,他們回過頭來打我們怎麼辦?」
「如果他們不到補給,他們現在就會退兵。退兵之後的大羅斯軍隊,就會立刻把目光重新投向我們!」
凱末爾嚴厲地指出。
「把他們陷在波斯灣的泥潭裡,讓他們永遠打不完,這對我們才是最安全的!」
卡贊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腦子有點亂。
但他還是不服氣。
「就算這樣,蘇丹也是個廢物!他讓國家蒙受了屈辱!國內的人民都在受苦!我們必須推翻他!」
凱末爾看著卡贊吉倔強的臉。
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太年輕,太天真……」
凱末爾的聲音變有些語重心長。
他耐心地教導這個手下,雖然他馬上要把他關進監獄。
「土斯曼確實不該有一個軟弱、優柔寡斷的皇帝陛下。」
凱末爾直接承認了蘇丹的無能。
也不在乎別人聽到他罵皇帝。
「蘇丹很蠢,他連這麼隱秘的交易都能讓人發現。他確實不配統治這個國家。」
凱末爾停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變極其銳利,像刀子一樣刺向卡贊吉。
「但土斯曼……她更不該被野心家利用。」
卡贊吉皺起眉頭。
「我們不是野心家!我們是為了國家!」
卡贊吉大喊。
「你們當然不是野心家,你們只是蠢貨!」
凱末爾毫不留情地罵道。
「你以為巴格達火車站的事情,是你們青年黨自己發現的嗎?」
凱末爾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電報。
「動動你的腦子,少校!
「奧斯特帝國的情報網絡那麼嚴密,怎麼可能讓你們幾個下級軍官輕易查到特級車廂里裝的是什麼?
「這是阿爾比恩人幹的!」
凱末爾直接揭穿了背後的陰謀。
卡贊吉和他的同伴們全都驚呆了。
「阿爾比恩人?」
「是的。」
凱末爾把電報扔在桌子上。
「阿爾比恩人不想自己弄髒手。他們不想直接跟奧斯特帝國撕破臉。
「所以,他們把情報故意透露給你們。
「他們利用你們的愛國熱情,利用你們的仇恨。
「他們希望你們去炸毀鐵路。他們希望你們發動兵變。他們希望土斯曼帝國陷入全面內戰!」
凱末爾走到卡贊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現在把軍隊開向伊斯坦堡,會發生什麼?!」
凱末爾的臉幾乎貼到了卡贊吉的臉上。
「我們的軍隊會分成兩派!我們會在自己的國土上自相殘殺!
「安納托利亞的防線會瞬間崩潰!
「大羅斯的高加索駐軍會趁機殺進來!
「阿爾比恩的艦隊會開進我們的海峽,美其名曰保護和平!
「奧斯特的護路隊會直接占領我們的鐵路沿線!
「到那個時候,土斯曼帝國就真的完了!會被那些老牌列強撕成碎片,連渣都不剩!」
凱末爾鬆開卡贊吉的衣領。
卡贊吉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也是一個軍官,懂基本的軍事常識。
當凱末爾把這些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那個起義計劃是多麼的幼稚和可笑。
他們以為自己在救國。
其實,他們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是被阿爾比恩情報局用來切斷奧斯特補給線的免費炸彈。
「榮譽救不了國家,熱血也擋不住炮彈。」
凱末爾重新點燃一根香菸。
「國家之間的博弈,只有冷酷的算計。我們現在太弱了。我們沒有資格在牌桌上掀桌子。我們只能躲在桌子底下撿他們掉下來的麵包屑。
「直到我們重新變強大……」
凱末爾深吸了一口煙。
他看著卡贊吉和那幾個已經完全失去反抗意志的年輕軍官。
「路還長,年輕人。」
凱末爾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們有熱情,這很好。但你們缺乏腦子。
「跟你們的朋友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在牢房裡冷靜一下,想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對國家有利。」
凱末爾揮了揮手。
「把他們帶下去!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
「是!將軍!」
憲兵隊長答應一聲。
憲兵們推著卡贊吉等人走出了指揮部。
卡贊吉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喊叫。
他低著頭,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指揮部的門重新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凱末爾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高原。
抓捕卡贊吉這幾個人只是開始……
巴格達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整個土斯曼軍隊裡的青年黨人都已經陷入了狂熱。
他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不能讓這股火燒起來。
凱末爾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子上的野戰電話。
他用力搖動了手搖發電機。
「接通所有師團級指揮所。」
凱末爾對著話筒說。
幾分鐘後。
電話線路接通了。
安納托利亞前線的幾名少將和准將在線路的那一頭待命。
「各位將軍。」
凱末爾的聲音冰冷而威嚴,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巴格達發生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短暫的沉默。
「聽著,我不管你們心裡怎麼想,我不管你們對蘇丹有什麼意見……
「從現在開始,安納托利亞全線進入最高級別戰備狀態。但不是針對大羅斯人。是針對內部!」
凱末爾的眼神中透出殺氣。
「立刻封閉所有的軍營!任何人不私自外出!
「收繳所有下級軍官的實彈!
「派你們最信任的親衛隊,接管電報大樓和電話交換機。切斷前線與後方的一切非官方通訊!
「把軍隊裡所有登記在冊的青年黨成員,以及平時喜歡談論政治的軍官,全部給我看守起來!解除他們的武裝,把他們關在營房裡!」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名少將猶豫的聲音。
「凱末爾將軍……青年黨在基層的影響力很大。如果我們這麼做,可能會引起士兵的譁變。他們會覺我們在包庇賣國的蘇丹。」
「如果他們譁變,就直接槍斃!」
凱末爾對著電話下達死命令。
「誰敢帶頭鬧事,不需要審判,就地正法!
「我不需要他們理解我!我只需要他們服從命令!
「告訴他們,誰敢在這個時候破壞軍隊的團結,誰就是土斯曼帝國真正的罪人!
「如果有哪個師團失去了控制,師長提著腦袋來見我!」
凱末爾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自己現在的行為,肯定在很多人眼裡,就是一個混蛋,一個保護腐朽皇室的走狗。
他即將面臨無數的指責和怒火。
甚至有青年黨的人會暗殺他……
可是……
凱末爾看著牆上的軍事地圖。
伊斯坦堡……
大羅斯的高加索……
波斯灣……
大國之間的棋局太兇險了。
土斯曼這艘破船,稍微偏離一點航線,就會撞粉碎。
阿爾比恩想讓他們內亂,奧斯特想藉機駐軍,大羅斯在旁邊虎視眈眈。
凱末爾閉上眼睛。
「我不能讓軍隊亂。」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軍隊是土斯曼帝國最後的一道防線。
只要軍隊還在手裡,只要軍隊還保持著完整的建制和紀律,那些列強就不敢輕易地把手伸進安納托利亞。
他必須把所有的不穩定因素全部強行壓制下去。
哪怕是用最殘酷的手段。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
安納托利亞前線爆發了極大的動盪。
凱末爾的命令被堅決地執行了。
忠於凱末爾的高級軍官們帶著憲兵和親衛隊,衝進了各個營房。
他們把正在激烈討論巴格達事件的年輕軍官們按在地上。
然後他們被收繳了武器。
有幾個極端的青年黨連長試圖反抗,高呼著「打倒蘇丹」的口號,拔出了手槍。
憲兵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開槍射擊。
砰!砰!砰!
幾具年輕的屍體倒在血泊中。
鮮血染紅了軍營的地面。
槍聲震懾了所有人。
那些原本熱血沸騰的底層士兵,在黑洞洞的槍口和凱末爾的鐵血手腕面前,選擇了退縮。
成百上千名青年黨軍官被解除了武裝,像犯人一樣被關押在簡陋的倉庫和地窖里。
前線的電報機被全部切斷。
所有的信件被攔截。
安納托利亞高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信息黑洞。
凌晨四點。
凱末爾坐在指揮部里。
桌子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房間裡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
副官走了進來,向他匯報情況。
「將軍,前線所有的師團都已經控制住了。一共逮捕了四百三十名涉嫌煽動兵變的軍官。發生了五起小規模的反抗,十二人被擊斃。目前,全軍已經恢復了平靜。」
凱末爾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加強巡邏,不要放鬆警惕。」
「是,將軍。」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將軍……我們這麼做,雖然穩住了前線,但國內的局勢……」
副官知道,巴格達的事件不可能只在前線發酵。
在土斯曼的首都,在其他大城市,青年黨的力量同樣龐大。
凱末爾壓住了前線,但能壓住整個國家嗎?
「土斯曼不會有事!」
凱末爾冷冷地說。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冰冷的夜風吹了進來,讓他清醒了許多。
凱末爾在心裡算計著。
他現在的做法,既沒有背叛國家,也沒有完全和青年黨決裂。
他只是把青年黨在軍隊裡的核心力量保護性地關押了起來。
如果有一天,土斯曼真的需要改朝換代。
他凱末爾,手裡依然握著這支帝國最精銳、最完整的軍隊。
那樣的他才有資格坐上談判桌,去影響土斯曼帝國的未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列強們當猴耍,被當成消耗品。
「……將軍,天快亮了。您休息一會兒吧。」副官勸道。
凱末爾沒有回答。
他看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線。
風越來越大了。
土斯曼帝國的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阿爾比恩人點燃了炸藥引線,奧斯特帝國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波斯灣的鮮血,伊斯坦堡的怒火,以及躲在陰影里的列強。
凱末爾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關上了窗戶。
「去給我泡一杯濃咖啡。」
凱末爾對副官說。
「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