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神明已死,唯鐵長存
四月二十九日。
上午。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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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白色的飛鳥拍打著翅膀,越過了帝國陸軍大學尖尖的鐘樓。
陽光照在校園裡的那些石雕像上,和平整的草坪上。
微風吹過,樹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穿著筆挺軍裝的學員們夾著書本,走在石板路上。
教授休息室的窗戶開著,裡面飄出煮咖啡的濃郁香味。
幾個上了年紀的教官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今天的早報,隨口討論著周末去哪裡釣魚。
這裡歲月靜好。
安寧,平穩,充滿著安全感。
陸軍大學主教學樓內。
最大的那間階梯教室里,氣氛卻與外面的寧靜截然不同。
這裡非常擁擠。
座位全部坐滿了。
走道上也站滿了穿著軍裝的人。
有陸軍大學的學員,有各個教研室的軍官,還有旁聽的卡爾斯魯厄校長。
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赫爾穆特元帥端正地坐在那裡。
他的身後,跟著總參謀部的十幾名高級參謀。
教室里的空氣有些悶熱,但沒有任何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前方的講台。
李維穿著上校軍裝,站在講台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粉筆,背對著所有人。
李維寫下了三個字,【阿瓦士】。
寫完之後,李維轉過身,把粉筆放回粉筆盒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各位……」
李維的目光掃過階梯教室里的所有人。
「我接到了陸大的邀請,來這裡撰寫關於後勤物流改革的論文。那篇論文我已經寫完了綱要,華格納中校正在組織人手進行細化。
「但是,我今天站在這裡,要講的不是卡車,也不是自行車。」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那三個字。
「今天,我們所有人一起,把目光聚焦於這裡…阿瓦士戰場。」
台下的軍官們微微坐直了身體。
赫爾穆特元帥的眼睛裡帶上了期待。
李維走到講台邊緣。
「根據我們獲的有限情報,這些天,阿瓦士日夜都在炮火中度過。」
李維說道。
「兩國的炮兵都在把成千上萬噸的炮彈砸向對方的陣地。」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一名陸大配給他的講師。
「少校,麻煩你幫我畫一下。」
講師立刻拿著直尺和粉筆走到黑板前。
李維開始敘述情報。
「我們沒有上帝的視野,我們只能通過邊境走私商人的匯報,以及零星的情報來推測……」
講師在黑板左側畫了幾條平行的線。
「這是合眾國的陣地……韋勒少將在阿瓦士的後方,布置了縱深防禦,他們沒有把十萬人擠在一條溝里。」
接著,講師在黑板右側畫了一些複雜的網格線。
「這是大羅斯的陣地……這一個多月來,大羅斯人沒有發動自殺式的衝鋒。他們在拚命地挖交通壕,把衝鋒的起點硬生生地向前推進。」
李維看著黑板上的圖。
「現在,這兩邊正在進行純粹的炮火對轟。」
李維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奧斯特軍官們。
「各位,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
李維的表情變嚴肅。
「即便是剛剛踏上波斯灣,以前只打過土著的新大陸軍隊,他們也學會了現代戰爭。」
台下的軍官們安靜地聽著。
「合眾國人從但澤走廊的對峙中,從大羅斯和土斯曼在高加索的戰役中,吸取了教訓。在大羅斯主力南下的逼迫下,他們迅速摸索並學會了塹壕戰……
「尤其是合眾國的指揮官,韋勒。」
李維提到了合眾國指揮官,同時毫不吝嗇對這個人的讚譽。
「他只是一個少將!
「在合眾國的軍銜體系里,他並不算最高級別。
「但是,摩根總統把整整十萬人的遠征軍交給了他,把他放在了最重要的波斯灣防線上。這便已經說明了他在摩根總統心中的地位。」
赫爾穆特元帥在台下點了點頭,心裡非常贊同。
「然後再看大羅斯這邊。」
李維繼續說道。
「南下主力部隊的最高指揮官,阿爾喬姆公爵。
「他是大羅斯國內最有名的鷹派。很多人以為他只會揮舞著馬刀要求士兵衝鋒。但事實並非如此。」
李維同樣給予了高度評價,然後指向黑板上代表大羅斯交通壕的網格。
「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在考慮了阿瓦士荒原的現實因素後,他在波斯灣的布置,比起高加索方面軍,展現出了極大的進步……
「他明顯是吸取了高加索那邊的經驗教訓。他沒有讓士兵頂著機槍去送死,而是讓士兵像土撥鼠一樣去挖土,盡力在控制傷亡。」
台下的卡爾斯魯厄校長摸了摸下巴。
這個分析非常客觀,這兩個指揮官,目前在波斯灣的布置,都沒什麼大毛病。
與此同時,李維停頓了一下,讓大家消化這些信息。
過了一會兒後,他才決定拋出了一個問題。
「各位……」
李維提高了音量。
「請你們評估一下。在剛才描述的那種級別的炮火覆蓋下,雙方前沿陣地每日的傷亡,應該是多少?」
階梯教室里出現了一陣低聲的議論。
軍官們開始在心裡計算火炮的口徑、殺傷半徑和塹壕的防護能力。
很快,有人舉起了手。
「上尉,你說。」
李維指了指第四排的一名軍官。
「上校閣下!」
上尉站了起來。
「考慮到大口徑榴彈的直接命中和破片殺傷,以及塹壕坍塌造成的活埋。如果炮擊持續一整天,前沿一個師的傷亡至少在兩千人左右。」
李維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另一個人舉手了。
是一名前線退下來的少校。
「我認為傷亡會更大!
「如果是無差別的盲炸洗地,防炮洞也會被震塌。
「一天的傷亡可能會達到五千人……
「如果是幾天幾夜的連續炮擊,傷亡會上萬!」
少校回答。
李維聽著這些數字。
幾千。
上萬。
這些數字從奧斯特軍官的嘴裡說出來,非常平淡。
「各位給出的數字很合理……」
李維說道。
「但是,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你們給出了傷亡數字,但你們當中,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要在炮擊的時候,讓前沿的步兵後撤去躲避炮火。」
階梯教室里瞬間安靜了。
軍官們互相看了看。
一名總參謀部的上校忍不住開口了。
「圖南上校,步兵不能後撤!」
上校的語氣很堅定。
「還是那句話,現實因素是最大困難。
「如果前沿步兵撤退了,敵軍的觀察哨一旦發現,就會立刻停止炮擊,然後步兵衝鋒。他們會毫不費力地占領我們的前沿陣地。
「等到我們的炮火停止,我們再想派預備隊把陣地奪回來,那面對的就是敵人已經架好的機槍。那時候死的人,會比硬扛炮彈死的人多十倍。」
其他軍官紛紛點頭。
這就是實戰的鐵律。
火炮在天上飛,步兵在泥里死。
誰退,誰就把命交給了敵人。
李維聽完上校的話,臉上沒有任何反駁的表情。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粉筆。
他在黑板的中央,用力寫下了一個詞彙。
【latch Vtun】
彈性防禦。
這四個字一寫出來,階梯教室里立刻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眾人對這個詞並不陌生。
在場的都是奧斯特帝國最優秀的軍官和參謀。
這個理論很早就有軍事學家提出來過,並不是十九世紀才有的新鮮產物。
字面意思也很好理解。
就是在敵人攻擊時,放棄僵硬的一線死守。
然後像彈簧一樣向後收縮,吸收敵人的攻擊能量。
等敵人拉長了陣型,消耗了銳氣,再像彈簧一樣猛地彈回去,把敵人消滅。
只是,大家很疑惑。
李維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場合,寫下這個詞,方向到底是什麼?
剛才那個上校已經說明了,現實中根本做不到這種「向後收縮再彈回去」的操作。
李維沒有賣關子。
他轉過身,看著充滿疑惑的眾人,然後直接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各位……」
李維指著黑板上的阿瓦士陣地圖。
「以我們通過情報評估出來的,兩國在阿瓦士南北挖掘的塹壕密度來看。合眾國有多層戰壕,大羅斯有密集的交通壕。兩國的陣地物理縱深,在面對炮火對轟時,要打彈性防禦,空間條件已經是具備的。
「但是,為什麼不能打?
「這個答案大家都清楚。剛才那位上校已經說很明白了。」
李維的臉上帶上一絲無奈地笑意。
「因為通訊跟不上,因為協同做不到。
「收縮容易,彈回去太難。
「一退,就成了潰敗。
「一退,陣地就永遠丟了。」
緊跟著,李維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要講的是……
「如果我們奧斯特帝國的陸軍,我們要玩彈性防禦……」
他的聲音在階梯教室里迴蕩。
「我們到底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什麼樣的技術,以及什麼樣的兵員素養才能做?」
聽到這句話,台下的軍官們陷入了沉思。
李維不是在討論一個空想的概念,他是在拆解這個概念落地的具體要求。
就在這個時候。
第三排的座位上,有一個人舉手發言了。
是步兵戰術教研室主任,克萊斯特上校。
克萊斯特站了起來。
他不是來嗆李維的。
他是整個陸大最懂步兵戰術的人之一,他在努力猜想李維的意思。
「圖南上校!」
克萊斯特的語氣很嚴肅,帶著對戰爭的敬畏。
「您在這個時候提出彈性防禦的落地條件…我只能猜想,是因為前有高加索戰役,有卡爾斯要塞的慘烈,現在又有阿瓦士的殘酷!」
克萊斯特看著李維的眼睛。
「在純粹的炮火對轟時刻,前沿步兵每日的傷亡實在太大了!」
他的聲音變有些沉重。
「就算是指揮官在指揮所里,完全冷血地去看待那些戰損報告上的傷亡人數……」
克萊斯特停頓了一下。
「這也是一個極其痛苦的事情。」
克萊斯特說出了所有指揮官的心聲。
「合格的士兵是帝國寶貴的資產。
「把他們像沙袋一樣放在第一線去硬扛大口徑榴彈,是對帝國資源的巨大浪費。
「所以我們需要一種方法,既能守住防線,又能保住士兵的命。」
克萊斯特說完,看著李維。
李維看著克萊斯特,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說對,上校。
「任何一個國家的工業生產力都是有極限的,人口也是有極限的。如果只會用人命去填炮彈坑,那這個國家的戰爭機器早晚會崩潰。」
說完這句話。
李維轉過了身。
他再次面向那塊巨大的黑板。
在這個瞬間。
站在1897年4月29日的講台上的李維,讓整個階梯教室里的軍官們,突然產生了一種怪的錯覺。
他們感覺,李維整個人逐漸被什麼東西包裹了。
仿佛他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上校,而是一個從幾十年後的血肉磨坊里走出來的幽靈……
他正在帶來一種足以顛覆整個舊世界戰爭邏輯的殘酷法則……
赫爾穆特元帥坐在下面,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椅子的扶手,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有些快。
李維拿起了半截粉筆。
他沒有任何猶豫,手腕發力。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了急促而有力的摩擦聲。
他開始在黑板上,一項一項地寫下彈性防禦真正落地所需要具備的東西。
第一項。
李維寫下了【技術條件】。
他轉過頭,看著台下。
「既然一退就會失去對前沿的控制,那麼我們就必須解決信息盲區的問題。」
李維說道。
「我們要玩彈性防禦,第一項技術條件,就是即時通訊。」
李維在黑板上寫下【野戰電話與有線網絡】。
「傳令兵在炮火中活不下來。我們需要更多的電話線,以及把電話線埋在更深的地底,直接連接前沿的觀察哨和後方的炮兵陣地。
「甚至讓人頂著炮火,去搶修這些電話線。
「不僅如此,我們還需要更先進的信號技術。」
李維寫下,【即時通訊進步】。
「當電話線被炸斷時,前沿必須有明確的手段,在幾秒鐘內告訴後方…敵人進來了,往我們的舊陣地開炮!
「比如剛在實驗室呱呱落地的無線電。
「沒有這種幾秒鐘內傳達指令的技術,彈性防禦就是自殺。」
李維繼續往下寫。
第二項。
他寫下了【戰術結構】。
「舊的防禦是一條連續的線,把士兵均勻地灑在這條線上。」
李維搖了搖頭。
「這是最愚蠢的做法。
「彈性防禦的戰術結構,必須放棄連續的線,變成散布的【點】。」
李維在黑板上寫下【支撐點與戰鬥群】。
「我們不在第一道戰壕里放滿人。第一道戰壕只是一個陷阱。
「我們把兵力集中在後方的幾個堅固支撐點裡。
「當前沿遭到炮擊,只有少量的觀察哨留在前面。大部隊在後方安全的地方等待。
「當敵人的炮火停止,步兵衝進我們的第一道戰壕時……」
說到這裡,李維眯起眼睛停頓了片刻。
「我們不需要馬上反擊。我們讓敵人的步兵進來。
「然後,利用後方的炮兵,切斷敵人後續部隊的跟進。
「最後,我們隱藏在支撐點裡的預備隊,從兩側發起鉗形反擊,把那些跳進我們戰壕里的敵人,全部悶死在裡面!」
台下的軍官們聽到這個戰術,很多人眼睛亮了。
這種誘敵深入、關門打狗的戰術,在地圖上聽起來很完美。
但是,李維的粉筆沒有停下。
他寫下了第三項。
也是最核心,最困難的一項。
【人員素養(從上到下)】。
李維轉過身,看著赫爾穆特元帥,又看著卡爾斯魯厄校長。
「各位,技術可以研發,戰術可以推演。但是,彈性防禦最可怕的要求,在於人。」
李維的聲音變無比嚴厲。
「這種戰術,要求我們放棄傳統的、僵硬的指揮鏈。」
李維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下放指揮權】。
這個詞大伙兒太熟悉了。
也正是因為熟悉,現在說起彈性防禦的時候,大伙兒突然有了一種——
原來在這裡等著!!!
所謂下放指揮權,這個先決條件,李維之前來陸軍大學做客的時候,可是講過的。
因為這件事,他還讓很多人不高興。
然而現在,在場的人沒人敢不高興,而是將之前李維說過的東西串聯了起來。
「當前沿變成混戰,當通訊被切斷。一個團長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這時候,誰來決定什麼時候反擊?」
李維指著台下的那些中級軍官,微笑著問出了這個曾經問過的問題。
「前線的連長,排長,甚至是士官長!」
有人忍不住大聲講道。
在這一刻,那天來陸軍大學,提出指揮權下放的李維的身影,在此刻與之重疊了。
「我們要玩彈性防禦,就必須培養出擁有極高戰術主動性的基層軍官!
「當一個士官長發現敵人的炮火延伸,步兵跳進戰壕的那一瞬間,他不需要向少校請示,不需要打報告!他必須有權力,也有能力,直接帶著他的那個排,端著槍和手榴彈,立刻發起反擊!
「反擊的時機,只有那轉瞬即逝的幾分鐘!等後方的命令傳過來,形勢早就變了!」
同樣的話,從暴風突擊隊的,用在了現在的彈性防禦。
李維看著眾人逐漸回過味的表情,繼續講道。
「這要求我們的軍隊,從上到下,必須具備極高的戰術素養。
「高層指揮官必須學會放權,學會信任下屬。不能再坐在指揮部里遙控每一個士兵的移動。
「而基層士兵,必須具備極高的心理素質和識字率。
「他們要知道,當他們看到敵人衝破第一道防線時,不是帝國要完蛋了,這只是戰術的一部分。他們不能潰散,他們必須知道自己在戰鬥群里的位置,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反擊!」
李維把粉筆扔在桌子上。
粉筆滾動了幾下,停住了。
「即時通訊。分散的支撐點。高度自主的基層士官。」
李維看著台下鴉雀無聲的軍官們。
「這就是彈性防禦。
「這就是避免士兵在炮火下白白死去的代價。」
微風吹過窗戶。
所有人都看著黑板上的那些字,看著那個仿佛從前面道路上轉頭走回來像他們伸出手的年輕人。
所有的軍官都激動了起來。
他們徹底明白了。
李維過去提出的軍事改革上做的鋪墊,現在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克萊斯特上校站了起來,滿臉通紅。
「指揮權下放,任務式指揮!」
克萊斯特上校大聲說道。
「這不只是支撐彈性防禦的基礎,而是未來所有戰爭形態的基礎!」
「沒錯。」
「還有內務副官制度!」
一名負責部隊思想的軍官立刻補充。
「高度自主的基層小隊,在殘酷的炮火下極容易潰散或者抗命。但是有了內務副官,他們就能保持絕對的忠誠和士氣。哪怕傷亡過半,他們也不會後退半步!」
這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軍事閉環。
一名戰術教官突然想起了李維曾經提過的另一個概念。
「tumtuppn!」
暴風突擊隊。
這名教官脫口而出。
眾人紛紛看向他。
「圖南上校以前講過這個。」
教官快速解釋著自己的聯想。
「我們不能再讓步兵排成密集的橫隊去衝鋒,我們要組建精銳的突擊小隊。」
教官看向黑板上的阿瓦士陣地。
「魔裝鎧騎士不再負責帶頭衝鋒去吸收重機槍的火力。
「把他們編入突擊小隊。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跳進戰壕,在泥濘和狹窄的空間裡進行近戰清掃。」
「而跟在騎士後面的步兵,也不再使用容易卡殼的長步槍。他們應該裝備半自動的毛瑟手槍,或者最新的自動武器。每個人還要攜帶工兵鏟和大量的手榴彈。」
教官在半空中比劃著名。
「他們不需要全面的火力覆蓋。他們利用地形掩護,在炮火的間隙,滲透進敵人的防線薄弱處。就像暴風一樣撕裂缺口!」
軍官們在腦海中瘋狂推演這個畫面。
魔裝鎧騎士的重甲和鬥氣,在狹窄的戰壕里簡直是無敵的割草機。
加上自動武器的近距離持續火力壓制。
這種突擊隊,完全就是為了塹壕戰而生的殺戮機器。
第一道戰壕被突破後,這支突擊隊可以迅速向兩側蔓延,為後續的大部隊擴大安全通道。
赫爾穆特元帥坐在第一排。
他看著那些熱烈討論的軍官,心裡感到一陣震撼。
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僅僅用了幾句話,就開始引導奧斯特帝國陸軍的戰術靈魂向前猛衝!
就在大家熱烈討論的時候。
第四排的一個男人站了起來。
他是陸軍大學炮兵戰術教研室的主任,古斯塔夫少將。
古斯塔夫少將的表情非常嚴肅。
他沒有被周圍的興奮情緒感染。他看著講台上的李維。
「圖南上校。」
古斯塔夫少將開口了。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暴風突擊隊確實是完美的小股部隊滲透戰術……」
古斯塔夫少將說道。
「但是,這不足以解決大兵團全面進攻的問題。幾十萬人的戰役,不可能只靠幾個精銳小隊去贏。」
「您有什麼想法,少將?」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步炮協同的戰術。」
古斯塔夫少將說,眼神熱烈。
「專門用來配合大軍衝鋒的!」
「您請上台來。」
李維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出了講台的中央位置。
古斯塔夫少將對身邊的兩名炮兵教官招了招手。
三個人一起走上了講台。
古斯塔夫少將拿起一根粉筆。
他在黑板的最右側,用力寫下了一個德文詞彙。
【Fualz】
漸進彈幕。
眾人疑惑,但李維一下子就懂了……
或者說,徐進彈幕!
古斯塔夫少將轉過身。
「各位,請看現在的阿瓦士戰場。」
古斯塔夫少將指著黑板上的戰壕草圖。
「現在世界各國傳統的進攻方式是什麼?」
他在心裡早就把這種老舊的進攻方式罵了無數遍。
「我們的炮兵進行第一輪火力壓制。我們把幾千發炮彈砸在敵人的前沿戰壕上。
「然後,為了防止誤傷自己人,炮兵停止射擊。或者把火力向敵人的大後方延伸。
「接著,我們的步兵聽到哨音,躍出戰壕開始衝鋒。」
古斯塔夫少將看著所有人,拍了拍黑板。
「但這中間有一個致命的時間差!」
他伸出兩根手指。
「從我們的炮火停止,到我們的步兵跨過無人區。這中間需要至少兩到三分鐘的時間。如果是泥濘路面,時間會更長。
「就這短短的幾分鐘,敵人的機槍手就能從深層的防炮洞裡鑽出來。
「然後他們把重機槍架在被炸碎的廢墟上,然後對著我們衝鋒的步兵瘋狂掃射。
「我們的步兵成了平原上的活靶子。進攻必然以慘重的傷亡告終。」
台下的步兵軍官們紛紛點頭。
這就是目前最無解的現實。
炮兵和步兵是徹底脫節的。
炮兵打完收工,步兵上去送死。
古斯塔夫少將敲了敲黑板上的【Fualz】。
「所以,我的結論是……」
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氣。
「大兵團進攻敵方陣地時,炮兵絕對不應該只做第一輪壓制就停止!
「炮兵也不應該為了怕誤傷自己人,就早早地把火力轉移走!
「我們要讓我們的步兵,緊緊跟在炮火的後面進攻!」
這句話一出,全場靜了靜。
很多步兵指揮官立刻開始思索。
「跟在炮火後面?」
克萊斯特上校立刻起身。
「少將,炮彈是不長眼睛的。你這樣會炸死我們自己的步兵!這是屠殺自己人!只有大羅斯的那群人才會把士兵當做是牲口!但我想您應該不是再講不分敵我的轟炸吧?」
「請聽我解釋……」
古斯塔夫少將點了點頭,他讓旁邊的一名教官畫圖。
教官在黑板上畫了一道由許多爆炸點組成的火牆示意圖。
「我們不打定點目標。我們讓大批火炮,在步兵前方形成一道連續的、沒有死角的彈幕火牆。」
古斯塔夫少將開始解釋。
「這道火牆不是靜止的。它會緩慢地向前移動。
「比如,炮兵每分鐘將射擊諸元向前延伸五十米。
「而我們的步兵,就緊緊地跟在這道火牆後面五十米到一百米的地方。」
古斯塔夫少將在黑板上畫出步兵移動的軌跡。
「火牆向前推進,步兵就跟著向前走。這道彈幕就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擋在步兵的前面。
「敵人被這道火牆壓制在防炮洞裡,根本抬不起頭。他們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他們的機槍也無法開火。
「當這道火牆剛剛滾過敵人的第一道戰壕,向第二道戰壕推進的瞬間……」
古斯塔夫少將握緊了拳頭。
「我們的步兵,就已經到了第一道戰壕的邊緣!
「敵人根本沒有那幾分鐘的反應時間!他們剛從防炮洞裡探出頭,我們的步兵就已經把刺刀捅進了他們的胸膛!」
古斯塔夫少將看著克萊斯特上校。
「至於誤傷……」
古斯塔夫少將嘆了口氣。
「我們必須承認,炮彈會有散布誤差。一定會有一部分步兵被我們自己的炮彈炸死。
「但是,死在自己炮火下的百分之五的傷亡率,難道不比被敵人的重機槍掃死百分之八十要好多嗎?!」
這就是純粹的軍事算帳。
用少量的誤傷,換取整條防線的突破。
階梯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思考。
軍官們在心裡推演這個漸進彈幕的戰術。
如果真的能做到,這絕對是破局的終極手段。
步兵將不再害怕重機槍!
理論聽起來很好,而且……
這需要步兵素養,指揮官的判斷……
也就是,又跟之前的串起來了。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講台邊緣的李維。
他們想聽聽這位的意見。
李維走到黑板前。
他看著古斯塔夫少將。
啪,啪,啪!
李維輕輕鼓起了掌。
「少將,這是極其天才的戰術構想!」
李維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古斯塔夫少將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但是我們把話題引回去,就跟大家現在想到的一樣……如果我們現在就把這個戰術拿去戰場上用。我們的步兵不會死百分之五,他們會死百分之百。而且全是被我們自己的炮兵炸死的。」
古斯塔夫少將臉上的笑容不減,點了點頭。
在場的所有人都表示認可。
至於為什麼?
「這對我們的部隊來說,是新的挑戰!但如果我們不止是針對暴風突擊隊,考慮什麼人員素養,而是讓整個軍隊能做到彈性防禦,這就不是問題了!」
古斯塔夫少將說出了在場人心中共同的答案。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他眾目睽睽說出這種新戰術,眾人肯定會說各種現實因素。
但剛剛李維才把彈性防禦拋出來,講明白了到底軍隊該怎麼樣,才能玩這個,又有前面造訪陸軍大學時的鋪墊……
所以大伙兒現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真能玩彈性防禦,那這種步炮協同憑什麼不能幹?!」
李維也沒有廢話,直接拿起了粉筆。
一邊講道:
「這個戰術的容錯率很低,接近於零。它需要極其變態的精確控制。而我們現在,哪怕我們是世界第一陸軍,也根本不具備這種控制力。」
然後,李維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條致命缺陷。
【時間同步】。
「少將,你怎麼保證炮兵和步兵的協同?」
「……我們可以在出發前對表?」
「用什麼對表?懷表嗎?懷表放在口袋裡,士兵在衝鋒時需要雙手拿槍,需要跨越彈坑。他怎麼隨時拿出來看時間?在隆隆的炮火中,我們聽不到哨子聲。連長喊破嗓子士兵也聽不見。」
李維說著,轉頭看向台下的軍官。
「前線步兵走快了,就會衝進自己的火牆裡被炸碎。走慢了,火牆滾過去了,敵人的機槍手就會出來把他們打死……
「所以,解決時間同步的唯一方法,是淘汰懷表!」
李維在黑板上寫下。
【軍用制式腕錶(帶夜光與秒針)】。
「每一個排長,每一個突擊隊士官,必須在手腕上佩戴精確到秒的腕錶。他們不需要騰出手去口袋裡掏,只需要低頭看一眼手腕,就能立刻知道炮火延伸的時間節點。」
台下的軍官們眼睛一亮。
這是一個極小的工業改進,卻直接解決了戰場協同的盲區。
李維繼續往下寫。
第二條致命缺陷……
【火炮磨損與彈道衰減】
「少將,你是炮兵專家。你應該知道,一門野戰炮在連續發射一百發炮彈之後,炮管會發熱膨脹,膛線會被磨損。」
「是的,這是物理常識。」
古斯塔夫少將點了點頭。
「那麼,當炮管磨損後,你按照原來的射擊諸元開炮,炮彈還能準確地落在那條五十米外的火牆線上嗎?」
古斯塔夫少將捏了捏下巴,開始推算。
他的眼神也跟著逐漸沉浸。
「炮彈的初速會降低。射程會變短……」
古斯塔夫少將喃喃自語。
「對!射程會變短!」
李維將聲音放大。
「本來應該落在步兵前方五十米的炮彈,因為炮管磨損,會直接落在步兵的頭頂上!
「然後,我們的漸進彈幕,會變成步兵的屠宰場!」
台下的步兵軍官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剛才還在為這個戰術興奮,現在卻感到了一陣後怕。
「這怎麼解決?」
克萊斯特上校急切地問。
李維在黑板上寫下解決方案。
【射擊衰減數學圖表】。
「不能憑經驗瞎打。陸軍大學必須立刻組織數學家和物理學家。去靶場,用不同口徑的火炮進行極限測試。
「打一百發,射程縮短多少。打兩百發,射程縮短多少。
「把這些數據做成嚴密的表格,然後發給每一個炮兵軍官。
「炮兵在開火時,必須一邊打,一邊查表,不斷地微調火炮的仰角,來抵消炮管磨損帶來的射程縮短!
「只有絕對的數學計算,才能保證那道火牆始終跟步兵保持安全距離!」
古斯塔夫少將深吸了一口氣,他是服氣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跟個鬼一樣!
他只是提出了這個概念,但李維……
李維想太深了!
他把戰術直接落地到了工業機器的物理極限上。
但這還沒完!
李維寫下了第三條致命缺陷。
【氣象與地形干預】。
「除了炮管,還有天氣。」
李維繼續說道。
「比如阿瓦士有沙塵暴,有大風。如果刮逆風,炮彈會被風吹回來。如果氣溫驟降,空氣密度改變,彈道也會改變。」
這回,李維看向了卡爾斯魯厄校長。
「校長,帝國陸軍必須建立專業的氣象部隊。
「在發動漸進彈幕攻擊前,氣象部隊必須施放氣象氣球,測定不同高度的風速、風向、空氣濕度。
「把這些數據發給炮兵指揮。炮兵根據氣象數據,再次修正射擊諸元。」
卡爾斯魯厄校長瞪大眼睛,然後忍不住感嘆道:
「這是個龐大的工程……」
「現代戰爭本來就是一台各領域協同的龐大工程。」
李維回答,同時把粉筆放下。
「最後,是地形測繪。也是漸進彈幕的最後一塊拚圖。
「我們在地圖上畫的是一條直線。但真實的戰場上,有山丘,有反斜面,有沼澤。
「如果敵人的戰壕在反斜面上,我們的火炮按照直線延伸,炮彈就會直接飛過敵人的頭頂。
「所以我們需要最精確的三維地形圖。炮兵在延伸火力時,不能是死板的每分鐘五十米。而是要根據地形的高低起伏,計算炮彈的落點。」
李維走回講台的中央。
他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
從彈性防禦的通訊和基層授權。
再到漸進彈幕的腕錶、數學磨損表、氣象部隊和三維測繪。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龐大的軍事工業絞。
「各位。這其中就有我那篇論文裡寫的東西。
「不僅是卡車怎麼運糧食。而是整個軍隊,如何穩定地運轉。
「只要我們把這個框架建立起來,我們的軍官嚴格按照表格和腕錶去執行。
「那麼,當我們的炮火開始向前滾動時。敵人的意志、勇敢、血統或者魔法……
「都將變毫無意義。」
階梯教室里沒有掌聲。
他們都在拚命地做筆記。
鉛筆在紙上發出瘋狂的沙沙聲。
古斯塔夫少將站在講台上,挑起眉頭:
「圖南上校,我受教了。炮兵教研室將立刻開始編制火炮衰減數學圖表。」
跟著,古斯塔夫少將帶著他的教官走下了講台。
赫爾穆特元帥坐在下面。
他看著那個站在講台上的年輕人。
元帥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又一次明白,為什麼皇帝陛下會那麼容忍這個平民,甚至願意把皇女嫁給他。
擁有這種大腦的人,如果不能成為帝國的核心,那就必須立刻毀掉。
幸運的是,他現在是奧斯特帝國的一員。
卡爾斯魯厄校長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
「圖南上校。陸軍大學將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所有的教研室,所有的數據,任您調遣。」
窗外,白色的飛鳥再次飛過鐘樓。
……
四月三十日。
凌晨五點。
大羅斯陣地後方的炮兵陣地。
一名赤裸著上身,渾身汗水的大羅斯裝填手,抱起一發沉重的152毫米高爆榴彈。
他把炮彈用力塞進了炮膛里。
「裝填完畢!」
他大聲吼道。
炮長看了一眼遠處的夜空,沒有任何猶豫,猛地拉動了手裡的擊發繩。
轟!
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火焰。
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後倒退,炮彈在火藥的巨大推力下,衝出了炮管。
炮彈升空……
它在黑暗的天空中高速旋轉,發出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尖嘯聲。
它飛過了大羅斯步兵們藏身的交通壕,飛過了那段只剩下四百米距離的無人區,飛過了滿是斷肢和惡臭的雷區。
在它的下方,是無數個布滿積水和碎肉的彈坑。
幾秒鐘後,炮彈到達了彈道的最高點。
隨後,它帶著死亡的動能,開始急速下墜。
目標,合眾國前沿主戰壕。
一個合眾國士兵正縮在前沿陣地的一個地下防炮洞的角落裡,雙手死死地抱著腦袋。
尖嘯聲越來越大,死神在頭頂吹響了哨子。
「防炮!」
轟隆!
炮彈在戰壕上方直接爆炸了。
巨大的衝擊波瞬間掀翻了上面的沙袋。
成噸的泥土混合著破碎的木板砸了下來,直接砸在那個士兵的背上。
「他們又開始了!」
士兵驚恐地張大嘴巴大喊。
但是沒有人在意他的聲音。
因為,這只是一發試射。
緊接著,大羅斯的所有野戰炮和重炮,開始了不計代價的極限急速射。
為了突破防線進行的毀滅性壓制,開始!
大羅斯的炮兵指揮官站在陣地上,看著手裡的懷表。
「不要管炮管的壽命!把所有的儲備炮彈都給我打出去!射擊速度拉到最高!」
指揮官大聲命令。
炮兵們像瘋子一樣搬運著沉重的炮彈。
一發接著一發。
炮管很快就打通紅,散發著扭曲空氣的高熱。
有些火炮的膛線因為過熱和連續射擊已經嚴重磨損,打出去的炮彈開始偏離原本的軌跡。
整整三十分鐘。
炮彈像暴雨一樣,密集地砸在合眾國的前沿戰壕上。
泥土被炸翻了一遍又一遍。
士兵們趴在防炮洞的泥水裡,渾身發抖,連頭都抬不起來。
只要他敢把頭探出防炮洞一寸,就會被外面橫飛的鋼鐵破片直接削掉腦袋。
「該死的羅斯佬!他們想把我們全部活埋在這裡!」
合眾國的士兵被徹底壓制在掩體深處,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站起來去觀察外面的情況,更別提反擊了。
凌晨五點二十五分。
大羅斯前沿交通壕。
尤利安靠在潮濕的泥牆上,胸口起伏著。
他的胃裡還在消化昨天晚上吃下去的烤肉和白麵包。
長達一個月的飢餓早就終結,他現在覺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力量。
尤利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短柄工兵鏟。
鏟子的邊緣被他在石頭上磨了整整一天,現在極其鋒利。
「還有五分鐘……」
旁邊的老兵扎伊采夫低聲說道。
扎伊采夫正在把帶有血槽的刺刀死死地卡在步槍的槍管下方。
「我已經等不及了,我要殺十個合眾國人。」
扎伊采夫的眼睛發紅。
尤利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把工兵鏟攥更緊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聲從戰壕後方傳來。
尤利安轉過頭。
幾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走進了泥濘的交通壕。
是魔裝鎧騎士。
他們穿著厚重的全身甲,手裡提著寬大且沉重的精鋼大劍。
藍色的鬥氣在他們的盔甲縫隙里若隱若現,驅散了周圍的寒氣。
這些騎士都是國內的貴族,是高高在上的超凡者。
他們平時根本看不起尤利安這些被稱為灰色牲口的底層步兵。
一個領頭的魔裝鎧騎士走到了尤利安的面前。
「讓開,泥腿子。」
騎士冷冷地說道。
聲音從封閉的頭盔里傳出來,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嫌棄。
尤利安沒有任何反抗,立刻貼緊了泥牆,給騎士讓出了一條通道。
「狂妄的傢伙……不過等會衝鋒的時候,你們這身厚鐵皮正好可以用來擋合眾國人的子彈!」
騎士們沒有和周圍的步兵進行任何交流。
他們只是站在隊伍的中間。
雖然被進行了混編,但他們和普通士兵之間沒有任何戰術配合的默契,他們只負責殺戮。
而在步兵方陣的各個節點,還站著一些穿著黑色長袍的人。
他們是隨軍的聖統至正教神職人員。
手裡緊緊握著鑲嵌著廉價寶石的十字架,嘴裡念念有詞。
在交通壕的最深處,也是大部隊的最後方。
一隊哥薩克騎兵和憲兵已經就位。
他們沒有騎馬,也沒有拿傳統的馬刀,而是搬來了十幾挺重機槍。
憲兵們把重機槍架設在沙袋上。
但是,這些機槍的槍口,並沒有對準前面四百米外的合眾國陣地。
而是死死地對準了尤利安這些大羅斯步兵的後背。
一名戴著大簷帽的憲兵軍官站在機槍旁邊,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他對著前方密密麻麻的步兵後背,大聲宣布了總司令阿爾喬姆公爵的死命令。
「都給我聽著!衝鋒號一響,所有人必須給我全速往前跑!
「誰敢後退一步,死!
「誰敢趴在彈坑裡裝死,死!
「誰敢停在原地不走,死!」
他拉動了手槍的套筒,子彈上膛。
「前面合眾國的戰壕里有活路,後面只有我們督戰隊的子彈!都聽明白了嗎?!」
士兵們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回答,他們只是沉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尤利安知道,那個軍官不是在開玩笑。
督戰隊在殺自己人的時候,絕對不會有一絲手軟。
凌晨五點三十分。
大羅斯的炮火突然發生了變化。
落在合眾國前沿戰壕上的炮彈瞬間消失,所有的炮兵將射擊仰角抬高。
炮火開始向合眾國陣地的大後方縱深區域延伸。
這是衝鋒的信號。
刺耳的黃銅衝鋒號聲在長長的戰壕里響了起來。
嘀——嘀嘀嘀——!
第三步兵團和第五步兵團的軍官們吹響了哨子,拔出了指揮刀和手槍。
「為了大羅斯!為了皇帝!衝鋒!」
軍官們撕心裂肺地吼道。
「烏拉!!!!」
尤利安大吼一聲,雙手撐著戰壕的邊緣,雙腿用力,猛地跳出了交通壕。
「烏拉——!!!!!」
無數的大羅斯士兵像灰色的潮水一樣,從地底涌了出來,撲向了前方的平原。
距離只有最後的四百米。
「主啊,賜予他們力量!賜予他們無畏!」
隨軍的神父們也跟著士兵一起跳出了戰壕,高舉著十字架,發出狂熱的呼喊。
微弱的聖光從十字架上散發出來,如同雨點般落在周圍士兵的身上。
被聖光籠罩的尤利安感覺到心臟猛地一跳,原本就亢奮的情緒被瞬間推向了極致。
恐懼被壓制,腎上腺素瘋狂分泌,他感覺自己哪怕被子彈打中也不會覺疼。
尤利安把步槍背在身後,右手死死地攥著那把磨開刃的工兵鏟。
上級的戰術要求很簡單,禁止衝鋒途中停留射擊!
跑!!!
唯一的戰術就是跑!
全速衝刺!
尤利安邁開雙腿,在泥濘和布滿彈坑的荒原上狂奔。
他的心跳像打鼓一樣快,呼吸聲粗重。
很快,他踩到了一具早已經腐爛發臭的屍體,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但他立刻用手撐住地面,重新穩住身體,繼續向前狂奔。
四百米外的合眾國陣地上。
合眾國陣地的軍官敏銳地聽到了炮聲的延伸,也聽到了對面傳來的那震天響的烏拉聲。
大羅斯的步兵上來了!
「炮擊結束了!他們來了!起來!全都給我起來!上射擊位!」
他用力踢打著那些還在防炮洞裡發抖的新兵。
那人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把步槍架在被炸殘破不堪的沙袋上。
順著槍管往前看,看到了讓士兵頭皮發麻的一幕。
視線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大羅斯士兵。
他們端著明晃晃的刺刀,舉著工兵鏟,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獸一樣衝過來。
「開火!機槍開火!!」
合眾國的軍官聲嘶力竭地大喊。
倖存的加特林重機槍立刻開始噴吐火舌。
合眾國後方的野戰炮陣地也到了緊急指令,炮管迅速壓低,開始了最瘋狂的火力攔截。
轟!轟!轟!
天空中,幾十團耀眼的火光在大羅斯衝鋒人群的頭頂上方四五十米處驟然炸開,爆出一團團白色的濃煙。
炮彈的引信在半空中被精準引爆,成千上萬顆拇指大小的鉛彈和鑄鐵彈丸,在炸藥的巨大推力下,如同冰雹般呈圓錐形向下方的荒原傾瀉。
一場密不透風的金屬暴雨瞬間覆蓋了衝鋒的道路。
噠噠噠噠噠!
重機槍的平射掃蕩與天上砸落的榴霰彈暴雨,交織成了令人絕望的死亡之網。
尤利安聽到頭頂連續的空爆尖嘯,本能地縮起脖子狂奔。
他看到跑在自己左前方的一個戰友,胸口先是爆開機槍打出的三團血花,緊接著頭頂傾瀉的鉛彈瞬間將他的上半身砸成了篩子,整個人像被壓碎的血袋一樣爛在泥水裡。
右邊的一個士兵被鉛彈打碎了腿骨,摔在泥水裡痛苦地慘叫,隨後又被密集的彈雨徹底淹沒。
而在人群中高舉十字架的神父,也沒有任何特權。
一發重機槍子彈直接打斷了一名神父的大腿,他慘叫著倒下,十字架飛了出去。
另一名正在施放祝福的年輕修士,直接被一發空爆榴霰彈的鉛雨洗了頭,半個腦袋瞬間消失,混著腦漿的血水濺了旁邊士兵一身。
他們那點微末的神術根本擋不住子彈,神職人員和被他們視作灰色牲口的步兵一樣,像被收割的麥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不僅是普通士兵和隨軍神職,那些混在衝鋒人群中的魔裝鎧騎士也迎來了當頭痛擊。
叮叮噹噹當——!!!
從天而降的鉛雨狠狠地砸在騎士們的封閉頭盔頂部和肩甲上,發出極其密集且刺耳的金屬爆鳴。
空爆的鉛彈雖然無法直接擊穿他們表面流轉的藍色鬥氣和厚重的滲碳鋼甲,但那連綿不絕的重力砸擊,卻帶著恐怖的物理震盪,順著金屬盔甲直接傳導進他們的顱骨!
幾名魔裝鎧騎士被鉛彈洗頭砸身形劇烈搖晃,頭盔內的耳膜被震滲出鮮血。
嚴重的腦震盪讓他們眼前發黑,原本沉穩的衝鋒腳步甚至出現了短暫的踉蹌。
「該死的榴霰彈!別管頭頂!繼續沖!!」
騎士在頭盔里痛苦而冷酷地怒吼。
他們根本無法在平原上躲避這種來自天空的範圍打擊,只能更加拚命地貼緊普通的步兵,讓這些灰色牲口的血肉之軀去分擔那些從正面射來的機槍火力。
而他們自己則死死頂著腦海中的眩暈感,繼續向前碾壓。
尤利安沒有停下腳步,他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
他直接從那具屍體旁邊跨了過去。
「如果我停下,我就會死!!!!」
尤利安在心裡瘋狂吶喊。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覺悟。
第一波衝鋒的隊伍里,有幾個補充進來的新兵害怕了。
他們看著前面成排倒下的戰友,看著那密不透風的火力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不想死!那是送死!」
一個新兵扔掉手裡的步槍,轉頭往回跑。
他的崩潰引起了連鎖反應,跟著他,又有幾十個人轉身,試圖逃回安全的交通壕。
但是,後方的督戰隊早就死死地盯著他們了。
憲兵軍官看著那些逃跑的士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開火!!!」
他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十幾挺重機槍瞬間調轉槍口,對準了那些逃跑的自己人。
噠噠噠噠!
沉悶的槍聲在後方響起。
那幾十個試圖逃跑的士兵,瞬間被自己人的重機槍打成了篩子,血肉模糊地倒在衝鋒的路上。
跑在前面的士兵聽到了後方的槍聲,猜到了同伴的下場。
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生出回頭的念頭。
只能硬著頭皮,迎著合眾國的立體火網,往前沖!
距離還剩兩百米……
一百米!
合眾國陣地上的機槍手瘋狂地扣動扳機。
幾挺機槍因為連續射擊,槍管已經打通紅,水冷套筒里的水全部沸騰蒸發。
「卡殼了!槍管過熱!快換槍管!」
合眾國機槍手焦急地大喊。
就在機槍火力出現短暫漏洞的一瞬間,大羅斯人又拉近了五十米。
「他們太近了!擋不住了!準備近戰!」
叫戴維斯的班長絕望地大吼。
合眾國陣地里,那些專門配發了泵動式霰彈槍的士兵立刻站到了防線的最前面。
他們雙手握著槍,用力拉動護木。
哢嚓!!!
黃澄澄的大口徑霰彈被推入槍膛。
「啊啊啊啊!!!」
尤利安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憑藉著極限的奔跑,終於衝到了合眾國主戰壕的邊緣。
看著下面那些戴著圓頂頭盔的合眾國士兵,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邊緣跳了下去。
尤利安重重地砸在一個合眾國士兵的身上。
巨大的衝擊力把那個士兵直接撞倒在泥水裡,手裡的步槍也飛了出去。
尤利安順勢騎在那個士兵的身上,舉起了右手那把磨鋒利的短柄工兵鏟。
「去死!!!」
尤利安手臂上的肌肉暴起,用力一揮。
工兵鏟狠狠地砍進了那個士兵的脖子裡。
頸動脈被切斷,滾燙的鮮血瞬間噴了尤利安一臉,讓他看起來像個惡鬼。
扎伊采夫緊跟著跳了下來。
他端著步槍,借著下落的衝力,一個標準的突刺。
刺刀狠狠地捅進了一個合眾國新兵的肚子裡,然後用力一攪。
新兵發出悽厲的慘叫聲。
大羅斯的第一攻擊波,第三團和第五團的倖存者們,像下餃子一樣,瘋狂地跳進了合眾國的四百米前沿防線。
最為血腥殘酷的近戰肉搏,正式爆發。
大羅斯地下指揮部。
「報告公爵閣下!第一攻擊波已經成功突入敵方戰壕!他們已經和合眾國人絞殺在一起了!」
參謀長莫羅佐夫拿著望遠鏡,激動地大聲匯報導。
阿爾喬姆公爵一拳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沙盤上,震上面的木塊跳了起來。
「好!」
只要衝進去了,合眾國的火炮就成了瞎子!
「立刻觸發增援程序!命令預備隊,第七團和第九團,馬上吹號衝鋒!」
阿爾喬姆公爵冷酷地下達了命令。
「既然我們在他們的防線上咬開了一個缺口,就絕對不能鬆口!用我們的人海優勢持續加壓,把他們的防線徹底淹沒!!」
「是!」
合眾國地下指揮部。
電話機發出刺耳的鈴聲。
參謀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慘白。
「將軍!前沿A區和B區被突破!大羅斯人進戰壕了!他們的人數太多了!」
韋勒少將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命令後方重炮陣地,向後延伸!!炸他們的後續衝鋒梯隊!」
一旦雙方在戰壕里混戰在一起,這個時候重炮就不能只用中間地帶這四百米的極限距離做基準了,因為誤差,瞄準中間地帶的炮彈會不可避免地掉在幾方戰壕的頭頂上。
然後就會變成屠殺自己人的災難,合眾國的炮火優勢瞬間被廢掉。
「把預備隊給我填上去!告訴前線,把他們給我轟出去!一步也不許退!」
合眾國前沿戰壕內。
泥水、爛木板和鮮血混合在一起,讓地面變極其濕滑。
尤利安拔出嵌在骨頭裡的工兵鏟,正準備尋找下一個目標。
突然,前方三米處,出現了一個拿著溫徹斯特霰彈槍的合眾國老兵。
戴維斯看著渾身是血衝過來的尤利安,以及尤利安身後的幾個大羅斯步兵,冷靜地將槍托頂在肩膀上,扣動了扳機。
轟!
霰彈槍在狹窄的戰壕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九顆大號鉛彈在火藥的推動下,在極近的距離形成了一個無法躲避的扇形殺傷面。
跑在尤利安前面的一個大羅斯老兵,根本來不及躲避。
他的上半身瞬間被打爛了,胸腔被鉛彈撕裂,變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碎塊,向後倒飛出去。
尤利安嚇心臟驟停,趕緊撲倒在戰壕的泥水裡。
「用霰彈槍!打死這幫拿鏟子的混蛋!」
戴維斯快速拉動木製護木,哢嚓一聲,退掉冒煙的空彈殼,一枚新的霰彈重新上膛。
被他教訓的新兵也趴在沙袋後面,手裡拿著霰彈槍,對著戰壕拐角處盲目地開了一槍。
轟!
一個剛探出頭的大羅斯士兵被巨大的衝擊力打碎了面部,直挺挺地倒下。
在狹窄、曲折的塹壕里,溫徹斯特霰彈槍開始發威。
合眾國的士兵們在霰彈槍的掩護下,開始穩住陣腳,一步步地向前推進,無情地清理著跳進戰壕里的敵人。
「他們靠近不了!幹掉他們!」
戴維斯看著被壓制在死角的大羅斯步兵,意地大喊。
然而,就在合眾國士兵以為靠著霰彈槍就能穩住防線的時候。
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戴維斯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個龐大而沉重的黑影,從戰壕的上方直接跳了下來。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鋼鐵撞擊聲響起。
一名大羅斯的魔裝鎧騎士重重地落在了戰壕里。
沉重的鐵靴直接踩碎了鋪在戰壕底部的木板,泥水四濺。
騎士慢慢地抬起頭,帶有面甲的封閉頭盔後面,透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藍色的鬥氣在他的全身流轉,像是一層堅不可摧的護盾。
他手裡握著一把近兩米長的精鋼大劍,劍刃上閃爍著寒光。
在這狹窄的坑道里,他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通道,就像是一個從神話里走出來的鋼鐵怪物。
戴維斯愣住了。
但他畢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戰鬥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反應。
「魔裝鎧!!!!」
他端起溫徹斯特霰彈槍,槍口直接對準了騎士寬闊的胸甲。
在不到五米的極近距離上,老兵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轟!
槍口噴出熾熱的火焰。
九顆大號狠狠地砸向騎士的胸甲。
但是,令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密集的鉛彈打在藍色的鬥氣護盾上,發出一陣密集的劈啪聲。
鬥氣劇烈閃爍了一下,隨後,殘存的鉛彈撞擊在騎士厚重的鋼甲上。
鉛彈瞬間完全變形,變成了一塊塊扁平的鉛餅,無力地掉落在泥水裡。
常規的霰彈,此時在近距離面對附帶鬥氣的全身重甲,根本連防禦都破不了!!
騎士龐大的身體,甚至連一毫米都沒有後退。
老兵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和絕望。
「上帝啊……」
戴維斯喃喃自語,雙手僵硬地想要再次拉動護木。
騎士冷哼了一聲,雙手握緊了大劍的劍柄。
嗡——!
劍身上爆發出耀眼的鬥氣。
騎士向前邁出一步,大劍帶著恐怖的破空聲,在狹窄的戰壕里橫掃而出。
在塹壕里,這一劍避無可避。
噗嗤!
鋒利的大劍直接切開了老兵手裡的霰彈槍槍管,然後切開了他土黃色的軍服。
巨大的力量沒有遇到任何實質性的阻礙。
老兵整個人被攔腰斬斷。
他的上半身掉落在泥水裡,下半身還站在原地。
腥熱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噴灑在戰壕兩側的泥牆上。
躲在後面的士兵被濺了滿頭滿臉的血。
他嚇渾身抽搐,直接扔掉了手裡的霰彈槍,雙腿一軟,癱倒在充滿血水的泥漿里。
騎士根本沒有理會地上的兩截屍體。
他舉起沾滿鮮血的大劍,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戰壕深處的其他合眾國霰彈槍手走去。
在他的身後,伴隨著一陣陣沉悶的落地聲。
數以百計的魔裝鎧騎士,紛紛跳進了合眾國的前沿戰壕。
大羅斯軍隊針對合眾國霰彈槍手的單方面屠殺,正式開始。
……
6:03。
合眾國遠征軍地下指揮部。
電話尖叫。
參謀抓起聽筒,聽了幾秒,臉色慘白。
「將軍!前沿被突破了!大羅斯的魔裝鎧騎士跳進戰壕了!」
韋勒少將沒有失態。
「塞勒姆對魔獨立作戰團,出動了嗎?」
「報告!送葬者們十分鐘前出發!」
……
前沿交通壕拐角。
一身沾滿泥漿的合眾國軍服,脖子上掛著一串發黑的銀質十字架,滿臉胡茬的四十多歲的老兵靠在泥牆上,嚼著發黑的菸葉。
傑布迪亞;柯林斯。
塞勒姆對魔獨立作戰團的士官長。
代號,老牧師。
這支部隊裡的人,祖上是舊大陸逃亡來的異端獵人,或是塞勒姆女巫審判官後裔,薩滿混血。
家族世代傳承的手藝,就是怎麼弄死超凡者。
合眾國把他們和軍隊精英混編,成立了這支專門對付超凡的部隊。
傑布迪亞檢查武器。
也是一把溫徹斯特。
但槍托上用蘊含死氣的水銀刻滿了驅魔符文。
槍管下綁著一根未經魔法污染、天生壓制屬性的冷鐵刺刀。
他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一枚霰彈。
裡面裝的不是鉛彈,而是手工填裝的鹽銀退魔彈……
粗海鹽、黑曜石碎屑、碎銀片、生鏽的冷鐵砂。
在神秘學傳承里,鹽、銀和冷鐵,天生具有拒魔和阻斷魔力迴路的特性。
傑布迪亞把退魔彈塞進彈倉,拉動護木。
哢嚓!
「弟兄們。」
他看向身邊緊貼泥牆的四名士兵。
其他人手裡拿著同樣的霰彈槍,腰間掛著鋒利的工兵鏟。
鏟刃上刻著【塵歸塵,土歸土】。
有的人肩膀上盤繞著暗紅色的鐵絲網。
鐵絲網和銀絲編織,在蝕魔水銀里浸泡了七天七夜,成了縛魔索。
「該幹活了。」
四名士兵點頭。
「神明已死。」
傑布迪亞低聲念出對魔團的口號。
「唯鐵長存。」
士兵們低聲回應。
傑布迪亞端起槍,探出拐角。
前方五米處。
那名魔裝鎧騎士剛剛把一個合眾國士兵踩在腳下。大劍揮下,士兵的腦袋被拍碎。
騎士狂妄地大笑,藍色鬥氣在全身燃燒。
他看到了傑布迪亞小隊。
「還有來送死的泥腿子?」
騎士扛起大劍,沖了過來。
五米……四米……三米!
傑布迪亞一動不動。
直到騎士衝到兩米不到的距離,大劍高高舉起。
「開火!」
轟!轟!轟!轟!
四把溫徹斯特同時扣動扳機。
槍管上的符文瞬間激活,將槍膛里的混合物化作暗綠色風暴噴射而出。
無數顆高密度的粗海鹽、黑曜石碎屑、碎銀片和冷鐵砂,狠狠糊在魔裝鎧騎士的正面裝甲上。
劈啪——!!!
那些退魔砂死死嵌在魔裝鎧表面的防禦法陣紋路里,向四周蔓延出灰暗的枯萎脈絡。
劇烈的排斥反應瞬間爆發。
「這是什麼鬼東西?!」
騎士驚恐地咆哮。
他感覺到鬥氣正在紊亂,但在鬥氣消散前,他憑藉本能將大劍瘋狂橫掃!
噗嗤!
一名驅魔兵來不及後退,被攔腰斬斷,內臟混著血水潑了傑布迪亞一身。
砰!
騎士身上的鬥氣終於化作光點消散。
「上鎖!」
傑布迪亞抹了把臉上的血,雙眼血紅。
騎士身後的兩名驅魔兵撲出去,將浸血鐵絲網甩出。
帶著蝕魔水銀和銀絲的鐵絲網,纏住了魔裝鎧的膝蓋和手臂關節。
「倒!!!」
兩名士兵死死向後拉住鐵絲網,將失去鬥氣支撐的龐大身軀拉向後仰倒。
騎士砸在泥牆上,胸甲完全暴露。
水銀和銀絲接觸到魔裝鎧表面,激發出嗤嗤的白煙。
陣紋被徹底封死!
「艸!!!!」
騎士瘋狂掙扎,巨大的力量將一名士兵的手臂扯脫臼,他吐著血卻依然不肯鬆手。
「超度他!!」
傑布迪亞吐掉菸葉,甩下霰彈槍,拔出刻著銘文的冷鐵工兵鏟。
他避開騎士蹬踹的戰靴,躍上騎士的胸膛,雙膝死死壓住對方頸部。
「從我身上滾下去!!」
騎士瘋狂扭動。
傑布迪亞左手摳住魔裝鎧頸部的縫隙。
他低頭看去,騎士胸甲正中央,鍊金核心正在瘋狂運轉。
因為法陣短路,核心處於紊亂狀態。
「?pul. … t n?pul..m .?t.!」
傑布迪亞念出工兵鏟上的銘文。
他雙手握住工兵鏟,把鋒利的鏟刃狠狠插進鍊金核心的縫隙里。
「給我開!!!!」
嘎吱——哢嚓!!!
鍊金核心被硬生生撬開。
散發著刺眼紅光的鍊金核心暴露在空氣中。
「不!別碰那裡!!」
騎士的聲音裡帶上了恐懼。
傑布迪亞反握工兵鏟,將冷鐵鏟把對準發紅的鍊金核心,狠狠捅了進去!
噗嗤!!!
冷鐵刺入核心的瞬間,鐵器上篆刻的閉環法陣轟然發動,將魔裝鎧內部的魔力循環徹底絞斷。
轟——!!!
鍊金核心發生了劇烈的過載殉爆。
夾雜著魔法閃電和高溫蒸汽的焰火炸開。
那兩名死死拉住鐵絲網的驅魔士兵被高溫蒸汽籠罩,發出悽厲的慘叫,皮膚被大面積燙熟剝落,倒在泥水裡抽搐至死。
騎士連最後一聲慘叫都沒發出。
高溫蒸汽充滿了封閉的盔甲內部,把裡面的貴族血肉直接蒸熟。
面甲的縫隙里,緩緩流出暗紅色血液。
傑布迪亞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泥牆上。
他爬起來,看了一眼被斬斷的弟兄和被燙死的戰友,走過去,把插在廢鐵胸口的工兵鏟拔出來。
傑布迪亞吐出一口血沫。
肋骨斷了兩根的他,依然拎著滴血的工兵鏟,走向下一個可能存在魔裝鎧騎士的拐角。
小隊完成了一次獵殺,五個人只剩下了傑布迪亞和一個重傷員。
然而戰爭不是單挑。
整個阿瓦士防線上,跳進戰壕的大羅斯魔裝鎧騎士有上百個。
左側幾十米外的戰壕里。
另一個驅魔小隊遭遇了魔裝鎧騎士。
「開火!」
三把霰彈槍同時開火。
但騎士在開槍的瞬間側身,用肩甲擋住了大部分退魔砂。
鬥氣劇烈閃爍,但沒有碎裂。
「沒破防!繼續打!」
班長拉動護木。
騎士撞了過來。
砰!
最前面的一名驅魔兵被撞飛,胸骨凹陷,當場斃命。
騎士順勢揮劍,把另一名士兵攔腰斬斷。
他反手一劍,把班長手裡的槍連同手臂一起砍下來。
短短几秒,一個五人小隊只剩下了最後一名年輕的士兵。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步步逼近的鋼鐵怪物,眼神里沒有退縮。
槍沒用了……
「神明已死!!」
年輕的士兵發出一聲怒吼,扔掉槍,拔出腰間那把纏繞著破魔氣息的冷鐵釘錘,朝騎士撲上去。
然後任由大劍刺穿自己的腹部。
在被挑在半空的那一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冷鐵釘錘砸在騎士頭盔的觀察縫隙上。
鐺!
釘錘砸碎了護目,冷鐵的尖刺扎進了騎士的眼睛裡。
「啊啊啊啊啊!」
騎士發出慘叫,鬆開大劍,雙手捂著眼睛後退。
幾個普通步兵沖了上來。
他們看到失去視野的騎士。
三四個步兵撲上去,死死壓住騎士的手腳。
「拉炸藥包!炸死他!」
簡易炸藥包被按在騎士的頭上。
「跑!!!!」
步兵們散開。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在頭盔內部響起。
騎士的腦袋被炸成漿糊。
無頭的魔裝鎧轟然倒地。
在整個阿瓦士塹壕戰線上,這種兌換正在各個角落上演。
對魔小隊的傷亡率在接敵瞬間就飆升到令人窒息的數字。
開戰後短短几十分鐘內,大羅斯的突擊雖然撕開了多處缺口,但已有七具魔裝鎧被變成戰壕里的廢鐵,而合眾國為此填進去了上百名精英驅魔人和未被完全統計的步兵。
但如果韋勒知道了,他只會說——
「死好!」
用幾十個、上百個步兵的命,加上那群精英驅魔人,去換大羅斯一個從小培養、造價高昂的魔裝鎧騎士……
這筆血淋淋的帳……
是世界上最划算的買賣!
戰場變極其混亂。
大羅斯的普通步兵依然在源源不斷跳進戰壕。
尤利安渾身是血,工兵鏟已經砍卷了刃。
他把一個士兵撲倒,用牙齒咬住對方的喉嚨,直到把喉管咬斷。
那個叫戴維斯的半截身體躺在泥水裡,上半身被踩進爛泥。
……
7:00。
大羅斯的地下指揮部里。
阿爾喬姆公爵聽著前線報告,臉色鐵青。
他引以為傲的魔裝鎧騎士,正在敵人的戰壕里被消耗。
但他沒有下令撤退。
「把後面的預備隊全部壓上去!用人海填滿他們的戰壕!」
阿爾喬姆公爵踹翻椅子。
炮火的硝煙遮蔽了天空。
戰壕里,殘肢斷臂堆積如山,鮮血把塹壕染成暗紅色。
無論是合眾國的新兵,還是大羅斯的老兵。
無論是高貴的超凡騎士,還是底層的驅魔獵人。
所有人都在爛泥里絞殺。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猙獰的表情。
他們的喊聲匯聚在一起。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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