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炮彈升空

  四月二十八日。

  清晨。

  波斯南部,阿瓦士荒原。

  合眾國遠征軍地下指揮部。

  雙眼充血的韋勒少將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沙盤上代表大羅斯軍隊的木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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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睡眠對他來說成了一種奢侈品。

  韋勒少將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戰損報告。

  對面的炮火洗地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合眾國前沿陣地的傷亡數字正在直線上升。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心裡沒有悲傷。

  十幾,幾十,成百上千,全部匯聚在一起……

  也只是一個數字。

  合眾國有足夠的兵源,只要需要,港口每天都能有新的運輸船靠岸,把那些在本土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送上這片焦土。

  死了一個,就填進去一個……

  韋勒少將放下戰損報告,拿起鉛筆,準備在防區圖上重新劃定預備隊的支援路線。

  就在這個時候,指揮部的門被推開了。

  一名少校參謀快步走了進來。

  參謀的臉色有些古怪,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以處理的事情。

  「將軍。」

  參謀走到韋勒少將身邊,立正敬禮。

  「什麼事?」

  韋勒少將沒有抬頭,繼續在圖紙上畫線。

  「大後方來人了。」

  參謀匯報導。

  「後方?是彈藥來了嗎?讓他們直接去倉庫對接。」

  韋勒少將隨口說道。

  「不是。」

  參謀搖了搖頭。

  「是幾名戰地記者……他們從本土坐船過來的,剛剛抵達我們的指揮部外圍。」

  聽到「戰地記者」,韋勒少將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皺起了眉頭,抬起頭看著參謀。

  「記者?他們來前線幹什麼?」

  韋勒少將的語氣里透著厭煩。

  「他們說,他們是奉了國內各大報社的命令,來前線進行實地採訪的。」

  參謀如實回答。

  「並且,他們還帶著最新的設備。他們申請進入前沿陣地。」


  「什麼設備?」

  韋勒少將問。

  「可攜式相機。」

  韋勒少將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從今年年初,也就是1897年開始,照相技術發生了重大的革新。

  不僅是在合眾國,包括舊大陸的奧斯特帝國、法蘭克王國在內,可攜式相機開始成為主流。

  以前的相機是個龐然大物,需要沉重的木製三腳架,還要當場塗抹感光藥水,拍攝一次極其麻煩。

  但是現在,新式的便攜相機出現了。

  它們體積很小,外殼是用皮革和金屬做的,可以摺疊起來塞進挎包里。

  使用的是干版或者早期的膠捲,拿出來就能直接按快門。

  這種技術的突破,讓新聞記者們帶著相機滿世界亂跑。

  他們渴望拍下最真實、最震撼的畫面,印在報紙上換取銷量。

  「他們要進前沿陣地拍照?」

  韋勒少將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的,將軍。」

  參謀點了點頭。

  「他們說,合眾國的公民都在家裡等著看前線的消息。國內的民眾迫切地需要看到合眾國軍隊大發神威的樣子。」

  參謀複述著記者們的話。

  「記者們說,他們需要拍下我們英勇的士兵在戰壕里堅守的畫面,拍下我們擊斃大羅斯人的畫面。」

  韋勒少將聽著這些話,心裡的怒火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涌。

  啪——

  他把手裡的鉛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發他們老媽!!!」

  韋勒少將突然爆發了。

  他指著指揮部的門,發出了一聲極其粗暴的怒吼。

  這一聲怒吼,把指揮部里的所有軍官都嚇了一跳。

  大家紛紛停下手裡的工作,轉過頭,震驚地看著韋勒少將。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韋勒少將是一個無比冷血的傢伙。

  他下達把士兵填進防線的命令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把人命當成消耗品,用數字來衡量戰場的勝負。

  大家都知道,就算前線一天死幾千人,他也只會平靜地要求後勤補充兵力。

  畢竟,他從來沒有為了士兵的死活而情緒失控過。

  但是今天,他暴怒了。


  韋勒少將瞪著那名參謀,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著。

  「我的士兵在前沿硬扛對面的大口徑重炮!他們每天都趴在泥水和碎肉里發抖!」

  韋勒少將大聲咆哮著。

  「現在距離只有四百米!大羅斯人隨時都會端著刺刀衝進戰壕里把他們砍成肉泥!」

  他走到參謀面前,口水噴到了參謀的臉上。

  「這幫狗東西這個時候要來拍什麼東西?!拍我的士兵怎麼被炸斷大腿嗎?!拍他們怎麼在恐懼中尿褲子嗎?!」

  韋勒少將的眼睛通紅。

  「軍隊不是他們的保姆!我們這裡是屠宰場,不是給那些後方闊佬看戲的馬戲團!」

  於是,韋勒少將直接選擇了拒絕。

  「讓他們滾!有多遠滾多遠!誰敢靠近前沿陣地一步,我立刻讓憲兵斃了他!」

  參謀被韋勒少將的怒火嚇臉色蒼白。

  他向後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他並沒有轉身離開。

  參謀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了口。

  「……可是,將軍。」

  參謀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是總統的要求。」

  指揮部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韋勒少將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參謀。

  「你說什麼?」

  韋勒少將問。

  「記者們手裡有國防部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上面有摩根總統的簽字。」

  參謀低聲解釋道。

  「總統在簽發通行證的時候,特意下達了指示。」

  參謀看著韋勒少將的眼睛。

  「我們需要這場戰爭來證明合眾國。

  「國內的民眾需要看到勝利的希望,國會的老爺們需要看到他們的戰爭撥款沒有白費。

  「更重要的是……」

  參謀停頓了一下,說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整個世界都在看著波斯灣。合眾國需要這些照片,向舊大陸的那些老牌列強證明我們的武力。

  「我們需要證明,我們有資格拿到那張通往遠東的門票。」

  政治。

  這場戰爭的最終目的。

  韋勒少將聽完參謀的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

  而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

  韋勒少將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

  污濁的空氣吸進肺里,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諷刺。

  他突然想問自己一個問題。

  人命到底是什麼?

  之前,他為了防止士兵因為屍臭而精神崩潰,強行命令他們三班倒去挖戰壕。

  用極端疲勞療法榨乾他們的精力。

  那時候,他覺自己是在維護防線,他把士兵當成砌牆的磚頭。

  他不在乎磚頭的感受,只要牆不倒就行。

  所以,他剛才為什麼會發火?

  剛才為什麼會覺那些記者來拍照是對士兵的侮辱?

  也許是他心裡也清楚,那些在炮火中堅持的士兵,在承受著凡人無法想像的苦難。

  他們在流血,他們在斷肢。

  這種苦難,是不應該被拿去當成報紙上的噱頭,供那些坐在安全的咖啡館裡的人消遣的。

  韋勒認為記者不尊重他的士兵。

  但是現在。

  參謀的話提醒了他。

  總統的要求……

  證明合眾國的武力……

  列強的門票……

  韋勒少將在心裡冷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

  原來他自己,和那些戰地記者,和摩根總統,沒有任何區別!

  記者把士兵當成照片裡的道具。

  他把士兵當成戰術沙盤上的木塊。

  總統把士兵當成換取國際地位和經濟利益的籌碼。

  誰也沒有把這些士兵當成活生生的人。

  大家都在利用他們。

  既然大家都是利用,那他韋勒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扮演一個愛兵如子的將軍呢?

  這種廉價的同情心,在龐大的國家利益和資本意志面前,簡直一文不值……

  韋勒少將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冰冷。

  沒有了憤怒。

  只有絕對的理智和冷血。


  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沒有感情的指揮官。

  「讓他們去吧。」

  韋勒少將語氣平淡地說道。

  「好好拍。」

  他甚至開始主動為這些記者考慮起來。

  「派一個小隊的憲兵保護他們。」

  韋勒少將下達了新的指示。

  「不要讓他們去最前沿的主戰壕,那裡太危險了。如果死了一個帶著總統簽字通行證的記者,我會有很多麻煩。」

  韋勒少將在沙盤上指了一個位置。

  「讓他們去第二道防線。那裡的交通壕比較完整,炮火也沒有最前面那麼密集。」

  參謀立刻拿出了筆記本。

  韋勒少將繼續說道。

  「告訴前線的軍官,配合一下這些記者的工作。

  「讓他們挑幾個四肢健全的士兵,把臉上的泥巴擦一擦,擺出幾個端著槍瞄準的姿勢。

  「既然國內想看合眾國大發神威,那就給他們看他們想看的。」

  韋勒少將的語氣里充滿了譏諷。

  「拍完照片,立刻讓他們滾回船上去!」

  「是,將軍!」

  參謀立正,給韋勒少將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參謀轉身走出了指揮部,去安排記者的行程。

  韋勒少將轉過身,重新看向戰術沙盤。

  他重新撿起鉛筆,繼續在上面畫線。

  外面的炮聲依然在繼續。

  士兵依然在死去。

  而他,只需要繼續做好他的本職工作。

  ……

  上午九點。

  阿瓦士第二道防線。

  陽光很刺眼,氣溫開始升高。

  三名穿著體面西裝,戴著圓頂禮帽的戰地記者,在憲兵的護送下,小心翼翼地走進了交通壕。

  他們的脖子上掛著合眾國最新款的可攜式摺疊相機。

  相機的皮腔拉開,鏡頭閃爍著玻璃的光澤。

  記者們手裡還提著裝有鎂粉的閃光燈架。

  「哦,上帝啊!這裡的味道真難聞!」

  一名年輕的記者剛跳進戰壕,就立刻掏出一條白色的絲綢手帕,捂住了鼻子。

  硝煙、糞便,還有……


  遠處飄來的屍臭味。

  這對於一直生活在東海岸大城市的記者來說,這可是極其強烈的視覺和嗅覺衝擊。

  「注意腳下,先生們。」

  帶隊的憲兵中尉冷冷地提醒道。

  「不要踩到地上的彈殼,也不要隨便碰戰壕兩邊的泥土。」

  記者們踩在泥濘的戰壕底。

  他們看到了那些靠在防炮洞裡休息的合眾國士兵。

  這些士兵和他們在國內報紙上看到的那些穿著筆挺軍裝、精神抖擻的軍人完全不一樣。

  這裡的士兵身上全都是泥土和暗紅色的血跡。

  他們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聽到有人走過來,他們連頭都懶抬一下,只是像死人一樣癱坐在那裡。

  「他們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一名年長的記者皺著眉頭說道。

  「長官,我們需要一些有活力的素材。國內的讀者不想看到一群疲憊不堪的人。」

  憲兵中尉沒有說話,他只是按照韋勒少將的命令,走到一個班長面前。

  「長官命令,配合記者拍照。」

  中尉說道。

  班長木然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卡森和埃利斯。

  這兩人剛剛從最前線被輪換下來休息,他們昨晚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大羅斯重炮洗地,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

  「卡森,埃利斯,站起來!」

  班長用腳踢了踢他們的靴子。

  卡森茫然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那些拿著怪玩具的陌生人。

  「幹什麼?」

  卡森的聲音沙啞,耳朵到現在還在嗡嗡作響。

  「長官讓你們配合拍照。」

  班長說。

  卡森被拉了起來,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站在戰壕的中央。

  「這位士兵,你能笑一下嗎?」

  年輕的記者舉起相機,從取景框裡看著卡森。

  「你的表情太嚴肅了。我們要展現出合眾國士兵不可戰勝的樂觀精神。」

  卡森看著那個鏡頭。

  笑?

  他剛剛看到半截腸子掛在沙袋上,昨晚才把同伴的殘肢從自己的身上推開。


  現在,這個人讓他笑?

  卡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表情。

  那是臉部肌肉的神經性抽搐。

  「太難看了!算了,不要笑了!」

  記者搖了搖頭。

  「那你端起槍,擺出一個瞄準前方、隨時準備開火的姿勢……嗯,眼神要銳利一點,要充滿殺氣!」

  卡森機械地端起了手裡的步槍。

  他把槍托頂在肩膀上,槍口指向北方的天空。

  但是他的眼神根本無法聚焦,裡面只有無盡的空洞和疲憊。

  「對,就是這樣!保持住!」

  記者調整了一下相機的焦距。

  旁邊的助手舉起了裝滿鎂粉的閃光燈。

  砰!

  助手按下了開關。

  鎂粉瞬間燃燒,發出一道極其刺眼的強烈白光,同時伴隨著一股白色的濃煙。

  哢嚓!

  記者按下了快門。

  一張合眾國士兵在戰壕里「英勇備戰」的照片,就這樣被定格在了感光底片上。

  卡森被閃光燈晃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是一發炮彈在眼前爆炸了,嚇他直接扔掉了步槍,雙腿一軟,跪倒在泥水裡。

  「防炮!!!」

  卡森雙手抱頭,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埃利斯也嚇縮成了一團。

  記者們被卡森的反應弄一愣。

  「他怎麼了?」

  記者問。

  「他只是累了……你們拍完了嗎?拍完了就趕緊走!」

  班長走過去,把卡森從地上拽起來,語氣非常不耐煩。

  記者還想問什麼,但一看到班長面露不善,很可能要上來揍他的樣子,他趕緊滿意地拍了拍相機:

  「拍非常棒!這張照片登在明天的《新鄉時報》頭版,一定會讓全國人民振奮的!」

  他們沒有再去管那個跪在地上發抖的士兵。

  畢竟他們已經拿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總統需要的政治宣傳品。

  資本家需要的戰爭信心。

  報社需要的銷量。

  在憲兵的護送下,記者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戰壕。


  卡森重新癱坐在泥地里。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也不關心。

  他只覺肚子很餓,頭很痛。

  於是,卡森靠在沙袋上,閉上了眼睛。

  ……

  夜。

  地面上,沉悶的爆炸聲一聲接著一聲,從來沒有停止過,只是頻率比白天減少很多。

  大羅斯的火炮和合眾國的火炮在進行殘酷的互相轟擊。

  地下指揮室里。

  阿爾喬姆公爵眼睛盯著在爆炸的震動中不斷搖晃的煤油燈。

  莫羅佐夫參謀長從門外走了進來。

  「閣下……」

  莫羅佐夫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的士兵正在戰壕里毫無意義地死去。他們連敵人的臉都沒有看到,就變成了一堆爛肉。」

  阿爾喬姆公爵立刻站了起來,轉頭瞪著看著他。

  他知道以前這個人在同情什麼……

  「莫羅佐夫,你是參謀長,你比我更清楚為什麼不能退……合眾國的觀察氣球,就在天上飄著……

  「他們就在天上,拿著高倍望遠鏡,死死地盯著我們的前沿戰壕!」

  阿爾喬姆公爵說著,忍不住開始推演前沿後退的結果。

  「如果我們為了躲避炮擊,把前沿的士兵撤走,合眾國的觀察員立刻就會發現我們的戰壕空了!一旦他們發現戰壕里沒人,你猜對面會怎麼做?」

  「他會立刻停止炮擊。」

  莫羅佐夫閉上了眼睛。

  「是的,他會立刻停止炮擊!」

  咚!

  阿爾喬姆公爵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然後,他會下令合眾國的步兵,全體躍出戰壕,向我們的陣地發起玩命的衝鋒!」

  阿爾喬姆公爵的腦海里浮現出了那個可怕的畫面。

  「我們的前沿沒有防守,他們可以毫無阻礙地跨過四百米的距離,直接跳進我們辛辛苦苦挖出來的交通壕里!

  「他們會不費一槍一彈,就搶走我們的前沿陣地!」

  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

  距離是從四千米,用無數的血汗和生命,一點一點挖到四百米的。

  如果放棄了,就全完了。

  莫羅佐夫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我明白,閣下。」

  莫羅佐夫的心裡非常苦澀。

  「前沿陣地一旦被敵人拿走,我們再想反攻奪回來,那就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

  「你這不是記很清楚?但澤走廊的事情,還有高加索那邊的戰報……」

  阿爾喬姆公爵嘆了口氣。

  莫羅佐夫愣了一下。

  他當然記。

  瑟姆聯邦和維斯塔尼亞王國為了爭奪出海口,在但澤走廊發生武裝衝突。

  雖然沒有演變成全面戰爭,但局部衝突極其慘烈。

  然後是高加索方面軍跟土斯曼人的戰鬥。

  「我記,閣下。」

  莫羅佐夫回答。

  「兩個地方都給我們提供了充足的經驗!」

  與此同時,阿爾喬姆公爵也在回憶著當時的情報。

  「當時,瑟姆聯邦集中了大量炮彈,對著維斯塔尼亞王國的前沿防線進行狂轟濫炸……

  「然後維斯塔尼亞王國的前線指揮官覺傷亡太大了,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阿爾喬姆公爵冷哼了一下。

  「他下令維斯塔尼亞王國的前沿步兵,全部撤退到第二道防線去躲避炮火……結果呢?」

  「結果,瑟姆聯邦的觀察氣球發現了維斯塔尼亞王國戰壕的異常。」

  莫羅佐夫說道。

  「瑟姆聯邦當時的指揮馬上停止了炮擊,然後在所有人的反對下,讓人吹響了口哨,直接衝過了無人區……」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里透帶上了些許無奈。

  「瑟姆聯邦人輕而易舉地占據了維斯塔尼亞王國的前沿陣地。然後,他們迅速在戰壕里布置了火力點!」

  「沒錯!」

  阿爾喬姆公爵點了點頭。

  「等到維斯塔尼亞人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的陣地丟了,想要組織兵力反攻奪回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阿爾喬姆公爵清楚,莫羅佐夫也清楚,奪回陣地的代價是什麼。

  「維斯塔尼亞王國人派出了整整一個師的兵力,對著自己曾經的戰壕發起衝鋒!

  「而瑟姆聯邦人的重機槍瘋狂掃射。」

  「維斯塔尼亞王國人付出的屍體把陣地前面鋪滿了,最終也沒有把那條戰壕奪回來!」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莫羅佐夫。


  「這就是前車之鑑!把戰壕讓給敵人,就等於把命交給了敵人!」

  聞言,莫羅佐夫嘆了口氣。

  不僅是但澤走廊,主要還是高加索方面軍太慘了。

  高加索方面軍和土斯曼帝國作戰的時候,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土斯曼人拿著從奧斯特和阿爾比恩來的物資,瘋狂捅菊花的事情就在幾月前。

  其中一場戰鬥中,他們集中火力轟擊高加索方面軍的陣地。

  然後不信邪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團的團長感覺太浪費灰色牲口了,於是讓他們的前沿步兵撤退到了後面。

  結果就是因為有但澤對峙的前例,土斯曼的指揮官也賭了一手,立刻讓人衝上去占領了前沿陣地。

  後來,為了奪回那個前沿,大羅斯也不不一直組織衝鋒。

  他們自己的士兵,要用填人命的方式攻擊自己修築的防禦工事。

  土斯曼人躲在他們的沙袋後面,把他們的人打死。

  回想到這裡,莫羅佐夫眉頭緊鎖,作為參謀長,他腦海中依然在掙扎著尋找戰術上的最優解。

  「閣下,還是我們以前討論過的……如果我們不在前沿死扛呢?在遭到這種級別的炮擊時,讓一線部隊暫時撤入第二道防線。等合眾國的炮火一停,敵軍步兵跨過那四百米衝進我們戰壕的一瞬間,我們再立刻組織預備隊發起快速反擊,重新奪回前沿?只要反擊夠快,這種彈性防禦是不是……」

  「彈性防禦?!」

  阿爾喬姆公爵仿佛聽到了一個極為荒謬的笑話,他冷笑著打斷了莫羅佐夫,伸手指向頭頂那在炮火震動中不斷掉落泥土的天花板。

  「莫羅佐夫,醒醒吧!看看日曆,我們的即時通訊手段、我們的軍隊還沒有到玩那種戰術的程度!」

  公爵的聲音在炮火的轟鳴中極為清醒。

  「我當然可以拋棄『丟了陣地就是輸了』的包袱…但是!

  「你以為這是在軍校寬敞明亮的教室里推演沙盤嗎?只要你把代表預備隊的小木塊往前一推,前線發生的事情你就能立刻知道,士兵就能在最短時間內發起反擊?

  「看看現實的爛泥里吧!如果你把一線部隊撤下來,當合眾國人跳進我們空蕩蕩的戰壕時,你要怎麼第一時間知道?

  「靠電話線?一輪重炮洗地,埋在泥里的電話線早就被炸成了幾十截垃圾!

  「靠傳令兵?在滿天亂飛的彈片,甚至會有鍊金毒氣和泥沼里,傳令兵連一百米都跑不出去就會變成碎肉!


  「你知道的,從前線失守,到消息傳回第二道防線,再到你下達反擊命令,這中間至少需要半個小時,甚至幾個小時的信息盲區!」

  公爵直起腰,他對這個時代的絕望與殘酷的認知,正逼視著自己的參謀長。

  莫羅佐夫是帝國最好的軍校出來的,他阿爾喬姆也一樣!

  「在這半個小時裡,合眾國人早就把他們的加特林重機槍架在了我們昨晚剛壘好的沙袋上!

  「你的預備隊踩著泥水發起你那所謂完美時機的反擊時,面對的將是已經構築好的機槍火力網!

  「你的反擊部隊會被像割麥子一樣全部死在衝鋒的路上!」

  莫羅佐夫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這就是現實的無奈之處。

  很多東西,很多過去的路徑依賴,不僅是要靠人命堆吃了教訓才會改,最重要的時代的上限!

  因為但澤走廊,和高加索,以及最慘痛的卡爾斯要塞絞肉機,兩國在波斯灣拚命挖壕溝,這是因為有血淋淋的教訓在。

  而在這個缺乏無線電即時通訊、缺乏步炮協同手段的年代,彈性防禦這種早就被提出來的概念,可以在教室里研究,沙盤上推演,但沒人真敢在實戰里去用。

  不管是進攻方的大羅斯,還是防禦方的合眾國,誰敢在炮火下放棄前沿,誰就要承受因為通訊的滯後,永遠失去那片陣地,然後再用十倍的人命去填的風向!

  哪怕韋勒現在後方還有縱深,他也不敢讓前沿步兵撤下來躲炮火,只能讓士兵躲在塹壕工事硬咬牙扛下來。

  因為他也知道,只要大羅斯的觀察氣球一看到前沿沒人,總攻提前就會開始。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沉默的參謀長,嘆了口氣,神情重新歸於冷酷與死寂。

  「莫羅佐夫……在這個時代,這就是步兵的宿命……

  「火炮在天上飛,步兵在泥里死。

  「哪怕炮彈像雨一樣落下來,戰壕變成了墳墓。

  「前沿的士兵也必須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那裡!」

  阿爾喬姆公爵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他們只要還剩下一口氣,只要手裡還有槍,就絕對不能撤!」

  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我明白的,閣下。」

  莫羅佐夫說道。

  「我會命令督戰隊加強巡視,任何試圖逃離前沿戰壕的士兵,一律就地正法。」

  莫羅佐夫的心裡很痛,但他必須執行命令。


  阿爾喬姆公爵點了點頭。

  他也知道自己的命令很冷血。

  但是他沒有辦法。

  東方穀物貿易這條補給線打通了,後續通過這條線運送國內的彈藥都是有很大可能的。

  皇帝陛下那邊都放緩了壓力。

  通過代用磚,他們還最大限度保存了部隊的建制……

  在這些前提下,阿爾喬姆公爵已經想像不出如果這場戰爭輸了,他會是個什麼結果……

  他必須贏下這場戰爭!

  「莫羅佐夫……

  「不要覺只有我們在受苦。

  「你以為合眾國的人就很好過嗎?

  「我們的炮兵也在不間斷地轟擊他們……」

  阿爾喬姆公爵開始分析著對面的局勢。

  「他們的重機槍陣地被我們炸毀,他們的戰壕同樣在塌陷……我們的對手也是一個極其冷酷的傢伙!

  「他也一樣沒讓自己的士兵後撤半步!

  「即使合眾國的新兵害怕尿褲子,對方也會逼著他們趴在爛泥里硬扛我們的炮彈!

  「他們的前沿也在硬扛……」

  莫羅佐夫點了點頭。

  「是的,閣下。」

  莫羅佐夫也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雙方都在泥潭裡流血,這就看誰先受不了。

  阿爾喬姆公爵重新坐了下來。

  「但我們不能一直這樣對轟下去。」

  他開始思考下一步的戰略。

  「我們的炮彈因為高加索這條補給線這一個月的努力,雖然有了補充,運輸量畢竟有限……就算奧斯特很樂意,在糧食里摻雜更多我們的國內的炮彈,但你知道的,需要時間。

  「所以第一次總攻,我們要最大限度獲取戰果!

  「把地圖拿過來……」

  莫羅佐夫立刻從旁邊拿過一份詳細的阿瓦士陣地地圖,平鋪在桌子上。

  兩個人彎下腰,看著地圖上的標註。

  「距離只有四百米了……」

  阿爾喬姆公爵的手指在兩軍陣地之間畫了一條短線。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也非常適合衝鋒的距離……

  「我現在決定,總攻日期……」

  阿爾喬姆公爵抬起頭,看著莫羅佐夫。


  「日期定在四月三十日。」

  「後天……」

  「對,後天。」

  「那麼,閣下。我們的攻擊計劃是什麼?」

  莫羅佐夫拿出了鉛筆,準備記錄。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地圖,開始布置三十日的攻擊計劃。

  他的大腦非常清晰。

  「攻擊時間,定在四月三十日凌晨五點三十分。」

  阿爾喬姆公爵定下了時間。

  「這個時間,天剛蒙蒙亮。合眾國士兵經過一夜的緊張,正是最疲憊、最容易放鬆警惕的時候。」

  莫羅佐夫在紙上寫下【05:30】。

  「在五點整,我們的所有火炮,包括野戰炮和重炮,進行最後一次為期三十分鐘的極限急速射!

  「不要顧及火炮的壽命,把炮管打紅!

  「我要在這三十分鐘裡,把所有的炮彈都砸在合眾國的戰壕上。把他們徹底壓制在泥土裡,抬不起頭來!」

  莫羅佐夫記錄,【05:00 - 05:30,極限急速射覆蓋前沿】。

  「五點三十分一到……」

  阿爾喬姆公爵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

  「吹響衝鋒號!」

  阿爾喬姆公爵在心裡想像著那個畫面。

  「全軍出擊!」

  「讓魔裝鎧騎士打頭陣嗎?」

  莫羅佐夫問道。

  他知道大羅斯手裡還有一批完好的魔裝鎧騎士。

  「不。」

  阿爾喬姆公爵搖了搖頭。

  他否定了這個傳統的戰術。

  「魔裝鎧騎士目標太大,在四百米的平原上跑,很容易被合眾國殘存的重炮和機槍集火……我要改變魔裝鎧的用法。」

  阿爾喬姆公爵說道。

  「讓魔裝鎧騎士和第一波步兵混編在一起。」

  阿爾喬姆公爵開始布置著具體的隊形。

  「步兵散開衝鋒,魔裝鎧騎士不要跑在最前面當靶子。他們要在步兵的掩護下,迅速跨過這四百米!

  「他們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莫羅佐夫。

  「他們的任務,是跳進合眾國的戰壕里!

  「之前的夜襲表明,合眾國配發了大量的霰彈槍……」


  阿爾喬姆公爵提起了之前的白刃戰報告。

  「那種武器在近距離非常可怕,而我們的步兵雖然有工兵鏟,但在狹窄的地方對上霰彈槍,依然會吃虧!

  「所以……

  「讓魔裝鎧騎士跳進戰壕去對付霰彈槍!」

  透過阿爾喬姆公爵的眼睛,莫羅佐夫仿佛已經看到了騎士在戰壕里屠殺的場景。

  「他們要在戰壕里橫衝直撞,用鬥氣和大劍把合眾國的防線徹底攪爛!這是一個天才的想法,閣下!」

  莫羅佐夫讚嘆道,然後在紙上寫下【魔裝鎧混編,執行塹壕內清理任務】。

  「步兵的安排呢?」

  莫羅佐夫繼續問。

  「第一攻擊波,由第三步兵團和第五步兵團擔任。」

  阿爾喬姆公爵點出了部隊的番號。

  「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衝過這四百米。」

  他在心裡已經對這兩個團寄予厚望。

  「告訴他們,不要停下來射擊!在衝鋒的路上,射擊沒有任何意義!端起刺刀,拿著工兵鏟,直接往合眾國的戰壕里跳!」

  莫羅佐夫記錄,【第三、第五團主攻,禁止停留射擊,全力衝刺】。

  「督戰隊呢?」

  莫羅佐夫問到了最關鍵的一環。

  「把所有的哥薩克騎兵和憲兵,全部布置在衝鋒部隊的後方。」

  阿爾喬姆公爵毫不猶豫地下令。

  「架起重機槍……

  「在衝鋒號吹響之後,任何敢回頭的人……

  「任何敢停下腳步趴在地上裝死的人!一律用重機槍掃射!」

  關於這點,阿爾喬姆公爵給出了死命令。

  「我要讓他們知道,前面的戰壕里有活路,後面只有死路一條!」

  莫羅佐夫的手抖了一下,但他還是堅定地把命令寫了下來……

  「後續梯隊怎麼安排?」

  「第一波只要衝進戰壕,和合眾國人攪在一起,合眾國的火炮就不敢再對前沿開火了,否則會炸到他們自己人。」

  阿爾喬姆公爵在心裡算計著火炮的盲區。

  「一旦確認第一波跳進戰壕……

  「馬上投入第二波,第七團和第九團!

  「我要用源源不斷的人海,把合眾國那脆弱的戰壕徹底淹沒!」


  【後續梯隊滾動投入,用人數壓垮敵軍。】

  「這就是全部的計劃。」

  阿爾喬姆公爵站直了。

  「去下達命令吧……通知所有的團長,準備戰鬥!」

  「是,閣下!」

  莫羅佐夫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走出了指揮部。

  阿爾喬姆公爵獨自留在指揮部里,看著地圖。

  外面的炮聲依然在繼續。

  轟隆!

  「!!!」

  一聲巨大的轟鳴聲從大羅斯的後方陣地傳來。

  重炮開火了。

  炮膛里噴出耀眼的火光。

  粗大的炮管猛地向後倒退,發出摩擦聲。

  一顆重達上百公斤的炮彈,被強大的推力推出了炮膛。

  炮彈在空氣中高速旋轉。

  伴隨刺耳的尖嘯聲,劃破被硝煙染黑的夜空,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它像一顆流星,在空中劃出拋物線,飛向了高空,不斷升高,俯瞰著這片土地。

  下方,是滿目瘡痍的阿瓦士荒原,和密密麻麻的彈坑。

  兩條醜陋的傷疤,深深地刻在泥土裡。

  無數像螞蟻一樣渺小的人,正躲在這些傷疤里,等待著死亡,或者等待著殺戮。

  火光在地面上不斷閃爍,硝煙瀰漫。

  炮彈繼續向上飛。

  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漸漸地,地面的爆炸聲變微弱了。

  戰場的硝煙也被拋在了下方。

  炮彈達到了它彈道的最高點。

  上方,是無邊無際的天空。

  沒有硝煙,沒有殺戮,只有星星,在靜靜地注視著大地上發生的一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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