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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實戰是最大的催化劑

  四月三十日。

  上午十點。

  阿瓦士荒原的太陽升很高,氣溫開始快速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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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眾國的第一道前沿戰壕網裡,泥水和鮮血混合。

  尤利安靠在泥牆上。

  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的大腦里嗡嗡作響,視線開始變模糊。

  好累……

  從凌晨五點半衝鋒到現在,他已經連續廝殺了四個多小時。

  昨天晚上吃下去的烤肉和麵包,早就轉化成了揮舞工兵鏟的動能,現在已經消耗殆盡了。

  尤利安的右臂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手裡的短柄工兵鏟已經完全卷刃了,鏟子的木柄上沾滿了滑膩的腦漿和血液。

  尤利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不想動了,只想閉上眼睛睡一覺。

  「哪怕現在有一顆子彈打中我的腦袋,我也認了……太累了……」

  尤利安的心裡甚至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死!全都給我死!」

  是扎伊采夫。

  尤利安轉過頭,吃力地看過去。

  扎伊采夫完全沒有疲憊的樣子,他還在不停地狂笑。

  扎伊采夫背的步槍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現在手裡拿著一把從合眾國士兵屍體上拔下來的刺刀。

  他的臉上全是血,一隻眼睛被敵人的手指抓破了,正在流血。

  「殺!殺光你們!」

  扎伊采夫大吼著。

  他像一條瘋狗一樣,撲向戰壕拐角處的一個合眾國傷兵。

  那個傷兵的腿斷了,正在泥水裡往後爬。

  扎伊采夫騎在傷兵的背上,手裡的刺刀瘋狂地向下捅。

  一刀,兩刀,三刀。

  傷兵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扎伊采夫還在捅,一邊捅一邊笑。

  尤利安看著扎伊采夫。

  「瘋了……」

  尤利安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在殺戮中,扎伊采夫變成了一個只知道殺人的機器。

  大羅斯的步兵們已經深入了合眾國的第一道戰壕網。


  這片戰壕非常複雜,到處都是交通壕、防炮洞和機槍掩體。

  大羅斯士兵只能像老鼠一樣,在這些狹窄的坑道里一點一點地往前擠。

  前面傳來火槍的轟鳴。

  一個大羅斯士兵剛探出頭,就被合眾國老兵的霰彈槍打碎了胸膛。

  屍體倒退著砸在尤利安的腳下。

  尤利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肉。

  「我不能停下……停下就會被督戰隊打死,或者被合眾國人打死。」

  尤利安強迫自己站直身體。

  他舉起那把卷刃的工兵鏟,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走。

  上午十點半。

  戰壕外面的平原上,炮火連天。

  合眾國後方的重炮陣地正在瘋狂開火。

  但是,這些炮彈並沒有因為中間地帶只有四百米,而因為誤差落在第一道戰壕里。

  合眾國的炮兵指揮官接到了韋勒少將的死命令。

  把射擊諸元向後延伸,繼續建立遮斷彈幕。

  炮兵們調整了火炮的仰角,繼續切斷大羅斯的後續衝鋒部隊。

  大羅斯的第七步兵團和第九步兵團,作為預備隊,此刻正在平原上狂奔。

  他們接到了阿爾喬姆公爵的命令,必須衝進戰壕,擴大戰果。

  但是,前面是合眾國的遮斷彈幕。

  滿天都是空爆的榴霰彈和觸地爆炸的高爆彈。

  大羅斯後續部隊的士兵們迎著炮火繼續衝鋒。

  他們沒有任何掩體。

  一個大羅斯新兵在奔跑。

  「只要跑進戰壕就安全了。」

  新兵在心裡祈禱。

  突然,一發155毫米的榴彈在他身邊十米處爆炸。

  新兵甚至沒有聽到聲音,他的身體瞬間被衝擊波撕裂,左腿飛上了半空,內臟撒了一地。

  跟在他後面的士兵看都沒看他一眼。

  後面的士兵直接踩著他的腸子,繼續往前跑。

  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被炸成碎肉。

  但是,人太多了。

  總會有人能夠穿過炮火的封鎖,成功跳進合眾國的第一道戰壕里。

  他們不斷地補充著戰壕里大羅斯軍隊的消耗。

  上午十一點。


  距離前沿戰壕只有五百米的地方。

  卡森趴在交通壕的底部。

  太可怕了!

  前面的槍聲一直沒停過……

  埃利斯就在他的旁邊。

  埃利斯的臉色慘白,嘴唇已經被他自己咬破了。

  他們是後續部隊。

  尖銳的哨聲在第二道防線里響起。

  「第三連,第四連!全體起立!」

  合眾國少校大聲吼道。

  卡森不想起來,只想一直趴在泥水裡。

  但是長官的軍靴直接踢在了卡森的肋骨上。

  「起來!拿上你的槍!大羅斯人快把第一道防線占滿了!我們要上去把他們趕出去!」

  長官咆哮著。

  卡森咬著牙,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握緊了手裡的步槍。

  「長官,我不想去!前面全都在死人!」

  埃利斯帶著哭腔說道。

  少校直接拔出手槍,頂在埃利斯的額頭上。

  「你可以不去!我現在就打死你!這是逃兵的下場!」

  少校冷冷地說。

  「長官,長官別開槍,我去!」

  埃利斯嚇立刻閉上了嘴,握緊了槍。

  「順著交通壕往前走!進入第一防線!看到大羅斯人就開槍!沒子彈就用刺刀!」

  少校下達了命令。

  卡森和埃利斯跟著大部隊,開始沿著狹窄曲折的交通壕向前沿走去。

  交通壕里到處都是泥濘。

  更可怕的是,一路上不斷有擔架抬下來。

  擔架上躺著從前面退下來的合眾國傷兵。

  卡森看到一個傷兵的肚子被劃開了,腸子流在外面。

  醫療兵正在拚命地把腸子往裡塞。

  傷兵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聲。

  卡森覺胃裡一陣翻騰,昨天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我恨這裡!我恨總統!我恨那些讓我們來打仗的人!」

  卡森在心裡瘋狂地咒罵著。

  要是能回到自己家鄉的農場,種種玉米,喂喂牛就好了……

  但是他不能停下腳步。

  埃利斯走在卡森的前面。


  「卡森,我們會死在前面的……」

  埃利斯頭也不回地說。

  「閉嘴,埃利斯!我們不會死!只要殺光他們就行了!」

  卡森強迫自己狠下心來。

  他們走了十分鐘。

  槍聲和喊殺聲越來越大。

  他們終於走出了交通壕,進入了第一道主戰壕。

  這裡的空氣已經不能呼吸了。

  濃烈的血腥味徹底蓋過了之前那種屍體腐爛的臭味。

  地上鋪滿了屍體,有合眾國的,也有大羅斯的。

  很多屍體已經被踩不成人形了,變成了肉泥。

  卡森的腳踩在上面,感覺軟綿綿的。

  「接敵!開火!」

  前面的排長大喊。

  卡森抬起頭。

  他看到前方二十米的地方,一群穿著灰色軍裝的大羅斯士兵正在朝這邊衝過來。

  他們手裡拿著工兵鏟和刺刀,臉上全是瘋狂的表情。

  卡森立刻舉起步槍,沒有瞄準,直接扣動了扳機。

  砰!

  後坐力撞擊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自己打沒打中。

  他快速地拉動槍栓,退出彈殼,推入新的一發子彈。

  「打死你們!打死你們這些怪物!」

  卡森一邊開槍一邊大喊。

  上午十一點半。

  戰鬥陷入了最原始的混亂,戰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在這個寬不到兩米、深兩米的土溝里,十萬人和二十萬人正在進行輪換式的絞殺。

  尤利安遇到了合眾國的後續部隊。

  一個合眾國新兵端著刺刀朝尤利安捅過來。

  尤利安的反應很慢,他太累了。

  刺刀劃破了他的左胳膊,帶走了一塊肉。

  尤利安感覺到了疼痛,但這疼痛反而刺激了他的神經。

  他扔掉工兵鏟,直接撲了上去。

  那個合眾國新兵被撲倒在泥水裡。

  兩人在爛泥里翻滾。

  尤利安用雙手死死地掐住新兵的脖子。

  新兵拚命地掙扎,雙手抓撓尤利安的臉。

  尤利安的臉上被抓出了幾道血痕,但他就是不鬆手。


  他把全身的體重都壓在雙手上。

  新兵的臉色變成了紫紅色,眼睛凸了出來,舌頭伸在外面。

  一分鐘後,新兵停止了掙扎。

  尤利安鬆開手,大口喘氣,從泥水裡爬起來,撿起自己的工兵鏟。

  在尤利安不遠處,卡森也陷入了苦戰。

  卡森的步槍沒有子彈了。

  一個大羅斯老兵揮舞著工兵鏟劈向他的腦袋。

  卡森本能地舉起步槍格擋。

  哢嚓!

  木製的槍托被工兵鏟直接砍斷。

  卡森被巨大的力量震向後摔倒,後背撞在沙袋上。

  大羅斯老兵再次舉起工兵鏟。

  卡森絕望了。

  「我要死了……」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旁邊的埃利斯發出一聲尖叫。

  埃利斯端著步槍,閉著眼睛,胡亂地向前一捅。

  刺刀正好扎進了那個大羅斯老兵的大腿里。

  老兵慘叫一聲,工兵鏟砍偏了,砍在了卡森旁邊的泥牆上。

  卡森立刻睜開眼睛,他拔出腰間的匕首,對準老兵的肚子,連捅了十幾刀。

  老兵倒在血泊中。

  卡森和埃利斯靠在一起,兩人都嚇渾身發抖。

  「謝謝,埃利斯……」

  卡森喘著氣說。

  「我不想殺人!我真的不想殺人!」

  埃利斯哭著說。

  但是,前面又湧來了新的大羅斯士兵。

  卡森只能從地上撿起一把帶血的步槍,重新開始射擊。

  中午十二點。

  合眾國遠征軍地下指揮部。

  韋勒少將坐在椅子上。

  桌子上擺著最新的戰局圖和傷亡報告。

  地圖上,代表合眾國的第一道戰壕網,現在已經變成了藍白相間的顏色。

  大羅斯人成功地打進來了。

  「將軍,第一道防線的A區、B區和區已經完全失去了聯繫,被大羅斯人占領了……

  「C區和區還在我們的控制下,正在進行激烈的肉搏戰。」

  參謀軍官匯報導。

  韋勒少將面無表情。


  「我們的後續防線怎麼樣?」

  「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線非常穩固。

  「預備隊已經進入陣地。

  「大羅斯人被困在第一道防線里,他們無法繼續向前推進。只要他們敢衝出第一道戰壕,我們的重機槍就會把他們打成篩子。」

  韋勒少將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要求拚命挖土的原因。

  第一道戰壕被突破是遲早的事。

  「傷亡數字統計出來了嗎?」

  韋勒少將問。

  參謀軍官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報告將軍!

  「從凌晨大羅斯炮擊開始,到現在的六個小時裡……

  「我們在前沿的部隊,死傷已經逼近六千!直接陣亡的超過兩千五百人!」

  韋勒少將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半天時間,逼近六千的傷亡。

  這個數字放在以前任何一場戰爭里,都足以讓一個統帥引咎辭職了。

  「大羅斯人的傷亡只會比我們更大!」

  韋勒少將冷冷地說。

  他非常清楚。

  合眾國是防守方,而且有炮火優勢。

  大羅斯是用肉體頂著炮彈衝過來的。

  同一時間。

  大羅斯帝國地下指揮部。

  阿爾喬姆公爵站在沙盤前。

  莫羅佐夫參謀長拿著報告走了進來。

  「閣下,戰局匯報。」

  莫羅佐夫的聲音很沉重。

  「說。」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沙盤。

  「我們的前鋒部隊,在付出了極其慘烈的代價後,成功楔入了合眾國的第一道戰壕網。

  「魔裝鎧騎士在清理戰壕時發揮了巨大作用。

  「合眾國的第一道防線已經癱瘓了一半。」

  莫羅佐夫匯報導。

  阿爾喬姆公爵沒有露出笑容。

  「後續部隊呢?」

  「合眾國的炮火往後延伸了,後續部隊被合眾國的炮火遮斷,衝鋒的傷亡極大……

  莫羅佐夫翻開第二頁。

  「閣下,合眾國的防線太深了。


  「他們不僅有第一道戰壕。

  「我們在前面看到,五百米外,他們還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線。

  「我們的士兵被困在第一道戰壕里,根本沖不出去……一旦離開壕溝,就會被機槍掃射。」

  阿爾喬姆公爵的拳頭捏緊了,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傷亡是多少?」

  阿爾喬姆公爵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莫羅佐夫低下頭。

  「閣下,半天時間。

  「參與衝鋒的幾個步兵團傷亡慘重。

  「初步估計,陣亡和重傷的人數,已經超過一萬兩千人。魔裝鎧損失了十七具。」

  一萬兩千人。

  阿爾喬姆公爵閉上了眼睛。

  哪怕莫羅佐夫幫他在前一個月最大限度保存了部隊建制,手頭上也就十七萬人。

  半天就打掉上萬人,這種消耗速度……

  「我們好不容易占領了他們的第一道戰壕!絕對不能退出來!」

  阿爾喬姆公爵睜開眼睛,眼神里透著決絕。

  「命令部隊,就在搶下來的戰壕里就地防禦!利用他們的交通壕和他們打巷戰!把預備隊分批、分散地派上去填補空缺!死死地咬住他們!」

  中午十二點過十分。

  阿瓦士荒原上的槍炮聲依然密集。

  太陽烘烤著這片血肉沼澤,血腥味飄散到了幾公里外。

  戰局已經非常清晰了。

  阿瓦士防線沒有被一波推平,大羅斯的烏拉衝鋒沒有創造跡。

  但是,合眾國也沒有成功將大羅斯完全擋在外面。

  大羅斯付出了極其慘絕人寰的代價,半日傷亡破萬,硬生生地用屍體填平了道路,成功將前鋒楔入了合眾國的第一道戰壕網。

  而合眾國依靠十萬人的兵力厚度和源源不斷的重火力,死死守住了後續防線。

  兩軍在狹窄的戰壕里,展開了拉鋸戰。

  你搶占一個拐角,我奪回一個防炮洞。

  今天倒下幾千人,明天再填幾千人。

  韋勒少將坐在指揮部里。

  阿爾喬姆公爵站在沙盤前。

  這兩位最高軍事統帥,在這一刻,同時意識到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阿瓦士戰役,性質已經變了。

  它將從一次決定勝負的猛烈衝鋒,徹底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可能要持續數月互放鮮血的地獄爛仗。

  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裡不會有大兵團的機動,不會有天才的戰術穿插。

  只有每天枯燥地把健康的年輕人送進戰壕,然後抬出殘破的屍體。

  合眾國想要去遠東分肉。

  他們想要那張列強門票。

  而現在,這張門票的價格已經被標清清楚楚。

  ……

  下午兩點。

  阿瓦士荒原。

  太陽非常毒辣,把戰壕里的泥水曬發燙。

  合眾國遠征軍地下指揮部。

  韋勒少將坐在桌子前面,看著最新的戰損和彈藥消耗報告。

  「停止反擊。」

  韋勒少將直接下達了命令。

  站在旁邊的參謀軍官愣了一下。

  「將軍,我們不把第一道戰壕搶回來了嗎?!」

  參謀軍官問道。

  「不搶了。」

  韋勒少將搖了搖頭。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非常清晰的帳。

  「大羅斯人為了衝進第一道戰壕,死了這麼多人。他們現在全擠在那些狹窄的交通壕和防炮洞裡。

  「如果我現在繼續派預備隊上去和他們打肉搏戰,我們也會死很多人。這非常不划算。」

  韋勒少將指著地圖上的第二道防線。

  「我們就守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線。

  「把機槍架好,把鐵絲網拉滿。

  「大羅斯人現在進退兩難。他們退回去,會被他們自己的督戰隊打死。他們往前沖,就會被我們的機槍打死。

  「所以,就讓他們待在第一道戰壕的泥水裡吧。和那些屍體待在一起。」

  韋勒少將做出了決定。

  「讓炮兵也停火休息。炮管需要冷卻,我們需要節省榴彈。」

  「是,將軍。」

  參謀軍官立刻去傳達命令。

  下午兩點半。

  戰場上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變化。

  槍聲越來越少,最後完全停止了。

  炮火的轟鳴聲也消失了。

  除了偶爾有幾個重傷員發出的呻吟聲,整個阿瓦士荒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安靜,讓習慣了爆炸聲的士兵們感到非常不適應。

  大羅斯占領的合眾國第一道前沿戰壕里。

  尤利安坐在泥水裡。

  他的背靠著沙袋,雙腿伸直。

  沒有炮彈落下來。

  沒有子彈從頭頂飛過。

  可尤利安的耳朵里一直發出嗡嗡嗡的耳鳴聲。

  他覺周圍靜有些可怕。

  尤利安呢喃著:「戰鬥結束了嗎?合眾國人是不是逃跑了?」

  他太累了,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旁邊的扎伊采夫也安靜了下來。

  扎伊采夫臉上的瘋狂表情消失了。

  他手裡的刺刀掉在泥水裡,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上。

  「他們不打了……」

  扎伊采夫開口說道,聲音很沙啞。

  「嗯,不打了。」

  尤利安看著戰壕里的慘狀。

  到處都是屍體。

  灰色的軍裝和土黃色的軍裝混在一起。

  鮮血把戰壕底部的積水染成了暗紅色。

  為了搶下這條溝,大羅斯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不過尤利安在心裡覺,這一切應該是值的。

  「我們打贏了第一仗,衝破了他們的防線……只要再往前沖幾次,我們就能把合眾國人趕到海里去了!」

  尤利安這樣安慰自己。

  同時,他想知道前面是什麼樣子,想看看合眾國人逃跑的背影。

  尤利安用手撐著泥牆,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的雙腿在發抖。

  「你要幹什麼?!」

  扎伊采夫看著他,問道。

  「我想爬上去看看……」

  尤利安說。

  「看看前面還有多遠,看看我們什麼時候能贏。」

  扎伊采夫沒有阻止他。

  扎伊采夫在心裡也很想知道,他們還要走多遠才能結束這場噩夢。

  尤利安轉過身,面對著戰壕的前壁。

  這裡的沙袋已經被炮彈炸爛了。

  尤利安把腳踩在一個合眾國士兵的屍體上。

  他雙手抓住上面的泥土,用力往上爬。


  泥土很滑,他滑下來一次。

  尤利安咬著牙,再次用力。

  他終於爬到了戰壕的邊緣。

  尤利安慢慢地把頭探出戰壕。

  他沒有聽到槍聲,合眾國人真的沒有繼續開槍了。

  尤利安睜大眼睛,朝著南方看去。

  他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片開闊的平原。

  他本以為,自己會看到合眾國人慌亂撤退的營地。

  但是,他錯了……

  尤利安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畫面。

  在距離他現在位置五百米的地方。

  沒有平原。

  只有一排排嶄新的、密密麻麻的鐵絲網。

  鐵絲網的後面,是第二道戰壕。

  那道戰壕比他腳下的這道還要寬,還要深。

  戰壕的邊緣,堆滿了整齊的沙袋。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用鋼筋和水泥澆築的機槍碉堡。

  黑洞洞的重機槍槍口,正死死地對準著他這個方向。

  尤利安的視線越過第二道戰壕,繼續往後看。

  在第二道戰壕的後面,還有第三道戰壕。

  第三道戰壕的後面,還有第四道戰壕。

  無數條彎彎曲曲的交通壕,像蜘蛛網一樣把這些戰壕連接在一起。

  再往後看……

  在大後方的高地上。

  尤利安看到了無數的炮管。

  幾百門大口徑重炮整齊地排列在那裡,像一片森林。

  合眾國的士兵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這些戰壕里。

  他們沒有逃跑。

  他們坐在那裡,擦著槍,抽著煙,安靜地等待著大羅斯人發起下一次衝鋒。

  尤利安抬起頭,看向地平線的盡頭。

  防線沒有盡頭。

  一望無際。

  密密麻麻。

  戰壕連著戰壕,鐵絲網連著鐵絲網。

  這根本不是一條防線。

  而是一座龐大的、深不見底的墳墓……

  尤利安的腦子一瞬間宕機!

  「我們凌晨打到中午,我們才搶下了第一道戰壕……」


  尤利安看著前面的第二道戰壕。

  「前面五百米,那裡有更多的鐵絲網,更多的機槍……」

  尤利安在心裡問自己。

  「打下第二道戰壕,我們還要死多少人?兩萬人?三萬人?

  「那第三道戰壕呢?第四道戰壕呢?」

  尤利安出了結論。

  「就算我們全部死光,把所有的屍體都填進這些溝里……真能贏嗎?」

  尤利安的手指失去了力量。

  他抓不住泥土了。

  尤利安順著戰壕的泥牆,直接滑了下來。

  撲通一聲……

  尤利安一屁股坐在了混合著內臟和鮮血的泥水裡。

  他的背靠著泥牆,眼神變空洞。

  扎伊采夫看著他。

  「你看到了什麼?」

  扎伊采夫急切地問。

  「合眾國人是不是逃跑了?前面是不是平地了?」

  尤利安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

  「嗬嗬……」

  尤利安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輕笑。

  接著,笑聲變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尤利安仰起頭,靠在爛泥上,開始放聲大笑。

  他笑極其大聲,聲音在死寂的戰壕里迴蕩。

  但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高興的表情。

  眼淚從尤利安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淚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土和血跡,留下了兩道乾淨的淚痕。

  「你瘋了嗎?你笑什麼?!」

  扎伊采夫被尤利安的笑聲嚇到了。

  扎伊采夫伸出手,抓住尤利安的肩膀,用力搖晃。

  「尤利安!說話!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尤利安一邊笑,一邊哭。

  他在心裡覺,自己這三十天挨的餓,今天拚的命,死去的那麼多戰友,簡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笑話。

  「我沒瘋!!!」

  尤利安看著扎伊采夫,直接說出了真相。

  「我只是看到,我們全都死定了!!!」

  扎伊采夫愣住了。


  「你在胡說什麼?我們已經打進來了!我們贏了第一場!!」

  「沒有贏……」

  尤利安搖了搖頭。

  他伸出沾滿血的手,指著戰壕的上方。

  「你自己爬上去看看吧……」

  尤利安哭著說。

  「看看前面有什麼……看看皇帝陛下讓我們來打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扎伊采夫不相信。

  他立刻站起來,手腳並用地爬上戰壕邊緣。

  扎伊采夫探出頭,看向南方。

  十幾秒鐘後。

  扎伊采夫的手鬆開了。

  他也像尤利安一樣,滑進了泥水裡。

  扎伊采夫的臉色變像紙一樣白。

  他眼睛裡的瘋狂和嗜血,在這一刻消失無影無蹤。

  剩下的,只有純粹的絕望。

  扎伊采夫看著地上的刺刀,沒有去撿。

  他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扎伊采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周圍的大羅斯士兵看著他們兩個人。

  士兵們都很疑惑。

  他們不知道尤利安為什麼又哭又笑。

  他們也不知道扎伊采夫為什麼突然失去了力氣。

  尤利安還在笑。

  悽慘的笑聲在阿瓦士的第一道戰壕里不斷迴響。

  明天,後天,大後方的大羅斯指揮官,還會吹響衝鋒號。

  督戰隊的機槍還會逼著他們爬出這個土坑。

  然後,他們就會像一群傻子一樣,沖向第二道鐵絲網,死在合眾國人的機槍下面。

  只有無盡的爛泥,和無盡的死亡。

  ……

  下午三點。

  合眾國遠征軍第二道防線。

  卡森跪在泥水裡。

  他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對著面前的泥牆瘋狂地砸下去。

  砰!砰!砰!

  「法克!法克!法克!」

  卡森一邊砸牆,一邊大聲咒罵。

  他之前被編入過夜間突擊隊,但事實證明,他並未成長為硬漢。

  今天上午的戰鬥,徹底摧毀了他的心理防線。


  成千上萬的大羅斯人頂著合眾國的炮彈衝過來,用牙齒、用鏟子和他們拚命。

  排長的脖子被砍斷了!

  血噴老高!

  腦袋只連著一點皮,掛在背上!

  想到那個畫面,卡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步槍根本沒用!那幫瘋子沖太快了!他們在泥水裡打滾,然後咬人!」

  卡森越想越覺崩潰。

  「我們都會死在這裡!所有人都會死!」

  埃利斯靠在卡森旁邊的泥牆上,沒有學著砸牆,而是抱著頭,身體縮成一團,不停地發抖。

  「我想回家,卡森……我不想殺人了……」

  埃利斯的眼淚流了出來,在滿是黑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

  他今天上午用刺刀捅死了一個大羅斯人。

  那個人死前死死抓著他的槍管,那個絕望的眼神,一直印在他的腦子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卡森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埃利斯。

  「閉嘴!哭有什麼用?總統根本不在乎我們!」

  卡森大聲吼道。

  他心裡很清楚現實。

  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他們就是填坑的沙袋。

  明天,或者後天。

  長官又會吹響哨子,逼著他們端著槍,重新沖回第一道戰壕,去和那些大羅斯的瘋子繼續拚命。

  就在這時,戰壕的另一頭,走過來一個人。

  是傑布迪亞;柯林斯。

  塞勒姆對魔獨立作戰團的士官長。

  傑布迪亞的嘴裡嚼著菸草,狀態看起來非常糟糕。

  他的軍服已經被血水徹底浸透了,身上到處都是細小的傷口,左邊的肋骨斷了兩根,走路的姿勢有些不自然,一瘸一拐。

  更刺鼻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除了濃烈的血腥味,還有刺鼻的水銀味和海鹽的味道。

  路過的合眾國普通步兵看到他,全都本能地往後縮,給他讓出一條路。

  大家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怪物。

  傑布迪亞沒有理會這些步兵的眼神。

  他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黑棕色煙水,心裡算了一筆帳。

  今天上午的戰鬥,塞勒姆對魔團的傷亡非常慘重。


  為了對付那些跳進戰壕里的大羅斯魔裝鎧騎士,他們填進去了太多的人命。

  傑布迪亞的一個小隊,五個精英獵魔人,最後只活下來他一個重傷員。

  全團的陣亡率在短短一上午的時間裡,超過了百分之六十。

  這聽起來是一個讓人崩潰的數字。

  但是,地下指揮部的韋勒少將和那些高級參謀們卻非常高興。

  因為他們覺太划算了!

  就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他們有跟魔裝鎧兌子的手段,對比沒有應對措施的情況,憑什麼不划算?!

  然後——

  「立刻去第二防線補充兵員!必須保持對魔裝鎧騎士的獵殺力度!晚上他們還會來!」

  這個命令來了。

  但是,去哪裡找人?

  對魔團的士兵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

  面對那些渾身發光、刀槍不入的鋼鐵怪物,普通士兵連開槍的勇氣都沒有,直接就會尿褲子。

  當然,在他們部隊,最多的還是充當誘餌跟肉盾的精英。

  而要成為合格的獵魔人,最簡單的方式除了知識,那就是一直跟死亡打交道了。

  所以傑布迪亞只能來第二道防線挑人。

  他不需要那些新兵營里剛走出來的新兵蛋子。

  他要的是在今天上午的血肉磨坊里活下來,並且還能站著的人。

  傑布迪亞在泥濘的戰壕里緩慢地走著。

  他看到了許多倖存下來的步兵。

  有的人目光呆滯,像傻子一樣靠在沙袋上看著天空。

  有的人躲在防炮洞的深處,捂著耳朵偷偷地哭。

  這些人都廢了。

  傑布迪亞在心裡搖了搖頭,非常不屑。

  被嚇破膽的人,面對魔裝鎧騎士時只會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連當誘餌爭取開槍時間的資格都沒有。

  他繼續往前走。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卡森和埃利斯。

  卡森正在用流血的拳頭瘋狂砸泥牆,嘴裡大聲咒罵著。

  埃利斯雖然在哭,但他的雙手一直死死地抱著那把帶血的步槍,手指一直放在扳機護圈外面。

  傑布迪亞靠在泥牆上,冷冷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還有力氣砸牆……」


  傑布迪亞在心裡評價道。

  他喜歡這種充滿攻擊性的憤怒。

  在戰場上,憤怒比絕望有用多。

  懂發泄情緒的人,在面對怪物的時候,才能把恐懼轉化成扣動扳機的動力。

  傑布迪亞把嘴裡的菸草渣吐在泥水裡。

  他邁開步子,走到卡森和埃利斯的面前。

  「就他們兩個了。」

  傑布迪亞抬起沾滿泥土的手,指著卡森和埃利斯,對著身後跟著的軍需官說道。

  卡森轉過頭,警惕地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士官長。

  「你要幹什麼?」

  卡森握緊了拳頭,眼神兇狠。

  埃利斯也停止了哭泣,緊張地看著傑布迪亞。

  「你們被徵用了。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普通步兵。你們歸塞勒姆對魔獨立作戰團管了。」

  卡森愣了一下。

  他聽說過這個部隊。

  合眾國底層的士兵私下裡都管他們叫送葬者。

  因為他們專門給騎士送葬,也經常給自己人送葬。

  這是專門去和那些大羅斯鐵罐頭拚命的必死部隊!

  「我拒絕!」

  卡森大聲喊道。

  「我們是常規步兵連的!我不去打那些發光的怪物!」

  「我也拒絕!」

  埃利斯在旁邊壯著膽子附和。

  傑布迪亞冷笑了一聲。

  他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卡森的衣領,把他直接從泥水裡提了起來。

  傑布迪亞的力量很大,卡森雙腳離地,根本掙脫不開。

  那張滿是血污和傷疤的臉湊到了卡森的面前。

  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聽著,新兵!」

  傑布迪亞冷冷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以為常規步兵就不送死嗎?」

  傑布迪亞用另一隻手指著前方的陣地。

  「看看這片防線!大羅斯人已經占領了第一道戰壕。

  「韋勒將軍的命令隨時會下達。

  「你信不信,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你的連長就會拿著手槍頂著你的腦袋,讓你端著這把破步槍去反攻?

  「你會死在那些拿工兵鏟的農夫手裡!死毫無價值,連名字都不會被登記!」


  卡森的呼吸變急促。

  去打大羅斯步兵,和去打魔裝鎧騎士,哪個活下來的機率更大?

  答案是,在這個絞肉機里,生存機率都是零。

  傑布迪亞鬆開了卡森。

  卡森摔在泥水裡。

  傑布迪亞轉過身,從後面推上來的獨輪車上拿起一把刻滿符文的溫徹斯特霰彈槍。

  他把槍直接扔進卡森的懷裡。

  卡森手忙腳亂地接住了這把沉重的武器。

  「拿著它。」

  傑布迪亞命令道。

  「在我們部隊,你至少有一把能把敵人打成肉泥的好槍。

  「你殺一個大羅斯步兵,沒人會在乎。

  「但你如果能崩掉一個騎士的腦袋,上面會給你發一筆巨款。

  「橫豎都是死,不如當個高價的死人…懂嗎?」

  卡森低頭看著手裡的霰彈槍。

  他用過這玩意兒,但很明顯,這跟那天晚上的玩具不一樣。

  感受著槍托上的水銀符文散發著冰冷的氣息,卡森在心裡做出了決斷。

  他受夠了被動挨打,受夠了拿著燒火棍一樣的步槍去和工兵鏟肉搏。

  這把霰彈槍能給他力量。

  「好!我加入!」

  卡森咬著牙,大聲說道。

  埃利斯在旁邊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卡森!你真的要去?!那是怪物!」

  「閉嘴,埃利斯!」

  卡森轉頭對著埃利斯吼道。

  「你想明天被他們用鏟子把腦袋砍下來嗎?!拿上槍!」

  傑布迪亞對軍需官打了個手勢。

  軍需官立刻從車上拿了一把同樣的霰彈槍,塞給還在發抖的埃利斯。

  埃利斯只能死死地抱住槍,不敢再反抗了。

  「跟我走。」

  傑布迪亞轉過身。

  「去哪裡?」

  卡森握緊了手裡的霰彈槍,跟了上去。

  「去後面領水銀和縛魔索。」

  傑布迪亞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

  卡森沒有再回頭看那片他剛剛待過的泥潭。

  他大步跟著傑布迪亞,走進了更深的地下坑道里。


  埃利斯擦乾了眼淚,也趕緊跟了上去。

  阿瓦士的太陽開始慢慢西斜。

  ……

  五月二日。

  上午。

  整個舊大陸的外交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狀態。

  所有的電報線路都在超負荷運轉。

  各個國家的外交大臣、情報主官,以及駐外的武官,全都開始瘋狂地行動。

  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

  波斯灣,阿瓦士荒原。

  四月三十日那場爆發的總攻,雖然距離現在才過去了兩天。

  但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戰況,已經通過各種秘密渠道,傳回了各國的高層。

  傷亡數字太可怕了。

  大羅斯的魔裝鎧騎士跳進了戰壕。

  合眾國的對魔獨立作戰團。

  這種正面戰場上,兩個當世大國之間的硬碰硬,所提供的軍事案例實在是太寶貴了。

  對於各國陸軍的高層而言,這絕對是改變未來軍事走向的風向標。

  他們必須拿到第一手的詳細戰況。

  法蘭克王國,盧泰西亞。

  對外安全總局。

  「去!」

  伯爵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情報軍官。

  「立刻去聯繫我們在倫底紐姆的線人。還要派人去接觸合眾國駐我國的大使館武官。」

  局長下達了死命令。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花多少錢。我必須知道阿瓦士首日戰況的具體細節!

  「去辦!」

  情報軍官立刻立正,轉身跑了出去。

  整個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外交人員身上。

  因為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控制著波斯灣的外圍,他們有觀察哨,肯定知道很多內幕。

  而合眾國是參戰方,他們手裡的數據最真實。

  在倫底紐姆的外交舞會上。

  法蘭克的大使端著紅酒杯,滿臉笑容地走向阿爾比恩的外交部官員。

  「聽說波斯灣那邊的天氣很熱,不知道合眾國的小伙子們適不適應?」

  法蘭克大使試探著問道。

  阿爾比恩的官員保持著紳士的微笑。

  他心裡很清楚對方想問什麼。


  「天氣確實炎熱,但合眾國的防線很堅固。」

  阿爾比恩官員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我聽說大羅斯的魔裝鎧發揮了巨大的破壞力?」

  法蘭克大使繼續追問。

  「騎士的衝鋒總是令人震撼的,但時代的武器也在進步。」

  阿爾比恩官員滴水不漏。

  他不可能把阿爾比恩軍方分析出的數據白白送給法蘭克人。

  而在另一邊,合眾國駐各國的大使館,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各國的武官借著各種名義,送禮、請客、打探消息。

  合眾國的外交人員面臨著巨大的壓力。

  他們接到了國內摩根總統的密電。

  摩根總統要求他們對外宣傳合眾國的英勇,宣傳大羅斯人的慘重傷亡。

  但是,對於合眾國自身的傷亡數字,以及防線被突破的細節,必須嚴格保密。

  「我們成功擊退了大羅斯人的瘋狂進攻。」

  合眾國大使在記者招待會上,面無表情地念著稿子。

  「我們的霰彈槍和重炮,讓大羅斯的野蠻人付出了血的代價。合眾國的軍隊是不可戰勝的。」

  面對記者和各國武官追問具體傷亡和戰術細節,合眾國大使直接閉口不談,轉身離開。

  雖然他們嘴上不說,但各國的軍方都不是傻子。

  大家都在通過各種蛛絲馬跡,拚湊著阿瓦士戰場的真實畫面。

  這是一場情報的戰爭。

  誰能先拿到阿瓦士的戰術數據,誰就能在接下來的軍備競賽中少走彎路。

  ……

  奧斯特帝國。

  帝都貝羅利納。

  帝國陸軍大學,校長辦公室。

  李維坐在卡爾斯魯厄上將的對面,桌子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卡爾斯魯厄上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笑了起來。

  「圖南上校,你這兩天看報紙了嗎?」

  卡爾斯魯厄上將問道。

  「看了一些。」

  李維點了點頭。

  「外交部那邊,現在已經跟瘋了一樣。」

  卡爾斯魯厄上將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我們的外交大臣,每天都在跟其他國家的公使糾纏。大家都在互相探聽阿瓦士的底細。


  「憲兵司令部也在拚命往波斯灣安插人手,想買通那邊的波斯商人,弄點前線的實戰數據回來。」

  卡爾斯魯厄上將覺這件事情很有意思。

  「各個國家的陸軍部,現在都像餓狼一樣,盯著阿瓦士那塊帶血的肉。

  「他們都想知道,在重炮洗地和塹壕戰面前,步兵到底該怎麼衝鋒。

  「魔裝鎧騎士在這個時代的定位,到底應該怎麼去改變……」

  李維聽著校長的話,微微一笑。

  「這是正常的。」

  跟著,他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阿瓦士是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現代大國碰撞。

  「合眾國和大羅斯,在那裡用幾十萬人的性命,做了一場殘酷的火力測試。

  「這種實打實的血肉教訓,比我們在沙盤上推演一百次都要真實。任何一個有腦子的軍事統帥,都不會放過這個學習的機會。」

  李維在心裡其實非常清楚。

  合眾國用新兵的命,驗證了榴霰彈和霰彈槍的威力。

  大羅斯用督戰隊和人命,驗證了工兵鏟在塹壕肉搏中的實用性,以及到魔裝鎧在這個時代實戰中的教訓。

  這些都是用無數具屍體換來的寶貴經驗。

  卡爾斯魯厄上將放下咖啡杯。

  他看著李維,眼神裡帶著讚賞。

  「他們拚命去波斯灣找答案。」

  卡爾斯魯厄上將搖了搖頭。

  「可惜他國還不知道,在萬里之外的貝羅利納…你這個人的腦袋裡,就已經把未來的路給想清楚了。

  「就算沒有阿瓦士這場戰役作為參考,你提出的那些戰術和物流框架,就已經給帝國陸軍提供了最清晰的道路。」

  卡爾斯魯厄上將在心裡做了一個對比。

  其他國家還在為了霰彈槍和工兵鏟的肉搏戰而震驚。

  而奧斯特帝國,已經把彈性防禦、暴風突擊隊和漸進彈幕這種跨時代的戰術體系扔在了陸軍大學的黑板上。

  並且,李維還給這些戰術配上了最嚴密的工業物流底層框架。

  在戰術思想上,奧斯特帝國因為李維的存在,已經領先了其他國家整整一個時代。

  聽到校長的誇獎,李維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的神色。

  他非常清醒,知道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那些是另一個世界,無數先輩用幾千萬人的鮮血和屍骨,在世界大戰的泥潭裡總結出來的。


  他只是一個搬運工。

  「別這麼說,校長。」

  李維放下咖啡杯,語氣非常認真。

  「小看別人是不好的。戰爭是最好的老師,也是最殘酷的催化劑。

  「合眾國提前在阿瓦士經歷了這種慘烈的戰鬥。

  「他們雖然死傷慘重,但那些活下來的軍官和士兵,會迅速蛻變。

  「阿瓦士那頭,打到後面,前線的指揮官一定會為了活命,自己摸索出新的戰術。

  「各國的軍事變革,不管是大還是小,在阿瓦士戰役之後,也肯定是會爆發的。」

  李維在心裡推演著局勢。

  合眾國發現霰彈槍好用,肯定會大量裝備,甚至會研發更適合塹壕戰的衝鋒武器。

  大羅斯發現重炮洗地好用,肯定會拚命生產大口徑火炮。

  阿爾比恩在旁邊看著,也會立刻調整他們的陸軍操典。

  「實戰是最大的催化劑!」

  李維直接點出了核心。

  「我們只是在理論上走在了前面。如果不趕緊把這些理論落實到每一支部隊、每一個士兵的身上,一旦其他國家在實戰中完成了戰術進化,我們現在的優勢就會瞬間被抹平。」

  卡爾斯魯厄上將聽到這番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很清醒,圖南上校。」

  卡爾斯魯厄上將在心裡對李維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這個年輕人不僅聰明,而且絕不自大。

  他知道理論必須轉化為實際的戰鬥力才有用。

  「不說這個了。」

  卡爾斯魯厄上將把話題轉移到了正事上。

  他看著李維。

  「那篇論文,打算什麼時候發表?」

  卡爾斯魯厄上將問的是那篇關於現代戰爭物流底層框架的奠基性論文。

  這幾天,李維一直在陸大的一間獨立辦公室里奮筆疾書。

  「……後天吧。」

  李維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進度,給出了一個準確的時間。

  「主體部分已經寫完了。我需要再檢查檢查。這裡面涉及到很多具體的數字和配比,不能有任何差錯。」

  「好,我等你們。」

  卡爾斯魯厄上將站了起來。

  「只要你的論文一發表,陸軍大學的教授聘書,立刻就會送到你的手上。」

  「謝謝校長。」

  李維也站起來,微微點頭致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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