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未曾設想過的道路
四月十五日。
金平原,雙王城。
幕僚長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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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放下了手裡的鋼筆,剛剛寫完《陸軍後勤物流改革意見草案》。
這份草案里,詳細規劃了卡車與騾馬的階梯式物理拆分,規劃了獨立的自行車快速機動旅,還有機械修理兵和標準油桶的引進,以及工兵與物流車隊的混編制度。
萊因哈特元帥、霍恩多夫上將、施特萊希上將,此刻全都看著桌子上的那份草案。
「我寫完了。」
李維看著他們三個。
「元帥,兩位將軍,請在上面簽上你們的名字吧。我們四個人,共同向總參謀部提交這份草案。」
四個人共同署名。
這份《陸軍後勤物流改革意見草案》正式生效。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幾分鐘後,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走了過來。
她們剛才一直坐著沒有出聲,看著李維處理軍方的事情。
「你可真大方,那麼大的功勞,說分就分給他們了。」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隨口說道。
「這有什麼的,好事情就要分享。」
李維則是無所謂。
可露麗在旁邊點了點頭。
她非常贊同李維的做法。
在政治和利益的交換上,李維一直都做很完美。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李維說道。
一名機要秘書快步走了進來。
秘書的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金屬圓筒。
「長官,這是剛從帝都發來的加急軍方公函。上面有陸軍部和皇帝陛下的印章。」
秘書把金屬圓筒放在李維的桌子上,然後退了出去。
李維看著那個金屬圓筒。
他心裡大概猜到了是什麼東西。
他拿起裁紙刀,挑開了圓筒上的火漆印記,從裡面抽出文件,以及一個精緻的黑色小盒子。
李維打開羊皮紙看了一眼。
果然,軍銜升級書……
希爾薇婭好地湊了過來,低頭看著紙上的字。
她的目光直接掃到了最後的結果上。
「上校?」
希爾薇婭直接念了出來。
然後,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希爾薇婭伸出手,打開了那個黑色的小盒子。
裡面躺著兩枚嶄新的軍銜肩章。
上面是奧斯特帝國陸軍上校的標誌。
希爾薇婭把肩章拿在手裡,看了一眼,然後很不滿地撇了撇嘴。
「這不給個准將?!」
她大聲吐槽道,覺非常不公平。
「你在金平原做了這麼多事情!又給帝國設計出了新的資本框架amp現在連陸軍的後勤物流改革都是你主導的!」
希爾薇婭越說越氣。
「這麼多的功勞加在一起,那幫老頭子居然只給你升了一個上校?他們是不是老糊塗了?」
在希爾薇婭看來,李維的貢獻足以配上一顆將星。
哪怕是一個準將也好啊。
上校,聽起來就像是那些在地方部隊裡熬了半輩子資歷的老兵棍。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氣呼呼的樣子,搖頭笑了兩聲。
他其實對這個軍銜完全不在意。
上校還是准將,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可露麗站在旁邊,看著希爾薇婭抱怨。
「放心吧,希爾薇婭……」
可露麗開口了,看著李維手裡的上校肩章,開始安慰希爾薇婭。
「李維之後這幾年,上校是極限了。」
可露麗直接給出了結論。
希爾薇婭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轉過頭,看著可露麗。
希爾薇婭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你這算安慰嗎?!」
希爾薇婭很不服氣地反問。
「告訴他幾年內都只能是個上校,這算哪門子的安慰?」
可露麗沒有在意希爾薇婭的白眼。
她走到桌子前,指著那份軍銜升級書。
「這個是給准親王頭銜準備的。至於說,將銜……」
可露麗正準備繼續往下分析李維未來可能獲將軍軍銜的條件。
她的話還沒說完。
希爾薇婭直接抬起手,打斷了可露麗。
「行了行了,別分析了!」
希爾薇婭擺了擺手。
「軍銜對李維來講早就是擺設嘛……我知道!」
希爾薇婭說著,撇了撇嘴。
她其實心裡什麼都明白。
剛才的吐槽,只是一時的情緒發泄而已。
她根本不需要可露麗講那麼詳細。
希爾薇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李維,心裡非常清楚李維現在的真實地位。
軍銜是軍銜,職務是職務。
在奧斯特帝國,這兩者在李維身上已經完全脫節了。
李維現在肩膀上掛著上校的牌子,但他手裡握著的權力,比一百個上將加起來還要大。
「他現在基本上是帝國地方最高的政務官了。」
希爾薇婭盤點著李維的頭銜。
整個金平原的行政大權在他的手裡,大區所有的地方總督都要聽他的命令行事。
「同時他在樞密院也有一定的話語權。」
而且,在軍隊職務上。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
「你身上還有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副委員長,和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這樣的重要軍職。」
這兩個職務,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副委員長,意味著李維有權調動金平原所有的軍隊資源,有權決定軍費的分配。
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日常運行事務都由李維負責,且有參與制定高級戰略的職責。
這哪是一個上校能幹的事情?
這就是一個沒有掛著將星的無冕元帥。
希爾薇婭完全想通了。
如果沒有戰爭的話,李維基本上上校就到頭了。
這是和平時期政治平衡的必然結果。
而且以後有了親王這個名頭,軍銜也不重要了,將徹底淪為象徵意義的玩意兒了。
所有的軍官見到李維,敬禮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他是上校和大區幕僚長跟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還因為他是親王殿下。
「隨便吧,上校就上校……」
希爾薇婭無所謂地說道。
「反正只要金平原的工廠還在開工,軍隊的補給還在你的控制之下,就算讓你當個少尉,那些將軍也聽你的。」
「你能明白這一點就好。」
李維說道。
可露麗看著他們兩個達成了共識,也就不再多說關於軍銜的事情。
她的腦子裡,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這段時間,可露麗一直在處理關於東方穀物貿易的帳目。
她每天都能看到從波斯灣傳回來的情報匯總。
大羅斯的軍隊在阿瓦士的雷區里用人命填坑,合眾國的炮彈像雨點一樣落下。
極度殘酷的絞肉機戰場,讓可露麗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
她知道,現在的和平只是暫時的。
李維也說過,世界範圍的大戰遲早會爆發。
一旦那個時刻到來,奧斯特帝國絕對無法獨善其身。
可露麗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希爾薇婭。
可露麗的心裡產生了一個非常直接的疑問。
她想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他們這些人該處於什麼位置。
「希爾薇婭……」
可露麗開口叫了她一聲。
「怎麼了?」
希爾薇婭抬起頭,看著可露麗。
可露麗的表情變非常嚴肅。
她看著希爾薇婭的眼睛。
「如果真有戰爭爆發的那一天,你會讓李維奔赴前線嗎?」
可露麗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一出來,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有些沉重。
李維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這兩個女孩。
希爾薇婭愣住了,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直擊了她內心最柔軟地方。
希爾薇婭在心裡快速地思考著。
戰場是地獄……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
李維是她最愛的人,是她未來的丈夫。
作為一個女人,出於最本能的私心,她絕對不希望李維去那種泥濘和死亡的地方。
她不想讓李維面臨子彈的威脅,也不想讓他在冰冷的壕溝里睡覺。
但是……
希爾薇婭的另一半理智在強烈地反駁。
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她是奧斯特帝國的第二皇女。
李維也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如果全面戰爭真的爆發了。
奧斯特帝國將會有幾百萬的年輕國民穿上軍裝,走上戰場去送死。
在那種決定帝國生死存亡的時刻,作為最高統治階層,他們能躲在安全的後方別墅里喝咖啡嗎?
希爾薇婭對於這個問題沒有正面回答。
她沒有說「會」,也沒有說「不會」。
因為她深知一個道理。
如果真要戰爭爆發的那一天,不說普通國民,就單論他們三個,是一定要跟高層負起最大的責任,做一切該做的事情。
「如果真有那一天……」
希爾薇婭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沉,但非常堅定。
「我們三個人,誰也跑不掉。」
希爾薇婭看著可露麗。
「國民在流血,我們在享受權力。權力的代價就是責任。」
希爾薇婭把這件事情想很透徹。
「我不會把李維藏在地下室里,也不會把自己藏起來……但是,這不代表要去戰壕里端著步槍衝鋒。」
希爾薇婭理清了思路。
「按照李維的定位,如果他去了前線,那一定是因為前線的戰局需要他去進行最高級別的視察和戰略調整。
「他去前線,是為了讓更多的士兵活下來,把更多的炮彈送到敵人的頭上……
「而不是去當一個普通的步兵。」
希爾薇婭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就算戰爭爆發,李維、希爾薇婭、可露麗三人也並不會上前線去進行直接的戰鬥。
他們的價值不在於殺幾個敵人。
就算去前線,也是視察慰問,穩定軍心,解決最高層面的問題。
可露麗聽完希爾薇婭的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的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你說對。」
可露麗說道。
「我們在後方把經濟和生產管好,把物流通道打通。這比我們在前線開槍的作用要大一萬倍。」
可露麗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位。
她的戰場在帳本上,在財政部的辦公室里。
李維聽著她們兩個的對話。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李維走到她們面前。
「你們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李維看著她們。
「現代戰爭,特別是工業化時代的總體戰,不是靠幾個英雄在陣前單挑就能贏的。」
李維把戰爭的本質直接拋了出來,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如果有一天,需要我親自拿著槍去前線填坑,那說明我們金平原的工廠已經被炸平了,說明我們的後勤已經徹底崩潰了。說明奧斯特帝國已經快要亡國了……
「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所以,如果我去了前線……」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
「大概率是去視察。」
希爾薇婭聽到這句話,笑了起來。
她眼中的那一絲沉重被李維驅散了。
「這才是你該說的話。」
希爾薇婭白了他一眼,但語氣里充滿了驕傲。
「你就在後方好好地當你的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副委員長吧!前線打仗的事情,交給萊因哈特他們去頭疼!」
可露麗也跟著笑了一下。
辦公室里的氣氛重新變輕鬆起來。
戰爭的陰影雖然還在,但他們三個人已經明確了各自的責任和位置。
「行了,別討論這些沉重的話題了。」
希爾薇婭拍了拍手。
「既然上校的軍銜已經下來了,那說明帝都那邊對你的態度很穩定……別討論這些了。」
她將那兩枚代表著帝國陸軍上校的肩章隨意地丟回了盒子裡,轉過身,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掛鍾。
指針已經悄然划過了正午的時分。
「去休息一下吧,我們一起吃點東西。」
希爾薇婭提議道,可露麗也跟著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我認為,在七月份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開始推行勞工保障法案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同時愣住了。
她們有些錯愕地看著坐在桌後的那個男人。
從軍方後勤物流改革,突然毫無徵兆地跳躍到了牽扯無數資本家利益的法案。
這種跨度,即便是已經習慣了李維跳躍性思維的她們,也感到了一絲猝不及防。
李維知道這很突然。
但他必須提前給兩人打一個心理預防針。
因為這件事的阻力,將遠遠超過他目前所做的任何一項。
希爾薇婭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那顆大腦開始在瞬間瘋狂運轉。
七月份?
為什麼偏偏是七月份?
緊接著,希爾薇婭的腦海中閃過了一連串極其關鍵的事件節點。
她想到了李維在貝羅利納那個不眠之夜寫下的第一章理論,想到了那篇署名為沃克;馬倫勒瑪的文章在全世界底層民眾中引發的滔天巨浪。
「……我算算時間。」
希爾薇婭慢慢地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維。
「到了七月份,大羅斯帝國和合眾國應該還在波斯灣的阿瓦士荒原上死磕,前線的絞肉機必然會運轉到最吸引全球目光的階段!」
希爾薇婭一邊說,眼神一邊變越來越明悟。
「而七月份,在帝都貝羅利納,還有一場為了向全世界展示帝國穩定的超級政治秀……你和我的官方皇家訂婚儀式。」
她盯著李維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靈魂深處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第二章,也將在我們訂婚的那一天,準時向全世界引爆……」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出了結論。
「你要借勢!」
希爾薇婭篤定地說道。
他們的盛大訂婚儀式是掩護,波斯灣的戰爭是轉移國際注意力的煙霧彈,而馬倫勒瑪的第二章則是用來恐嚇所有舊時代權貴與資本家的懸頂之劍。
李維要把這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混亂全部利用起來!
用這股勢不可擋的歷史浪潮,去強行推開那些資本家緊閉的大門,把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逼迫他們咽下這部出讓利潤的《勞工保障法案》!
聽到希爾薇婭的剖析,李維笑了起來。
希爾薇婭對於這種算計並不感到討厭。
因為這就是她熟悉的李維。
「那時候推動地方法案,確實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不是地方法案,希爾薇婭。」
就在希爾薇婭剛剛表明態度的時候,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是可露麗。
這位金平原的最高財政官,那雙清澈的眼眸里,閃爍著光芒。
她直接糾正了希爾薇婭的說法。
「是帝國勞工法案。」
可露麗看著李維,一字一頓地說道。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可露麗。
「帝國法案?你是說,這部法案不只在金平原實行,而是要推向整個奧斯特帝國的所有行省?」
「毫無疑問。」
可露麗非常篤定地點了點頭。
她太了解數字,也太了解資本的流動性了。
「如果我們僅僅在金平原推行勞工保障法案,限制工人的最高工作時長,規定最低工資,甚至要求工廠主繳納工傷保險……那金平原的工業生產成本會立刻飆升。」
可露麗用經濟學邏輯剖析著這個問題。
「資本是逐利的,而且像水一樣流向低處!
「一旦金平原的成本變高,而帝國的其他行省……
「比如山庭大區、比如林塞大區依然保持著不受限制的血汗工廠模式。那麼,那些貪婪的工廠主就會立刻關閉金平原的廠房,把資本和機器全部轉移到其他沒有法律約束的地區。」
可露麗看著李維。
「李維是絕對不會允許金平原的工業基礎出現這種資本外逃的。」
可露麗看比希爾薇婭更深、更透徹。
李維的野心,從來就不局限於在金平原這個地方進行小打小鬧。
他是要借著這個時代已經開始滾滾向前的思想浪潮,以給整個帝國打補丁的名義,順勢將這套保障體系強加給整個奧斯特帝國!
啪,啪,啪……
李維坐在椅子上,輕輕地鼓起了掌,這種被可露麗吃透的感覺,他已經習慣了。
「完美的經濟學分析,可露麗。」
他一點也沒有加以掩飾。
「沒錯,就是帝國法案……馬倫勒瑪的文章,是在下面放火。而我們,要在上面砌牆。」
李維表明了自己的最終目的。
「我要借著奧斯特帝國的最高皇權,借著在樞密院建立起來的那頭資本利維坦的威懾力,打下這些基礎。」
他認真看著這兩人,問出一個問題: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很認可當年的奧托宰相嗎?」
希爾薇婭皺了皺眉。
「獨裁宰相?」
「奧托宰相雖然出身比我好一點,也同樣是從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畢業。但在這個國家,甚至在整個大陸,有無數的舊派貴族厭惡他,也有無數的底層平民在罵他獨裁……
「但是,無論大伙兒對這個人有多少喜愛或是厭惡。都無法否認一個客觀的事實!
「這個人做的事情,客觀上影響了,並塑造了現在的奧斯特。」
李維開始歷數那位鐵血宰相的政治遺產。
「他用鐵與血,砸碎了那些小邦國的王冠,建立了一個統一的帝國政府。
「頂著舊貴族的瘋狂反撲,推行了事務官考試選拔的雛形,讓平民的有了依靠做題上升的微弱希望。
「他強行普及了國民教育的基礎,雖然那是為了給工廠培養聽話的工人,給軍隊培養能看懂說明書的炮灰,但客觀上,他讓千萬個泥腿子識了字!
「更重要的是……他憑藉著帝國的暴力機器,強硬地剝奪了魔法和鍊金術的超然地位,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法師和騎士,強行納入了國家工業化的體系中。」
李維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孩。
「無論奧托宰相的初衷是什麼,無論他是不是為了自己的文官大政府夢想……但他在向前!」
如果說他是站在巨人們的肩膀上。
那這個世界的奧托,絕對是巨人之一。
「他在泥濘和謾罵中,強行推著龐大而腐朽的車輪,向前滾動。他為奧斯特樹立了一個必須要向前走的政治思維……
「現在,奧托宰相死了。但這個國家面臨的問題,比他那個時代還要嚴峻一萬倍!
「轟鳴的機器在創造財富的同時,也在源源不斷地製造著極度的貧困和仇恨……
「如果我們不繼續向前,如果我們不強行建立起勞工保障的底線,那這個帝國,甚至整個世界,都會在不久的將來,被憤怒的火焰徹底燒成灰燼。」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
「……所以,這是歷史責任嗎?」
她輕聲問道。
「你的歷史責任?」
她想到了那些被寫在史書上,被後人頂禮膜拜的偉大之人。
李維聽到「歷史責任」這四個字,嘴角突然泛起了自嘲的苦笑。
「……你要這麼說也行。」
他隨口應了一句。
但實際上,李維在心裡卻根本沒有去想什麼歷史責任。
他從來不覺自己是個被神明選中的救世主。
歸根結底,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純粹的屁股問題。
李維的目光看向窗外,穿過陽光,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陰暗、潮濕、充滿了刺鼻棉絮粉塵的紡織廠……
紡紗機日夜不停地嘶鳴……
他從來沒有忘記,那個作為紡織女工的母親,是如何在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後,咳著帶有血絲的濃痰,最終無聲無息地倒在那台冰冷的機器旁邊的。
過勞死……
時代最日常的消耗。
李維也從來沒有忘記,自己十歲的時候,是如何在這個沒有底線的世界裡,為了換取一塊發黑的硬麵包,充當廉價童工的經歷。
那些被齒輪軋斷手指的孩子慘叫聲,至今依然偶爾會在他的夢裡迴蕩。
能想起那些刻在記憶里的畫面,那他就能告訴自己,不能容忍這個操蛋的世道繼續這樣毫無底線地運轉下去。
就這麼簡單……極其簡單!
「……還好我提前把你給抓住了。」
希爾薇婭突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她走到李維身邊,伸出雙臂,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還好我把你,還有可露麗,都死死地拴在了我的身邊。」
希爾薇婭把臉貼在李維寬闊的後背上,聲音裡帶著慶幸的。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另一個未來會是多麼可怕的景象。」
李維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希爾薇婭。
「另一個未來?」
「是啊……」
希爾薇婭微眯眼睛,腦海中正在瘋狂地推演著另一條完全不同的時間線。
「如果當初,我沒有對你產生好……如果我們沒有遇上。」
希爾薇婭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你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貴族背景的平民天才,正常地從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畢業……」
希爾薇婭推演著李維的軌跡。
「當然,你那麼聰明,你一定會靠著可露麗這層關係……會用你那被證實過的素養,火速飛升……」
希爾薇婭說到這裡,語氣突然變極其複雜。
「可是……往更深處去想。
「你骨子裡的那些思想……他們早晚會察覺到你是一個想要掘他們祖墳的異類!
「到那個時候……」
希爾薇婭睜開眼睛,瞳孔里倒映出來的李維,仿佛已經處在了另外一個時空。
「或者說在這其中還有另一條岔路……有一個契機,你跑去法蘭克王國呢?」
以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做參照,那時的法蘭克王國,充滿了浪漫、激進,舊王權與新思想劇烈衝突……
那裡,簡直是為李維這種人量身定製的舞台。
李維聽著希爾薇婭的推演,眉頭微微一挑。
他沒有打斷她,反而覺希爾薇婭描述的挺有意思的。
「如果我去了法蘭克……然後呢?」
李維饒有興致地問道。
希爾薇婭咬了咬牙,繼續描繪著那幅讓她感到恐懼的畫面。
「到了那裡,你要麼就是便宜了貝拉那個女人!」
希爾薇婭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醋意。
「你會成為法蘭克王室的首席大臣,你會幫著貝拉進行自上而下的溫和改革,你會把法蘭克打造成全大陸最強大的工業堡壘。」
希爾薇婭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另一種可能!」
希爾薇婭的眼神變有些駭人。
「如果貝拉也容不下你的思想……那你就會直接掀翻那個棋盤!
「你會在那個時間線里,親手推翻法蘭克的太陽王宮廷!」
「你會把貝拉,把她的弟弟路易,把法蘭克王室的全家……統統送上斷頭台!」
斬首國王。
這在任何一個君主制帝國看來,都是絕對無法容忍的異端行徑。
可露麗站在一旁,聽著希爾薇婭的推演,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看著李維,她毫不懷疑,如果真有一個契機,讓李維跑到了法蘭克……他絕對干出來這種事情!
他連超凡力量的神聖性都敢扒光,砍幾個國王的腦袋又算了什麼?
「你看很準,希爾薇婭。」
可露麗加入了這場推演。
「如果李維真的在法蘭克掀起了那樣的變革……屆時,法蘭克必將爆發極其慘烈的內戰。」
可露麗開始從地緣政治的角度分析那個平行世界的災難。
「一旦法蘭克王室被推翻,奧斯特帝國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她看向希爾薇婭。
「皇帝陛下,還有所有的權貴,都會陷入極度的恐慌。他們害怕那種砍國王腦袋的玩意兒蔓延到奧斯特……
「所以,奧斯特帝國絕對會立刻動員大軍,跨過邊境線,去幫助殘存的法蘭克王室打這場內戰,去鎮壓這場叛變!」
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感嘆。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
那就意味著,李維將統帥著法蘭克的叛軍,而奧斯特的陸軍將進入法蘭克國境。
他們將在那裡,進行一場不死不休的國運決戰。
「至於阿爾比恩人……」
希爾薇婭咬牙切齒地接過了話茬。
「阿爾比恩會在這場內戰中幫誰?」
「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如果李維真的走到了那個地步,那他那頭絕對不止是一派……
「所以,會有一種可能……阿爾比恩人一看奧斯特大軍陷入了法蘭克的泥潭,他們或許會暗地裡卻借著資助另一派的名頭,源源不斷地給李維送武器、送貸款!
「他們才不管李維是不是要絞死所有國王,他們只想利用李維這個惡魔,來瘋狂地消耗我們奧斯特帝國的國力!」
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就是因為她當初沒有在皇家學院的走廊里,叫住那個看起來平平無的平民學生。
聽完希爾薇婭這番推演。
李維徹底無語了。
他轉過身,看著緊緊抱著自己、一臉後怕的第二皇女。
李維毫不客氣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你也是真夠閒的,居然幫我幻想出了一個這麼完整的另一個未來!」
李維沒好氣地吐槽道。
「去法蘭克造反?把貝拉全家送上斷頭台?還要跟奧斯特帝國打全面戰爭?」
李維搖了搖頭,覺這個女人腦洞簡直大離譜。
「你當我是神仙嗎?真要是那種開局,我早就被那些老牌帝國打成肉泥了!而且,還有一種是法蘭克王國因為內部矛盾,先跟奧斯特開戰轉移矛盾……」
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真的搞了什麼怪的操作,然後局勢合適,他直接先一步起義。
而被李維這麼一通吐槽。
希爾薇婭瞬間破功了。
她鬆開抱著李維的手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嘻嘻~~!」
希爾薇婭笑嘻嘻地看著李維。
「我也就是隨便推演一下嘛!畢竟你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不穩定因素,必須由本皇女親自看管起來才行!」
她揚起下巴,一副「我拯救了世界」的意表情。
但在這份俏皮與笑意之下,希爾薇婭的內心深處,其實並沒有完全放下那種擔憂。
她只是在用玩笑來掩飾自己。
她看著李維的眼睛,心裡默默地問著一個極其沉重的問題。
「李維……如果你真的走上了那條路,你到底要怎麼贏?」
希爾薇婭在心裡推算著。
如果全大陸的皇室和資本家聯合起來呢?
那太難了。
根本就是一個必死的死局!
其中最壞的情況是,阿爾比恩拒絕提供任何暗中幫助。
到那時,李維將面臨全世界的圍剿。
他會被絞死,被燒成灰燼,連名字都會被從歷史書上抹去。
希爾薇婭感到心臟一陣抽痛。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那變幻莫測的眼神,心裡也在瘋狂吐槽。
「是不是腦補過頭了?」
如果真的像希爾薇婭推演的那樣,跑去法蘭克王國……
也就是幾年前,1894或者1895年,從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推斷……
如果真走了那條路線,李維要考慮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
真正的如履薄冰,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其中想最多的就是,就是天天想法蘭克王室會不會為了轉移國內矛盾,跟奧斯特先爆了……
跟著就是希爾薇婭說的問題,真法蘭克內戰了,能不能因為在團結到另一部分人的基礎上,獲阿爾比恩的支持,再讓大羅斯背後捅奧斯特帝國一刀。
亦或者是追求給法蘭克重新建立議會的路線?
反正不管怎麼想,他都覺要想的實在太多了。
如果不是真正的在那條時間線,純靠幻想其實是不實際的。
真正在那裡看到的現實因素會極大程度地影響到他。
「行了行了,別想這個劇本了……」
李維輕輕敲了一下希爾薇婭的額頭,把她從幻想中拉回現實。
「有空在這裡幻想我怎麼上斷頭台,你還不如幫我想想,我們這部《帝國勞工法案》到底要怎麼定具體的條款。」
李維重新走回辦公桌前,拿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這才是我們現在要面對的真正的戰爭。」
李維用鋼筆在紙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最低工資標準定在多少弗林?最高工作時長是限制在十二個小時還是十個小時?十三歲以下的童工是一刀切完全禁止,還是允許他們從事輕體力勞動?」
李維看著可露麗和希爾薇婭。
「還有最要命的一點,工傷撫恤金的比例怎麼算?這筆錢是讓資本家全額承擔,還是我們的財政捏著鼻子補貼一部分,用來減少他們反抗的阻力?」
這些,全都是極其棘手,需要跟那些貪婪的工廠主錙銖必較的細節問題。
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意味著成百上千個奧姆的流失,都意味著資本家可能會掀起的反撲。
希爾薇婭揉了揉被李維敲痛的額頭。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張需要填滿無數妥協與算計的草稿紙。
剛才推演時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擺在眼前的,依然是繁重枯燥且令人頭禿的帝國政務。
希爾薇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
她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可露麗見狀,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