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沙沙沙……

  四月十二日。

  上午。

  波斯南部,阿瓦士荒原。

  大羅斯帝國遠征軍的大營里,瀰漫著一股死氣。

  士兵們躺在沙坑裡,一動不動,很多人已經睜不開眼睛了。

  突然,陣地最北邊的警戒哨兵站了起來。

  哨兵拿起望遠鏡,看向北方的地平線。

  漫天的黃沙中,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黑線。

  

  「那是什麼?」

  哨兵在心裡想。

  黑線越來越近。

  哨兵看清楚了。

  是駱駝!

  成百上千頭駱駝!

  駱駝的背上綁著巨大的麻袋。

  走在駱駝旁邊的是穿著長袍的波斯商人和婆羅多商人。

  「商隊!是商隊!」

  哨兵大聲喊叫起來。

  他立刻轉身,朝著後方的軍需官營帳跑去。

  幾分鐘後,大羅斯軍需官帶著一隊哥薩克騎兵沖了過來。

  軍需官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那些駱駝,眼中充滿了渴望。

  商隊的頭領是一個大鬍子的波斯人。

  波斯商人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軍需官。

  「是大羅斯的軍隊嗎?」

  波斯商人問。

  「是的,你們送的是什麼?」

  軍需官問。

  「糧食,從婆羅多西北運來的糧食!」

  波斯商人回答。

  軍需官立刻拔出馬刀,走到一頭駱駝旁邊。

  他用刀尖劃破了一個麻袋。

  幾塊灰褐色的長方形磚塊掉了出來。

  軍需官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

  軍需官問。

  這根本不是麵粉,也不是燕麥。

  這看起來像建築用的土磚。

  波斯商人面無表情。

  「代用磚,你們的長官定做的。吃不死人。」

  波斯商人說。

  軍需官沒有多問。


  他現在不在乎這是什麼,只要能吃,只要能填飽肚子,泥土也行。

  「數量對嗎?」

  軍需官問。

  「五百噸…第一批。」

  波斯商人說。

  「把駱駝牽進去!卸貨!」

  軍需官下達命令。

  哥薩克騎兵立刻上前,接管了商隊。

  駱駝被牽進了大營的後勤區。

  一袋又一袋的代用磚被扔在沙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軍需官走到波斯商人面前。

  他揮了揮手。

  幾個士兵抬過來兩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開,裡面全是金幣和銀幣。

  「這是尾款,你們點一下。」

  軍需官說。

  波斯商人讓手下的人過去清點金幣。

  幾分鐘後,手下對波斯商人點了點頭。

  「數量是對的!」

  「明天還有嗎?」

  軍需官在心裡祈禱,希望這條從婆羅多西北來的補給線不要斷。

  「明天還有!接了下來半個月都有!」

  波斯商人回答。

  他們帶著空駱駝,迅速轉身離開,不想在這個充滿死人的地方多待。

  軍需官看著堆積如山的代用磚。

  他立刻叫來傳令兵。

  「通知所有連隊,派人來領口糧!」

  軍需官大聲說。

  與此同時。

  大營的另一邊。

  隨軍法師部隊的營帳外。

  十幾個穿著長袍的法師正圍在一個巨大的沙坑旁邊。

  他們手裡拿著鑲嵌著魔法水晶的法杖。

  首席法師閉著眼睛,嘴裡念著咒語。

  法杖頂端的水晶發出藍色的光芒。

  光芒射入地下的沙土中。

  首席法師在用精神力感知地下的水脈。

  周圍的大羅斯士兵都在緊張地看著。

  他們已經渴了好幾天了,很多人的嘴唇完全裂開。

  幾分鐘後,首席法師睜開眼睛。

  他非常疲憊,頭上全是汗水。


  「找到了!!!」

  首席法師說。

  周圍的軍官立刻走上前。

  「在哪裡?!」

  「就在這裡,正下方!大約地下三十米的地方,有一條穩定的地下河!」

  首席法師指著腳下的沙地。

  軍官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工兵營!馬上過來!」

  軍官大喊。

  幾百名工兵拿著鐵鍬和鑽探機跑了過來。

  他們開始在法師指定的地方瘋狂挖掘。

  鑽探機的鑽頭不斷向下深入。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突然,鑽探機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一股渾濁的泥水順著鑽頭噴涌而出。

  「出水了!」

  工兵們大聲歡呼。

  軍官立刻下令架設蒸汽抽水機。

  抽水機的馬達轟鳴起來。

  渾濁的地下水被抽上來,倒進巨大的帆布水槽里。

  士兵們看到水,眼睛都紅了。

  他們想要衝過去搶水喝。

  哥薩克督戰隊立刻舉起步槍。

  「排隊!誰敢亂搶,直接槍斃!」

  督戰隊軍官大聲吼道。

  士兵們壓抑著極度的渴望,開始排隊。

  水被分發到每個人的水壺裡。

  他們沒有過濾,也沒有煮沸。

  直接把帶著泥沙的水灌進喉嚨。

  水很涼……

  爽!

  尤利安站在隊伍里。

  終於輪到他了。

  他打滿了一水壺,沒有立刻喝光,只喝了一小口。

  水流進乾癟的胃裡。

  尤利安在心裡感到一陣復甦的感覺。

  他活過來了。

  他拿著水壺,走回自己的沙坑。

  連長這時走了過來。

  連長的手裡提著一個麻袋。

  「發口糧了,每人一塊。」

  連長從麻袋裡拿出一塊灰褐色的代用磚,扔在尤利安的面前。


  尤利安撿起代用磚。

  這東西很硬,像石頭一樣。

  他聞了聞……

  有一股木頭鋸末的味道,還有很重的鹹味和怪的油腥味。

  尤利安在心裡覺,這東西根本不能吃。

  這是給牲口吃的……

  可是他太餓了。

  尤利安張開嘴,用力咬了一口代用磚。

  哢的一聲……

  他的牙齒差點崩斷。

  代用磚太硬了!

  尤利安皺起眉頭。

  他想了想,拿起水壺,倒了一點水在代用磚上。

  水慢慢滲入磚塊。

  磚塊表面稍微變軟了一點。

  尤利安再次咬下去。

  這一次,他咬下了一塊。

  他在嘴裡咀嚼。

  口感極其粗糙。

  木屑在刺拉他的喉嚨。

  工業鹽的苦澀味道讓他的舌頭髮麻。

  榨油廢料的味道讓人想吐。

  尤利安在心裡瘋狂乾嘔。

  「太難吃了……」

  但是他沒有吐出來,強迫自己咽下去。

  咽下去之後,他喝了一口水。

  代用磚在胃裡遇到水,開始膨脹。

  很快……

  一種久違的飽腹感傳遍全身!

  代用磚雖然難吃,但是裡面有熱量,有鹽分。

  尤利安吃完了半塊代用磚。

  他覺身上有了力氣,雙手不再發抖。

  「我今天不會死了……」

  尤利安在心裡告訴自己。

  整個大營里,士兵都在吃這種難以下咽的代用磚。

  沒有人抱怨,因為抱怨的人都已經餓死了。

  活下來的人,只要能填飽肚子,什麼都可以接受。

  下午兩點。

  遠征軍指揮部大帳。

  阿爾喬姆公爵坐在桌子後面。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剛剛喝了一杯乾淨的水,吃了一塊摻了肉乾的黑麵包。

  統帥的待遇總是比普通士兵好很多。


  莫羅佐夫參謀長拿著一份報告走了進來。

  參謀長臉上的表情很放鬆。

  「公爵,最新的統計數據出來了。」

  「念。」

  阿爾喬姆公爵說。

  「今天上午,餓死和渴死的士兵人數,出現了斷崖式的下降。」

  莫羅佐夫參謀長看著報告說。

  「具體數字是多少?」公爵問。

  「不到五十人。而且都是之前已經瀕臨死亡,身體無法吸收食物的人。」

  「前幾天呢?」

  「前幾天,每天的死亡數字都是成百上千以上。」

  聞言,阿爾喬姆公爵在心裡感到一陣輕鬆。

  來自婆羅多西北的補給線,真的救了他們的命。

  奧斯特帝國的那些貪婪商人,雖然賺走了大羅斯的黃金,但確實把糧食送到了。

  「波斯人的商隊可靠嗎?」

  「目前看來很可靠。他們拿錢辦事,效率很高。明天還會有五百噸代用磚送達。」

  「水源呢?」

  「法師部隊已經找到了三個地下水脈。抽水機在全天候工作。足夠維持最低飲水需求。」

  阿爾喬姆公爵站了起來。

  他走到作戰地圖前,在心裡重新評估了當前的局勢。

  饑荒解除了!

  斷水解除了!

  雖然吃的是最劣質的代用磚,剛開始還是喝的泥水。

  但是軍隊的建制能最大限度保全下來了。

  他不用讓國內增兵,士兵們也不會譁變了。

  他們正在恢復體力……

  「很好!」

  阿爾喬姆公爵說。

  他轉頭看著莫羅佐夫。

  「既然士兵們吃飽了,就不能讓他們閒著。」

  「……請下達命令。」

  「從今天晚上開始,加快挖掘速度。」

  公爵指著地圖上的合眾國陣地。

  「告訴所有的軍團長,每人每天的挖掘任務增加一倍。不僅要挖交通壕,還要在前方挖掘隱蔽的平行集結壕。」

  公爵在心裡規劃著名總攻的步驟。

  「我們要把衝鋒的起點,推到合眾國機槍陣地的眼皮底下。」


  「是。我會立刻把命令傳達下去。」

  「另外,讓隨軍法師去檢查魔裝鎧!確保今晚的破障行動萬無一失!」

  「明白。」

  莫羅佐夫轉身離開。

  阿爾喬姆公爵看著地圖上的灰線,它們代表著大羅斯的交通壕。

  現在正在一點一點地向南延伸……

  晚上八點。

  太陽完全落山。

  氣溫迅速下降。

  阿瓦士城北的荒原再次被黑暗籠罩。

  大羅斯陣地里,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全體集合!拿上工具!」

  基層軍官們大聲吼叫。

  士兵們從沙坑裡爬出來。

  他們手裡拿著工兵鏟和十字鎬。

  尤利安也站了起來。

  他覺今天的身體狀態比昨天好很多。

  胃裡沉甸甸的,代用磚提供了持續的能量。

  他握著鏟子的手很有力。

  「第一連,進入二號交通壕!繼續向南挖!」

  連長下達命令。

  尤利安跟著隊伍,跳進了深達兩米的交通壕。

  他們順著壕溝,一直走到最前端。

  前方就是堅硬的沙土。

  「開始幹活!」

  尤利安舉起工兵鏟,用力鏟在土壁上。

  沙土嘩啦啦地掉下來。

  他把土鏟起來,向後扔給其他士兵。

  其他士兵再把土運出壕溝,堆在兩邊作為掩體。

  因為吃飽了,他們的動作比昨晚快了很多。

  沙沙沙……

  鏟子摩擦泥土的聲音在整個戰線上響起。

  成千上萬把鐵鍬同時工作。

  這種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無數隻蠶正在啃食桑葉。

  突然,天空亮了。

  合眾國的照明彈升空。

  「低頭!」

  老兵喊道。

  尤利安立刻蹲下身體,緊緊貼著壕溝的牆壁。

  幾秒鐘後,炮彈的尖嘯聲傳來。

  轟隆隆!

  合眾國的榴彈炮開始盲炸。

  炮彈在壕溝周圍爆炸。

  泥土被炸飛。

  地面在震動。

  但是尤利安沒有害怕。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炮擊。

  只要炮彈不直接落進壕溝里,他們就是安全的。

  炮擊持續了十幾分鐘,然後停止了。

  「繼續挖!」

  連長拍掉身上的土,大聲喊道。

  尤利安站起來,再次舉起鏟子。

  他們沒有任何停歇。

  死亡的威脅無法阻止他們挖掘的進度。

  同一時間。

  阿瓦士前線,合眾國地下指揮部。

  韋勒少將站在巨大的戰略沙盤前。

  他的眉頭緊鎖。

  一名偵察兵長官站在他的面前,正在匯報剛剛確認的情報。

  「將軍,我們的偵察氣球在白天看到了北方的情況。」

  偵察兵長官說。

  「說。」

  「在大羅斯陣地的後方,出現了一條極其龐大的運輸線。」

  「是什麼運輸線?」韋勒少將問。

  「是駱駝商隊,從波斯方向和更遠的東方過來的駱駝商隊。」

  偵察兵長官在沙盤上指出了商隊的路線。

  「數量非常多,連綿不斷,他們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大羅斯大營運送物資。」

  韋勒少將聽到這裡,眼睛猛地睜大。

  他在心裡感到了一陣震驚。

  「駱駝商隊?大羅斯人除了高加索,哪裡來的後勤線?」

  韋勒少將立刻走到桌子前,拿起地圖。

  他計算過大羅斯的補給極限。

  從高加索到阿瓦士,一千二百公里的沙漠,足以摧毀任何一支沒有現代交通工具的軍隊。

  大羅斯應該早就斷糧了。

  他們應該在飢餓和脫水中發瘋,然後絕望地發起自殺式衝鋒。

  這是韋勒少將最期待的劇本。

  但是現在,劇本被改變了。

  「商隊運的是什麼?看清楚了嗎?」

  「看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是可以看到士兵在搬運……很明顯是口糧!」


  韋勒少將把地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全明白了,在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

  大羅斯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餓死,有人在給他們續命……

  「是誰?」

  韋勒少將的腦海里閃過幾個國家的名字。

  阿爾比恩?

  不可能!

  阿爾比恩希望他們互相放血,不會直接送糧食。

  法蘭克?

  法蘭克沒有這個地理條件。

  土斯曼?

  土斯曼和大羅斯是死敵。

  最後,韋勒少將想到了一個名字。

  奧斯特帝國。

  「只有奧斯特帝國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能力!他們通過婆羅多西北殖民地,利用波斯商人作為白手套,把糧食賣給了大羅斯!」

  韋勒少將在心裡怒罵。

  「這群貪婪的奧斯特混蛋!為了賺錢,居然給大羅斯人提供口糧!」

  韋勒少將覺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背叛。

  雖然國與國之間沒有真正的盟友。

  但這讓他以逸待勞的戰術大打折扣。

  「將軍,如果大羅斯人沒有餓死,我們的防禦壓力會變大。」

  參謀在旁邊提醒。

  「我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大羅斯人死不了,那這場仗就只能硬碰硬地打了。

  「通知炮兵,今晚的盲炸頻率提高一倍……一旦發現魔裝鎧騎士,馬上換榴霰彈,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休整。」

  「是。」

  韋勒少將走出指揮部。

  他順著交通壕,走向前沿陣地。

  已經是深夜了。

  戰壕里非常寒冷。

  韋勒少將走到第一道戰壕的觀察哨。

  他拿起望遠鏡,看向北方的黑暗。

  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他能聽到聲音。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聲音非常清晰。

  順著夜風,傳到了合眾國的陣地上。

  成千上萬把鐵鍬,正在黑暗中挖掘。


  大羅斯的正規軍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他們靠近。

  「他們還在把衝鋒距離縮短……」

  如果是之前,他自認為是大羅斯沒辦法,等糧食徹底不行了,就絕望衝鋒。

  但現在……

  他們有糧食了!

  韋勒少將握緊了拳頭。

  「不能讓他們繼續挖下去了……」

  他轉過頭,看向戰壕里的合眾國士兵。

  原本以為,新兵們聽到這種恐怖的挖掘聲,會感到害怕。

  會有人精神崩潰,會有人大喊大叫。

  但是,韋勒少將看到的景象讓他有些意外。

  戰壕里非常安靜。

  除了幾個執勤的哨兵在強打精神。

  其他絕大多數的合眾國士兵,都在睡覺。

  卡森靠在沙袋上,懷裡抱著步槍。

  他的頭低垂著,嘴裡發出均勻的呼嚕聲。

  埃利斯躺在坑底,身上蓋著毯子,睡像死豬一樣。

  韋勒少將走到卡森面前。

  他仔細看了看這個新兵。

  卡森的臉上全是泥土,衣服上沾滿了灰塵,雙手布滿了老繭。

  然後韋勒少將笑了。

  極端疲勞療法作用比他想像更好!

  十萬大軍被分成三班倒,每天都在後方瘋狂地挖掘縱深戰壕。

  這些新兵每天都被榨乾了所有的體力。

  當他們回到前線戰壕休息的時候,他們的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

  他們的大腦沒有任何多餘的精力去思考恐懼。

  挖土聲在他們聽來,根本不是催命的音符。

  反而是無聊的白噪音!

  卡森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不管對面在幹什麼,只要不叫他起來打灰就行,他太累了……

  韋勒少將看著這些睡香甜的士兵。

  笑容越發燦爛。

  這對他來說是個好消息。

  至少他的軍隊不會在開戰前就精神崩潰。

  但是,危險依然存在。

  韋勒少將叫來前線指揮官。

  「讓哨兵盯緊點。一旦照明彈發現敵人靠近了五百米紅線,立刻呼叫榴霰彈。」


  「明白,將軍。」

  韋勒少將最後看了一眼北方的黑夜。

  他轉身順著交通壕走回地下指揮部。

  阿瓦士的黑夜,在雙方的挖掘中緩慢流逝。

  夜晚變成了純粹的土木工程競賽。

  尤利安在大羅斯的陣地里揮舞著工兵鏟。

  「再深一點!」

  他滿頭大汗,但動作不停。

  卡森在合眾國的陣地里呼呼大睡。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家鄉的屠宰場,不用再搬沙袋了。

  ……

  四月十四日。

  凌晨零點三十。

  「通知第四步兵團。

  「抽調一百二十個士兵,組成夜間突擊隊。

  「讓他們帶上霰彈槍和炸藥包。

  「摸出防線,跳進大羅斯人的交通壕里,把他們的土工作業徹底破壞掉!」

  「是,長官。」

  凌晨一點半。

  合眾國第一道主戰壕。

  加勒特少尉站在一百二十名士兵的面前。

  這些士兵里,有一半是打過仗的老兵,另一半是剛來不久的新兵。

  卡森就是新兵之一。

  他站在隊伍里,身體在發抖,心裡非常害怕。

  卡森不想離開安全的戰壕,去外面的黑夜裡送死。

  但是他沒有選擇。

  後勤軍需官推著幾個大木箱走了過來。

  木箱被撬開。

  「拿上這些。」

  加勒特少尉指著箱子裡的武器。

  「溫徹斯特泵動式霰彈槍!

  「每一把槍管里可以裝填五發大口徑紙殼霰彈!

  「每一發霰彈裡面有九顆鉛徑彈丸!」

  少尉把一把霰彈槍塞進卡森的手裡。

  卡森握著槍,不知道該怎麼用。

  里德爾軍士長是一個老兵。

  他走過來,拿過卡森手裡的槍。

  「看著我,新兵!」

  里德爾軍士長冷冷地說。

  他把紅色的紙殼霰彈塞進槍身底部的裝彈口。


  一共塞了五發。

  然後,他的左手握住槍管下方的木質護木。

  用力向後一拉,再向前一推……

  哢嚓!

  清脆的摩擦聲響起,一發霰彈被送進了槍膛。

  「這就上膛了。」

  里德爾軍士長把槍還給卡森。

  「你不需要瞄準,看到大羅斯人,把槍口對準他們的方向,扣動扳機……

  「九顆鉛彈會把他們的身體打成碎肉!

  「打完一槍,就拉動一次護木!懂了嗎?!」

  卡森木訥地點了點頭。

  他懂了,但心裡還是害怕。

  除了霰彈槍,工兵還給突擊隊分發了炸藥包。

  用防水油布包裹,上面插著長長的導火索。

  「到了敵人的戰壕里,掩護工兵放置炸藥包!

  「我們要把他們辛辛苦苦挖出來的壕溝炸塌!

  「完成任務後,立刻撤退!」

  加勒特少尉下達了最後的戰術指示。

  「現在,所有人,爬出戰壕!

  「嚴禁說話!嚴禁弄出聲音!」

  凌晨二點。

  一百二十名合眾國士兵爬出了戰壕。

  他們趴在冰冷的沙地上。

  前方是一片漆黑。

  沒有照明彈。

  今晚是偷襲,他們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卡森趴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聞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臭味,胃裡一陣翻騰。

  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繼續往前爬。

  三百多米的距離。

  如果是跑步,只需要一分鐘。

  但是在黑夜裡,在布滿彈坑和殘肢的雷區邊緣爬行,他們花了一個小時。

  凌晨二點半。

  里德爾軍士長停了下來。

  他舉起拳頭,示意所有人停止前進。

  卡森趴在里德爾的後面。

  沙沙沙……

  聲音非常清晰,就在他們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大羅斯的交通壕就在前面。

  與此同時。

  大羅斯軍隊的最前沿交通壕里。


  壕溝有一米半深。

  裡面全都是黑色的泥漿。

  尤利安靠在泥土牆壁上。

  他的夜宵依舊是代用磚。

  「這簡直是垃圾!!」

  但是他沒有吐出來,這東西雖然難吃,但是真的能提供熱量。

  尤利安的旁邊,坐著老兵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也在吃代用磚。

  他吃很平靜,沒有任何表情。

  但是扎伊采夫的心裡,充滿了戾氣。

  「我們在這裡吃木屑,在泥水裡睡覺!

  「合眾國人在那邊的戰壕里吃肉!

  「他們憑什麼?」

  扎伊采夫在心裡問自己。

  這股戾氣,在這段日子的高壓和飢餓中,已經膨脹到了極點。

  他現在不想干別的,他只想殺人!

  扎伊采夫把最後一口代用磚塞進嘴裡。

  他準備站起來繼續挖土。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扎伊采夫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壕溝上方傳來的細微聲音。

  這是?!

  布料摩擦沙地的聲音……

  雖然很輕,但是在寂靜的夜裡,逃不過老兵的耳朵。

  扎伊采夫立刻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按住了尤利安的肩膀。

  「別動!!!!」

  扎伊采夫用極低的聲音說。

  尤利安愣住了,看著扎伊采夫。

  「上面有人……」

  扎伊采夫指了指壕溝的邊緣。

  「合眾國人摸過來了!」

  尤利安的心跳瞬間加速。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拿放在旁邊的步槍。

  但是扎伊采夫抓住了他的手。

  「別用步槍。」

  扎伊采夫冷冷地說。

  「太窄了,步槍太長,根本轉不開身,也來不及拉槍栓……

  「用這個!」

  扎伊采夫從腰間拔出了一把短柄的工兵鏟。

  工兵鏟的邊緣,在昨天白天的時候,被他在石頭上磨非常鋒利。


  尤利安明白了。

  他也放下了步槍,拔出了自己的工兵鏟。

  壕溝里的其他大羅斯老兵也發現了異常。

  他們都沒有說話,默默地放下步槍,拿出了工兵鏟和上了刺刀的短刀。

  他們貼著壕溝的泥牆,像一群等待獵物的餓狼。

  壕溝上方。

  里德爾軍士長慢慢地探出頭。

  他看向壕溝裡面。

  很黑,什麼都看不清。

  「準備……」

  里德爾軍士長低聲下令。

  合眾國的突擊隊員們紛紛握緊了手裡的霰彈槍。

  「跳!」

  里德爾軍士長第一個跳進了壕溝。

  他的雙腳剛剛落地,濺起一片泥水。

  還沒等他站穩。

  黑暗中,一個黑影直接向他撲了過來。

  里德爾軍士長的反應極快。

  他立刻端起霰彈槍,憑著直覺扣動了扳機。

  砰!

  巨大的槍聲在狹窄的壕溝里炸響,震耳欲聾!!!

  霰彈槍槍口噴出橘紅色火焰。

  借著這瞬間的火光,里德爾看到了對面的大羅斯士兵。

  那個大羅斯士兵距離他只有兩米。

  九顆鉛彈瞬間擊中了大羅斯士兵的胸口。

  這是一種極度殘忍的近距離殺傷。

  大羅斯士兵的胸腔直接被轟出了一個大洞,血肉和碎骨向後飛濺,噴在泥土牆壁上。

  大羅斯士兵當場死亡,屍體倒在泥水裡。

  「開火!殺光他們!」

  加勒特少尉大喊。

  合眾國的士兵們紛紛跳進壕溝。

  砰!砰!砰!

  霰彈槍連續開火。

  火光不停地閃爍。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大羅斯士兵被霰彈槍打成了篩子。

  卡森也跳了下來。

  他看到前面的慘狀,渾身僵硬,忘記了開槍。

  就在這個時候,大羅斯人的反擊開始了。

  他們沒有因為前面的同伴被打碎而退縮。

  相反,滿肚子的戾氣和剛剛吃下去的代用磚的熱量,讓他們變成了野獸。


  「殺了這些吃牛肉的少爺!」

  扎伊采夫大聲咆哮。

  他沒有退,直接迎著槍聲沖了上去。

  一個合眾國新兵剛剛打完一發霰彈。

  他慌亂地用左手去拉動護木,想要上膛第二發。

  但是在泥濘和極度緊張中,他的手滑了一下,護木沒有拉到底。

  哢!

  霰彈卡殼了……

  新兵的眼睛裡露出了恐懼。

  扎伊采夫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高高舉起磨鋒利的工兵鏟。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他用上全身的力氣,把工兵鏟像劈柴一樣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工兵鏟的鋒利邊緣,直接砍進了合眾國新兵的脖子。

  切斷了肌肉,切斷了頸動脈,最後卡在了頸椎骨上……

  鮮血像噴泉一樣從新兵的脖子裡噴出來,濺了扎伊采夫一臉。

  扎伊采夫拔出工兵鏟。

  新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用鏟子!砍他們!」

  大羅斯老兵們大喊。

  狹窄的交通壕變成了最血腥的肉搏屠宰場。

  而合眾國的老兵忽然發現了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在面對面肉搏的時候,大羅斯人根本不會給你拉動護木的時間。

  尤利安的眼睛紅了。

  他看到一個合眾國老兵正在用霰彈槍瞄準自己。

  尤利安沒有躲。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帶血的泥巴,用力扔向合眾國老兵的臉。

  泥巴砸在老兵的眼睛上。

  老兵的視線被擋住,開槍打偏了。

  子彈打在尤利安旁邊的泥土裡。

  尤利安趁機沖了上去。

  他手裡的工兵鏟橫向揮出。

  當!!

  鏟子砸在了合眾國老兵的槍管上。

  老兵的雙手被震發麻。

  尤利安順勢向前一步,左手拔出腰間的刺刀,狠狠地捅進了老兵的肚子。

  老兵發出一聲慘叫。

  尤利安沒有停手。

  他拔出刺刀,再次捅進去。


  連續捅了三刀。

  直到老兵倒在泥水裡。

  卡森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舉起手裡的霰彈槍,對著一個衝過來的大羅斯士兵開火。

  砰!

  那個士兵被打倒了。

  卡森急忙拉動護木。

  哢嚓!

  第二發上膛。

  但是他還沒來及開第二槍,另一個大羅斯士兵直接撲到了他的身上。

  兩個人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大羅斯士兵的體格非常強壯。

  他騎在卡森的身上,雙手死死地掐住卡森的脖子。

  「去死!!去死!!」

  大羅斯士兵用生硬的語氣咆哮著。

  卡森感覺呼吸困難。

  他的臉憋通紅,眼前開始發黑,拚命地掙扎。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間的戰壕刀。

  卡森拔出刀,不管不顧地向上猛刺。

  刀刃刺穿了大羅斯士兵的肋骨,扎進了肺里。

  大羅斯士兵的嘴裡吐出大口的鮮血,滴在卡森的臉上。

  但是他的雙手依然沒有鬆開。

  直到十幾秒後,大羅斯士兵徹底咽氣,手上的力量才慢慢消失。

  卡森用力推開屍體,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混合著血腥味的空氣。

  前方的戰鬥已經完全失去控制了。

  合眾國的一百二十人突擊隊,陷入了苦戰。

  大羅斯的老兵們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白刃戰能力。

  他們用鏟子砍,用刺刀捅,用牙齒咬。

  甚至有人在武器掉落後,直接用手指去摳合眾國士兵的眼睛。

  里德爾軍士長的五發霰彈已經打光了。

  在黑暗的壕溝里,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口袋裡掏子彈重新裝填。

  他只能把霰彈槍當成棍子,用來格擋大羅斯人的攻擊。

  扎伊采夫盯上了他。

  他揮舞著工兵鏟,連續劈砍。

  里德爾軍士長用槍管擋住了兩下。

  當!當!

  槍管上被砍出了深深的凹痕。

  扎伊采夫突然改變了攻擊方向。

  他假裝要砍里德爾的頭,等里德爾舉起槍管格擋的時候。

  扎伊采夫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踹在里德爾的膝蓋上。

  哢嚓!

  里德爾的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他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泥水裡。

  扎伊采夫高高舉起工兵鏟,準備終結這個合眾國軍士長。

  砰!

  一聲手槍的槍響。

  扎伊采夫的肩膀中彈,身體向後退了一步。

  工兵鏟掉在了地上。

  加勒特少尉拿著左輪手槍,沖了過來,把里德爾拉了起來。

  加勒特少尉環顧四周。

  他看到自己的突擊隊正在被屠殺。

  到處都是合眾國士兵的屍體。

  那些大羅斯人就像是不知疼痛的怪物,瘋狂地向前擠。

  狹窄的壕溝里,根本無法發揮火力的優勢。

  繼續打下去,他們這群人會全部死在這裡。

  「點火!炸毀壕溝!立刻撤退!」

  加勒特少尉大聲下達了命令。

  後方的幾個工兵立刻掏出火柴,點燃了炸藥包上的導火索。

  引線發出嘶嘶的聲音,冒出白煙。

  工兵們把五個炸藥包扔在了交通壕的各個節點上。

  「跑!快跑出壕溝!」

  加勒特少尉大喊。

  合眾國的士兵們再也沒有了戰鬥的意志。

  他們拚命地向上攀爬,逃出這個充滿死亡的泥潭。

  卡森手腳並用,爬上了沙地。

  他頭也不回地向著合眾國的陣地狂奔。

  大羅斯士兵沒有追出壕溝。

  扎伊采夫捂著流血的肩膀,看著地上冒煙的炸藥包。

  「趴下!隱蔽!」

  扎伊采夫大吼。

  大羅斯士兵們立刻撲倒在泥水裡,雙手抱住頭。

  轟!轟!轟!轟!轟!

  五聲巨大的爆炸在壕溝里連續響起。

  黃色的火光沖天而起。

  爆炸的衝擊力將壕溝兩側的泥土牆壁徹底炸塌。

  大量的沙土傾瀉而下,把那一段交通壕完全掩埋。

  合眾國的士兵們在荒原上拚命地跑。


  他們跑出了大羅斯人的視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們終於逃回了合眾國的第一道主戰壕。

  卡森直接跳了進去,摔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抖。

  臉上、身上,全都是那個大羅斯士兵的血。

  他看了看周圍。

  回來的人很少。

  加勒特少尉在清點人數。

  「一、二、三……三十五、三十六……」

  加勒特少尉的聲音在顫抖。

  出發時是一百二十人。

  現在回來的,只有三十六個。

  超過三分之二的突擊隊員,永遠地留在了那個泥濘的交通壕里。

  他們手裡的先進霰彈槍,沒有敵過大羅斯老兵手裡廉價的工兵鏟和刺刀。

  大羅斯人給他們上了一堂最血腥的白刃戰教學。

  卡森閉上眼睛。

  他徹底明白了,一旦被那些紅了眼的大羅斯人近身,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指揮部里。

  韋勒少將收到了夜間突擊隊傷亡慘重的報告。

  他看著報告上的數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長官,我們的突擊隊失敗了……大羅斯人在近戰中太瘋狂了。他們根本不怕死。」

  韋勒少將把報告扔在桌子上。

  「知道了……近戰是他們的強項,我們不需要用自己的弱點去碰他們的強項。

  「告訴炮兵,明天白天,增加火炮洗地的頻率。

  「既然不能派人去阻止他們挖土,那就用炮彈把他們埋在土裡。」

  另一邊。

  大羅斯的交通壕里,爆炸的煙塵慢慢散去,被炸塌的壕溝大約有二十米長……

  扎伊采夫從泥土裡爬了起來。

  他的肩膀還在流血,但是這個人一點都不在乎,而是興奮地走到一個死去的合眾國士兵面前。

  他蹲下身,開始翻找這個士兵的口袋進行搜刮,然後找到了一個金屬罐頭。

  扎伊采夫的眼睛亮了。

  他用帶血的工兵鏟撬開罐頭的鐵皮。

  一股濃郁的肉香味飄了出來。

  扎伊采夫直接用手抓起裡面的吃的,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這才是真正的口糧,不是該死的代用磚!

  其他的大羅斯士兵也紛紛爬起來,開始搜刮合眾國屍體上的食物和香菸。

  尤利安找到了半包揉皺的香菸。

  他抽出一根,用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讓他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大羅斯的連長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和被炸塌的壕溝。

  連長沒有表揚他們擊退了合眾國人。

  他的命令依然冷酷。

  「不要停下來!!!」

  連長指著前方被炸塌的泥土。

  「把坍塌的泥土挖開!繼續向前推進!

  「天亮之前,必須再往前挖十米!」

  扎伊采夫咽下最後一口,把空罐頭盒扔在泥水裡。

  他用沒有受傷的左手,重新撿起了那把沾滿鮮血和碎肉的工兵鏟。

  尤利安也吐出了嘴裡的煙圈。

  他走到土堆前,舉起了鏟子。

  沙沙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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