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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在狂奔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三月十二日。

  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公署的幕僚長辦公室里。

  李維面前堆著厚厚的一摞文件,全是關於《電力工業標準》的技術參數和預算報告。

  「三月十九日的專列已經安排好了。」

  可露麗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裡拿著行程表。

  李維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文件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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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的主要精力,都在準備前往帝都貝羅利納的行程。

  赫爾曼早已經帶著技術團隊先去帝都了。

  「赫爾曼昨天發來的電報說,他在工業部的聽證會上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可露麗翻開另一份報告,讀給李維聽。

  「那些老牌的蒸汽機製造商,還有幾個投資了直流電項目的資本,聯合起來反對我們的交流電方案。」

  李維一點都不覺意外,心裡十分平靜。

  這太正常了……

  「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反對。」

  李維看著可露麗說道。

  「他們現有的工廠里,全都是龐大的蒸汽鍋爐和複雜的傳動皮帶。他們靠著製造這些笨重的東西賺錢。如果帝國全面推行我們的交流電標準,那意味著什麼?」

  他豎起一根手指。

  「他們的技術落後了,必須花大價錢去購買新的發電機,去改造工廠的生產線。

  「如果不改造,他們就會被金平原的新式工廠用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效率擠死。」

  李維非常清楚那些老貴族和舊資本家的想法。

  「他們不想改變,因為改變需要花錢,而且有風險。所以他們想利用依附的政治權力,把新技術按死在搖籃里。」

  下一秒,可露麗扭了扭秀眉,意味深長地看著李維。

  「那我們去帝都,能說服他們嗎?」

  「說服?」

  李維笑了。

  「可露麗,你知道的,我不會去試圖用技術優勢去說服一個即將在技術變革中破產的人。

  「那沒用。

  「我們去帝都,不是去辯論的。

  「我們是去分蛋糕,順便把那些不聽話的人的桌子掀了。」

  李維在心裡已經盤算好了計劃。

  有威廉皇儲和貝侖海姆宰相的支持,這就是最大的政治籌碼。

  但他還需要去帝都,親自和那些大銀行家談談。

  只要能把帝國的幾家主要銀行拉進交流電的投資陣營里,那些舊工廠主就翻不起浪花。

  沒有錢,他們的抗議就是幾聲無力的咳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希爾薇婭走了進來。

  她的手裡拿著幾份最新的報紙。

  「李維,你還在看那些無聊的預算表嗎?」

  希爾薇婭把報紙扔在李維的桌子上。

  「外面的世界都快吵翻天了。」

  李維瞥了一眼報紙的頭條。

  他當然知道外面在吵什麼。

  從大羅斯的那篇《暴民的幻覺與皇權的必然》發表開始,整個舊大陸的思想界就爆炸了。

  這件事李維一直在關注。

  但他並沒有親自下場去寫文章反駁。

  因為沒有必要。

  「格奧爾格干不錯啊。」

  李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帝國日報》,看著上面的署名文章。

  「他今天又發了一篇?」

  「這是第三篇了。」

  希爾薇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

  「我們的文化大臣現在簡直就像是一條獵犬,咬住大羅斯就不鬆口。」

  李維看著格奧爾格寫的文章,心裡很滿意。

  格奧爾格確實是個非常合格的官方筆桿子。

  在奧斯特的官方層面上,這場思想對沖交給他來處理是最合適的。

  他覺格奧爾格把奧斯特的開明專制和大羅斯的絕對暴政切割非常完美。

  「格奧爾格在告訴全世界的資本家,來奧斯特投資是安全的,因為我們有規矩。去大羅斯投資是找死,因為尼古拉三世是個強盜。」

  國家層面的輿論戰,不講那些虛無縹緲的哲學,只講最實際的利益安全。

  「大羅斯那邊有回應嗎?」

  可露麗好地問道。

  「有。」

  希爾薇婭說完翻了個白眼。

  「尼古拉三世那個蠢貨,顯然是覺自己找到了真理。他居然讓大羅斯的外交部發表了官方聲明。」

  希爾薇婭回想著昨天看到的情報。


  「他們宣稱,奧斯特的法律只是軟弱的妥協。大羅斯的皇帝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協,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聞言,李維搖了搖頭。

  尼古拉三世已經徹底陷入了阿納斯塔西婭給他編織的邏輯閉環里。

  那個瘋王現在真心覺,他讓士兵去波斯沙漠裡送死,是一種高效的國家資源調配。

  「隨他們去吧。」

  李維對大羅斯的嘴硬毫不在意。

  「他們在報紙上喊再響,也掩蓋不了魔裝鎧在盧特荒漠裡變成廢鐵的事實。

  「阿納斯塔西婭的目的是為了把水攪渾,為了重塑大羅斯。

  「我們不需要去拆穿他,我們只需要維持奧斯特的體面就行了。」

  李維把目光轉向了桌子上的另一份報紙。

  那是一份從阿爾比恩首都倫底紐姆傳過來的《泰晤士報》抄件。

  這才是李維今天覺最有樂子的東西。

  「相比於大羅斯的瘋狂,阿爾比恩那邊的情況才叫好笑。」

  李維拿起那份《泰晤士報》,忍不住笑出了聲。

  希爾薇婭也跟著笑了起來。

  「確實很好笑。」

  希爾薇婭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嘲諷。

  「阿爾比恩的內閣,居然又發了一份聲明。」

  「是啊,第二次聲明了。」

  李維看著報紙上的文字。

  這份聲明是阿爾比恩首相索爾茲伯里以內閣的名義發布的。

  文章寫很長,辭藻非常華麗。

  李維快速總結了一下裡面的乾貨。

  「他們在極力捍衛議會民主制。」

  李維用通俗的話解釋給可露麗聽。

  「內閣在這篇文章里說,不管是大羅斯的獨裁,還是我們奧斯特的開明皇權,都是落後的。

  「他們宣稱,只有阿爾比恩的議會制度,只有通過上下兩院的反覆辯論,才能避免國家犯下致命的錯誤。

  「他們說,民主的扯皮雖然看起來效率低,但那是在保護每一個公民的自由和權利。」

  可露麗聽完,表情有些微妙。

  「這聽起來……好像也有些道理?」

  她有時候也覺金平原這邊的決策太快了,李維一句話,最少幾十萬奧姆就要砸出去了。

  如果是議會制,至少要走幾個月的流程。


  「理論上是有道理。」

  李維放下報紙,看著可露麗。

  「但放在現在的阿爾比恩身上,這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因為大家都不是瞎子。」

  李維臉上的嘲諷意味更濃了。

  「阿爾比恩現在還能在世界上當攪屎棍,還能在波斯灣給合眾國撐腰,還能在七山半島逼迫奧林匹克破產。

  「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他們那個天天吵架的議會嗎?」

  李維搖了搖頭。

  「不,靠的是艾略特公爵。」

  李維非常清楚一個月前發生的事情,還有去年那場棉花危機里,阿爾比恩靠的到底是誰。

  「就拿七山半島危機爆發的時候說事,如果按照阿爾比恩正常的議會流程。

  「他們需要先在下議院提出法案,然後辯論兩個星期。

  「然後再送到上議院,再辯論兩個星期。

  「最後才能做出決定。

  「如果真的那麼干,等他們吵出結果,奧林匹克的軍隊早就已經在克里特島的廣場上閱兵了。」

  噗呲~

  可露麗笑出了聲。

  她想起了之前的情報。

  「艾略特公爵雖然宣布結束了戰時管制,但關鍵權力還是緊緊握在手裡,該決斷的時候,絕不讓內閣和議會扯皮啊……」

  「沒錯啊!」

  希爾薇婭接過話頭。

  「亞歷山德麗娜女皇的授權還在,影子政府樞密院的特權也就還在。」

  阿爾比恩的樞密院在阿爾比恩是個很特殊的存在,當他們拿到女皇的簽字時,就可以跳過議會,直接下達行政命令。

  希爾薇婭當時被李維科普的時候,對此印象特別深刻。

  日常是日常,特殊時刻是特殊時刻,保險的意義就在於此。

  艾略特一夜之間就調動了地中海艦隊。

  一夜之間就凍結了加利亞國王的海外資產。

  完全是在獨裁!

  而問題的核心也在就在這裡……

  李維舉起手裡的《泰晤士報》。

  「所以,你現在明白為什麼這件事這麼有樂子了吧?」

  李維指著報紙上內閣的聲明。

  「阿爾比恩的內閣,現在正站在報紙上,大聲地讚美議會民主的好處。


  「他們說辯論和扯皮是文明的燈塔。

  「但實際上呢?」

  李維一針見血地指出真相。

  「他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面對真正的國際危機時,他們那個破議會根本反應不過來。

  「要靠著艾略特進行事實上的獨裁操作,才能保住阿爾比恩舊霸主的顏面。

  「結果危機剛過去,他們轉頭又開始吹捧議會制。」

  李維把報紙扔回桌子上。

  「這就像是一個生了重病的人,靠著吃猛藥活了下來。

  「然後他轉頭告訴別人,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我每天堅持喝白開水。

  「又當又立……

  「虛偽到了極點!」

  李維的心理活動非常直白。

  阿爾比恩的這屆內閣就是一群小丑。

  全世界的高層只要稍微有點情報來源的,都知道艾略特幹了什麼。

  阿爾比恩內閣的這份聲明,不僅騙不了別人,甚至連他們自己國內的明白人都騙不了。

  「艾略特公爵看到這份聲明,估計會被氣胃疼吧?」

  希爾薇婭幸災樂禍地說道。

  「他應該沒時間胃疼……

  「打過這麼多次交道了,看出來這位老紳士沒那麼多包袱,所以他理解內閣必須這麼發聲明。

  「畢竟議會制是阿爾比恩的立國之本。

  「如果阿爾比恩官方承認了獨裁在應對危機時比議會更高效。

  「那他們國內的那些議員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國民就會問,既然遇到大事還是靠女王和樞密院拍板,那我們為什麼要花錢養幾百個只知道吵架的政客?

  「而且……第一次聲明可是艾略特弄的,這後面的,我想內閣頂多就是沒通知過他,突然跳出來當小丑……」

  李維把阿爾比恩的國內矛盾看很透徹。

  「總之,艾略特是為了解決問題才獨裁的。

  「而內閣必須為了維護體制的合法性,出來唱高調。

  「這就是阿爾比恩現在的尷尬之處。

  「他們內部的思想其實已經割裂了。」

  李維做出了總結。

  「舊時代的霸主,在面對工業時代快節奏的戰爭和衝突時,他們的體制已經跟不上速度了。

  「他們只能靠著幾個續命的老臣,用違背他們宣揚的價值觀的手段,來強行維持局面。」


  可露麗聽完李維的分析,感覺心裡一陣感嘆。

  「說起來,他們也是被你這壞傢伙給逼到這份上的!」

  可露麗感嘆中帶著些許嗔怪。

  阿爾比恩是因為婆羅多計劃,大羅斯是因為李維騙他們南下……

  「那法蘭克那邊呢?」

  可露麗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份更讓人害怕的情報。

  「激進派共同筆名發表的那篇文章……」

  提到皮埃爾,李維的表情變嚴肅了一些。

  他收起了剛才看阿爾比恩笑話的輕鬆心態。

  「皮埃爾……」

  李維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才是這場全大陸思想戰里,最危險的一個人。」

  李維的腦海里浮現出皮埃爾在那篇文章里寫下的那些話。

  放棄浪漫主義的街頭暴動。

  開始學習財務報表,學習工廠管理,學習物流調度。

  要從系統內部接管國家機器。

  「這個人,進化了!」

  李維非常客觀地評價道。

  「他在索邦大學跟我交流討論過後,不僅吸收了生產力決定論,而且把它變成了下層階級奪權的武器。」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

  「你當時在索邦大學講那些,,沒想到會培養出這樣一個怪物吧?」

  「確實沒想到他能領悟這麼深,這麼快。」

  李維沒有否認。

  他在心裡復盤著這件事。

  當初的東西本質上是一種維穩的手段。

  是用工業發展的紅利來掩蓋階級矛盾,讓國民有飯吃,從而不去造反。

  但皮埃爾後來通過進入法蘭克王國復興基金會,在實踐中學習並加深理解後,就將這個理論翻轉了。

  皮埃爾認為,既然工業和機器是國家的核心。

  那麼誰掌握了操作機器的技術,誰掌握了管理工廠的方法,誰就應該成為國家的主人。

  「他不再煽動暴民去砸毀工廠了……」

  李維對可露麗解釋道。

  「因為他明白,砸毀工廠只會大家都餓死。

  「他現在在教導工人怎麼成為技術官僚,試圖培養一支能夠替代現有資本家和貴族的新管理團隊。」

  李維看著可露麗,眼神有些複雜。


  可露麗沒說話,一切都在兩人的視線交匯中傳達。

  「那我們奧斯特呢?」

  就在這時,希爾薇婭突然問道。

  「皮埃爾的這套理論,對我們有威脅嗎?」

  李維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考奧斯特目前的社會結構。

  「短期內沒有致命威脅。」

  李維給出了答案。

  「為什麼?」

  希爾薇婭問。

  「因為奧斯特現在有皇權這層硬殼,而且我們的經濟在高速增長。」

  李維開始分析。

  「只要工廠還在不停地招人,工人的工資還能按時發放,甚至隨著工業化進程還在慢慢提高。

  「那他們就沒有動力去搞什麼系統性接管。

  「國民是很務實的,能安穩地吃上麵包,絕大多數人就不想去冒掉腦袋的風險。」

  李維說著,聳了聳肩。

  「而且,不瞞你們說……我現在做的事情,本質上也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接管。」

  李維看著自己身邊最重要的兩位戀人,說出了心裡的實話。

  而這話一說出來,直接就引來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兩人共同的白眼,一頓狠剮!

  「行政標準化,電力標準,強迫那些舊貴族把手裡的土地交出來,交給懂技術的官僚和懂管理的人。

  「這其實和皮埃爾想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只不過,皮埃爾是從下往上推翻。

  「而我,是在利用霍倫皇室的皇權,從上往下進行改造。」

  說完,李維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也是他覺阿納斯塔西婭是個天才的原因。

  阿納斯塔西婭看懂了李維在幹什麼。

  那個廢皇儲知道李維是在用「改良」的皮,行「重塑」的實。

  所以阿納斯塔西婭才敢在報紙上公開叫板,強行把李維拉進這場理論混戰里。

  就在李維感嘆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尤利烏斯大步沖了進來,直接走到辦公桌前。

  「最新的思想論戰出現了!」

  李維挑了挑眉。

  「皮埃爾又發文章了?還是大羅斯的那個瘋子又換了個筆名?或者是大羅斯的地下亂黨終於出場了?」


  李維心裡猜測著。

  這兩邊現在正處於理論互毆的高潮,隨時可能出新東西。

  「都不是……」

  尤利烏斯搖了搖頭,把抄件放在李維面前。

  「是我們自己人……文章是從我們奧斯特帝國,山庭大區發出來的。」

  李維愣了一下。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奧斯特內部?

  在格奧爾格已經代表帝國官方發聲定調之後,居然還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插嘴?

  「誰寫的?」

  李維低頭看向那份抄件。

  抄件的標題很簡單,甚至有些過分的謙虛:

  《我的一點淺見》

  而標題下方的署名,讓李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恩斯特;伯格。

  李維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了這個人的履歷。

  他太熟悉這個人了。

  恩斯特;伯格。

  一個從法蘭克王國索邦大學社會哲學專業留學歸來的高材生。

  充滿理想主義的行動派。

  他曾經主動應聘到斯特萊公司當經理,試圖在舊工業區推動《工人代表參與管理試行辦法》。

  給工人辦夜校,教他們識字。

  被憲兵當成比亂黨還危險的分子。

  後來,辭職去了山庭大區。

  在維恩市的紡織廠里,他親眼目睹了工人們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飽受肺病折磨的慘狀。

  他因為組織工人被捕入獄。

  李維還在索邦大學的演講上,把伯格當成了一個例子。

  他當時和法蘭克的學生們打賭,他在上面搞集權,伯格在下面搞聯合,看誰能通向未來。

  李維抬起頭問尤利烏斯。

  尤利烏斯明白他在問什麼,於是立刻回答:

  「他的文章通過地下渠道送了出去。

  「首先在山庭大區的幾個工人地下小報上刊登,然後迅速被路透社和哈瓦斯通訊社的駐地記者發現了。

  「那些記者您懂的!

  「現在,這篇文章已經通過國際電報線路,瘋狂地傳向了全大陸。」

  李維點了點頭。

  資本家的通訊社才不管你是不是帝國囚犯,只要有流量,只要能賣報紙,他們連絞死自己的繩子都敢登報推銷。


  「他寫了什麼?」

  希爾薇婭好地湊了過來。

  「他是在反駁大羅斯的獨裁論嗎?」

  在希爾薇婭看來,伯格這種為了底層拋頭顱灑熱血的理想主義者,肯定最恨大羅斯那種把農奴當牲口的暴政。

  「不是……」

  李維快速瀏覽著第一段,然後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沒有罵大羅斯的尼古拉三世,也沒有罵那個拉斯普欽。」

  李維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

  「他是在批評皮埃爾……

  「批評法蘭克激進派剛剛發表的那篇文章!」

  聽到這話,可露麗表示不解。

  「批評皮埃爾?他們不是思想上的盟友嗎?

  「皮埃爾剛剛才完成了理論進化,號召工人去上夜校學習管理,準備接管工廠。

  「伯格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批評他?」

  可露麗很不理解。

  這簡直是在自己人的背後捅刀子。

  「因為皮埃爾漏掉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李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非常嚴肅。

  他直接把報紙放在桌子中央,指著上面的文字。

  「你們自己看,伯格的這篇文章,才是真正看透了我們這個世界本質的東西。」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立刻低頭看去。

  文章的開頭很直接,伯格在文章中寫道:

  「我閱讀了法蘭克同志們的文章,我為你們能夠放棄街頭盲目的破壞,轉向學習工業管理和財務邏輯而感到高興。

  「這證明我們的隊伍正在走向成熟。

  「但是,法蘭克的同志。

  「你的理論中,存在著一個巨大的、致命的盲區。

  「你把我們的世界,完全等同於了一個只有齒輪、蒸汽和資本的世界。」

  看到這裡,希爾薇婭抬起頭。

  「什麼意思?」

  李維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往下看。

  「你號召工人們去學習看懂財務報表,去學習如何調配煤炭。

  「你認為只要我們掌握了這些知識,就能在資本家流血衰弱的時候,系統性地接管整個國家機器。

  「你錯了!

  「大錯特錯。


  「你忘記了,統治這個舊大陸的,不僅僅是坐在真皮沙發上的資本家,還有那些高居城堡之上的舊貴族。

  「你忘記了,他們手裡掌握的,不僅僅是金錢和軍隊。」

  伯格在下一段給出了核心論點。

  「他們還掌握著魔法,掌握著鍊金術,掌握著超凡力量!

  「法蘭克的同志,你可以讓一個工人完美地背誦出整個工廠的物流調度計劃。

  「你可以讓一個工人閉著眼睛修好一台複雜的蒸汽輪機。

  「但是。

  「當一個穿著銘刻著防禦符文的魔裝鎧騎士,揮舞著能夠劈開岩石的鬥氣斬波衝進工廠的時候……

  「你那個懂財務報表的工人,拿什麼去抵抗?

  「用帳本去擋他的劍嗎?

  「當一個高階法師站在半空中,對著你們剛剛接管的工人社區釋放大範圍法術的時候……

  「你那些懂社區自治的工人,難道要用投票來決定火球的落點嗎?」

  讀到這裡,希爾薇婭瞪大了眼睛。

  她太清楚魔法和魔裝鎧在戰場上的威力了。

  卡爾斯要塞絞肉機,大羅斯對陣波斯部族的屠殺中,魔裝鎧騎士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凡人的血肉,在超凡力量面前,就是紙糊的。

  可露麗的臉色也變了。

  「伯格說對……」

  可露麗輕聲說道。

  「資本家如果只是有錢,工人可以通過罷工讓他破產。

  「但如果這個資本家本身就是一個高階法師,或者他花錢僱傭了一支魔裝鎧衛隊……

  「那工人再怎麼懂技術,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李維點了點頭。

  他看著抄件,心裡對伯格的評價再次拔高。

  皮埃爾的理論很先進,但那是基於李維前世那個沒有魔法的世界的邏輯。

  在李維的前世,資本家和工人都是普通人,一顆子彈打過去都會死。

  但在這個世界,統治階級對底層的壓迫是雙重的。

  一層是資本和權力的壓迫。

  另一層,是超凡力量的絕對壟斷。

  伯格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被皮埃爾忽視的痛點。

  李維繼續往下念伯格的文章。

  「如果沒有將『反抗魔法特權』納入到你們的理論中。


  「如果沒有應對超凡力量的手段。

  「那麼,哪怕我們所有的工人都拿到了大學文憑,我們在統治者的眼裡,依然只是凡人的狺狺狂吠。

  「面對屠刀,我們依然只能是一地高學歷的屍體!」

  這句話寫極其慘烈。

  直接撕破了皮埃爾理論中那層面紗。

  尤利烏斯站在一旁,咽了一口唾沫。

  「幕僚長閣下,這個伯格……他不僅指出了問題,他還給出了解決辦法。」

  尤利烏斯指著文章的後半部分。

  「這才是最要命的……」

  李維順著尤利烏斯手指的地方看去。

  伯格在文章里,提出了底層反抗者的「超凡應對三大綱領」。

  第一條。

  「我們必須統戰底層的施法者和鍊金學徒。」

  伯格寫道:

  「魔法天賦雖然大多集中在貴族血脈中,但平民中依然有覺醒者。

  「那些被學院排擠的邊緣法師,那些在鍊金作坊里拿著微薄薪水、做著最危險實驗的底層學徒……

  「他們也是被壓迫者。

  「法蘭克的同志,你的工人夜校里,不應該只有鉗工和會計,還應該有這些懂魔法的底層人。

  「把他們拉進我們的隊伍,讓他們成為我們理解超凡力量的眼睛!」

  李維看到這條,心裡暗自讚嘆。

  統戰價值……

  伯格懂統戰!

  他知道不能把所有懂魔法的人都推到對立面,而是要分化他們。

  第二條。

  「我們必須竊取或破解魔法與鍊金技術,將其去神秘化和平民化。」

  伯格的文字里透著決絕:

  「奧斯特必須感謝奧托,但並非人人都是奧托,如阿爾比恩的統治者刻意保持魔法的神秘感,就是為了維持他們的神聖統治。

  「我們要打破這種壟斷。

  「我們要讓底層的鍊金學徒把高貴的魔法陣畫在圖紙上,用工廠的流水線去批量生產!

  「我們要把法師嘴裡那些複雜的咒語,翻譯成普通工人都能看懂的機械操作手冊!

  「當魔法變成可以被量產的工業品時,它就不再是貴族的特權!」

  看到這裡,可露麗突然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李維。


  「李維……」

  可露麗咬著嘴唇。

  「他說的這個……不就是奧斯特一直在幹的事情嗎?」

  李維大方地承認了。

  「沒錯。

  「把魔法降維進入工廠,用工業化的方式量產超凡資源……

  「從獨裁宰相奧托開始,到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再到現在我們……

  「奧斯特一直都在做這件事。」

  李維的語氣有些微妙,但他很快點出了其中的本質區別。

  「但是,可露麗。

  「從奧托開始做這件事,是為了讓奧斯特帝國變更強大,是為了在列強爭霸中獲優勢,是為了讓皇權更加穩固。

  「而伯格提出這個主張……

  「他是為了讓底層人擁有掀翻皇權的力量。」

  一樣的手段,完全相反的目的。

  這就是歷史的弔詭之處。

  希爾薇婭聽懂了。

  她看著報紙上的第三條綱領,深吸了一口氣。

  「他這是要教平民怎麼殺貴族……」

  希爾薇婭讀出了第三條。

  「我們必須研發並大規模製造能夠抗衡魔裝鎧和高階法師的純工業武器。」

  於是,伯格在文章的最後,發出了最震耳欲聾的吶喊:

  「血肉之軀無法阻擋鬥氣斬波。

  「但大口徑的火炮可以!

  「密集的重機槍陣地可以!

  「埋在必經之路上的地雷可以!

  「法蘭克的同志,不要只教工人怎麼管理工廠,還要教他們怎麼在工廠里秘密製造武器!

  「我們要用火炮去對轟一個魔法師。

  「我們要用機槍子彈去撕碎一件魔裝鎧。

  「只有當我們的手裡握著能夠殺死超凡者的工業利器時,我們坐在談判桌前,或者是站在街壘後,資本家和皇帝才會認真聽我們說話。

  「真理,永遠只存在於大炮的射程之內。

  「而我們,必須掌握製造大炮的權力!」

  文章到此結束。

  李維閉著眼睛。

  他的腦子裡在快速推演這篇文章發出去之後的反應。

  「太狠了。」

  李維睜開眼,給出了一句評價。


  皮埃爾的文章是教人怎麼接管機器。

  伯格的文章,是在教人怎麼用機器殺人。

  而且是專門教人怎麼殺那些高高在上的超凡階層。

  尤利烏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閣下,這篇文章現在已經在全大陸發酵了!

  「各國的統治者看到這篇文章,絕對會把它視為洪水猛獸!」

  尤利烏斯有些擔憂。

  「畢竟大羅斯那邊的社論只是政治口水戰,而伯格這篇,是實打實的戰術指導……」

  「大羅斯看到這篇東西,估計要睡不著覺了。」

  李維突然笑了一下。

  他玩脫了!

  「那位還在復活中的皇儲之前為了逼人下場,強行把水攪渾,把所有人都拉到了牌桌上……

  「他想要在這個全大陸的思想沙龍里當裁判。

  「但他玩脫了!

  「他以為自己放出來的是一群只會在報紙上辯論的綿羊。

  「結果伯格這頭狼直接跳上桌子,告訴大家:別辯論了,去造槍,去破解魔法,我們直接把裁判幹掉。」

  可露麗聽完,覺十分解氣。

  「這就是玩火自焚!那個大羅斯的瘋子現在肯定後悔把報紙的頭版讓出來了!」

  「那法蘭克那邊呢?」

  希爾薇婭問道。

  「皮埃爾被自己的盟友當眾批評,他會生氣嗎?」

  「不會。」

  李維很肯定地搖頭。

  「皮埃爾之前敢於自我批判,承認過去的幼稚。

  「現在伯格指出了他理論里的致命盲區,他只會驚醒過來。

  「我打賭,皮埃爾現在一定在狂喜!」

  現在這個世界,在狂奔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所有人都在被推著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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