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一群瘋子
三月十一日。
新大陸,合眾國首都。
白房子,總統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從舊大陸用電報傳過來的各大報紙抄件。
「瘋了……」
摩根放下手裡的咖啡杯。
對面的首席幕僚長普雷斯頓,臉色同樣很難看,手裡也拿著一份抄件。
「確實瘋了,總統先生。」
普雷斯頓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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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羅斯的二十萬軍隊在盧特荒漠裡被高溫和我們僱傭的部族折磨瘋了,尼古拉三世不想著怎麼送水送糧,反而在全世界的報紙上發文章……」
摩根聞言,忍不住冷笑一聲。
「尼古拉那個蠢貨是被逼急了。他需要一個合法的理由,來解釋他為什麼要讓那麼多人去死。」
摩根指著桌子上那份署名拉斯普欽的大羅斯社論。
「這篇文章寫很聰明。它把奧斯特的工業化理論偷了過來,然後套上了一層獨裁的皮。它在告訴全世界,只有皇帝的皮鞭才能最高效地建立工廠和軍隊。」
「這簡直是強盜邏輯。」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
「但很多國王和貴族會喜歡這種邏輯。」
摩根非常清醒。
「如果不需要給工人發高工資,不需要跟工會談判,只需要用槍指著他們的腦袋就能讓他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資本家也會喜歡這種邏輯的。」
摩根作為合眾國最大的資本代言人,他太懂這種誘惑了。
普雷斯頓指了指另一份報紙。
「奧斯特那邊反擊了,在告訴全世界的投資人,他們的專制是講規矩的,是保護私有財產的,而大羅斯是不講規矩的強盜。」
摩根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這幫舊大陸的傢伙,脫褲子放屁。」
然後,摩根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明明在波斯灣和高加索打腦漿都快出來了,還要在報紙上裝出文明人的樣子,去爭論到底誰的體制更高級……」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
「我們不需要理會他們,總統先生。我們阿爾比恩的盟友已經在《泰晤士報》上發文反擊了,他們會維護議會民主的面子的。」
「不!」
摩根突然坐直了身體。
他的眼神變極其銳利,從那堆報紙的最下面,抽出了一份抄件。
這份抄件的抬頭是法蘭克,《盧泰西亞日報》。
「阿爾比恩的陳詞濫調我不關心,奧斯特和大羅斯的狗咬狗我也不在乎!」
摩根把那份抄件推到辦公桌的邊緣。
「讓我感到渾身發冷的,是這篇東西……」
普雷斯頓看清了抄件上的署名。
「火炬」
這是一個化名。
但在抄件的旁邊,情報局特意加了一行粗體批註:經評估,此為法蘭克王國激進派核心層共用的筆名。
而這篇文章的行文風格與嚴密邏輯,毫無疑問出自皮埃爾之手。
那個曾經在盧泰西亞街頭號召工人們築起街壘,和法蘭克國王的近衛軍打巷戰的危險分子。
「法蘭克激進派用共用筆名發出來的文章?」
普雷斯頓皺起眉頭。
「他們在文章里罵了什麼?罵尼古拉三世是個吸血鬼,還是罵資本家都是寄生蟲?」
「如果他只是像以前那樣罵街,我就不會覺冷了。」
摩根的聲音變極其嚴肅。
「普雷斯頓,你還沒有看這篇文章對吧?」
「是的,總統先生。情報局早上才翻譯出來,我還沒來及看細節。」
「那你現在看。」
摩根指著抄件。
「念出來,慢慢念……我要你仔細聽聽,這群曾經只知道在街頭扔石頭的窮光蛋,現在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普雷斯頓感覺到了摩根的凝重。
他拿起那份抄件。
普雷斯頓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第一段。
「大羅斯的官方社論在嘲笑我們……」
普雷斯頓念出第一句。
「那個化名為拉斯普欽的幽靈,在文章里盡情地嘲笑我們在盧泰西亞街頭堆起的破舊家具,嘲笑我們用鮮血換來的路障,嘲笑我們在廣場上高呼的自由與平等的口號。他稱我們是一群只會破壞生產力、不懂工業機器如何運轉的暴民……」
普雷斯頓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摩根一眼。
按照激進派以往的風格,接下來應該是極其憤怒的反駁,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大羅斯的殘暴。
但是,普雷斯頓接著往下念的時候,愣住了。
「……今天,在這裡,我想對那個躲在冬宮陰影里的幽靈說一句話——」
「你嘲笑對。」
普雷斯頓的聲音猛地拔高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激進派的領袖,一個曾經在街頭流血的領袖,居然在公開的報紙上,承認敵人的嘲笑是對的?
「繼續念。」
摩根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的心裡也是翻江倒海,但他已經把這種震驚壓下去了。
普雷斯頓咽了一口唾沫,繼續低頭念稿子。
「是的,我們曾經很幼稚。我們曾經以為,只要推翻了國王的王座,只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趕出宮殿,只要我們在廣場上宣布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美好的世界就會自動降臨。」
「我們曾經以為,變革就是寫幾首熱血沸騰的詩歌,就是在大街上揮舞著旗幟發表演講。」
「我們錯了。」
「錯離譜。」
普雷斯頓念到這裡,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讀出了這段文字里蘊含的可怕力量。
這不是認輸,這是在極其痛苦地撕裂自己過去的舊皮囊。
「那是一場簡單像童話故事一樣的幻覺。我們只看到了權力的王座,卻沒有看到支撐王座的地基。我們只知道要去打碎舊的鎖鏈,卻不知道如何在廢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當我們占領了街區,我們才發現,高呼平等的口號並不能憑空變出麵包;在寒冷的冬天裡,熱血的演講也無法代替一噸用來取暖的煤炭。」
「我們確實曾經是一群只懂破壞的暴民。我們為這種幼稚付出了血的代價。」
普雷斯頓放下報紙,看著摩根。
「總統先生……他在進行自我批判?」
「是的,自我批判。」
摩根點了點頭,眼神認真。
「在全大陸的注視下,毫不留情地解剖自己過去的愚蠢。普雷斯頓,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他們認輸了?」
「放屁!!!」
摩根直接爆了粗口。
「他們成熟了!一個不敢承認錯誤的政治團體,只是一群狂熱的宗教分子!但一個敢於把自己的傷疤撕開,從中吸取教訓的組織……那是真正的怪物!」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白房子外面的草坪。
「我曾經很看不起浪漫主義的蠢貨…但現在,我對他肅然起敬。能寫出這種話的人,他的心志已經比鋼鐵還要堅硬了。」
摩根轉過身,指著報紙。
「接著念。聽聽他認錯之後,是怎麼把大羅斯的那套理論扒光衣服的。」
普雷斯頓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抄件。
第二段開始了。
「我們承認了我們的錯誤。現在,輪到我們來剖析大羅斯的謊言了。」
「那篇大羅斯的社論聲稱,皇權就是最大的生產力。他們聲稱,工業化需要絕對的服從,不需要民主的討論。他們把工廠比作軍營,把皇帝的皮鞭比作驅動機器的齒輪。」
「這是農業時代奴隸主的夢囈……」
普雷斯頓念出這句話時,感覺到文字上的鋒利。
「大羅斯的皇帝根本不懂什麼是現代工業。他以為現代工廠和他莊園裡的農奴地是一樣的。」
「在農奴莊園裡,一個拿著鞭子的監工,確實可以逼迫一百個農奴去挖土、去收割小麥。因為那種勞動是簡單的、重複的、不需要思考的。你只要給他們恐懼,他們就能給你產出。」
「但是,現代工業是什麼?」
普雷斯頓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他被文章的邏輯吸引了。
「現代工業是極其複雜的咬合。是一台蒸汽輪機里成千上萬個零件的精確配合;是高壓鍋爐旁對溫度和壓力的精準把控;是工具機上差之毫厘就會導致整批產品報廢的精細操作!」
「你可以用皮鞭逼著一個人去挖沙子,但你能用皮鞭逼著一個鉗工在圖紙上算出精確的公差嗎?!」
「你能用殺頭的恐懼,逼著一個電廠的操作員在發生故障的瞬間,準確地拉下幾百個開關中的那一個嗎?!」
普雷斯頓停了下來。
他看著摩根。
摩根也在看著他。
兩人都是合眾國的高層,也是資本和工業的受益者。
他們非常清楚這段話的含金量。
「他切中要害了。」
摩根低聲說道。
「是的。」
普雷斯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大羅斯把人當牲口,但在精密複雜的現代工廠里,牲口是開不動機器的。恐懼會帶來服從,但恐懼永遠無法帶來精密度和創造力。如果工人心裡充滿了恐懼和仇恨,他們只需要在機器里悄悄扔進去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就能讓資本家損失幾十萬。」
「繼續!」
摩根命令道。
普雷斯頓看向抄件的下一段。
「大羅斯的社論在偷換概念。他們把資本和管理的統籌,偷換成了皇權的暴力。」
「我們承認,大機器生產確實需要紀律,需要嚴密的組織,需要高效的物流。沒有這些,再多的人也只是一盤散沙。」
「但紀律,並非必須來源於上對下的強權壓迫!」
「當一個工人知道,他生產出來的機器是屬於他自己的,他擰緊的每一個螺絲都是在為自己的社區建設供暖管道時,他會爆發出比任何皮鞭抽打下都要強烈的責任感!」
「真正的紀律,是基於共同利益的自覺遵守!真正的效率,來源於勞動者對生產過程的理解和參與!」
普雷斯頓念到這裡,感覺嘴巴有些發乾。
「大羅斯的皇帝覺我們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所以不能把工廠交給我們。」
「那是過去!」
「現在的我們,已經在學習了。我們放下街頭的石塊,開始走進夜校。我們在學習如何看懂生產計劃,我們在學習如何調配物資。我們在貧民窟里組織了社區互助委員會,我們自己在分配哪怕只有十噸的煤炭,但精確到每一戶人家,確保在零下一度的氣溫里沒有人被凍死。」
「我們在學習國家機器是如何運轉的。」
「我們在舊世界的廢墟上,務實地爬行,學習著如何成為新世界的建設者。」
砰!
摩根重重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
不是因為憤怒,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理解……
「別念了。」
摩根打斷了普雷斯頓。
總統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他心裡的鼓聲已經震耳欲聾。
「普雷斯頓,你聽懂了嗎?」
摩根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幕僚長。
「他們不再想著怎麼把工廠炸了!他們在想怎麼接管工廠!」
普雷斯頓的手在發抖。
「總統先生,如果只是想炸工廠,我們只需要派國民警衛隊去開槍就行了。暴徒是很容易鎮壓的。可是……」
「可是這幫人現在開始學看財務報表了!他們開始學怎麼搞物流了!」
摩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前浪漫主義的蠢貨,只想要平等的口號。我們只要扔給他兩塊麵包,或者把他抓進監獄,事情就解決了!」
「但現在……」
摩根指著那份報紙。
「他們變成了一個懂工業化邏輯的社會工程師。他明白了『變革不是請客吃飯』。他知道只有掌握了機器,參與了建設,才能真正改變世界。」
「是誰教他的?」
普雷斯頓忍不住問道。
「這種思想的轉變,不可能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李維;圖南。」
摩根咬出了這個名字。
「情報局的報告裡寫清清楚楚,去年在法蘭克的索邦大學……就是從那以後,法蘭克的激進派就變了。」
摩根冷笑著,但他笑很勉強。
「李維那個混蛋,他去法蘭克,用最先進的生產力理論去維護奧斯特那套落後的皇權制度!
「他們把李維;圖南的務實改良主義和生產力邏輯全盤吸收了,然後融合進了他們底層的骨血里!」
摩根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看看文章的最後一段寫了什麼。」
普雷斯頓趕緊低下頭,看向抄件的末尾。
他默讀了一下,然後臉色變慘白。
「念出來!」
摩根堅持。
普雷斯頓用乾澀的聲音念道:
「舊時代的君主們,你們在報紙上爭論不休。大羅斯的皇帝揮舞著生鏽的皮鞭,幻想自己是工業的主宰;阿爾比恩的貴族們坐在議會裡,用冗長的爭吵來分贓。」
「你們都在試圖用舊的瓶子,裝下新時代的酒。」
「但你們忘了,機器是誰開動的。」
「未來不屬於皇帝,也不屬於那些坐在真皮沙發上的資本老爺。」
「未來,屬於那些既有熱血,又懂工業化邏輯的新生力量。」
「我們不再寄希望於天上掉下來的救世主,我們也不會再去盲目地破壞。」
「我們會把筆握緊,我們會把扳手握緊。我們將從內部進入這個龐大的工業生態。」
「當你們為了利益流干最後一滴血的時候,請記住,你們的後方,那些掌握著機器的人,正在注視著你們。」
「我們,自己寫下春天的答案。」
普雷斯頓念完了。
辦公室里陷入寂靜。
只剩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鐘擺,發出滴答聲。
摩根閉上了眼睛。
一個精明的資本家,一個毫無底線的政客,可以為了波斯灣的利益,讓合眾國的小伙子們在沙漠裡挖坑等死;
為了維持南洋的統治,可以下令推行焦土政策,把無辜的平民關進集中營。
他什麼都不怕。
他甚至不怕大羅斯的魔裝鎧騎士,因為那玩意兒能用子彈和炮彈解決。
但他現在真的怕了。
他怕這篇文章。
「他在問候……」
摩根睜開眼,語氣冰冷到了極點。
「這不是對大羅斯的問候,這是對我們所有統治者的問候。對所有的皇帝、國王、總統和工廠主問候。」
普雷斯頓擦了擦冷汗。
「總統先生,這篇文章……不能讓它在合眾國流傳!」
「當然不能!尼古拉三世那篇鼓吹獨裁的文章,可以在我們的報紙上隨便發!因為合眾國的工人看了,只會覺大羅斯是個野蠻國家,只會更加慶幸自己生活在合眾國……格奧爾格那篇鼓吹開明皇權的文章,也可以發。那是國與國之間的利益互噴。」
摩根的手指狠狠地戳在那篇文章的抄件上。
「但這篇絕對不行!」
摩根的眼神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以及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
「合眾國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你最清楚,普雷斯頓!
「芝加哥的鐵路工人上個月剛剛罷工,匹茲堡的鋼鐵廠里每天都有人在抗議工作時間太長。
「我們這邊的工人,已經開始認字了。他們很多人甚至就是從舊大陸過來的技術工人。」
摩根越說語速越快。
「如果讓他們看到這篇文章……
「如果讓他們知道,他們不需要去砸毀機器,而是應該去學習怎麼看財務報表,去學習怎麼組織基層社區的物資分配……
「如果他們學會了用行政程序來對付我們,用合法的手段在體制內部奪取控制權……」
摩根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們的工廠就不屬於我們了。」
這比任何炸彈都要致命。
資本家可以對付一群憤怒的傻子。
槍棍足夠把手無寸鐵的罷工者趕回貧民窟。
但資本家無法對付一群冷靜的、有組織的、懂技術和管理的建設者。
因為資本家自己,恰恰是需要依賴這些人來運轉工廠的。
一旦這些關節有了獨立的意志,並且掌握了方法論……
整個國家機器就會從內部癱瘓!
「普雷斯頓。」
摩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還是有壓抑。
「立刻給郵政部長和內政部長打電話…下達行政命令。」
「是,總統先生。」
普雷斯頓立刻拿出記事本。
「全面封殺法蘭克激進派的所有報紙和通訊。任何試圖在合眾國境內翻譯、印刷、傳播這篇《機器的主人與生鏽的皮鞭》的行為,一律以危害國家安全罪論處。
「告訴警察局和聯邦調查局,盯緊那些工廠里的工會頭目。如果發現有人在組織什麼學習班,特別是學習管理和財務的,立刻找個理由把他們抓起來。」
摩根走到辦公桌前,把那份抄件揉成一團。
「絕不能讓這種思想的火種落在合眾國的土地上……」
普雷斯頓快速記錄完畢。
他看著摩根。
「總統先生,舊大陸那邊……」
「讓他們去死吧!」
摩根把揉成一團的紙扔進了廢紙簍里。
「大羅斯的瘋子……他們點燃了一個火藥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釋放出了什麼怪物!」
摩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黑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李維;圖南在法蘭克種下了一顆種子,法蘭克的激進派現在把它澆灌成了參天大樹。」
摩根看著窗外。
「大羅斯的舊體制會被這棵樹撐破的……法蘭克的王室……哼!
「我們不管他們!我們只要守住我們新大陸的這片籬笆!」
摩根揉了揉眉心。
這一刻,這位合眾國的總統,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原本以為,只要在波斯灣擋住了大羅斯的軍隊,合眾國就能穩穩地坐在列強的牌桌上。
但現在看來,真正的威脅根本不在戰場上。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不僅碾碎了舊大陸的傳統,也正在逼迫所有人做出選擇。
舊霸主在恐懼,新霸主在封鎖,而那些原本被踩在腳底下的泥土,正在慢慢變成堅硬的混凝土。
「這世界,真他媽的越來越難管了……」
摩根喃喃自語。
三月十一日的華盛頓,陽光明媚。
但在白房子的橢圓形辦公室里,卻瀰漫著對未來的極度惶恐。
全大陸的思想戰才剛剛打響第一槍,但最聰明的人已經看到了結局的輪廓。
那是一個沒有皇帝,或許也沒有純粹資本家的陌生新世界。
……
同一天。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郊外的那座別墅里。
阿納斯塔西婭坐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
手中是法蘭克《盧泰西亞日報》上發表的這篇署名「火炬」的文章,他看很慢。
每一個詞,每一句話,他都在腦子裡咀嚼。
看完最後一行,他沒有說話。
他把紙張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牆壁。
他的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
然後,他笑出了聲。
笑聲越來越大,在安靜的書房裡顯非常清晰。
「太棒了……」
阿納斯塔西婭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
他端起旁邊小桌上的一杯紅酒,對著空氣舉了舉杯。
「敬你,皮埃爾先生。你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也是個真正的勇士。」
他喝了一口酒,感覺血液都在發熱。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前大學教授瓦列里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比外面的積雪還要白。
瓦列里的手裡也攥著那份法蘭克報紙的抄件,他的手在發抖。
「殿下……」
瓦列里的聲音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您看到了嗎?法蘭克那邊的回應。」
「我看到了。」
阿納斯塔西婭指了指膝蓋上的紙。
「寫非常精彩,他徹底看穿了我們那篇社論的底牌,並且給出了最致命的反擊。」
「這不僅僅是反擊!」
瓦列里急走上前兩步。
「殿下,這是在教人怎麼奪權!他在教那些底層的泥腿子怎麼從根本上癱瘓一個國家!」
阿納斯塔西婭看著他。
「你怕了?」
「我怎麼能不怕?」
瓦列里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以前那些亂黨,只知道在街上喊口號,只知道砸玻璃!我們派出秘密警察和軍隊,開幾槍,他們就散了!因為他們只有情緒,沒有腦子!」
瓦列里指著手裡的抄件。
「但是這篇文章,是在給他們裝上腦子!他在告訴工人,不要去砸機器,要去弄懂機器是怎麼轉的!不要去殺廠長,要去學習怎麼看懂廠長的帳本!」
瓦列里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殿下,如果您是一個工廠主,您手下的工人不再要求漲工資,而是開始在私底下研究工廠的物流線路,研究煤炭的消耗比例,研究客戶的訂單走向……您會覺怎麼樣?」
「我會覺我的喉嚨被一雙冰冷的手掐住了。」
阿納斯塔西婭平靜地回答。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瓦列里大聲說道。
「當他們懂了這些,他們就不再是零件了!他們變成了可以隨時替換我們的備用大腦!
「一旦他們覺時機成熟,他們只需要集體罷工,或者直接接管控制室。
「警察和軍隊能幹什麼?
「士兵可以用槍逼著工人去干體力活,但士兵能逼著一個懂技術的工人去維修一台複雜的蒸汽輪機嗎?如果工人故意把參數調錯,整個工廠就會爆炸!」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在改變戰爭的規則,他把暴動,升級成了系統性的接管。」
阿納斯塔西婭靜靜地聽著。
等瓦列里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學去了又怎麼樣?」
阿納斯塔西婭打斷了瓦列里。
「瓦列里,你太高看大羅斯的這群老鼠了!
「法蘭克的工人可以去上夜校,他們有基礎的識字率,他們生活在工業環境裡。但大羅斯呢?
「大羅斯百分之八十的人是農奴!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蒸汽機。」
阿納斯塔西婭指著窗外。
「你指望一群連加減法都不會算的人,去接管複雜的後勤和帳本?這個理論是很不錯,但在大羅斯,這需要幾十年的教育才能實現。」
瓦列里鬆了一口氣。
「所以,這套理論暫時對我們沒有威脅?」
「對現有的專制統治,暫時沒有致命的物理威脅。」
阿納斯塔西婭糾正道。
「但是,它有巨大的思想篩選作用。」
阿納斯塔西婭站了起來,走到書桌前。
「我發表那篇社論,就是為了把水攪渾…我要看看,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哪些人是有真本事的。
「法蘭克人接招了,他給出了答案。」
阿納斯塔西婭的眼神變興奮起來,沒有再多解釋。
他敲了敲桌子。
「那邊已經表態了…現在,牌桌上還剩下兩方沒有真正出大牌。」
阿納斯塔西婭豎起兩根手指。
「一方,是奧斯特的李維;圖南。格奧爾格那篇官方的反擊雖然寫漂亮,但那只是官樣文章。李維本人,那個務實改良主義的真正奠基人,還沒有說話。他現在一定躲在雙王城裡,看著我們互相撕咬。
「另一方……」
阿納斯塔西婭轉過頭,看向聖彼堡市中心的方向。
「是我們國內的地下亂黨。
「法蘭克人已經把作業寫好了,答案就擺在報紙上。就看我們大羅斯的這位地下領袖,有沒有腦子能看懂,有沒有魄力去抄這個答案了。」
阿納斯塔西婭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紅酒杯。
「我還在等。
「如果大羅斯的亂黨連這篇文章都看不懂,那他們就不配做我的磨刀石。他們只配被警察抓去西伯利亞挖土豆。
「去吧,瓦列里……盯緊街面的動靜,留意那些地下印刷所的油墨味。
「好戲,才剛剛開始。」
她現在需要更多人站出來,只是一兩個人發言太無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