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我喜歡他
大羅斯的《暴民的幻覺與皇權的必然》。
法蘭克激進派皮埃爾的《機器的主人與生鏽的皮鞭》。
還有奧斯特,伯格剛剛發表的《我的一點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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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露麗的目光停留在伯格和皮埃爾的文章上。
整個世界都在感到震驚。
資本家們在害怕。
貴族們在恐懼。
所有人都覺,能夠毀滅舊世界的全新理論,可怕的怪物,誕生了。
但是可露麗……
她看著報紙上那些激烈的文字,忽然想起來了什麼。
「他們現在才發現嗎……」
可露麗輕聲自語。
她靠在沙發上,外面傳來隱隱約約的自行車鈴聲,還有遠處工廠的汽笛聲。
可露麗的思緒,卻飄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十四歲……
一個出身顯赫的小女孩。
雖然對數字極其敏感,比同齡人都要聰明,但她依然只是一個在讀書的少女。
那時候的李維,也不是現在這個攪動世界風雲的傢伙……
記憶的畫面開始變清晰。
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
帝都貝羅利納的圖書館。
因為是周末,圖書館裡幾乎沒有什麼人。
在圖書館最深處,最偏僻的角落裡。
陽光透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灰塵。
可露麗躲在一個巨大的書架後面,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裙子,粉色頭髮落在肩上。
那時候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數學分析,但她根本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她正在偷看李維,心跳很快。
撲通……撲通……
她在心裡數著自己的心跳。
在學校里,有很多穿著華麗禮服的少爺想要追求她,他們會送花,會寫一些酸掉牙的詩。
但她對那些人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只覺他們很蠢,連最簡單的微積分都算不明白。
但是面對李維,她完全不一樣了。
李維沒有錢,沒有爵位,連衣服都很舊。
可是可露麗就是喜歡看他。
她喜歡看他認真思考的樣子……
「我喜歡他!」
十四歲的可露麗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承認這件事。
少女的臉頰開始發燙。
她深吸了一口氣,抱緊了手裡的書。
她不能一直躲在這裡偷看。
她要過去和他說說話。
可露麗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
她故意放重了腳步聲。
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音。
她希望李維能抬起頭看她一眼。
但是李維沒有。
他依然盯著手裡的書,好像那本書比全世界都好看。
可露麗有些生氣。
她走到長桌旁,拉開李維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有點大,椅子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這一次,李維終於抬起頭了。
他看到了可露麗。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那種男生看到漂亮女孩時的討好。
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下午好,可露麗。」
李維的聲音很好聽,很溫和。
可露麗看著他的眼睛,覺自己的臉更燙了。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我…我來看看書……」
可露麗把手裡的數學分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我哪有你那麼無聊,天天看這些破歷史。」
李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數學書。
「你的微積分已經學到高級階段了嗎?真厲害!你的算術天賦真誇張呀!」
他誇獎了她。
是很真誠的誇獎。
但是可露麗並不覺開心。
因為李維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大哥哥在誇獎一個聰明的小妹妹。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當小妹妹。
「算術有什麼用?」
可露麗撇了撇嘴。
「我最近算帳算很煩。」
「算什麼帳?」
李維合上手裡的書,表現出了一點興趣。
「算我父親工廠的帳。」
可露麗雙手托著下巴,看著李維。
這是她最近一直在苦惱的事情。
「我父親讓我幫忙核對今年名下幾家廠的利潤……我發現了一件很怪的事情,算數上完全講不通。」
「哦?」
李維微微挑眉。
「說來聽聽,你這個數學天才都算不通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
可露麗被他這句「數學天才」哄有點開心。
她往前湊了湊。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我核算了我父親名下一家擁有五百名工人的紡紗廠。」
可露麗認真地說道,她在談論數字的時候總是很自信。
「那些工人每天從早上六點,一直干到晚上八點…一個月下來,他們創造了五萬奧姆的淨利潤!
「然後我算了一下他們拿到的工資……
「五百個工人加起來,薪水總和只有三千奧姆!每個人平均六個奧姆,剛好夠他們交貧民窟的房租和買最劣質的黑麵包!
「剩下的四萬七千奧姆,全都作為利潤進了我父親的帳戶……」
可露麗皺起眉頭。
「這在數學上是不合理的。
「他們付出了百分之百的汗水和時間,但他們只到了微乎其微的生存口糧。
「而我的父親,他每天只是在奢華的辦公室里喝咖啡、參加宴會,他沒有去車間裡碰過一次機器。
「但他拿走了九成以上的產出!
「如果用等價交換的數學模型來看,這完全是錯誤的!為什麼會這樣?」
可露麗看著李維。
她是真的不理解。
作為新興資產階級代表、帝國財政大臣的女兒,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資本天生就該支配勞動,有錢人理應獲取最大利益,這就是自由市場的規矩。
但是她的數學天賦又告訴她,這不符合邏輯。
李維安靜地聽完。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女,然後笑不出來了。
臉上的溫和稍微收斂了一些,變有些嚴肅。
「你問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問題,可露麗……」
李維輕聲說道。
「危險?」
可露麗不明白,眼中更加困惑了。
「只是算數而已……」
然而李維搖了搖頭。
他把手肘撐在桌子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靠近可露麗。
「這不僅僅是算數,這是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
可露麗的心跳再次加快了。
因為李維現在的眼神……
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
「李維……」
可露麗忍不住問道。
「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為什麼書上寫的,和我算出來的不一樣?」
這在安靜的圖書館角落裡。
陽光依然溫暖。
但接下來的話,卻徹底顛覆了可露麗十四年的人生認知。
李維看著她,開口了。
「世界是什麼樣的?」
李維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書上告訴你,奧斯特是由皇帝、官僚和平民組成的。皇帝統治,官僚管理,平民服從。大家各司其職,這是一個完美的金字塔,也是神定的秩序。對嗎?」
可露麗點了點頭。
「神父和學者也是這麼說的,這是維持社會運轉的必然規律。」
「那是騙人的。」
李維毫不猶豫地戳破了這個謊言。
可露麗瞪大了眼睛。
這可是推翻現有秩序的話!
如果被外面的憲兵聽到,是會被抓起來的!
但是李維完全不在乎。
他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其實只有四個字……【匱乏】與【分配】。」
「【匱乏】與【分配】?」
可露麗沒聽懂。
「是的。」
李維點點頭。
「在過去漫長的幾千年裡,土地和糧食是有限的,也就是【匱乏】。為了爭奪有限的生存資源,少部分人使用了暴力。他們建立軍隊,圈占土地,然後發明了【血統】和【律法】來合法化這種搶劫。
「你剛才算的帳,其實就是這個真相的延續……
「你父親的工廠,本質上不過是把領主的莊園換成了廠房,把農奴換成了工人…利潤的分配,從來不是靠你那套等價交換的數學模型,而是看誰掌握著分配的權力!
「這就是你那個數學模型算不通的原因……
「因為舊世界的規則,本質上就是不講邏輯的單方面掠奪。」
可露麗覺呼吸有些困難。
李維的話直接把她從小生活的那個溫室給劃破了。
權貴華麗的外衣扯了下來,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本質。
而她自己,就是一個搶劫犯的女兒。
「那……那就一直這樣嗎?」
可露麗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既然不合理,既然那麼多人被壓榨,為什麼這種模型還能維持?」
「因為過去的人愚昧且分散…但現在,時代變了。」
李維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異的光芒。
那種光芒可露麗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見過。
不是貪婪,不是野心。
而是洞穿歲月般清醒的期待……
「為什麼?」
可露麗緊緊盯著他。
「因為生產力……」
李維轉過頭,看向窗外。
「你看外面的大工廠,那些冒著煙的蒸汽機……資本家以為機器只是幫他們賺取奧姆的工具,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釋放出了什麼怪物。
「工業化正在強行重塑人類的形態和世界的規則!
「它把成千上萬原本分散在土地上、大字不識的農民,集中到了巨大的廠房裡。為了讓複雜的機器運轉,資本家不不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紀律,教他們機械原理。
「生產力的狂飆,正在讓這個世界變越來越精密,越來越複雜。」
李維的聲音開始發生變化。
不再是那種教導小女孩的溫和。
而是帶上了宏大歷史敘事的壓迫感。
「複雜的鐵路網,龐大的物資調配,跨越大陸的鍊金化工產業鏈……
「當這個世界的複雜程度超過一個臨界點時,舊的統治邏輯就會徹底崩塌!
「那個坐在辦公室里,連蒸汽閥門都不認識,只知道看年底分紅的老闆;那個只會舉辦舞會,連微積分都看不懂的貴族……他們會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駕馭這台名為【現代文明】的龐大機器。」
可露麗完全呆住了。
十四歲的她,在這一刻,仿佛看到了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海嘯。
「所以……」
可露麗結結巴巴地說。
「會被怎麼改變?工人們會像以前一樣暴動,去把工廠燒了嗎?」
「不!」
李維搖了搖頭。
「燒工廠是蠢貨的做法,那只會讓大家都沒飯吃,這是舊時代的低級反抗……」
李維說著,眼神越發變堅定。
「真正的改變,是文明架構的升級!
「遙遠未來不是靠幾句狂熱的口號或者無腦的破壞來實現的……當生產力重塑了整個社會的骨架,現有的這種簡單粗暴、極度不平衡的剝削模型,就會像生鏽的舊齒輪一樣,被歷史無情地淘汰!
「遙遠未來的世界,權力的核心不再是血統,也不再是單純的資本……
「而是效率與真理!
「誰能理解這台龐大的社會機器,誰能讓它最優化、最合理地運轉,誰才是新世界的主導者!
「那將是一個基於邏輯、基於數據、基於對巨大生產力絕對掌控的新秩序…一個沒有無能的寄生蟲,一切事物都能用數學模型去完美運算的理性世界。」
李維說完了。
可露麗坐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的腦子裡在瘋狂地運轉。
她的數學天賦在幫她推演李維說的這一切。
她發現,李維的邏輯是有道理的。
從匱乏與分配的底層邏輯,到工業化帶來的極度複雜性,再到舊權力被高階文明架構淘汰的必然……
這是一條嚴絲合縫的鏈條。
歷史的齒輪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朝著絕對理性的方向轉動。
但是……
可露麗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舊襯衫的年輕人。
他期望的那個未來,現有的權貴和舊資本家將不復存在。
這個人知道高維度的工業理性和生產力洪流,能夠碾碎整個奧斯特帝國現有的腐朽根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他眼裡,不過是註定要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報廢零件!
可露麗突然覺很冷……
她意識到,自己面前坐著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男生……
這是一個怪物!
一個腦子裡裝著顛覆整個世界藍圖的恐怖怪物……
如果他的這些想法被帝國的憲兵知道,他會被立刻絞死一萬次!
他是這個舊時代最致命的解構者!
「你害怕了?」
李維看著可露麗有些發白的臉,輕聲問道。
他收起了剛才的光芒,又變回了那個溫和的年輕人。
「別怕,可露麗……我只是回答了你關於算數的問題。我只是對未來有一點小小的期待而已…我只是個看書的人。」
可露麗看著他。
危險!
極度危險!
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警告她,離這個男人遠一點。
他會把她帶向一條萬劫不復的深淵。
跟著他,她可能會失去財政大臣千金的身份,失去家族的巨額財富,失去一切安穩的生活。
但是……
可露麗沒有跑。
她看著李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
在這雙眼睛裡,她看到了一個無比宏大,無比美麗的新世界。
相比於那個每天只知道在宴會上攀比裙子、算計著怎麼用皮鞭多榨取工人幾分血汗的舊世界。
李維腦子裡的那個世界,簡直太迷人了。
可露麗的手慢慢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頭。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無法抑制的興奮,和一種飛蛾撲火般的迷戀。
她發現自己更喜歡他了……
喜歡無可救藥。
但也開始痛恨,想要極力去掩飾他所展現出來的一切,這對他來說太危險了!
「李維……」
十四歲的可露麗直起腰。
她看著李維,眼神里沒有了少女的嬌羞,只有一種堅定的決絕。
「你只會對我說……對吧?」
李維愣了一下。
「是的,現在是……」
李維點了點頭。
可露麗笑了。
她笑很燦爛,很漂亮。
「那你以後對別人說的時候,最好別讓我看見!」
她指了指自己。
李維看著她。
那一天,陽光正好照在可露麗的臉上。
李維也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十四歲可露麗的頭。
「好啊。」
……
「喂!可露麗!」
一聲呼喊突然在辦公室里響起。
像把剪刀,瞬間剪斷了回憶的畫面。
可露麗猛地睜開眼睛。
身體本能地坐直。
眼前的場景重新變成了金平原執政官公署的辦公室。
沒有陽光,沒有圖書館。
只有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和那幾份沾滿時代硝煙的報紙。
希爾薇婭手裡拿著一份新送來的報告。
「你在發什麼呆啊?」
希爾薇婭把手裡的報告放下。
「我剛才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可露麗眨了眨眼睛。
她的心跳還有些快,腦子裡還殘留著多年前那個午後的陽光,以及李維眼底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把桌子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
「沒什麼,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罷了。」
可露麗輕聲說道,語氣儘量保持著平時的平靜。
但是希爾薇婭並沒有被糊弄過去。
希爾薇婭微微俯下身,那雙眼睛盯著可露麗的臉,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好。
「什麼事情能讓你這麼認真?」
希爾薇婭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八卦的弧度,聲音壓低了一些。
「還露出那種……表情?」
可露麗的手僵了一下。
「哪……哪種表情?」
「那種……」
希爾薇婭想了想形容詞。
「那種像是看到了最美味的蛋糕,既想一口吞下去,又怕被燙到舌頭的小狐狸一樣的表情~!(?????)」
可露麗的臉瞬間紅了。
……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郊外。
那座隱蔽的別墅書房裡。
瓦列里站在書桌旁邊,渾身都在發抖。
這位前大學教授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覺天都要塌了。
因為這篇文章里,明晃晃地寫著怎麼用機槍和大炮去屠殺超凡者。
這等於是把刀遞到了底層暴民的手裡!
但阿納斯塔西婭沒有發抖。
他不僅沒有發抖,甚至肩膀微微聳動,在笑!
開始只是無聲的輕笑。
慢慢地,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
阿納斯塔西婭仰起頭,笑非常暢快。
他太高興了。
他心裡的喜悅簡直要溢出來。
「殿下……」
瓦列里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恐懼。
「您……您為什麼還在笑?這篇文章是個災難啊!」
「災難?」
阿納斯塔西婭停下笑聲,看著瓦列里。
「這怎麼會是災難?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瓦列里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他在教那些泥腿子怎麼對付魔裝鎧!他在教他們怎麼製造重武器!這會要了所有貴族的命的!」
「要了貴族的命?」
阿納斯塔西婭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
「那群只知道在莊園裡喝酒、玩弄女僕的廢物,死就死了,有什麼可惜的?」
他轉過身,眼神里滿是欣賞。
「瓦列里,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麼……」
阿納斯塔西婭指向桌子上的那些報紙抄件。
「我要的就是這個!
「我要所有人都不再藏著掖著!
「我要他們把腦子裡那些最危險、最激進、最能顛覆一切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瓦列里愣住了。
「可是殿下,您也是皇室……您也是超凡階層的統治者啊。」
「那又怎樣?」
阿納斯塔西婭毫不在意地攤開雙手。
「這個老舊的世界太無聊了,太腐朽了!」
他走到瓦列裡面前。
「我把這塊肉扔進了狼群里!」
阿納斯塔西婭的眼睛亮嚇人。
「現在,狼群開始咬人了!
「法蘭克的人跳出來說,要去學習管理機器,要把工廠的帳本搶過來!
「奧斯特的人跳出來說,帳本擋不住魔法,要去造大炮,去破解魔法陣!」
阿納斯塔西婭激動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長裙的裙擺在地毯上拖曳。
「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
他停下腳步,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這就是我想要的碰撞!這才是真正能推動世界往前走的東西!」
瓦列里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殿下,他們這些理論,是為了推翻您的統治啊!!!!」
「我知道……」
阿納斯塔西婭語氣平靜下來,但眼底的興奮絲毫未減。
「但也是我手裡的工具……
「政治沒有主張,只有手段,這是我一直信奉的。」
他拿起伯格的那篇文章,看向瓦列里。
「我們大羅斯難道不需要這些嗎?
「我們的魔裝鎧在波斯沙漠裡變成了廢鐵,就是因為我們的魔法太封閉,太原始!
「如果我能掌握權力,我完全可以借用伯格的理論,用國家的力量去強制推進魔法的工業化!
「他教窮人怎麼造槍去殺貴族,我難道不能用同樣的辦法,去造更多的槍來武裝我的軍隊嗎?」
瓦列里張大了嘴巴。
他終於明白了。
這位殿下根本不在乎這些理論是誰提出來的,也不在乎這些理論原本的目的是什麼……
他只看重這些理論的實用價值!
阿納斯塔西婭把抄件輕輕放回桌面上。
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感覺自己的靈魂在發抖。
「雖然我們立場不同,雖然我們總有一天要在戰場上互相把對方撕成碎片。
「但在這一刻……」
阿納斯塔西婭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腦海里仿佛能看到遠方的人們。
他們都在看著同一張牌桌。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大腦,試圖重塑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精彩如畫啊!」
阿納斯塔西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瓦列里……」
阿納斯塔西婭轉過頭。
「是,殿下。」
「繼續盯著。」
他把空酒杯扔在桌子上。
「現在,就差最後一方沒表態了……
「我們大羅斯國內的那些地下老鼠,如果他們看了這些文章還不開竅,那他們就真的只配死在下水道里了!」
……
同一時間。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市中心。
貧民區的一處隱蔽地下室里。
七八個穿著破舊冬衣的男人圍在一張搖晃的木桌旁。
桌子上點著兩根蠟燭,光線很暗。
地下亂黨領袖維克多坐在桌子的正首。
他手裡死死抓著幾張剛剛翻譯好的報紙抄件,雙手在劇烈地顫抖。
紙張被他捏嘩嘩作響……
旁邊,一個年輕的同志手裡拿著一疊油印好的紙。
「維克多同志……」
年輕同志有些遲疑地開口。
「排版已經弄好了,是我們昨天寫的那篇反擊大羅斯官方社論的文章……」
年輕同志指了指印刷機。
「機器已經上油了,我們……還發嗎?」
維克多沒有馬上回答。
他死死盯著手裡的那兩份外來文章。
一份是法蘭克的《機器的主人與生鏽的皮鞭》。
一份是奧斯特的《我的一點淺見》。
維克多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眼眶通紅!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大,差點把桌子上的蠟燭碰倒。
「不!」
維克多大吼一聲,聲音在狹小的地下室里迴蕩。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這種東西怎麼能發出來!」
維克多一把奪過年輕同志手裡那疊剛剛印好的初稿。
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用力撕成了兩半。
「維克多!你瘋了?那是大家熬了兩個通宵寫出來的!」
旁邊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幹部憤怒地站起來。
「我沒瘋!」
維克多把撕碎的紙狠狠砸在地上。
「你們知道我們寫的是什麼嗎?!」
他指著地上的碎紙。
「我們寫的是皇帝是吸血鬼,我們寫的是貴族應該被吊死,我們寫的是要把麵包分給所有人!」
他抬起頭,環視著周圍的同志。
「這有什麼用?!」
「這除了能讓我們發泄一下情緒,除了能騙幾句底層的眼淚,到底有什麼用?!」
維克多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深深的羞愧。
「你看到了嗎?!」
他把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兩份外國抄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們看到了嗎?!
「他們,法蘭克的同志,奧斯特的同志!
「他們實踐出的東西!」
維克多指著皮埃爾的文章。
「法蘭克的人告訴我們,砸碎機器是蠢貨才幹的事!要活下去,就要去學怎麼看帳本,怎麼管工廠,怎麼從內部把那些老爺們的權力架空!」
他又指著伯格的文章,手指在羊皮紙上重重地戳著。
「奧斯特的人告訴我們,光會打算盤沒用!人家有魔裝鎧,人家有法師!我們要活下去,就去造大炮,去造機槍,去把他們那套神神叨叨的魔法拆成流水線上的零件!」
維克多情緒極度激動,有些語無倫次。
「我們呢?
「太淺薄了……」
維克多跌坐在椅子上,雙手痛苦地抱住頭。
「跟他們比起來,我們簡直就像是拿著木棍過家家的小孩!我們的定稿太差了,簡直是狗屎!」
地下室里一瞬間只有蠟燭的火焰在輕輕跳動。
那些剛才還在憤怒的幹部們,紛紛拿起桌子上的抄件,湊到燭光下仔細閱讀。
越看,他們的表情就越震撼。
越看,他們就越覺維克多說對。
「可是……」
那個大鬍子幹部放下抄件,聲音有些乾澀。
「維克多,他們說是對的……但是大羅斯的情況不一樣啊!」
大鬍子指著外面。
「法蘭克有那麼多工廠,奧斯特有那麼多技術工人!
「我們呢?
「我們外面是幾千萬連字都不認識的農奴!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讓他們怎麼去學看財務報表?怎麼去操作機槍和流水線?」
這是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大羅斯的土壤太貧瘠了。
先進的理論在這裡,就像是把精密的齒輪扔進了爛泥地里,根本轉不動。
維克多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裡沒有沮喪,反而燃燒著一團熊熊的烈火。
「對!我們是不一樣!」
維克多猛地一拍桌子。
「這正是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
「我們不能照抄他們的答案,我們要找出適合大羅斯的答案!」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力量在胸腔里激盪。
雖然隔著千山萬水,雖然從未謀面!
但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群絕頂聰明的人,有那麼一群真正想改變世界的人,和他走在同一條路上!
大家都在探索,大家都在試錯。
皮埃爾給出了法蘭克的答案。
伯格給出了奧斯特的答案。
現在,輪到大羅斯了。
「我們並不孤單……」
維克多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變無比堅定。
「我需要改……不,是重寫!」
他看向桌子周圍的同志們。
「都一起來!都請一起來幫幫我,一起來把火把舉起來!」
眾人被他情緒感染了。
沒有人再提剛才被撕毀的初稿。
大家都圍攏過來。
「好!重寫!」
「你說,我們該怎麼寫?」
維克多拿過一張乾淨的白紙,拿起蘸水筆。
「首先,我們要承認我們的劣勢。」
維克多語速很快。
「我們大羅斯沒有那麼多受過教育的工人,我們絕大多數人是文盲……
「皮埃爾要求工人自我管理,這對我們來說太遙遠!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先鋒!」
維克多在紙上重重地寫下「先鋒」兩個字。
「我們需要一批最清醒、最懂工業邏輯和暴力手段的人,組成一個堅不可摧的核心!
「由這個核心,去代替那些還不懂認字的農奴和底層士兵做決定!
「由我們去學習報表,由我們去學習造槍,然後我們去指揮他們!」
年輕同志眼睛一亮。
「對!既然大家都不懂,那就由懂的人來帶頭!」
「第二點!」
維克多繼續說道,思路越來越清晰。
「伯格說對,必須對抗超凡力量!但我們在城裡造不出大炮,皇帝的秘密警察到處都是!」
大鬍子幹部插話了。
「那我們怎麼辦?去搶?」
「不只是搶!」
維克多盯著大鬍子。
「最大的武器庫在哪裡?在皇帝的軍隊裡!
「那些手裡拿著槍的士兵,那些被逼著去波斯沙漠裡送死的灰色牲口,他們難道是貴族嗎?
「他們也是穿上了軍裝的農奴!」
維克多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我們不需要自己去造大炮,我們要讓那些推大炮的士兵明白,炮口應該對準誰!
「要把我們的同志派到軍隊裡去!去告訴那些士兵,你們的敵人不是對面的土斯曼人,不是那些部族!
「你們真正的敵人,是坐在冬宮裡讓你們去死的人!
「我們要策反軍隊!把皇帝的槍,變成我們的槍!」
地下室里的氣氛徹底被點燃了。
這不再是空洞的口號,這是切實可行的戰術。
「第三點!」
維克多的額頭滲出了汗水,但他連擦都沒顧上擦。
「大羅斯太大了!冬天太冷了!只靠聖彼堡的工人暴動是沒用的!」
他看向所有人。
「必須深入村莊!必須把農奴組織起來!
「皮埃爾教我們要管理物資,那我們就去教農奴怎麼分糧食!怎麼把地主糧倉里的麥子,合理地分給每一戶過冬的人家!
「只要我們在農村建立了實際的分配秩序,皇帝的政令就下不去了!」
一條條基於大羅斯殘酷現實的應對策略,在思想的碰撞中成型。
怨恨發泄?
維克多從未如此暢快的時候,心中的迷霧被一點點撥開……
一套完整的,帶有大羅斯本土特色的奪權綱領在此誕生。
吸收了法蘭克的系統管理思維。
吸收了奧斯特的物理平權理念。
結合了大羅斯遍地文盲和龐大軍役的現實。
兩個小時後……
一篇全新的手稿完成了。
維克多放下筆,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他把稿子遞給旁邊的年輕同志。
「排版吧!」
維克多的聲音有些沙啞。
「文章的名字就叫……」
他想了想。
「就叫……《怎麼辦?——致我們在法蘭克和奧斯特的同志們》。」
大鬍子幹部接過稿子,看了一眼,眼眶有些濕潤。
「寫真好!維克多!!這篇東西發出去,皇帝會嚇睡不著覺的!!」
「我不關心皇帝睡不睡著……」
維克多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只希望,遠在盧泰西亞和維恩的那些同志們,看到這篇文章後,能知道我們大羅斯的人,也沒有掉隊!」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
「印吧……
「讓這把火,燒再旺一點。」
老舊的手搖印刷機再次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哢嚓——哢嚓——
沉睡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發出了第一聲有節奏的心跳。
大羅斯的這片凍土,準備好迎接真正的風暴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