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如果大家把手段都包裝成主張
三月七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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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辦公室里,李維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電報稿。
帝都那邊發來的,文化大臣格奧爾格連夜起草的回覆。
李維看很仔細。
他看完第一頁,挑了挑眉毛。
看完第二頁,他笑了一下。
等到全部看完,他把電報稿扔在桌子上。
「這癟犢子玩意兒輕敵了啊……」
李維出了結論。
希爾薇婭正喝咖啡,聽到這句話,她抬起頭。
「寫不好嗎?」
「不,寫很好。」
李維搖了搖頭。
「有一說一,攻擊性確實有,純粹的戰鬥爽來了。」
「那為什麼說他輕敵?」
「因為格奧爾格把對方當成了一個正常的政客。他在這份回復里,把奧斯特的工業化夸上了天,然後把大羅斯的神術和前線的死人狠狠嘲笑了一通。」
「這不是很正常嗎?」
希爾薇婭不理解。
「是很正常…格奧爾格的文字也很有力量,他站在道德和實力的最高點,把那個大羅斯的死皇儲按在地上罵。如果是對付一般的貴族,對方肯定會被氣跳腳,甚至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說到這裡,李維收起了笑容。
「可還是那句話……輕敵了。」
他認真看著希爾薇婭。
「格奧爾格覺他在跟一個人打筆仗。但他不知道,對面那個人是個連性別和名字都不在乎的瘋子。那個阿納斯塔西婭根本不在乎大羅斯被罵多慘,他會一邊看一邊鼓掌。」
希爾薇婭皺起眉頭。
「真就是記吃不記打來了!」
李維嘆了口氣。
「格奧爾格總是沉浸在他那套藝術里,忘了去分析對手的心理底線。」
完美符合格奧爾格的德性。
「那我們要讓他重寫嗎?」
希爾薇婭放下咖啡杯,準備去拿紙筆。
「不用。」
李維阻止了她。
「這樣也行。」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一個弧度。
「就算爆出來了,即便公開,也是大羅斯先內部討伐他們的死皇儲。」
希爾薇婭愣住了。
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邏輯。
「什麼意思?」
李維把電報稿推到希爾薇婭面前。
「你看看格奧爾格在裡面寫的這些話。他為了反擊,故意在信里確認了阿納斯塔西婭對尼古拉三世的仇恨。他在信里寫『你既然能清醒地看出你父親的愚蠢』,還寫了『你對大羅斯腐朽體制的痛恨是正確的』。」
希爾薇婭看著那些字。
「格奧爾格的表面意思看著是想嘲諷阿納斯塔西婭。像是在說,你既然知道你們國家這麼爛,就別來教我們做事……」
李維解釋道。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這封信如果被大羅斯的秘密警察看到,或者被尼古拉三世看到呢?」
李維的問題讓希爾薇婭瞬間反應過來。
「叛國!」
希爾薇婭脫口而出。
「對。」
李維點點頭。
「格奧爾格給阿納斯塔西婭埋了一個雷,這封信就等於是一份罪證。證明大羅斯的死皇儲,正在和敵國高層秘密通信,並且在信中惡毒攻擊現任皇帝的罪證。」
李維的手指划過紙面上的文字。
「如果阿納斯塔西婭敢把這封信拿出去,用來證明他到了奧斯特的理論支持……那尼古拉三世根本不會管什麼理論不理論,尼古拉三世只會看到,他的兒子在跟敵人勾結。」
希爾薇婭懂了。
「所以,這是一把雙刃劍。」
「沒錯。」
李維端起自己的茶杯。
「如果阿納斯塔西婭真的想借我的刀去整合大羅斯的激進派…那格奧爾格這篇充滿攻擊性的回覆,就是直接在上面塗滿了毒藥。」
他喝了一口茶。
當然,現在還不確定那個死玩意到底想幹嘛。
「阿納斯塔西婭如果不公開這封信,那他就白費力氣。如果他公開了,大羅斯內部就會先掀起一場針對他的討伐。」
希爾薇婭笑了起來。
「他倒也有本事……」
「那就這樣回復過去吧。」
李維下達了命令。
「讓機要室加密,發給聖彼堡的暗線,交到那個女裝幽靈的手裡。」
李維說道。
「好的,就這麼辦!」
他和她很期待。
那個聰明的瘋子,看到這封信會是什麼反應。
……
下午。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聖彼堡第三傷兵醫院位於城市的邊緣。
這裡原本是一座廢棄的倉庫,因為高加索前線之前的傷員太多,被臨時改建成了醫院。
醫院的大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馬車。
車門打開。
阿納斯塔西婭走了下來。
素淨的灰色女式長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罩衫,頭上戴著簡單的白色頭巾。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修女,或者一個大戶人家的護士。
但是依然掩蓋不住他身上的貴氣。
列別傑夫中尉跟在他身後。
這位年輕的近衛軍軍官現在已經成了阿納斯塔西婭的絕對死忠。
「殿下,這裡的環境太差了。」
列別傑夫小聲說道,他捂了捂鼻子。
「這正是我們要來的原因。」
阿納斯塔西婭平靜地回答。
他邁步走進醫院的大門。
走廊兩邊躺滿了人。
沒有病床,士兵們只能躺在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的地上。
有人斷了腿,有人瞎了眼。
痛苦的呻吟聲在走廊里迴蕩。
阿納斯塔西婭停在一個年輕士兵的面前。
這個士兵的右臂沒了,傷口上裹著發黑的紗布,正往外滲著黃色的膿水。
士兵因為發燒而渾身發抖。
阿納斯塔西婭毫不猶豫地跪在髒兮兮的地上。
他伸出白皙的手,摸了摸士兵的額頭。
很燙……
士兵費力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了阿納斯塔西婭的臉。
他不知道這是誰,他只覺眼前這個人很美,像天使一樣。
「水……」
士兵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阿納斯塔西婭轉過頭,看向列別傑夫。
「拿水來。」
列別傑夫趕緊遞過一個水壺。
阿納斯塔西婭親自托起士兵的頭,把水慢慢餵進他嘴裡。
「你叫什麼名字?」
阿納斯塔西婭輕聲問。
「伊……伊萬。」
士兵虛弱地回答。
「你是在哪裡受的傷,伊萬?」
「卡爾斯……鐵絲網前面!敵人的機槍太可怕了……我們沖不過去……」
士兵的眼裡充滿了恐懼。
阿納斯塔西婭看著他那條斷臂。
「為什麼不換乾淨的紗布?為什麼沒有藥?」
士兵搖了搖頭。
「醫生說,藥要留給軍官……我們只能等死……」
阿納斯塔西婭站了起來,眼神極其冰冷。
他看向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這家醫院的院長在哪裡?」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列別傑夫立刻拔出腰間的配劍,走向那間辦公室。
幾秒鐘後,一個挺著大肚子、穿著軍醫制服的胖子被列別傑夫推了出來。
胖子滿頭大汗,看著眼前的陣勢有些發懵。
「你們是誰?這裡是軍事管理區!」
胖子大喊。
阿納斯塔西婭走到他面前。
「我是阿納斯塔西婭。」
他冷冷地看著胖子。
胖子愣住了。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
最近聖彼堡的高層圈子裡都在傳,那個死去的皇儲復活了,而且穿著女裝。
胖子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殿……殿下。」
「我問你……」
阿納斯塔西婭指著地上的傷兵。
「為什麼他們沒有藥?為什麼傷口都爛了還不換紗布?」
胖子擦了擦頭上的汗。
「殿下,後勤部沒有發藥下來……前線的消耗太大了,我們的預算被砍了……」
「閉嘴!」
阿納斯塔西婭打斷了他。
「我剛才路過你的辦公室,聞到了烤肉的香味,還看到了桌子上的紅酒。」
胖子的臉色變慘白。
「前線的士兵在為帝國流血,他們在雪地里被機槍打碎了身體。」
阿納斯塔西婭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那些躺在地上的傷兵,還有在旁邊照顧的底層護士,全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看著這個穿著素淨裙子的人。
「而你們這些後勤部門的寄生蟲,卻在用他們的賣命錢喝紅酒!」
阿納斯塔西婭轉過身,面向走廊里的所有人。
要想這是一場完美的政治作秀,他必須把每一個細節都做到極致。
「大羅斯的官僚系統已經爛透了!」
他大聲說道。
「皇帝陛下在冬宮裡看不到這些,那些將軍們在地圖前也看不到這些!
「他們只關心防線推進了幾公里,卻不關心有多少人會被凍死、痛死!」
傷兵們的眼睛開始發光。
從來沒有一個大人物,敢在他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阿納斯塔西婭從罩衫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他把信封直接砸在胖子院長的臉上。
一疊疊的盧布鈔票散落出來,掉在地上。
「這是我的私房錢。」
阿納斯塔西婭盯著胖子。
「去買藥,去買乾淨的紗布,去買最好的止痛劑!」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如果明天早上,我看到這裡的士兵還是躺在髒草上等死…如果這筆錢少了……」
他指了指列別傑夫。
「我就讓近衛軍把你的腦袋掛在醫院的大門上。」
胖子嚇渾身發抖,拚命點頭。
「是!是!殿下!我馬上去買!」
胖子連滾帶爬地去撿地上的錢。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那個叫伊萬的斷臂士兵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
「殿下萬歲!」
這一聲就像是點燃了炸藥桶。
所有的傷兵,不管傷多重,都開始呼喊。
「殿下萬歲!」
「阿納斯塔西婭殿下萬歲!」
他們沒有喊皇帝萬歲。
在這一刻,在這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士兵眼裡……
冬宮裡的皇帝是讓他們去送死的屠夫。
而眼前這個穿著女裝的皇儲,才是唯一在乎他們死活的人。
列別傑夫和其他幾個年輕軍官站在一旁。
他們的血液在沸騰。
他們看著阿納斯塔西婭。
這就是他們需要的領袖。
一個既有皇室正統血脈,又願意和底層站在一起的領袖。
阿納斯塔西婭聽著走廊里的歡呼聲。
他的臉上掛起了悲憫和溫柔。
他繼續蹲下來,開始親手為另一個士兵重新包紮傷口。
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
但他的心裡卻非常冷靜。
「人心,就是這麼容易買到。」
他心想。
一點點同情,一點點金錢,再加上對現有體制的痛罵。
這就足夠讓這些底層士兵為他賣命了。
這場視察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阿納斯塔西婭走遍了每一個病房。
他記住了很多人的名字,聽他們講述前線的慘狀。
當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
夕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他白色的罩衫上沾上了幾滴暗紅色的血跡。
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神聖。
列別傑夫幫他打開馬車的車門。
「殿下,您今天所做的一切,會傳遍整個駐軍的!」
列別傑夫激動地說。
「我知道。」
阿納斯塔西婭坐進馬車。
「去聯絡那些對後勤部不滿的底層軍官。告訴他們,我站在他們這邊。」
「是!」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快步走到馬車邊。
「殿下。」
男人壓低聲音。
「有回覆了!」
阿納斯塔西婭的眼睛動了一下。
奧斯特的回電。
「走。」
他立刻下令。
馬車啟動,在雪地上留下兩道車轍。
……
半個小時後。
一座不起眼的別墅。
阿納斯塔西婭脫下那件沾著血跡的白色罩衫。
走進書房,關上門。
桌子上放著一份剛剛譯好的密電。
阿納斯塔西婭走到桌前,拿起電報。
他現在以為,李維會跟他探討一下關於務實改良的理論邊界。
畢竟他覺自己那份分析寫非常精準,直接刺穿了李維的偽裝。
他開始閱讀這封回復。
第一段。
阿納斯塔西婭挑了挑眉。
第二段。
極具攻擊性的句子。
他繼續往下看。
「你把政治看作是可以隨意置換的牌局,所以你只能是個躲在暗處的幽靈……」
整篇電報,沒有一句學術探討。
全是情緒輸出。
全是居高臨下的指責和對大羅斯現狀的無情嘲諷。
更重要的是……
這封電報裡面,反覆強調了阿納斯塔西婭對大羅斯皇帝的背叛。
比如……
「你對你父親愚蠢的判斷很準確,但這掩蓋不了你的虛無。」
阿納斯塔西婭看完最後一行字。
他沒有像格奧爾格預想的那樣暴跳如雷。
他反而笑了出來。
「真小心了啊……」
他把電報放在桌子上,輕聲感嘆了一句。
這根本不是李維寫的……
署名格奧爾格,記是奧斯特的文化教育大臣。
阿納斯塔西婭走到壁爐前,看著裡面跳動的火焰。
也對……
那個李維;圖南不會寫這種全是口號的廢話。
這股味道太重了,典型的宣傳官員寫出來的東西。
他立刻明白了李維的意思。
「在試探我啊……」
阿納斯塔西婭在書房裡慢慢踱步。
他沒有親自下場,也不想留下任何跟私人交流的證據。
所以他找了個寫手來應付試探。
阿納斯塔西婭停在桌子前,再次拿起那份電報。
而且,這個寫手還在信里埋了雷^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確認他反對皇帝的句子上。
如果這封信落到奧赫拉那的手裡。
他就是鐵打的叛國者。
皇帝可以名正言順地派人來絞死他。
雖然大概率,皇帝陛下不會那麼做,只會出於壓力,宣傳這個兒子徹底的死亡……
阿納斯塔西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李維的防備心確實很強。
任何人拿到這封回電,都會覺這是一次失敗的試探。
大多數人會選擇把這封危險的信立刻扔進壁爐里燒掉,以免留下隱患。
他能理解為什麼是格奧爾格代替回復。
我不吃你這一套!
但是……
阿納斯塔西婭看著手裡的紙。
他的腦海里閃過今天在醫院裡那些士兵的眼神。
列別傑夫握緊的劍柄。
那個躲在冬宮衣櫃裡瑟瑟發抖的父親。
他有了一個主意。
阿納斯塔西婭走到書桌前,按響了桌子上的小鈴鐺。
不到半分鐘,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瓦列里,曾經聖彼堡大學的政治學教授,因為在課堂上發表了一些不符合官方口味的言論被開除。
「殿下,您找我。」
瓦列里恭敬地低頭。
「坐下,瓦列里。」
阿納斯塔西婭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拿好你的筆記本和鋼筆,我有工作交給你。」
瓦列里立刻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紙筆,擺出記錄的姿勢。
阿納斯塔西婭沒有立刻開始口述,仍舊還在想著那份回復。
他的心裡沒有任何被格奧爾格辱罵的憤怒,只覺興奮。
從小到大,他在修道院裡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死氣沉沉的經文,愚蠢的修士每天念叨著上天堂和下地獄的廢話。
他讀了很多書,法蘭克的哲學書,奧斯特的工業理論,甚至是大羅斯地下亂黨偷偷印刷的違禁小冊子。
看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卻沒有人可以交流……
父親是個只懂用暴力解決問題的蠢熊。
貴族只關心自己的莊園和情婦。
現在,他終於找到了可以對話的人。
李維;圖南是一個。
法蘭克的那個激進派領袖皮埃爾是一個。
甚至大羅斯國內,那個躲在地下室里領導地下亂黨的秘密領袖,也算半個。
可是,李維很謹慎。
李維不想在私底下和他有任何牽扯。
「既然私下的交流被拒絕了……」
阿納斯塔西婭在心裡想。
「那就把桌子掀了……我們不在私底下的密電里討論!我們到陽光下,到所有人的面前去討論!我要辦一場全大陸的學術沙龍,我要讓所有人都被迫加入進來!」
阿納斯塔西婭的視線終於聚焦在瓦列里身上。
「瓦列里,我們要寫一篇社論。」
「社論?發表在哪裡?」
「發表在大羅斯最官方的報紙上,頭版頭條。」
阿納斯塔西婭回答。
瓦列里愣了一下。
「殿下,我們控制不了那個……而且那是內閣和皇帝陛下直接管轄的喉舌!還有,文章的署名用誰的?用您的名字嗎?」
「當然不用我的名字。」
阿納斯塔西婭笑了。
「這篇社論,我們要用大羅斯帝國官方的口吻來寫。署名就用…拉斯普欽!至於怎麼發表上去,你不用管,只要文章寫符合我父親那個蠢貨的胃口,自然有辦法讓它一字不改地登在頭版上。」
拉斯普欽……
那個妖人?
瓦列里表情古怪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那麼,這篇社論的主題是什麼?」
「主題是……攻擊新思想。」
阿納斯塔西婭說。
瓦列里握著鋼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滿臉疑惑。
「攻擊新思想?殿下,您指的是國內那些地下亂黨整天宣傳的玩意兒?」
「對,就是那個。」
瓦列里不理解了。
殿下這幾天一直在拉攏底層軍官,今天甚至去傷兵醫院收買人心。
明明是想利用那些對現狀不滿的人,甚至想利用地下亂黨的力量來推翻皇帝……
可為什麼現在又要用官方的名義去公開攻擊他們?
「殿下,這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瓦列里直接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
「我們如果用官方名義去痛罵那些亂黨,只會激怒他們……他們會把這筆帳算在帝國頭上,這會讓局勢更加混亂。」
「我就是要激怒他們……不僅要激怒大羅斯的亂黨,我還要激怒法蘭克的人,激怒奧斯特的人,我要點一把火。」
阿納斯塔西婭想好了怎麼詳細解釋他的邏輯。
因為他需要瓦列里完全理解,才能寫出最鋒利的文章。
「聽著,瓦列里……那些地下亂黨,他們現在躲在暗處。他們覺自己的理論是完美無缺的,他們覺只要把窮人煽動起來,就能建立一個美好的世界,他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嗬~!」
阿納斯塔西婭冷笑了一聲。
「如果我們只是在暗地裡接觸他們,給他們一點錢,給他們一點武器,他們只會把我們當成提款機。他們不會尊重我們……要想讓這群狂熱分子正視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理論領域,在思想的戰場上,給他們狠狠的一擊!
「所以,我要用最嚴密的邏輯,最無情的現實,把他們的理論剝一絲不掛!我要讓他們看清楚,他們那個所謂的新思想,在這個時代面前是多麼的幼稚!」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殿下……您想用理論的挑戰,逼迫他們站出來回應。」
「不僅是回應!我要讓他們痛苦,讓他們思考,最後讓他們被迫承認,只有我的路線才是正確的!準備好了嗎?開始記錄。」
瓦列里重新握緊了鋼筆。
「第一段……直接把矛頭對準底層亂黨所宣傳的平等分配和普通人權利。」
阿納斯塔西婭一邊走動,一邊口述。
「寫上去……告訴他們,他們所信仰的那個新思想,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他們宣稱,所有的財富都是平民用雙手創造的,所以工廠應該歸平民所有,貴族和資本家都是寄生蟲……
「我們要這樣反擊:告訴他們,勞動確實創造了產品,但勞動本身並不等於財富。在現代工業社會,一個平民每天在生產線上擰螺絲,他的動作和一百年前的鐵匠沒有本質區別……真正讓產量翻了十倍、百倍的,是什麼?」
阿納斯塔西婭停頓了一下,看著瓦列里。
「寫下來!精密的機械設計,龐大的資金投入,是跨越國界的原材料調度,冷酷而高效的管理制度!告訴那些做夢的人,如果沒有資本的聚集,如果沒有精英階層的統籌,他們手裡的扳手連一塊廢鐵都不如!」
瓦列里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划過,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驚嘆,這番話太狠了!
不僅僅是謾罵,還直接否定了新思想中最核心的價值理論。
「第二段,我們要攻擊他們的管理模式。」
阿納斯塔西婭繼續說道。
「亂黨們總是幻想,只要趕走了貴族和老闆,大家投票決定怎麼生產,大家平分利潤,世界就會變成天堂……」
阿納斯塔西婭停頓了一下。
「在文章里這樣寫……現代工業是一台精密咬合的巨大機器,它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和嚴苛的紀律!它不需要投票,不需要民主…當鍋爐快要爆炸的時候,難道要停下來讓所有的平民舉手投票決定要不要放氣嗎?當國際市場上的鋼材價格劇烈波動的時候,難道要等開會討論三天再決定要不要減產嗎?」
「明確地寫出來!工業化天然排斥底層的民主!工業化要求的是自上而下的絕對控制!把工廠交給一群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只知道要求縮短工作時間的人,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工廠在一個月內破產,所有人一起抱著機器餓死……所謂的新思想,不是通向繁榮的道路,而是通向貧窮的捷徑!」
瓦列里越寫越心驚。
他覺這份草稿一旦發表,大羅斯國內的那些地下印刷所肯定會瘋狂運轉,無數的傳單會像雪花一樣飛出來反駁。
但這正是阿納斯塔西婭想要的。
「第三段……我們的目光要看向國外,要把法蘭克拉下水。
「那些地下亂黨,總是把法蘭克的那些激進理論當成寶貝……他們喜歡皮埃爾,喜歡那些在街頭扔石頭的傢伙。」
「在文章里狠狠地嘲笑這樣的做法,之前他們在街頭設置路障,他們把自己的國家變成了一個混亂的馬戲團!
「告訴讀者,法蘭克的激進派除了製造混亂,什麼建設性的成果都沒有!
「真正的國家力量,真正的進步,從來不是在街頭的口號里誕生的,而是在安靜的實驗室、轟鳴的鋼鐵廠和紀律嚴明的軍隊中誕生的。
「暴民的狂歡,永遠建立在毀滅生產力的基礎之上。
「法蘭克的新思想,就是一種自我毀滅的病毒。
「奧斯特去年給的讓他們活下去的東西,這幫人永遠給不了!」
阿納斯塔西婭說到這裡,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他的思維越來越清晰。
而瓦列里趁機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同時,他忍不住問道:「殿下,這前三段已經把底層的理論和法蘭克的思想都罵透了……這樣寫,皇帝陛下一定會非常高興!因為這完全是在為他的獨裁統治辯護!」
「不,還不夠。」
阿納斯塔西婭放下水杯。
「我們不僅要罵,我們還要借用別人的武器來武裝自己!所以,最關鍵的第四段……我們要把奧斯特拉下水,我們要借用李維;圖南的理論。」
瓦列里愣住了。
「借用奧斯特的理論?這怎麼借用?」
阿納斯塔西婭笑了。
「我們全盤接受!
「第四段,我們要大肆讚美工業化。我們要把發展生產力說成是國家的第一要務。但是,我們要在後面加上我們自己的結論。」
阿納斯塔西婭一字一句地口述,確保瓦列里沒有漏掉任何一個詞。
「寫明,既然工業化需要絕對的紀律,既然發展生產力需要集中全國的資源。那麼,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樣的體制最適合工業化?」
阿納斯塔西婭攤開雙手。
「答案顯而易見!不是法蘭克之前的那種吵吵鬧鬧要的東西,也不是阿爾比恩那種被資本家綁架的軟弱內閣!而是大羅斯帝國的皇權專制!」
瓦列里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他終於明白了……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阿納斯塔西婭繼續用激昂的語氣口述著。
「在文章的結尾這樣寫……只有皇帝陛下那至高無上、不受任何勢力制約的絕對權力,才能最高效地調動整個國家的資源!只有皇權的皮鞭,才能逼迫那些懶惰的民眾投入到偉大的工業建設中去!大羅斯的專制制度,不是落後的封建殘餘,恰恰相反,它是最符合現代工業發展規律的高級形態!皇權,就是最大的生產力!
「為了帝國的繁榮,我們不需要亂黨的所謂平等,我們不需要法蘭克之前喊的所謂自由!我們需要的是服從,是紀律,是皇帝陛下英明的獨裁!」
口述結束了。
瓦列里看著自己寫滿的這幾頁紙,咽了咽口水。
「殿下……」
瓦列里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這篇文章太絕了!它把新思想的理論根基全部打碎了,然後把奧斯特那套發展生產力的藉口直接搶了過來,完美地套在了我們大羅斯專制皇權的頭上!」
瓦列里知道,這篇文章一旦由大羅斯帝國發表,尼古拉三世絕對會興奮在冬宮裸奔。
因為這篇文章給皇帝的暴政找到了一個最時髦、最無法反駁的科學理由……『
為了工業化!
「沒錯。」
阿納斯塔西婭滿意地點點頭。
「我父親那個蠢貨看了署名拉斯普欽名字的這篇文章,肯定會以為這是那個妖人寫出來討好他的,他會立刻下令全國學習…就把功勞送給拉斯普欽吧。」
「但是……」
瓦列里還是有些擔憂。
「殿下,這篇文章公開之後,會引發多大的震動,您考慮過嗎?」
「我當然考慮過,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
阿納斯塔西婭坐回椅子上,開始給瓦列里分析接下來的局勢走向。
他不僅是在發號施令,更在享受這種推演全局的樂趣。
「這篇文章發表後,大羅斯國內的地下亂黨是第一個……」
阿納斯塔西婭豎起一根手指。
「那群人肯定會氣瘋,因為我用邏輯扒了他們的底褲!所以他們不能裝死……如果他們不回應,不寫出更有力的文章來反駁我關於工業化排斥民主的論點,他們在底層平民里的威信就會崩塌。
「所以,他們必須絞盡腦汁去研究新理論,他必須從地下室里站出來和我辯論。」
阿納斯塔西婭豎起第二根手指。
「法蘭克那邊……皮埃爾看到大羅斯官方居然用這種邏輯來嘲諷之前他們的努力,嘲諷他們的街壘。他們的報紙肯定會立刻轉載並反擊……這是個驕傲的人,他受不了這種理論上的羞辱,他也會被卷進這場討論里。」
然後,阿納斯塔西婭豎起第三根手指,這也是他最期待的一個人。
「最重要的是奧斯特……李維;圖南。」
阿納斯塔西婭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微笑。
「李維不是不想理我嗎?好啊!現在大羅斯官方直接把李維在索邦大學的理論搶了過來,變成了大羅斯獨裁暴政的遮羞布!我倒要看看,李維能不能坐住!」
瓦列里也明白了這其中的厲害關係。
「殿下,如果奧斯特不回應……那在全大陸的輿論看來,大羅斯的皇權專制就是代表了工業化的正確方向,奧斯特的理論解釋權就被我們搶走了。」
「對。」
阿納斯塔西婭點點頭。
他的心情無比順暢。
沒有憤怒的反擊。
只有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根本不在乎格奧爾格在電報里那些粗俗的謾罵。
阿納斯塔西婭現在只想著怎麼把這些聰明人全都拉到一張桌子上。
「你今晚就把稿子整理好……」
阿納斯塔西婭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他的語氣變嚴肅起來。
「潤色一下文字…要用那種最官方、最傲慢、最冷酷的帝國口吻!明天一早,把它交給維特伯爵…告訴他,不管他用什麼辦法,我要在後天的頭版看到它……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阿納斯塔西婭叮囑。
「以我的名義聯繫外交部的,準備一筆專款,不需要節省,當文章在大羅斯見報的同一天,我要讓這篇社論的譯文出現在所有的跨國電報線路上……
「發給阿爾比恩的《泰晤士報》,發給法蘭克的《盧泰西亞日報》,發給奧斯特的《帝國日報》……如果有必要,花錢買下他們的新聞版面!我要讓這篇名為《暴民的幻覺與皇權的必然》的文章,在最短的時間內,擺在所有國家桌上!」
「是!殿下!我立刻去辦!」
瓦列里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自己手裡拿的不僅是一篇稿子,而是一個可以引爆整個舊大陸思想界的火把。
瓦列里快步退出了書房,關上了門。
書房裡又只剩下阿納斯塔西婭一個人。
這世界真是太有趣了……
他想像著幾天後的場景。
有人在陰暗的地下室里,借著微弱的燭光,看著報紙咬牙切齒,拚命地尋找理論的突破口。
有人在咖啡館裡拍案而起,怒斥大羅斯的野蠻和無恥,卻又不不承認李維帶他們的東西。
而那個遠在金平原的李維;圖南……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這份大羅斯官方的社論,眉頭緊鎖。
李維肯定會明白,這是他在隔空出招。
他會被迫接招嗎?
理論的陣地,可是很重要的!
阿納斯塔西婭伸出修長的手指。
「如果大家把手段都包裝成主張,那就看看誰包裝更無懈可擊吧……」
阿納斯塔西婭輕聲自語。
他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真期待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