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先讓別人探探路
三月六日。
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辦公室。
希爾薇婭死死地盯著桌面上的一份電文譯本。
這份電文她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她都覺自己的腦袋裡在轟鳴。
疼!
頭疼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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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文的署名……
阿納斯塔西婭。
那個大羅斯帝國本該死在五年前的死皇儲,阿列克謝。
之前還以「好姐妹」的口吻,寫私人信件求她幫忙發出戰爭威脅的瘋子。
「可露麗……」
希爾薇婭揉著太陽穴,聲音帶著疲憊和暴躁。
「你再給我讀一遍……用人話讀!我懷疑我的眼睛出了問題,或者那個大羅斯的幽靈腦子出了問題!」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可露麗無奈走了過來。
她拿起那份電文的抄件,然後表情也開始變複雜……
可露麗是個聰明人,她懂數字,懂經濟,也懂政治。
但這篇電文的內容,實在太硬了……
能把人的牙齒硌碎!
「好的,希爾薇婭。」
可露麗清了清嗓子,看著紙上的文字,開始將那些拗口的詞彙翻譯成直白的語言。
「這份電文,是對李維過去所有公開講話和文章的一份……總結報告。
「或者說,是那個皇儲給李維寫的一篇學術研究……
「第一部分,他研究了李維當初關於佩瓦省的那篇社論。」
可露麗指著第一段。
「那篇《論佩瓦省國民之困境:我們的錢都去哪裡了?》。
「阿納斯塔西婭在電文里說,李維的核心議題是揭露地方權貴利用民族問題來掩蓋他們貪污的事實。李維把矛頭指向了那些侵蝕帝國肌體的地方蠹蟲。」
希爾薇婭冷笑了一聲。
「這還用他說?李維當初寫那篇文章,就是為了把佩瓦省那些不聽話的舊貴族送上斷頭台!告訴那些窮人,搶走你們麵包的是那些貴族老爺,不是別的種族的人…這招很好用,那些窮人立刻就站在了我們這邊!」
「是的。」
可露麗點點頭。
「但阿納斯塔西婭分析了這種方法的本質……他說李維採用的是○○敘事。」
「……」
希爾薇婭皺著眉頭,她知道這個。
就是不按血統分,不按民族分,只按有錢沒錢、剝削和被剝削來分人。
「阿納斯塔西婭認為,李維跳出了傳統的民族對立框架,把矛盾引向了所有窮人的共同敵人……這不僅給帝國中樞清理地方勢力提供了道德高地,還把底層的民心全都聚攏了過來。」
希爾薇婭靠在椅背上,她的心裡很不舒服。
她當然知道李維干漂亮。
但李維幹這些事的時候,是為了實實在在的利益,為了收權,為了搞錢。
現在被這個大羅斯的皇儲用這種學術的口吻一總結,搞好像李維是個什麼可怕的思想家一樣……
「繼續……」
希爾薇婭道。
「第二部分,是他對李維在法蘭克索邦大學那次交流的研究。」
可露麗翻過一頁。
「主題是關於新時代的秩序與發展,以及青年的責任。
「阿納斯塔西婭特別提到了李維當時的形式…李維沒有站在高高的講台上,而是坐在地上和那些激進年輕人平等對話。他還提出了一個詞,叫批評與自我批評。」
「我記那次。」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
「李維說講台太高了,顯不親近……他就是為了騙取那些年輕人的信任,讓他們放下戒備……那個什麼批評和自我批評,就是讓大家互相挑毛病,然後再承認自己的毛病,以此來顯他很真誠。」
雖然她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但她必須這麼強行解釋。
「但阿納斯塔西婭不這麼看。」
可露麗看著電文,語氣變嚴肅。
「他總結了李維在那次交流中的核心理論……
「第一點,生產力決定論。李維闡述,打破歷史循環、推動文明進步,生產力是關鍵之一。也就是說,工廠、機器、鋼鐵和產量,是決定一切的根本力量之一。」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
「這句是實話……我們現在能站在這裡對全世界指手畫腳,靠的就是大炮和卡車,沒毛病!」
「第二點,行動哲學。」
可露麗繼續念道。
「阿納斯塔西婭引用了李維的原話:『重要的是我們在走……哪怕是爬,哪怕是跪著,我們也在向著那個方向走。』
「他認為李維主張在舊世界的廢墟上務實地前進,絕對不空談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
希爾薇婭的眉頭皺更緊了。
她心裡的煩躁在增加。
這個大羅斯的幽靈,怎麼對李維的話背這麼熟?
他是不是天天躲在修道院的地下室里研究李維的語錄?
「還有最關鍵的第三點……」
可露麗的聲音變小了一些。
「對新理論的回應。
「阿納斯塔西婭分析了李維面對激進年輕人指責時的態度。那些年輕人罵李維是用○○敘事來維護皇權,是個騙子。
「李維承認了,他承認自己在維護皇權。
「但他的行動是為了解決土地問題,為了消滅高利貸,為了保障農民能活下去……」
可露麗停頓了一下,看著希爾薇婭。
「阿納斯塔西婭在電文里特意加粗了一句話。李維當時說:『覺醒是雙刃劍』。阿納斯塔西婭認為,所有的改革都必須在保持秩序和推動變革之間找到平衡。不能讓火燒太大,否則會把國家燒成灰。」
希爾薇婭猛地站了起來。
她走到窗邊,又煩躁地走回來。
「那個死玩意兒還總結了什麼?!」
「他總結了法蘭克那邊的反響……」
可露麗快速瀏覽著最後幾段。
「他說,法蘭克的激進領袖皮埃爾最後都被李維說服了。因為李維的實際行動觸及了核心,也就是經濟基礎和分配。
「他還指出,之所以很多人那麼警惕李維,是因為他們發現李維不是在占領土地,而是在重塑人的思想。」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可露麗深吸了一口氣,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是他的結論……他把社論和索邦大學的理論關聯在了一起。
「他說,這兩者的邏輯是統一的。社論揭露了經濟剝削的實質,索邦演講強調了生產力和務實行動。
「這共同體現了李維的核心理念:不要停留在意識形態的吵架上,要通過結構性的改變,來解決社會矛盾。
「戰略目的上,社論是用來對內動員和打擊政敵的工具;而索邦的交流,是用來對外進行思想輸出和擴張軟實力的武器。兩者都是為了鞏固奧斯特帝國的內部,並提升外部影響力。」
可露麗放下電文,看著紙上的最後一段總結。
「結論:李維構建了一套務實改良主義的理論框架。用○○分析來找問題,用生產力發展來做方向。通過國家主導的工業化來推動社會改變,同時死死維持住現有的權力結構穩定性。」
讀完了。
可露麗覺有些口乾舌燥。
她喝了一口水。
希爾薇婭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桌子上的電文,感覺不是幾張紙,而是正在嘲笑她的怪物。
「什麼意思?!」
希爾薇婭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這是什麼意思?!
「前幾天寫信裝可憐,叫我好妹妹,讓我們去威脅他老子撤軍!
「我沒理他,假裝沒看見!
「現在軟的不行,換套路了?!
「發這麼長一篇充滿學術名詞和理論分析的電文過來!
「他是不是自己開始嘲諷我腦子不行了嗎?!」
希爾薇婭是真的憤怒。
沒辦法,她不擅長這個啊!
搞政治,她現在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拉攏盟友,打壓異己,算計利潤,甚至用武力去威脅塞拉維亞那些小國。
這些實實在在的操作,她能玩。
但是對於這種上升到「主張」、「敘事」、「哲學框架」的玩意兒,她是真的很難插手,也懶去想。
在她的強行解釋里,李維做的事情就是,把錢搞到手,把工廠建起來,把擋路的人殺掉,然後讓奧斯特變最強。
就這麼簡單!
現在這個死掉的皇儲,居然把李維的行為拆解成了一套完整的改良理論!
這是在向她炫耀智商嗎?!
可露麗看著處於暴怒邊緣的希爾薇婭,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把電文整理好,放在桌子的一角。
「……希爾薇婭,你冷靜一點!有沒有可能,他不是在嘲諷你?
「那他發這東西幹什麼?吃飽了撐的給我上政治課?」
希爾薇婭瞪著眼睛。
「有沒有可能……」
可露麗小心翼翼地看著希爾薇婭。
「他是想要跟李維交流?」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
她心裡的怒火併沒有熄滅,反而轉化成了另一種更深的情緒。
「我還能不知道嗎?!」
(??へ??╬)!!!
希爾薇婭咬著牙。
「他就是在找李維!他知道我看不懂,也知道我肯定會把這東西給李維看!
「但他是不是有病啊!」
希爾薇婭指著那份電文,手指都在發抖。
「一個死掉的皇儲!
「一個天天穿著女裝在聖彼堡的陰溝里亂竄的幽靈!
「他拿著這種分析怎麼推翻皇帝、怎麼重塑思想的東西……
「跟我們兩個的未婚夫討論這麼危險的玩意兒幹嘛!!!!」
希爾薇婭的心裡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危險!
這太危險了!
李維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她知道後,就明白很危險。
那些關於○○,關於分配,關於推翻舊有剝削者的理論,將是毀滅世界的洪流。
但李維是她的幕僚長。
而李維用這些理論小心翼翼地切除奧斯特的腐肉,同時用工業化的營養液維持著帝國的生命。
李維有底線。
但阿納斯塔西婭呢?
他有什麼底線?
是阿納斯塔西婭覺,既然大羅斯的舊房子已經爛透了,不如用李維的這套「○○敘事」和「重塑思想」的方法,直接在聖彼堡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燒乾淨嗎?
「他是個瘋子,可露麗。」
希爾薇婭坐回椅子上,臉色變極其凝重。
「他不是在做學術交流!
「他是在向李維展示,他看懂了李維的武器是怎麼製造的!
「他這是在尋求認同!」
可露麗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她皺起眉頭,仔細思考著阿納斯塔西婭的動機。
「希爾薇婭,你說對……」
可露麗看著電文。
「他特意點出了李維那句『覺醒是雙刃劍』。
「他知道這把劍很危險。
「所以他把這份總結髮過來,是在向李維發問。
「他在問:既然你造出了這把劍,那你一定知道怎麼握住它而不割傷自己,對吧?」
希爾薇婭覺渾身發冷。
她不怕真刀真槍的戰爭,更不怕大羅斯的魔裝鎧騎士衝鋒。
但阿納斯塔西婭這個死玩意兒發來的東西太危險了!
「這種人最可怕……
「他沒有主張!他根本不在乎什麼立憲,也不在乎什麼君主制!
「他看穿了政治沒有主張,只有手段……
「如果需要選票,他可以高喊自由;如果需要殺人,他可以舉起皮鞭。
「他就是個連自己的性別和名字都能當籌碼扔在賭桌上的傢伙!
「……現在來找李維,是因為他覺,李維和他是一類人!」
可露麗立刻反駁道:
「但李維不是!」
李維有底線,是為了建設,不是為了單純的毀滅。
「我知道李維不是!」
希爾薇婭咬著嘴唇,眼神中閃過護食的凶光。
「所以我才生氣!
「這個死人妖憑什麼覺他能理解李維?!
「憑什麼覺他可以和李維在同一個頻道上交流這種危險話題?!」
希爾薇婭站起來,一把抓起那份電文,作勢就要撕掉。
「我絕不能讓李維看到這個!跟一個毫無底線的瘋子討論這種理論,誰知道會產生什麼可怕的化學反應!」
「等一下,希爾薇婭。」
可露麗趕緊站起來,按住了希爾薇婭的手。
她的表情很冷靜,很理智。
「你不能撕。」
「為什麼?!」
希爾薇婭瞪著她。
「因為李維必須知道大羅斯的內部正在發生什麼。」
可露麗直視著希爾薇婭的眼睛。
「我們一直以為,大羅斯的崩潰會是從外部戰爭開始,或者是由那些盲目的底層亂黨引發的暴亂……
「但現在看來,最大的變數是這個阿納斯塔西婭。
「他懂理論,也懂手段,甚至還在嘗試與李維交流最先進的政治思維。
「一個懂○○敘事、懂生產力發展,同時又流著羅曼諾夫家族皇室血液的瘋子……
「李維必須了解這個對手的思維深度。」
可露麗把電文從希爾薇婭手裡拿出來,重新撫平,放在桌面上。
「而且,你防不住的……
「今天他不看,明天阿納斯塔西婭還能通過別的渠道送來。
「李維遲早會知道。
「你現在攔著,反而顯我們在干涉他的判斷。」
希爾薇婭深吸了幾口氣,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下來。
她知道可露麗說對。
在戰略情報上隱瞞李維,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說對!」
希爾薇婭坐回。
「大羅斯的情況越來越不可控了。
「尼古拉三世是個蠢貨,只要給他挖坑他就會跳。
「但這個死玩意兒……他不是在跳坑,他是在研究挖坑的鏟子是怎麼製造的。」
希爾薇婭揉了揉臉頰,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李維現在在哪?」
「他在城外的火電廠工地視察。」
可露麗看了看鐘表。
「關於《金平原電力工業標準》的落地執行情況,他今天要和幾家發電商開會確定初步的變電站選址。估計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回公署。」
「兩個小時……」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
她指了指那份電文。
「把它放進李維的絕密文件夾里,等他回來,讓他自己看吧。
「讓他去頭疼這個幽靈的學術交流……」
希爾薇婭頓了頓。
「但是,你安排人加大對聖彼堡的監控。
「尤其是關於這個死玩意兒的所有動向。
「他既然研究了李維的理論,那就一定會付諸實踐。
「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把大羅斯這把火,從哪裡開始點?!」
可露麗點點頭。
「我會安排的……這絕對是一個比尼古拉三世危險十倍的人。」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依然明媚。
希爾薇婭閉上眼睛,腦海里揮之不去電文上的那句話:「政治沒有主張,只有手段。」
如果大羅斯真的落在這個人手裡……
「死玩意兒!」
……
下午五點。
火電廠工地的視察結束了。
李維帶著一身塵土,推開了幕僚長辦公室的門。
他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
扯開領帶,端起桌上的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前面桌子的正中央,放著一個紅色的絕密文件夾。
李維有些意外。
今天的高級別簡報不是在中午就看完了嗎?
他伸手拿過文件夾,翻開。
裡面是那份電文的譯本。
電文很長……
李維一開始只是有些好地掃了兩眼。
但很快,他坐直了身體。
他的表情變越發認真。
紙張翻動……
十分鐘後。
李維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把電文放下,捏著下巴思考,想認真,入神。
過了好一會兒,寂靜的辦公室里突然響起了一聲輕笑。
「……罵好啊!」
李維靠在沙發背上,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這份電文,切開了所有操作的表皮,直接挑出了裡面的骨頭。
改良?
李維在心裡默默地嚼著這兩個字。
電文里說沒錯
他確實偷換概念了。
尤其是在佩瓦省的那篇社論上面。
他當時打著為帝國清理地方蠹蟲的旗號,用經濟剝削的敘事,巧妙地繞開了最敏感的民族矛盾。
他把所有的窮人拉到了自己這邊,把所有的舊貴族推到了對立面。
這是一場披著「效忠皇權」外衣的奪權行動。
用最激進的內核,套著最保守的殼子。
打個比方。
一輛正在高速行駛的破馬車上,偷偷地把蒸汽機塞了進去,還要裝作自己只是在換輪子……
現在,這一切都被人看穿了。
李維想起了之前希爾薇婭對這個人的評價。
那個死掉的皇儲,阿列克謝。
不,現在叫阿納斯塔西婭了。
「希爾薇婭說對……」
李維心裡暗想。
「這個死掉的皇儲,在哲學和政治邏輯方面,確實很有研究!」
能隔著幾千公里,僅僅通過幾篇公開的報導和演講,就拚湊出框架。
這份洞察力……
不賴啊!
但是……
李維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眼中的欣賞消失了,換成了警惕和疑惑。
「有病吧!」
李維直接罵出了聲。
他把電文扔回桌子上。
一個死掉的皇儲。
一個情報里顯示,最近在聖彼堡的陰溝里開始高調起來,穿著女裝宣布自己復活的傢伙。
這個時候,不忙著去奪他老子的權,不忙著去整頓大羅斯那爛攤子。
反而花這麼大精力,寫這麼長一篇理論分析,送到金平原這裡來?
圖什麼?
只是為了證明他很聰明嗎?
「詭異!」
李維在心裡給這件事下了一個定論。
阿納斯塔西婭絕對不是吃飽了撐的。
但是他把這玩意兒送到這裡來,是想要幹什麼?
尋求學術交流?
真的嗎?
「他想借刀殺人。」
李維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
阿納斯塔西婭現在需要力量。
他需要推翻尼古拉三世。
大羅斯內部的革命黨、激進派、對現狀不滿的年輕軍官,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刀。
但是,這些刀還不夠鋒利,或者說,還缺乏一個名正言順的理論指導。
阿納斯塔西婭看上了這套東西。
他想把這套敘事和行動哲學搬到聖彼堡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在這份電文上做出了回應,哪怕只是隨便回幾句客套話……
阿納斯塔西婭就可以拿著這份回電,向大羅斯的那些激進派展示:
「看,奧斯特的李維閣下,也是贊同我這套理論的。」
拉大旗作虎皮?
「……太詭異了!」
李維越想越詭異。
還是那句話……
純有病來的!
李維走回辦公桌,按下了桌上的傳呼鈴。
「幕僚長閣下。」
很快,一名機要秘書推門進來。
李維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份電文譯本。
他絕對不可能親自給阿納斯塔西婭回信。
這會落下口實。
但完全不理會也不行。
必須打回去!
而且要用最冠冕堂皇、最政治正確的方式打回去。
讓對方知道,這不是他可以隨便借用的牌子。
「把這封電報重新封好。」
李維看著機要秘書,下達了命令。
「通過機要通道,立刻轉給帝都的文化大臣,格奧爾格先生。」
機要秘書愣了一下。
文化大臣?
這種涉外、看起來有些危險的情報,不應該轉給外交部或者憲兵司令部嗎?
「閣下,轉給格奧爾格大臣的理由是?」機要秘書謹慎地確認。
「你就在附言裡寫……」
李維眼中帶著些許玩味。
「就寫:請格奧爾格大臣務必發揮專長,狠狠地駁斥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無禮之人!要讓他知道,奧斯特帝國的路線,容不一個舊時代的幽靈來指手畫腳!」
「是!閣下!」
機要秘書大聲領命,收起電文退了出去。
李維重新坐回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安排……
還不錯吧?
格奧爾格是個什麼人?
就是個專門搞輿論、搞宣傳、搞意識形態包裝的專業打手。
這段時間,除了婆羅多那點事兒,格奧爾格估計早就閒骨頭疼了。
現在,李維給他找了個活兒。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嘴炮對付嘴炮。
先讓格奧爾格去試試這個阿納斯塔西婭的水有多深。
順便,也考驗一下這位文化大臣,現在到底還能不能跟上節奏。
……
深夜。
奧斯特帝國,首都貝羅利納。
文化大臣的豪華宅邸里。
格奧爾格剛剛從一場極其無聊的貴族晚宴上回來。
他脫下禮服外套,隨手扔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累死了……」
他揉著發酸的脖子,抱怨了一句。
那些舊貴族天天在晚宴上發牢騷。
格奧爾格作為文化大臣,每天都要在這些牢騷中周旋,既要安撫他們,又不能違背皇太子的意志。
他覺自己兩頭受氣。
更讓他焦慮的是。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時代拋棄了。
除了婆羅多那點事兒,金平原那位未來的皇室親王,沒怎麼搭理過他了……
洛林家那邊,也是有點開始冷暴力了。
邊緣化……
這是格奧爾格現在最害怕的詞。
憂愁地想著,他走進自己的書房,準備倒一杯白蘭地放鬆一下。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著一個貼著紅色加急封條的加密文件筒。
「老爺。」
老管家微微低頭。
「剛才樞密院機要室派專人送來的。說是從雙王城那邊直接發過來的加急件,指名必須您親自拆閱。」
格奧爾格倒酒的手頓住了。
「雙王城?」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困意一掃而空。
雙王城來的加急件!
這隻意味著一件事,李維找他了!
那位未來的親王,終於想起他這個遠在帝都的文化大臣了!
「放這吧,你出去,不要讓人打擾我!!」
格奧爾格強壓著內心的激動,讓管家離開。
門關上後,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起裁紙刀,挑開了文件筒上的紅漆封條。
抽出裡面的電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維那句簡短而有力的附言。
【請格奧爾格先生務必發揮專長,狠狠地駁斥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無禮之人!要讓他知道,奧斯特帝國的路線,容不一個舊時代的幽靈來指手畫腳!】
格奧爾格看著這行字,心跳開始加速。
這是命令!更是信任!
李維這是在交給他一個極其重要的政治任務!
「到底是誰這麼不長眼,惹到了李維閣下?」
格奧爾格一邊想,一邊翻開了正文。
他坐在書桌前,借著明亮的煤氣燈光,開始閱讀。
一分鐘後。
格奧爾格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分鐘後。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
五分鐘後。
他看完了最後一個字。
「王朝烈馬!!!」
格奧爾格直接爆了粗口。
他像被燙到,直接把那份電文扔在了桌子上。
然後站起身,在書房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是什麼瘋言瘋語!」
他大聲地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大羅斯的死皇儲?阿列克謝?!還是阿納斯塔西婭?!一個死人!!!
「他居然敢把李維閣下的東西,剖析這麼赤裸裸?!」
格奧爾格感到了強烈的恐慌。
他當然看懂了那份電文。
正因為看懂了,他才覺害怕。
那個大羅斯的幽靈,在電文里把李維的所作所為,定義為一種為了奪權和維持統治而進行的實用主義包裝。
甚至直接點出了李維在用經濟矛盾掩蓋政治矛盾。
這些東西,在核心圈子裡,大家可能心照不宣……
但是!
這些話是絕對不能放到檯面上來說的!
這要是傳出去,讓帝都那些本來就看李維不順眼的看到了。
他們會立刻像瘋狗一樣咬上來,指責李維是個顛覆帝國傳統的亂黨!
「燙手山芋!」
格奧爾格走到桌前,看著那份電文,感覺這東西隨時會爆炸。
可是
「李維閣下為什麼要把它發給我?
「這明明是憲兵司令部該處理的活兒啊!直接把這電文鎖進保險柜里不就完了嗎?!」
格奧爾格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再次拿起李維的那句附言。
【務必發揮專長……狠狠地駁斥……】
格奧爾格盯著「發揮專長」這四個字,漸漸地,他眼中的恐慌消失了。
眼睛亮了!
他突然明白了!
停下腳步,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啪!
聲音在書房裡迴蕩。
「對啊!」
格奧爾格激動地笑了起來。
「我怕什麼?!李維閣下把這東西發給我,不是為了讓我害怕,是為了讓我去戰鬥的!」
他轉念一想。
李維這位未來的親王,確實又想到能夠用上自己的地方了!
「這個我擅長啊!!!」
格奧爾格大聲喊道。
他就是幹這個的啊!
他是帝國的文化大臣,是宣傳機器的掌控者!
他的工作是什麼?
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利益算計包裝成偉大的理想!
就是用最華麗的辭藻,去掩蓋最血淋淋的政治現實!
現在,一個大羅斯的死鬼皇儲,居然敢用一套所謂的理論來拆李維的台……
如果李維親自下場去辯論,那就是自降身價。
這時候,就需要他格奧爾格這種專業的筆桿子出馬了!
這是一次考試……
格奧爾格在書桌前坐下,雙手交握,眼神堅毅。
「李維閣下在考驗我!
「如果我能用最漂亮的言辭,把這個大羅斯幽靈的嘴堵上,並且順勢把路線拔高到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高度……
「那我格奧爾格,就依然是李維閣下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我就可以繼續在權力的核心圈子裡!」
想到這裡,格奧爾格渾身充滿了幹勁。
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他拿起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扯過一張空白的公文紙。
「乾貨要用人話來說清楚……」
格奧爾格回想著李維平時的行事風格。
李維不喜歡那些雲山霧罩的廢話,喜歡直接、有效、一針見血!
所以,他這次的回擊,也不能用那種老派貴族慢吞吞的文風。
必須短促、有力……
扎人!!!
「好,我們來看看你都說了些什麼,死鬼玩意兒!」
格奧爾格看著阿納斯塔西婭的電文,開始逐條拆解。
「第一條,你說李維閣下在佩瓦省的社論,是用底層敘事來打擊地方權貴,是偷換概念?」
格奧爾格冷笑了一聲。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過。
反擊思路很簡單,堅決否認!
先寫出草稿:
「我們要把這定義為對全體國民生存權利的捍衛!
「致大羅斯的阿納斯塔西婭。你所謂的『偷換概念』,不過是舊時代封建領主狹隘的偏見!
「奧斯特帝國從不區分階層,我們只看重誰在為帝國的繁榮添磚加瓦!
「李維閣下的社論,不是為了打擊誰,而是為了給那些在土地上流汗的農民討回他們應的麵包!
「只有你們這些把國民當做牲口的大羅斯貴族,才會把這種偉大的人道主義行為,曲解為骯髒的權力鬥爭!」
寫完這一段草稿,格奧爾格滿意地點了點頭。
占據道德制高點。
這是文斗的第一法則。
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嘴上必須全是為了國民和帝國。
他接著看第二條。
「你說李維閣下在索邦大學的演講,是用『生產力發展』來給專制統治做辯護?是務實的改良主義?」
格奧爾格摸了摸下巴。
這一條有點棘手。
因為阿納斯塔西婭說很準。
但格奧爾格是專業的……
「反擊思路,轉移話題,攻擊大羅斯的落後!
「不要在改良還是專制這個問題上糾纏,直接用工業化的碾壓優勢去嘲笑他!」
格奧爾格再次落筆。
草稿+1
「你說我們在用機器維持統治?真是可笑至極!
「當奧斯特帝國的火車在鐵軌上飛馳,當我們的電燈照亮黑夜的時候,你們大羅斯的士兵還在波斯啃著沙子,靠著虛無縹緲的神術去送死!
「生產力不是辯護的工具,它是文明戰勝野蠻的唯一標準!
「李維閣下在索邦大學的講話,是給全人類指明了方向。而你們,躲在冬宮的陰影里,還在玩弄那些見不光的陰謀詭計。一個連自己國家的人民都餵不飽的政權,有什麼資格來評價奧斯特的偉大發展?」
格奧爾格越寫越順手。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站在高台上的將軍,正在用文字的大炮猛轟聖彼堡!
他看了一眼最後一條。
「你說政治沒有主張,只有手段?」
格奧爾格停下了筆。
他看著這句話,心裡其實是認同的。
在政客眼裡,確實如此。
但是,這話絕不能從他這個文化大臣的筆下承認!
「反擊思路:用最狂熱的信念,去碾碎這種虛無主義!」
格奧爾格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更加堅毅。
他要在李維面前表現出絕對的政治正確。
「你錯了!大錯特錯!
「你說政治只有手段?那是因為你和你那腐朽的帝國一樣,已經失去了靈魂!
「奧斯特帝國的手段,永遠服務於我們最崇高的主張——那就是讓帝國成為世界的最強音!
「我們建工廠,我們造大炮,我們制定標準。
「這一切不是為了在賭桌上贏點籌碼,而是為了鑄造一個堅不可摧的新世界!
「你把政治看作是可以隨意置換的牌局,所以你只能是個躲在暗處的幽靈。
「而李維閣下,是點亮時代的火炬手!
「光芒所及之處,你們這些舊時代的殘渣,只能被燒成灰燼!」
「啪!」
格奧爾格重重地放下筆。
他拿起這三頁寫滿的草稿,大聲地朗讀了一遍。
沒有晦澀的學術名詞。
全是直白的人話。
每一句都在罵人,每一句又都站在了帝國大義的最高點。
「完美!」
格奧爾格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雖然還是草稿,但他覺還不錯。
阿納斯塔西婭的電文確實很犀利,邏輯很嚴密。
但格奧爾格根本不打算去講邏輯。
他只講立場,講結果。
你跟我談理論,我跟你談你家前線死了多少人。
你跟我談手段,我跟你談我家工廠造了多少台車。
這種降維打擊,最適合用來對付那些自以為是的理論家。
格奧爾格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但他毫無睡意。
他立刻按鈴叫來了管家。
「去!把書記員叫起來!」
格奧爾格大聲吩咐道。
他要繼續潤色草稿,同時還要讓人抄寫清楚!
天亮之前,他要用最高級別的加密電報,發回雙王城,讓人親自呈交給李維;圖南閣下!
管家看著雙眼通紅、滿臉興奮的老爺,嚇了一跳。
「是,老爺!我馬上去!」
管家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格奧爾格一個人。
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蘭地。
然後。
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的夜空。
「致時代!」
格奧爾格一飲而盡。
他知道,這封回電一旦發出去。
那個大羅斯的死皇儲估計會被氣跳腳。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李維閣下看到這封回電時的表情。
「我格奧爾格,依然是帝國最鋒利的筆尖!」
他自言自語著,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在這個到處都在打仗的世界裡,刀劍槍炮在製造流血。
而他的戰場,在紙上。
並且,他絕不認輸!
「好啊!真不錯啊!」
今晚……
正是奮筆疾書的好時候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