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到處都在打仗啊
三月四日。
雙王城火車站。
響一聲長長的汽笛聲,白色的蒸汽噴涌而出。
李維站在站台上,看著剛剛上火車踏板的赫爾曼。
「去了帝都,別跟那些老學究客氣。」
李維對著赫爾曼囑咐道。
「我知道。」
赫爾曼聳聳肩,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笑容。
「只要他們敢質疑交流電的優勢,我就把數據砸在他們臉上!」
「不僅是數據……」
李維看著他。
「記住,你背後是金平原,是威廉皇儲殿下和希爾薇婭殿下。遇到胡攪蠻纏的官僚,直接搬出皇儲的加急電報,不用跟他們浪費口舌。」
「明白~!」
赫爾曼點點頭,走進了車廂。
火車緩緩啟動……
李維站在原地,一直看著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視線里。
這次赫爾曼作為先頭技術代表去帝都,任務很重。
他要把金平原設定的這套電力標準,強行變成整個奧斯特帝國的國家標準,這涉及到龐大的利益分配。
赫爾曼去打先鋒,可不輕鬆啊。
送完人,李維轉過身,朝著火車站的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外,停著一輛軍用馬車,至於公務轎車……
他決定再等等吧。
理察站在馬車旁邊。
穿著奧斯特鐵十字騎士團的軍官制服的他塊頭太大了,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堵牆。
周圍經過的行人都下意識地繞開他,生怕惹到這個看起來像頭熊一樣的猛男。
李維走出了車站大門。
「人走了?」
理察看到李維,開口問道。
「走了。」
李維點點頭。
天氣很好,初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走吧,別坐車了。」
李維提議道。
「行。」
理察沒有廢話,直接揮了揮手,讓馬車夫跟在他們後面慢慢走。
兩人並肩走在雙王城寬闊的街道上。
街上的行人很多。
偶爾有幾輛新式的自行車按著清脆的車鈴從他們身邊穿過。
這讓整個城市看起來充滿了一種生機勃勃的氣息。
理察低著頭,看著路面。
他突然抬起腳,把路邊的一顆小石子踢飛。
石子在地上滾出了很遠。
「到處都在打仗啊,圖南……」
理察有感而發道。
李維看了他一眼。
「是啊。」
他知道理察在說什麼。
雖然理察是個大部分時間只想著吃的傢伙,但他並不是個只會揮劍的傻子。
作為鐵十字騎士團的中校,他能看到很多東西。
婆羅多在養蠱,內陸打成了一片。
高加索那邊的卡爾斯絞肉機,大羅斯人和土斯曼人把人命當成數字一樣填進去。
波斯高原上,大羅斯的二十萬大軍正在風雪中進行死亡行軍。
波斯灣的沙漠裡,合眾國的新兵們正在發了瘋一樣地挖戰壕,準備迎接一場屠殺。
還有南洋的原始叢林裡,反抗軍和合眾國的游擊戰打血肉模糊。
再加上前陣子剛被奧斯特和阿爾比恩聯手按下去的七山半島危機。
這個世界,現在就像是一個到處都在漏氣的火藥桶。
「大羅斯人瘋了嗎?」
理察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戰報我看了,他們用步兵去硬沖機槍陣地。那種打法,根本不是打仗,那是送死。他們圖什麼?」
李維笑了笑。
「圖面子。」
「面子?」
理察皺起眉頭。
「為了面子,填進去一萬五千條人命?」
「你不懂,理察。」
李維用最簡單的話給他解釋。
「尼古拉三世是個獨裁者。獨裁者的權力建立在絕對的威嚴上。如果他在七山半島丟了面子,國內的人就會覺他軟弱。軟弱的獨裁者是坐不穩皇位的。所以,他必須用人命去換一場哪怕是虛假的勝利,來告訴所有人他依然強大。」
「真蠢!」
理察評價道。
「那合眾國呢?他們跑到波斯灣去挖沙子,也是為了面子?」
「他們是為了利益。」
李維耐心地說道。
「波斯灣下面有石油。合眾國的總統摩根想搶占未來的能源,同時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向舊大陸證明他們已經是世界強權了。但是他們被阿爾比恩人坑了,現在被架在火上烤,想撤都撤不掉。」
理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街道上那些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圖南……」
理察突然轉過頭,看著李維。
「你說,我什麼時候亮亮相?」
他開著玩笑,嘴角咧開一個笑容。
李維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兩米多高的壯漢。
李維很清楚,他的好兄弟根本不期待戰爭。
理察是個很簡單的人。
他喜歡吃肉,喜歡喝啤酒,喜歡存錢,以後退役後過個能吃飽的日子。
也許以前他期待過戰爭……
但那個時候,他期待戰爭的理由也很簡單。
就是想在戰場上,找個機會,從背後給騎士團里那些霸凌他的小團體們捅刀子。
一八九四年的事情了……
那時候,鐵十字騎士團還駐紮在帝都衛戍區。
理察只是個平民出身的騎士。
理察打過他們,但他不敢還手。
從李維那時候借著聯合安保指揮部,整頓了鐵十字騎士團的軍紀那一天起,理察就知道了一件事。
規矩,是可以被聰明人拿來當武器的。
理察很珍惜現在的生活。
他根本不想打仗。
見李維看著自己不說話,理察有些慌了。
他趕緊擺了擺手。
「……你別誤會,圖南。」
理察自顧自地開始解釋起來。
「我可沒期待過打仗……我是說真的。」
他的聲音變有些低沉。
「現在外面打成那個鬼樣子。要是真有那種能把奧斯特也給卷進去的戰爭……我真不知道會死多少人。」
明明是個陽光明媚的輕鬆下午。
但是氣氛卻忽然變有些沉重。
李維翻了個白眼。
他伸出手,在理察寬厚的肩膀上錘了一拳。
「你瞅瞅你這德性!」
李維笑罵道。
「多好的天氣,多好的太陽,給你這玩意兒弄成這樣!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腦子被門擠了?」
理察被錘了一拳,也不惱。
他摸了摸後腦勺,臉上的沉重瞬間消失了。
「……誰讓跟你待久了呢?嘿嘿~!」
理察奸笑著,露出了一口白牙。
表面上他在笑。
可是,在他的心裡,理察卻在感慨著另一件事。
他不是個會寫詩的人,腦子裡的想法都很直接。
他知道這個世界很危險。
大羅斯人瘋了,合眾國人急了,阿爾比恩人在背後捅刀子。
如果有一天,奧斯特真的被卷進了一場無法避免的全面戰爭。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他理察一定會沖在最前面的。
很早之前,他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和李維之間,必須選一個死掉。
那麼確實他去死。
這筆帳很好算。
他理察只是個塊頭比較大的士兵。
他能做的事情很少。
他只會砍人,只會衝鋒,只會擋子彈。
如果他死了,奧斯特頂多損失一個能打的魔裝鎧騎士中校。
但是圖南不一樣。
圖南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舊工業區復甦……
金平原的改革……
奧斯特和法蘭克的和解……
圖南的腦子,比十個滿編的重裝集團軍還要值錢。
所以,最好是他理察死掉。
最好他死掉後,李維真的不用死。
只要李維活著,很多人也能過很好……
他把這些想法藏在最深處,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沒心沒肺的笑。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烤腸的攤位,理察順手買了兩根,遞給李維一根。
李維沒接。
「我不餓,你自己吃。」
理察也不客氣,兩口就把一根烤腸吞了下去。
他一邊嚼著肉,一邊轉頭看向李維。
「對了,圖南……」
理察忽然問道。
「兩個星期後你要去帝都,對吧?」
「嗯。」
李維點點頭。
「去處理電力標準的事情。赫爾曼只是去打個前站,真正的利益分配,我親自去談。」
理察咽下嘴裡的肉。
「是不是又給我加班了?」
他盯著李維。
他昨天就接到了命令,要求他準備好行裝,兩周後陪同金平原的代表團前往帝都。
上次李維去帝都辦事,他沒去成。
但這回,任務直接下到了他的頭上。
「怎麼,你不樂意去?」
李維斜了他一眼。
「那倒不是。」
理察趕緊搖頭。
「我就是問問……去帝都幹嘛?咱們這套標準,帝都那些人不是已經同意了嗎?連皇儲殿下都發了加急電報支持。」
「皇儲支持是一回事。」
李維耐心地解釋。
「但這塊蛋糕太大了。我們要把全帝國的電力標準統一定下來,這就意味著,那些搞直流電的,那些搞老式蒸汽機的,他們的工廠和投資會瞬間變成廢紙。」
李維停下腳步,看著理察。
「當一個人要破產的時候,他是什麼事都干出來的,所以要扯皮的地方不是一般多!」
理察明白了。
他眼睛一亮,捏了捏拳頭。
「懂了……我是去當盾牌的,順便幫你揍人。」
「……其實也沒這個說法。」
李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理察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嘟囔。
「所以說,這就是加班啊!我本來還打算請幾天假,好好睡幾天的!」
聽到這話,李維猛地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抬起腿,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
雖然沒用多大勁……
「這也是給你放假,好嗎?!」
李維沒好氣地罵道。
「去帝都包吃包住!住的是最高級的酒店!吃的是皇室特供的牛排!開完會我還准你帶薪休假三天!這叫加班?這叫公款旅遊!」
理察被踢了一腳,不僅沒躲,反而笑更開心了。
他拍了拍背後被李維踢過的地方,連個灰印子都沒留下。
「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理察大聲喊道。
「反正是你出錢!」
李維懶理他,加快了腳步。
「別磨蹭了,趕緊跟我回公署,下午還有個關於塞拉維亞教官團的簡報要看。」
「來了來了!」
理察大步跟上。
初春的陽光在頭上。
街道上,自行車的鈴聲和遠處的工廠汽笛聲交織在一起。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理察摸了摸腰……
哦,沒掛劍!
「又能回貝羅利納咯!」
是件很輕鬆的工作。
……
三月五日。
波斯,盧特荒漠邊緣。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掛在天上。
空氣里沒有一絲水分,吸進肺里的每一口空氣都像是在灼燒肺部。
大羅斯帝國南下軍團的行軍隊列在黃色的沙丘之間艱難地移動。
從高處看,隊伍拉很長,首尾不能相顧。
一名大羅斯步兵少校騎在他的戰馬上。
馬的肋骨高高凸起,每走一步都在喘粗氣。
少校的嘴唇乾裂了,上面全是血絲和黃沙。
他伸手把防風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水!長官,我們需要水!」
旁邊的一名中士拉住了少校的馬韁繩,聲音嘶啞像砂紙在摩擦。
「士兵們已經半天沒有喝水了……水壺都空了……再不喝水……不用敵人打,我們自己就會死在沙子裡!」
少校沒有發火,因為他自己也渴嗓子冒煙。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地圖,這份地圖是從一個波斯商人手裡搶來的,上面標註很粗糙。
「前面應該有一片綠洲……有一口深水井……」
少校指著前方的一處低洼地帶。
「告訴士兵們……加快……速度……到了那裡就有水喝!」
隊伍里傳來了一陣有氣無力的歡呼聲。
士兵們加快了腳步。
他們厚重的灰色軍裝,原本是為了高加索的暴風雪準備的,現在卻成了在沙漠裡烤熟他們的烤箱。
很多人直接把軍裝外套扔在了路邊,只穿著髒兮兮的襯衣在走。
半個小時後,他們到了那片綠洲。
綠洲很小,只有幾棵快要枯死的樹,中間有一口石頭砌成的水井。
士兵們像瘋了一樣沖向水井。
「排隊!不許搶!排隊!」
中士揮舞著槍托,試圖維持秩序,但根本沒人聽他的。
幾個士兵直接趴在井口,把木桶扔了下去。
木桶拉上來了。
但是,沒有人喝。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突然捂著鼻子,連連後退,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怎麼回事?!」
少校騎著馬趕過來。
他跳下馬,走到井邊,低頭看去。
一股極其刺鼻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水井裡沒有清澈的地下水。
井底漂浮著兩具已經高度腐爛的羊屍體,還有內臟和糞便。
井水變成了渾濁的黑綠色,上面還飄著噁心的油花。
水被污染了……
少校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能喝!這水有毒!」
少校大聲喊道,拔出手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
「誰也不許喝!」
士兵們絕望地看著那口井,有人直接坐在沙地上哭了起來。
少校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肉里。
之前,他們的大軍在扎格羅斯山脈遭遇了當地部族武裝的伏擊。
那時候,大羅斯的魔裝鎧騎士大發神威,頂著子彈衝上山崖,把那些拿著破槍的部族武裝砍成了肉泥。
將軍們很高興,認為波斯人的抵抗已經被徹底粉碎了。
但是,將軍們錯了。
破壞水源,炸毀道路,製造恐慌……
「這些波斯野蠻人怎麼會懂這種戰術?」
中士絕望地問道。
「有人教他們。」
少校咬著牙說道。
「奧斯特人,或者阿爾比恩人!他們把教官和武器一起送給了這些野蠻人!」
少校的話音剛落。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遠處的沙丘後面傳來。
站在少校旁邊的那名中士身體猛地一震。他的胸口爆開一團血花,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沙地上,當場斃命。
「敵襲!隱蔽!」
少校大吼一聲,直接撲倒在一具駱駝的骨架後面。
士兵們亂作一團,紛紛趴在沙地上,舉起手裡的步槍,盲目地向四周瞄準。
「在哪裡?敵人在哪裡?」
少校舉起望遠鏡,在刺眼的陽光下搜索著。
過了好幾秒,他才在一座沙丘頂部,看到了一點微弱的閃光。
那是槍管反射的太陽光。
一個人,趴在沙丘上。
旁邊臥著一匹駱駝。
少校的心沉了下去。
太遠了……
「砰!」
又是一聲槍響。
一名躲在水井後面的大羅斯士兵慘叫一聲,捂著大腿倒在地上。
子彈打碎了他的膝蓋骨。
「反擊!開火!」
一名年輕的少尉拔出指揮刀大喊。
大羅斯士兵們開始對著那座沙丘盲目射擊。
槍聲大作,硝煙瀰漫。
但是沒有任何作用,子彈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力量,掉進了沙子裡。
「長官,讓魔裝鎧騎士上吧!」
少尉爬到少校身邊,焦急地喊道。
「只要騎士衝過去,一劍就能把他劈成兩半!」
少校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這個年輕的軍官。
「騎士?你讓他們怎麼沖?」
少校指著前方綿延不絕的沙丘。
「這裡是沙漠!不是硬土地!」
少校很清楚魔裝鎧的弱點。
魔裝鎧確實是戰爭兵器,防禦力驚人,爆發力極強。
在山地或者平原,他們可以通過鍊金法陣減輕重量,進行短距離的衝刺跳躍。
但是,在盧特荒漠這種全是一踩一個坑的軟沙地里……
就是致命的累贅!
「沙子太軟了,戰馬跑不快,魔裝鎧也無法借力……更要命的是溫度!」
少校大聲解釋著。
「現在的氣溫超過三十五度!魔裝鎧的鍊金核心在運轉過熱怎麼辦?!還不如讓他們脫了上!!」
少尉愣住了。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被他當靶子打?」
「等……」
少校冷冷地說道。
「他只有一個人,帶的子彈不多……等他打完了,自然會走。」
果然,那名波斯狙擊手在開了五槍,打死兩人,打傷三人之後,牽著駱駝,慢悠悠地消失在了沙丘的背面。
他根本不想拚命,他只是來噁心人的。
幾分鐘後,大羅斯的軍隊重新站了起來。
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和麻木。
少校看著地上戰友的屍體,連埋葬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幾天,這樣的冷槍襲擊每天都會發生十幾次。
行軍速度被嚴重拖慢。
原本尼古拉三世命令他們每天前進四十公里。
現在,他們一天連十五公里都走不到。
非戰鬥減員直線上升……
渴死的,熱死的,吃了變質食物病死的,還有被這種防不勝防的冷槍打死的。
士氣?
大羅斯的軍隊已經沒有士氣可言了。
士兵們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活著熬過今天。
至於打到波斯灣?
那是冬宮裡的瘋子才會做的夢。
少校翻身上馬,看著前方依然看不到盡頭的黃色沙海。
「繼續前進……」
他下達了命令。
他知道這是在走向墳墓,但督戰隊就在隊伍的後面。
後退是死,前進也是死。
只能像木偶一樣,繼續挪動腳步。
……
同一天。
大羅斯帝國,首都聖彼堡。
冬宮。
維特伯爵替同僚們站在皇帝的寢宮門外,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等待皇帝的簽字。
前線需要軍費,工廠需要撥款購買煤炭,鐵路系統需要資金維護。
沒有皇帝的簽字,帝國的財政機器就會停擺。
而現在要命的是尼古拉三世樂意見的人就那幾個……
兩名聖血騎士全身披甲,手持重劍,守在門兩邊。
維特伯爵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扇門大聲說道:
「陛下,微臣維特,有緊急的財政文件需要您簽署!」
門裡沒有聲音。
維特伯爵湊近了一點,再次喊道:「陛下,高加索方面軍的補給款項不能再拖了,否則卡爾斯要塞的士兵就會斷糧!」
過了一會兒,門裡面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響動。
接著,尼古拉三世的聲音傳了出來。
「把文件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不要開門!絕對不要開門!」
聲音聽起來很悶,而且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神經質。
維特伯爵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又是這樣……
自從那天晚上,皇儲阿列克謝穿著女裝出現在冬宮,把皇帝氣當場暈倒之後……
尼古拉三世就開始表演了!
偉大的大羅斯皇帝,尼古拉三世,現在每天晚上甚至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躲在他的寢宮裡。
而且,他不在床上睡覺。
他現在睡衣櫃,每天就縮在那個衣櫃裡,衣櫃裡面放著一把上了膛的槍,還有一尊純金的十字架。
吃飯由總教長彼羅夫親自送進去,甚至連處理政務,也是像現在這樣,讓大臣把文件從門縫裡塞進去。
維特伯爵無奈地蹲下身,把那疊文件順著門縫一張一張地塞了進去。
「陛下,請您過目……」
門裡傳來了紙張摩擦的聲音。
「這紙你檢查過了嗎?!」
尼古拉三世在裡面喊道,聲音有些發抖。
「上面有沒有毒藥?有沒有那個怪物畫的魔法符文?!」
「沒有,陛下!這是財政部標準的公文紙!」
維特平靜地回答。
「他今天出現了嗎?那個自稱阿納斯塔西婭的怪物,他有沒有在宮裡遊蕩?!」
皇帝繼續追問。
「沒有,陛下……殿下沒有來過冬宮!」
「那就好……那就好……拉斯普欽說對,只要我不出去,魔鬼就進不來……」
門縫裡傳來了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簽好字的文件又從門縫裡被推了出來。
維特伯爵把文件撿起來,整理好。
上面的簽字歪歪扭扭……
「陛下,波斯前線的行軍速度變慢了,士兵減員很嚴重。陸軍部建議……」
「不要跟我提建議!」
尼古拉三世在衣櫃裡打斷了他,聲音突然變暴躁。
「告訴庫他們!必須前進!誰敢後退就槍斃誰!我只要結果,我只要波斯灣!」
維特伯爵不再說話了。
他知道,跟一個躲在衣櫃裡指揮二十萬大軍的皇帝,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的。
維特伯爵轉身離開了走廊。
走在空曠的宮廷走廊里,維特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國家正在打一場國戰,前線的士兵在沙漠和雪地里流血,而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卻因為害怕自己的兒子,躲在木頭箱子裡瑟瑟發抖。
這個國家,真的還有救嗎?
……
一個小時後。
聖彼堡郊外,一座屬於親王家族的私人莊園裡。
阿納斯塔西婭坐在壁爐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他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整個人看起來有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從容與優雅。
房間的長桌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電報。
幾名穿著便裝的年輕軍官正在快速地整理這些情報。
維特伯爵在一名軍官的帶領下走進了房間。
屋子裡的軍官們停下手裡的工作,向維特伯爵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很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阿納斯塔西婭和這位帝國的財政大臣。
「坐。」
阿納斯塔西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維特伯爵沒有坐,他站在那裡,臉色有些疲憊。
「殿下,我剛從冬宮出來。」
「我父親的情況怎麼樣?還在那個可笑的木頭盒子裡扮演縮頭烏龜嗎?」
阿納斯塔西婭抿了一口茶,輕聲問道。
「是的,陛下依然拒絕出來接見任何人。」
維特嘆了口氣。
「前線的局勢很糟糕,波斯的軍隊行軍速度很慢,傷亡數字每天都在增加……但陛下拒絕聽取任何撤軍的建議。」
阿納斯塔西婭把茶杯放在小圓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這樣的效率太低了。」
阿納斯塔西婭看著維特。
「前線在流血,國內的工廠在等訂單,財政部需要發軍費。這個龐大的帝國,不能因為一個人躲在衣櫃裡,就停止運轉。」
聞言,維特苦笑了一下。
「但我沒有辦法,殿下……陛下是大羅斯的皇帝,是合法的統治者!沒有他的簽字,整個官僚系統什麼都做不了!」
阿納斯塔西婭微微一笑。
「有辦法,你現在立刻返回冬宮。」
「回去幹什麼?」
維特不解。
阿納斯塔西婭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給我父親帶一句話……就說,如果他再躲在衣櫃裡,那我只能按照流程,正式暫時接手日常政務。」
維特伯爵倒吸了一口冷氣。
「殿下!您不能說這句話!」
維特急聲音都變了。
「如果您這麼說,他會真的認為您是在逼宮!這可是奪權!陛下會下令逮捕您的!」
維特很清楚,尼古拉三世現在就是個極度敏感的火藥桶。
對一個擁有被害妄想症的獨裁者來說,「接手政務」這四個字,比直接朝他開一槍還要刺激他的神經。
「我就是要他覺我要奪權。」
阿納斯塔西婭走回桌邊,拿起一份文件,語氣非常平靜。
「我父親是個獨裁者,獨裁者最大的恐懼不是死亡,而是失去權力。
「按照大羅斯的皇室繼承法,如果現任皇帝因為身體或精神原因無法履行職責,身為皇儲的我,是有絕對合法的權利組建攝政內閣的。
「雖然我名義上是個死人,但你知,我知,近衛軍的那些將領知……只要我站出來,這個合法性就是成立的。」
維特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但是殿下,您現在手裡的軍事力量,不足以在聖彼堡發動一場政變啊!」
「我沒有要現在就發動政變。」
阿納斯塔西婭把文件扔在桌子上。
「我這是在嚇唬他。」
維特想了想,順著這個邏輯推演下去。
「我明白了……陛下會恐慌,為了證明他還是皇帝,他會從衣櫃裡出來。」
「沒錯。」
阿納斯塔西婭滿意地點點頭。
「去吧,去把這句話帶給他。」
他明白了。
「我這就去,殿下。」
維特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等他離開後,阿納斯塔西轉頭又對一旁的年輕軍官問道:「今天也沒有從金平原來的電報嗎?」
「沒有,殿下。」
「是嗎……可惜。」
阿納斯塔西遺憾地笑了笑。
他又正式給希爾薇婭發了封電文。
可是很明顯,就跟之前那份走很遠的私人信件一樣,現在就算變成更有效率的電報,那位皇女殿下也不是很願意搭理他。
「原本我還想看看她身邊的那位怎麼回復我呢……」
給去的電文很簡單,就是單純興趣來了,想要來點哲學意義上的交流罷了。
阿納斯塔西看過關於李維的一些東西,尤其是那篇社論,以及去年他們在法蘭克時,索邦大學的交流。
那些玩意兒,不止他在研究,聖彼堡的地下亂黨肯定也在研究。
主要針對索邦大學,李維跟皮埃爾他們的交流,阿納斯塔西很想現在延續一下,最好這中間還能把別人也加進來。
比如當初索邦大學的那些人,還有聖彼堡的地下亂黨這類的……
不過很顯然,這個想法太過於理想化了。
就算他有這方面的興趣,其他人也不一定有啊。
雖說阿納斯塔西確實沒想過要辯經,只是單純想要交流一下。
只不過現在看起來,大家都挺忙的。
不管是希爾薇婭身邊的那位,還是法蘭克王國的皮埃爾,還有聖彼堡的地下亂黨們。
「你們最近又跟那些亂黨們接觸過嗎?」
「……」
面對阿納斯塔西的突然詢問,房間裡的幾個近衛軍青年軍官都一臉尷尬。
這種事情在阿納斯塔西眼中不是什麼秘密。
他們的反應讓阿納斯塔西嫣然一笑。
「這可不行,你們多告訴他們,我現在都在幹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