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該幹活了,新兵蛋子們!
一八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波斯,扎格羅斯山脈。
哈桑趴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面,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漂亮的轉輪卡賓槍。
他的手心全是汗,儘管氣溫在零度以下。
「來了……」
旁邊的頭領低聲說道,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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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探出半個腦袋,看向峽谷的盡頭。
那裡出現了一條灰色的線。
那是大羅斯的軍隊。
他們沒有軍樂,沒有整齊的步伐,甚至沒有旗幟招展的威風。
雪地里蠕動,二十萬人行軍隊伍的先頭部隊,拉漫無邊際。
哈桑咽了一口唾沫。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人。
「別怕!」
頭領拍了拍手裡的奧斯特造77步槍,那是他現在最值錢的家當,雖然他感覺不如別人頭人手裡能發巫術的轉輪卡賓……
「那個阿爾比恩人和他們的逆子說了,這些大羅斯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們餓著肚子,凍半死,只要我們狠狠地打一下,他們就會像受驚的羊群一樣炸開!
「然後我們就可以像割草一樣收割他們的人頭!」
哈桑點了點頭,他想起了那一顆人頭換兩塊銀元的許諾。
那是很大一筆錢。
足夠他買兩頭羊,再娶個老婆。
「準備……」
頭領舉起了手。
峽谷兩側,分散的上千名部族戰士屏住了呼吸。
他們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從最先進的77到最老式的火繩槍,甚至還有生鏽的彎刀。
大羅斯的前鋒部隊走進了伏擊圈。
步兵衣衫襤褸,很多人腳上裹著破布,臉上帶著讓人心悸的麻木。
「開火!!!」
頭領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一名大羅斯士兵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了。
緊接著,峽谷兩側爆發出槍聲。
砰砰砰砰——!
哈桑也扣動了扳機。
他手裡的轉輪卡賓槍確實好用,不用拉槍栓,只要不停地扣,子彈就潑水一樣飛出去。
雖然這槍有點漏氣,火藥渣子噴在他臉上生疼,但他顧不上了。
大羅斯的前鋒倒下了一片。
鮮血瞬間染紅了雪地。
「打中了!哈哈哈哈!他們也不經打!」
旁邊的同伴歡呼起來,他正手忙腳亂地給他的前裝槍塞火藥。
哈桑也覺很興奮。
這些所謂的帝國主義軍隊,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嘛!
只要有槍,只要占據了地形,他們也是肉做的!
但是……
歡呼聲只持續了不到半分鐘。
因為下面的那條灰色巨蟒,並沒有像頭領說的那樣炸窩。
他們沒有尖叫,沒有潰逃。
甚至那些還活著的士兵,連躲避的動作都很遲鈍。
他們只是抬起頭,用那種死灰色的眼睛看著山崖上的襲擊者。
然後,隊伍中間分開了一條路。
大地開始震動。
轟隆隆——
那不是腳步聲,那是馬蹄聲,還有金屬撞擊的聲音。
「那是什麼?」
哈桑瞪大了眼睛。
從灰色的步兵群中,衝出來了一群怪物。
他們騎著高大的頓河馬,哥薩克騎兵開始開路。
然而主角並不是他們,是緊跟著他們之後,然後快速超過他們的騎士……
鋼鐵鑄造的死神!
全身覆蓋著厚重的板甲,上面銘刻著暗紅色的鍊金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魔裝鎧騎士!
舊大陸陸上的最強單兵武裝!
「開火!打那些鐵罐頭!」
頭領吼道,舉槍射擊。
鐺!
77的子彈打在一名騎士的胸甲上,濺起一串火星,然後被彈飛了。
那個騎士晃都沒晃一下。
鍊金核心嗡嗡作響,沉重的板甲在他身上仿佛沒有重量。
他拔出了雙手巨劍。
劍刃上騰起了一層白色的光芒。
在這個科技已經開始抬頭的時代,靠著血脈和秘法,掌握著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依舊玩開,至少在這裡是這樣的。
「為了皇帝!!」
為首的騎士發出了一聲咆哮,那聲音震山頂的積雪都簌簌落下。
他猛地一揮劍。
一道半月形的鬥氣斬波脫劍而出,橫掃過十幾米的距離,狠狠地劈在了山崖下方的亂石堆里。
轟!
岩石炸裂。
幾個躲在那裡的部族戰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碎石和鬥氣撕成了碎片。
哈桑嚇手裡的槍都差點掉了。
「衝鋒!!!」
騎士團發起了衝鋒。
但這裡是山地啊!
披著重甲沖山地?
但下一秒,哈桑崩潰了。
那些魔裝鎧騎士們腳下生風,竟然順著陡峭的亂石坡沖了上來!
無視了地形,他們身上閃爍著減輕重量的輕身術光芒,像一陣鋼鐵旋風。
「跑……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剛才還意氣風發的部族武裝瞬間崩潰了。
他們是來求財的,不是來送死的!
面對這種非人的力量,再多的銀元也買不來命啊!
哈桑轉身就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但他剛跑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慘叫。
那是頭領的聲音。
哈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畫面。
那個拿著77步槍的頭領,被一名衝上來的魔裝鎧騎士追上了。
那把巨劍像切豆腐一樣,連人帶槍,甚至連下面那塊岩石,一起劈成了兩半。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騎士的盔甲上,瞬間被高溫蒸發成一團血霧。
「魔鬼……他們是魔鬼!」
哈桑尖叫著,腳下一滑,滾進了旁邊的石縫裡。
緊接著,哥薩克騎兵已經在屠殺下方伏擊的士兵。
他們沒有魔裝鎧,但他們有馬刀和嗜血的本能。
單方面的屠殺開始了。
那些還沒來及跑掉的部族戰士,被騎兵們追上,砍倒,然後被馬蹄踩成肉泥。
槍聲稀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慘叫聲和骨頭碎裂的聲音。
哈桑縮在石縫深處,死死地捂著嘴,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他透過縫隙,看到一雙穿著鐵靴的大腳停在面前。
一個魔裝鎧騎士。
他沒有發現哈桑,或者說,不屑於去搜查這種老鼠洞。
他只是拿出一個水囊,仰頭灌了一口。
那不是水。
哈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伏特加味……
「繼續前進。」
帶頭騎士無比冷漠。
「陛下在看著我們,趕緊把這些蟲子清理乾淨。」
大軍繼續開拔。
他們踩著那些部族戰士的屍體,路過的灰色牲口撿起了路邊散落的銀元,然後迎來長官的鞭子,開始有些興奮了。
在他們眼中,這些阻擊者甚至算不上敵人,只是路邊的一塊絆腳石。
哪怕這塊石頭硌了一下腳,那就把它踩碎。
哈桑在石縫裡躲了一整天。
直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他才敢爬出來。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靜。
上千人,就在這麼短短半個小時裡,沒了。
哈桑看著滿地的屍體,掉在血泊里的轉輪卡賓槍……
這根本不是什麼生意。
這是送死。
「艸艸艸!!!異教徒就沒一個好東西!」
……
同一時間。
波斯灣,科威特港。
港口外海,十幾艘巨大的戰艦正在拋錨。
合眾國的大白艦隊先鋒分隊。
白色的艦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高聳的煙囪冒著黑煙,巨大的艦炮指向天空。
新大陸工業力量在炫耀。
一艘接一艘的登陸艇在海面上劃出白色的浪花,向著碼頭衝來。
「快快快!動起來!姑娘們!」
一名穿著筆挺海軍制服的少校站在碼頭上,對著剛剛踏上陸地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大吼。
「這是合眾國的首秀!別像群沒睡醒的樹懶一樣!」
士兵們背著嶄新的行囊,扛著剛剛配發的步槍,臉上掛著新和興奮的表情。
他們大部分人這輩子第一次離開新大陸。
在船上憋了這麼久,現在終於踩到了陸地,哪怕是沙子,也讓他們覺親切。
「長官,大羅斯人在哪?」
一個年輕的陸戰隊士兵咧著嘴問道,他嘴裡還嚼著菸草。
「聽說那幫傢伙還留著長頭髮?我是不是能割一個下來當紀念品?」
周圍的士兵鬨笑起來。
在他們的認知里,大羅斯還是那個落後的舊大陸農業國。
而他們,是代表著民主、自由、先進工業的合眾國天兵!
聽說有的戰友在南洋打憋屈,被那些鑽林子的猴子噁心壞了。
但現在是正面戰場!
是男人對男人的決鬥!
他們有大炮,有軍艦,還有口袋裡的美元。
怕什麼?
「少廢話!」
少校笑罵了一句。
「等見到了,你可以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把頭髮賣給你!」
這時,一輛馬車車疾馳而來,在碼頭上停下。
車上跳下來一個滿臉胡茬,眼圈烏黑,軍裝上全是沙土的將軍。
波斯灣特遣隊指揮官,韋勒少將。
他看著這群還在嘻嘻哈哈的士兵,還有那個在那兒擺造型的少校,氣就不打一處來。
「這就是國內給我派來的援軍?」
韋勒大步走過去,一把扯過那個少校的領子。
「你就是帶隊的?」
「是的!將軍!」
少校被嚇了一跳,但還是本能地立正敬禮。
「海軍陸戰隊第一師第三團先鋒營,向您報到!我們……」
「閉嘴!」
韋勒粗暴地打斷了他。
他指著這群士兵。
「你們以為這是來度假的嗎?啊?
「看看你們那副德行!
「把菸草給我吐了!把風紀扣扣好!
「還有你!那個扛著吉他的白痴!你以為你是來開演唱會的嗎?把它給我扔了!」
士兵們被罵懵了。
這和他們在船上想的不一樣啊。
不是說來這裡是建立功勳,然後風風光光回國的嗎?
「聽著,菜鳥們!」
韋勒少將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像要吃人。
「我知道國內的報紙是怎麼吹的。
「說什麼大羅斯是紙老虎,說什麼我們是來維護世界和平的。
「狗屎!全是狗屎!
「我現在告訴你們真相。
「在北邊,就在那片沙漠的盡頭……」
韋勒指著北方,手指微微顫抖。
「有二十萬頭瘋了的灰熊正在衝過來!
「他們剛在卡爾斯用屍體填平了要塞!
「他們會神術,有魔裝鎧,殺人不眨眼!
「他們不接受投降,也不要俘虜!
「他們來這裡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把我們,把你們這群從沒見過血的少爺兵,撕成碎片,然後扔進海里餵鯊魚!」
碼頭上鴉雀無聲。
剛才那股興奮勁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恐懼。
二十萬?
他們這裡才多少人?
加上新來的這批,滿打滿算不到兩萬!
「將軍……」
少校的臉色有些發白。
「那……我們的艦隊呢?我們可以用艦炮支援……」
「艦炮?」
韋勒冷笑了一聲。
「大羅斯人不會傻到把陣地修在海灘上讓你們炸!
「他們會在阿瓦士以北的山區和我們絞殺!
「在那裡,艦炮就是擺設!
「能救你們命的,只有手裡的鏟子!」
韋勒從馬車上拿出一把工兵鏟,扔在少校腳下。
「別想著進攻了!
「也別想著什麼榮譽和紀念品了!
「現在,所有人,立刻去阿瓦士外圍!
「給我挖坑!
「挖深一點!
「把鐵絲網拉起來!把機槍架起來!
「如果你們不想死,就給我把自己像地鼠一樣埋進土裡!」
韋勒掃視著這群年輕的臉龐。
他知道,這其中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去新大陸了。
「該幹活了,新兵蛋子們!」
……
當天晚上。
阿瓦士防線。
探照燈的光柱在沙漠上掃來掃去。
合眾國的士兵們正在拚命挖掘戰壕。
沒有了白天的嘻嘻哈哈,只剩沉重的喘息聲和鐵鏟撞擊沙石的聲音。
一個年輕士兵一邊挖,一邊小聲問旁邊的老兵。
「中士,大羅斯人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老兵他停下動作,點了一根煙。
「大羅斯人……」
老兵吐了一口煙圈,看著北方的夜空。
「聽說他們是被皇帝逼著去死的。
「我在遠東的搶劫的時候見過那群人,一群牲口玩意兒……命令著去死也不會眨下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雷聲。
「要下雨了嗎?」
新兵抬起頭。
「不。」
老兵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那是炮聲,扎格羅斯山脈那邊傳來的,聽說是那些拿了我們錢的部族武裝……」
老兵握緊了手裡的鏟子。
「看來他們已經完蛋了。」
「這麼快?」
新兵的臉瞬間白了。
「是啊,這麼快。」
老兵嘆了口氣。
「那幫大羅斯人,跑比國內的車還快……
「快挖吧,小子。
「我們必須在他們到了之前挖好這個坑……
「不然…這個坑,就是我們的墳墓了!」
一八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波斯灣的夜,並不寧靜。
大羅斯的死亡行軍還在繼續,那些被踩碎的部族屍體很快就被風雪掩埋。
而合眾國的大兵們,正在沙漠裡瑟瑟發抖地挖著他們的保命坑。
至於那些躲在幕後的大人物們?
摩根在看股票,李維在搞電廠,艾略特在喝茶。
這世界,很多時候真他媽的不公平。
所有人都在棋盤上。
只是有的人是棋手,有的人是棋子。
而有的人……
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盤上那抹不去的灰塵。
……
翌日。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大羅斯的前鋒部隊在昨天遭遇了七次伏擊。
雖然大羅斯人還是衝過去了,但他們丟下了大概三百具屍體,還有兩輛運糧的車被燒了。
前線的戰報並不好聽,但對於那些習慣了看地圖上箭頭大步推進的貴族老爺們來說,三百人,對於二十萬大軍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他們看到這份報告時,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在聖彼堡的某些角落,這個數字被賦予了別的含義。
涅瓦大街旁的一條陰暗巷子裡。
這裡有一家名為老近衛軍的酒館。
名字聽起來很忠誠,但這地方是聖彼堡警察局最頭疼的場所之一。
因為它離近衛軍的駐地不遠,而且酒賣很便宜,還有幾個漂亮的波西米亞舞女。
所以,這裡成了年輕軍官們最愛聚集的地方。
尤其是那些還沒資格進入上流社會沙龍的低級軍官,以及那些腦子裡裝滿了從法蘭克、阿爾比恩偷運進來的違禁書籍的思想者們。
阿納斯塔西婭推開了門。
熱浪混合著菸草味、酒精味,還有年輕男人們身上的汗味,撲面而來。
他皺了皺眉,但並沒有退出去。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帶面紗的寬簷帽。
這身打扮在聖彼堡的街頭很常見,像是某個落魄貴族的遺孀,或者是一個不想被人認出來的有錢人家的情婦。
沒有人會把這個身形高挑的女人,和那個已經死去的皇儲聯繫在一起。
更不會有人把他和那個在冬宮裡把皇帝氣暈倒的阿納斯塔西婭聯繫起來。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熱紅酒。
酒很劣質,加了太多的肉桂粉來掩蓋酸味。
阿納斯塔西婭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喝酒,而是為了聽聽這艘破船底艙的聲音。
酒館中央的長桌旁,坐著七八個年輕的軍官。
他們穿著近衛軍漂亮的綠色制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臉喝通紅。
如果是平時,他們大概在聊哪個伯爵夫人的屁股更翹,或者哪匹馬跑更快。
但今天,氣氛很壓抑。
因為那三百具屍體的消息,已經通過某些渠道傳回來了。
「三百人……」
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尉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連正規軍的影子都沒看到,就被一群牧羊人打死了三百人!這是在打仗嗎?這是在送死!」
「噓!!!小點聲,列別傑夫!」
旁邊的同伴拉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怕什麼?!」
叫列別傑夫的中尉顯然喝多,心裡的火氣壓不住了。
「這裡都是自己人!哪怕是奧赫拉那的探子,這時候也不敢吱聲!
「你們看看這份戰報!
「上面寫著遭遇零星抵抗,我軍英勇擊退……
「去他媽的英勇!
「我弟弟就在那個團!他們連像樣的地圖都沒有!嚮導是昨天才抓的波斯人!
「士兵們穿著單衣在雪地里睡覺,因為皇帝陛下說要輕裝前進!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是我們那位偉大的陛下,親手把我們的兄弟送進了地獄!」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間。
然後,像是被點燃的乾草堆,議論聲轟地一下炸開了。
「是啊……太亂來了。」
「高加索那邊也是,卡爾斯死了那麼多人,結果呢?現在又要去波斯?」
「國內的糧價又漲了,我家的莊園裡,農奴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話題很快從前線轉移到了國內。
這也是這群年輕軍官最擔心的事情。
他們雖然是貴族,是既利益者,但他們也是接觸過新思想的一代人。
他們看出這個帝國已經病入膏肓。
「再這樣下去……會出亂子的。」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斯文的少校低聲說道。
「農奴們已經到了極限了。
「去年冬天就餓死了不少人,今年又要征糧,還要徵兵。
「如果波斯那邊戰事不順,這口氣泄了……
「他們會造反的。」
造反?
列別傑夫中尉冷笑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
「他們敢嗎?
「那群灰色牲口?
「他們只會跪在教堂里祈禱,求上帝保佑沙皇陛下身體健康!
「哪怕餓死了,他們也只會覺是地主太壞,是貪官太壞,從來不敢想是那個坐在冬宮裡的人有問題!
「奴性!這就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奴性!」
少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也不能這麼說,他們只是……太愚昧了。沒有受過教育,不知道什麼是權利,什麼是自由。」
「愚昧不是藉口!」
列別傑夫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但更像高高在上的輕蔑。
「我們給了他們機會!
「前幾年的改革派,也試圖給他們爭取利益!
「可是結果呢?
「他們轉頭就把人賣了!
「他們拿著我們爭取來的那一丁點好處,然後繼續跪在皇帝陛下腳下喊烏拉!
「這群人……根本不值拯救!
「他們就像是一群習慣了鞭子的狗,你把鞭子扔了,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走路了!
「要我說,大羅斯變成今天這樣,不僅僅是皇帝的問題,這群麻木、愚蠢、下賤的民眾,也要負責任!」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附和。
「是啊,太麻木了。」
「有時候看著他們那種呆滯的眼神,我都想抽他們兩鞭子。」
「爛泥扶不上牆……」
阿納斯塔西婭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話。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很輕,但在嘈雜的酒館裡,卻顯格外刺耳。
帶著嘲諷、冷漠,還有一絲深深厭惡的笑。
「誰?!」
列別傑夫中尉猛地轉過頭,看向角落。
「誰在那笑?!」
阿納斯塔西婭沒有躲避,他緩緩站起身,端著那杯沒怎麼動的熱紅酒,走到了長桌邊。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雖然隔著面紗,但那雙淡依然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光。
「我笑你們。」
阿納斯塔西婭的聲音很特別,低沉,磁性,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笑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
「你說什麼?!」
列別傑夫大怒,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你個娘們兒懂什麼?!這裡是軍官的聚會,滾出去!」
「娘們兒?」
阿納斯塔西婭歪了歪頭,並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或許吧。
「但即便是娘們兒,也比你們這些只會在酒館裡發牢騷,把責任推給農奴的懦夫要強。」
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剛才你們說什麼?
「農奴造反?」
阿納斯塔西婭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個軍官臉上掃過。
「你們期待農奴造反?
「造反幹什麼?
「為了實現你們嘴裡那個所謂的共和?還是為了讓你們這些所謂的精英能上位掌權?
「別做夢了……
「農奴造反,從來都只有一個目的……活下去。
「或者是,求皇帝老爺減個稅,換個好一點的鞭子。」
場面沉默了半秒……
「所以說他們下賤!」
列別傑夫反駁道,雖然他被這個女人的氣場壓有點不舒服,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他們不懂追求更高的東西!他們甘願當奴隸!」
「下賤?」
阿納斯塔西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這位中尉先生,請問你身上的制服是誰做的?
「你喝的這杯酒,那個把你喝滿臉通紅的酒,麥子是誰種的?
「你手裡那把用來裝飾的劍,礦石是誰挖的?
「是你們嘴裡那些下賤的、麻木的、愚蠢的農奴。」
阿納斯塔西婭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們享受著他們提供的血肉,坐在溫暖的酒館裡,高談闊論著法蘭克的哲學,阿爾比恩的制度。
「然後轉過頭,指著供養你們的人說:『你們太蠢了,你們不配擁有自由,你們活該被奴役。』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精英覺悟?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良心?」
列別傑夫漲紅了臉,卻一時間找不到話反駁。
「你……」
「我承認……」
阿納斯塔西婭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平靜。
「我也把他們當耗材。
「在大羅斯這台機器里,農奴就是燃料,潤滑油。
「我是個帝國主義者,或者是你們眼裡的暴君預備役。
「在我眼裡,他們的價值就是為了帝國的擴張而燃燒,為了皇室的榮耀而死在冰天雪地里。」
他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軍官,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但你們呢?
「你們這群既利益者。
「你們一邊吸著他們的血,一邊又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責他們不夠完美,指責他們沒有按照你們設想的劇本去流血,去犧牲。
「這叫什麼?
「這叫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這叫徹頭徹尾的虛偽和傲慢!」
阿納斯塔西婭的每一個字都釘在在場人的心上。
「你們明知道,如果真的要改變這個國家,最終要依賴的力量正是這些沉默的大多數。
「可你們卻因為他們現在還在沉默,就苛責他們。
「你們希望他們做什麼?
「拿著鋤頭去沖機槍陣地?
「還是餓著肚子在廣場上聽你們朗誦那些狗屁不通的詩歌?
「收起你們那點拙劣的傲慢吧!
「自詡清醒的精英們!
「你們所謂的痛苦,不過是吃飽了撐的之後的無病呻吟。
「而他們……他們只是想在那條滿是泥濘的路上,少挨一鞭子而已。」
酒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個擦杯子的酒保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呆呆地看著這邊。
這群平時心高氣傲的近衛軍軍官,被一個女人訓啞口無言。
那個戴眼鏡的少校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
「夫人……雖然您的話很刺耳,但……您是誰?」
他看出來了。
這個女人不簡單。
這種見識,這種氣度,還有那種仿佛在俯視整個帝國的視角……
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貴族遺孀能有的。
「我是誰?」
阿納斯塔西婭笑了。
他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寬簷帽。
然後,解開了臉上的面紗。
那張精緻蒼白,帶著病態美感的臉,暴露在燈光下。
那張臉,對於在場的很多近衛軍軍官來說,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這張臉太過於陰柔,太過於像個女人。
熟悉是因為……
在每一個近衛軍營房的牆上,都掛著皇室成員的畫像。
雖然畫像上的那個人還是個少年,雖然那個人據說已經死了五年。
但那種輪廓,眼神,尤其是那種源自羅曼諾夫家族標誌性的淡紫色瞳孔……
「上帝啊……」
少校的眼鏡掉在了桌子上。
列別傑夫的手從劍柄上滑落,整個人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後退。
「皇……皇儲殿下?!」
有人喊了出來。
「那個死了的皇儲?!」
「阿列克謝?!」
驚呼聲此起彼伏。
阿納斯塔西婭,或者說阿列克謝,並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他隨手把帽子扔在桌子上,然後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那種動作,那種神態,瞬間撕碎了他身上的女性偽裝。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穿著裙子的美人。
他是一個君主。
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幽靈君主。
「阿列克謝死了。」
他淡淡地說道,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坐在你們面前的,是阿納斯塔西婭。
「當然,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談論國事,這麼喜歡憂國憂民。
「那現在,機會來了。」
他端起酒杯,透過紅色的酒液看著這群年輕的軍官。
「這艘船要沉了。
「我的父親,那個瘋了的船長,正在把船往冰山上撞。
「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在這裡喝酒,罵娘,然後等著海水漫過頭頂,和那些被你們瞧不起的農奴一起淹死。
「第二……」
他的眼神變意味深長。
「幫我做點事情。」
「做什麼?」
那個少校下意識地問道,聲音在顫抖,但眼睛裡卻燃起了一團火。
「很有意思的事情,你們會喜歡的。」
阿納斯塔西婭嘴角勾勒起優美的笑容。
他的笑容確實很美,動人心魄的概念。
如果……
如果他真的是個女人的話,應當會是大羅斯帝國皇室歷史中留下一筆艷麗色彩的美麗女性。
可惜的是,他是個男的。
但他此刻需要的也正是這個男性的身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