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這就是區別
一八九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新大陸,合眾國首都,華盛頓。
白房子。
摩根在聽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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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是首席幕僚長普雷斯頓,以及國務卿。
「那個瘋子還在跑嗎?」
摩根問的是尼古拉三世。
「是的,總統先生。」
普雷斯頓回答道,語氣里的調侃帶著些許無奈。
「根據阿爾比恩情報局共享的消息,大羅斯的先頭部隊已經越過了伊斯法罕以南的最後一道山口。
「他們拋棄了所有的重型帳篷,士兵們裹著毯子在雪地里睡覺,每天的行軍速度超過了四十公里。
「非戰鬥減員非常嚴重,路邊全是凍死的屍體,但他們沒有停。
「跟群不知疲倦的死侍一樣……」
摩根聞言挑了挑眉,他被這個形容稍微嚇到。
在合眾國,死侍不是個形容詞,而是某些瘋子通過奴隸實驗弄出來的造物。
「看來卡爾斯的慘勝給了他過剩的腎上腺素,或者是上帝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瘋話……」
摩根對這種宗教狂熱嗤之以鼻。
他雖然是按著經書宣誓就職的,但他大部分時間是個生意人,只相信報表和利益。
「既然客人來這麼急,我們的迎賓隊伍準備好了嗎?」
摩根看向國務卿。
「我指的不是我們在科威特港那幫還在挖沙子的陸戰隊小伙子。
「我說的是那些收了我們錢的當地人。」
國務卿打開了手裡的文件夾。
「已經安排下去了,總統先生。
「這件事其實在七山半島危機爆發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布局了。
「當時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盯著克里特島和高加索,我們的特工和阿爾比恩的同行一起帶著黃金和軍火,滲透進了波斯中南部的扎格羅斯山脈。」
國務卿拿出了一張清單。
「那裡的部族武裝非常複雜,有巴赫蒂亞爾人,有卡什加人……
「他們不僅恨大羅斯人,也恨波斯現在的那個軟弱政府,當然,他們也恨我們,但他們不恨黃金!」
摩根笑了笑,心裡評價這是個很不錯的說法。
只要有價格,恨意也是可以出售的商品。
「我們給了他們什麼?」
「首先是這東西。」
國務卿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桌上。
照片上是一把造型特的武器。
看著像左輪手槍,但槍管被拉很長,後面加了個簡陋的木托,轉輪彈巢也被加大了一號。
「轉輪卡賓槍,外貿版。」
國務卿介紹道。
「您叫停的玩意兒的附屬品。
「本來是想賣給那些這這那那的種植園主看家護院,或者是給那些想要在新大陸淘金的牛仔。
「但這玩意兒……怎麼說呢,射程近,精度差,而且那個轉輪閉氣做不好,容易燒傷射手的手臂。
「我們的軍隊看不上,甚至種植園主都嫌棄它容易卡殼。
「倉庫里積壓了大概五萬支。」
雖然停了生產線,但很多東西造出來了,不能不用啊,而且如果能賣出去才是更好的。
所以……
「所以,你就把這些工業垃圾賣給了波斯的部族?」
摩根很欣賞這點。
「是優惠援助,總統先生。」
國務卿糾正道,臉上帶著無恥微笑。
「我們以每支五美元的價格……哦不,是記帳價格,其實基本上就是半賣半送。
「這東西雖然爛,但在那些甚至還在用火繩槍和彎刀的部族武裝眼裡,這就是神器。
「畢竟它能連發,這就足夠了。
「近距離伏擊的時候,六發子彈潑出去,總能打死點什麼……
「而且不少還是能夠激發內部陣列放魔法的,他們肯定會喜歡這種玩具!」
不錯,廢物利用!
摩根對此表示滿意。
「阿爾比恩人呢?他們出了什麼?」
「他們比我們更摳門。」
普雷斯頓插話道。
「他們把在婆羅多殖民地倉庫里那些生鏽的前裝線膛槍翻了出來。
「甚至還有一部分是幾十年前的滑膛槍。
「不過他們配發了大量的黑火藥和鉛塊。
「阿爾比恩的情報官告訴那些部族首領,這些槍雖然老,但是打響,聲音大,能嚇跑惡魔。」
摩根忍不住笑了。
他諷刺道:「真是一群紳士。」
不過他也清楚,給那些從未受過軍事訓練的部族配備太好的武器也是浪費。
「但是……」
國務卿的話鋒一轉,表情變有些微妙。
「在我們的特工分發武器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那些部族手裡,不僅僅有我們的工業垃圾和阿爾比恩的古董……他們手裡還有一批相當精良的……甚至可以說是豪華的裝備!」
「哦?」
摩根坐直了身體。
「哪來的?」
「一個自稱來自海灣對岸的神秘第三方商人。」
國務卿拿出另一張照片。
栓動步槍,雖然磨損有些嚴重,但那獨特的槍栓結構和優美的木托線條,依然能看出它曾經的精良。
「奧斯特帝國,77式步槍。」
國務卿說出了那個名字。
「這是奧斯特上一代的制式步槍,您知道的,也是您推崇的……在換裝88之前,這東西是聖律大陸最好的步槍之一!
「精度高,射程遠,結實耐用……
「哪怕是二手的,也比我們給的那些破爛強十倍。
「而且,不僅僅是步槍……」
國務卿又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門雖然有些陳舊,但保養很好的後裝野戰炮。
「克虜伯早期型號的野戰炮。
「雖然沒有現在奧斯特陸軍用的液壓反後坐裝置,但在波斯這種地方,這就是戰略武器。
「那個神秘商人不僅賣槍賣炮,還貼心地附送了操作手冊……雖然那些部族大都不識字。」
摩根看著那些用來當宣傳的照片,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神秘商人……」
糊弄鬼呢!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神秘商人!
「能拿出這種規模的奧斯特退役軍火,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進波斯高原……
「除了奧斯特人自己,誰還能做到?」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
「我們的情報分析部門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背後大概率是奧斯特帝國外交部,或者是那位貝侖海姆宰相的手筆。
「甚至可能有那位坐鎮金平原大區的年輕幕僚長李維;圖南的影子。」
這就很有意思了!
不過在摩根看來,這也是情理之中。
「奧斯特帝國……
「他們在北面支持大羅斯的南下。
「但在南面……
「他們又把淘汰的軍火賣給我們要去阻擊大羅斯的部族武裝。
「在賺我們的抵抗費啊……」
摩根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欣賞,也帶著深深的忌憚。
「兩頭吃……這幫舊大陸的貴族,做起生意來,比華爾街的吸血鬼還要黑!他們這是想把大羅斯這頭熊的血放干,順便也看看我們合眾國的成色。」
「那我們要阻止嗎?」
國務卿問道。
「那個神秘商人的要價不算高,但也算在吸我們的援助資金……」
「阻止?為什麼要阻止?」
摩根反問道。
「那些部族手裡有了奧斯特的槍,殺起大羅斯人來不是更有效率嗎?
「我們給錢,本來就是為了買時間的。
「如果多花點錢,能讓那幫炮灰在大羅斯人的鐵蹄下多堅持幾分鐘……
「那就是划算的。」
摩根轉頭看向地圖,目光鎖定了波斯灣。
「我不關心那些部族武裝用的是誰的槍。
「是合眾國的,是阿爾比恩的,還是奧斯特的……都無所謂!
「我也根本不關心那些部族的死活。
「他們死光了最好,省以後還要處理戰後賠償。
「我只需要他們做一件事……」
摩根轉頭又看向普雷斯頓和國務卿兩人,眼神冰冷。
「拖住那頭熊!讓它在阿瓦士以北的山區里,多流一點血,停一停腳步!韋勒將軍在哭喊著要時間,我們的陸戰隊需要時間挖戰壕,拉鐵絲網!那些部族,就是最好的人肉減速帶!」
「明白了。」
國務卿合上文件夾。
「我會通知我們在那邊的特工,加大撥款力度。
「既然奧斯特人想賣,那我們就買。
「把那個神秘商人手裡的貨都掃空。
「讓那些部族拿著最好的槍去送死。」
……
同一天。
波斯,扎格羅斯山脈深處。
凜冽的寒風在岩石間呼嘯。
這裡是通往阿瓦士的必經之路,一條蜿蜒在峽谷中的古老商道。
也是大羅斯二十萬大軍南下的必經之地。
一群衣衫襤褸,看起來更像是乞丐而不是戰士的人,正蹲在兩側的山崖上。
他們是當地的卡什加部族武裝。
雖然說是武裝,但那個畫風實在是有夠抽象。
「哈桑!別擺弄你那個亮閃閃的玩意兒了!小心走火崩了你的腳趾頭!」
一個滿臉大鬍子的部族頭領,沖著旁邊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吼道。
那個叫哈桑的年輕人手裡,正拿著一把嶄新的合眾國轉輪卡賓槍。
這把槍太漂亮了,在陽光下簡直像個藝術品。
晚上他都要抱著這個玩意兒睡覺!
哈桑愛不釋手地轉動著那個大彈巢,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頭領,這可是好東西!」
哈桑興奮地說道。
「那個藍眼睛的異教徒說,這槍能連發!不用像以前那樣打一槍塞一次火藥!只要扣扳機,就能把六個大羅斯人送去見魔鬼!」
「屁的連發!」
頭領吐了一口唾沫。
他手裡拿著一支奧斯特造的77步槍,槍托上的木頭都被磨發亮了。
「那玩意兒就是個玩具!只有這種……」
他拍了拍手裡的77。
「這種才是男人的武器!打遠,勁大!一槍能打穿駱駝的骨頭!」
在他們身後,更混亂的場景正在上演。
幾百個部族戰士亂鬨鬨地擠在一起。
他們手裡的武器簡直就是一場萬國博覽會。
有人背著阿爾比恩的長管滑膛槍,還在往裡面塞蒙火藥,結果火藥灑了一地。
有人拿著合眾國的轉輪槍,正在試著把子彈往那個巨大的縫隙里塞,一邊塞一邊罵這玩意兒容易夾手。
還有人扛著幾支鏽跡斑斑的彎刀,腰裡別著幾顆看起來隨時會爆炸的土製炸彈。
「我還聽說,頭人們手裡有的槍能放巫術!」
可惜……
可惜那些槍都在頭人或是他們的親信手中,壓根落不到他們手上。
與此同時,在最高處的岩石平台上,幾個人正圍著一門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火炮爭吵。
那是奧斯特產的老式克虜伯野戰炮。
「這玩意兒怎麼用?說明書呢?」
「說明書早被阿力拿去捲菸絲了!」
「那怎麼瞄準?這上面全是看不懂的符號!」
「管他呢!那個賣貨的商人不是說了嗎?只要把炮口抬高,對著大路,把繩子一拉,轟的一聲,剩下的交給真主就行了!」
「可是炮彈只有十發啊!」
「那就省著點用!等看到大羅斯人的旗子再拉!」
這就是合眾國花了價錢,阿爾比恩費了心思,奧斯特順手賺了一筆,所武裝起來的阻擊防線。
沒有統一指揮,沒有戰術協同,甚至沒有基本的紀律。
他們聚在這裡,唯一的動力就是那個合眾國特工的許諾——
一顆大羅斯人頭,換兩塊銀元!
「大羅斯人來了嗎?」
頭領看了一眼北方的山口。
那裡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還沒呢。」
旁邊的副手正忙著把自己那把阿爾比恩造的前裝槍當燒火棍用,在火堆里撥弄著烤羊肉。
「聽說他們有二十萬人?那是多少?比山裡的羊還多嗎?」
「管他多少!」
頭領拿出一塊干硬的奶酪咬了一口。
「人多更好,人多就意味著更多的人頭,更多的銀元!」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即將到來的是什麼。
他們以為這是一次像往常一樣的打劫。
搶劫過路的商隊,或者是欺負一下落單的政府軍。
打幾槍,搶了東西就跑,鑽進山溝里誰也找不到。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來的不是肥羊。
是餓瘋了的熊。
帶著滔天怒火,被皇帝逼到了絕境,不顧一切要向南衝鋒的二十萬正規軍。
他們有騎兵,有重機槍,還有那種能讓人變成瘋子的神術。
「把羊肉分了!」
頭領大喊一聲。
「吃飽了才有力氣殺人!
「那個合眾國人說了,只要我們在這裡開槍,就算完成任務!
「開完槍我們就跑!
「讓他們去跟後面的合眾國人打!」
「哦!!!」
部族戰士們歡呼起來,爭搶著半生不熟的羊肉。
有人不小心扣動了扳機。
砰!
一顆轉輪手槍的子彈打在了旁邊的岩石上,跳彈擦過另一個人的頭巾。
「小心點!蠢貨!」
「哈哈哈哈!這槍真帶勁!」
笑罵聲在山谷里迴蕩。
他們不知道,在幾十公里外的風雪中。
大羅斯的前鋒哥薩克騎兵,正騎著戰馬,雙眼血紅,像一群尋找血肉的食屍鬼,正朝著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他們沒有笑聲。
只有馬蹄聲,和心中積壓已久的殺意。
對於這群部族武裝來說。
這或許是他們這輩子做的最後一筆生意。
而對於大羅斯軍隊來說。
這不過是行軍路上的一點小小的、令人煩躁的噪音罷了。
真正的修羅場,還在更南邊。
……
下午。
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公署。
希爾薇婭把那份關於大羅斯苦難行軍的情報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瘋子……」
她罵了一句。
這幾天她已經罵了那個尼古拉三世無數次,但每一次看到新的情報,她都覺詞彙量不夠用。
「可露麗,你看看這個。」
希爾薇婭指著那份報告,手指微抖。
「日行軍四十公里……還是在波斯高原的冬天!
「沒有帳篷,沒有熱食,甚至連禦寒的大衣都不夠!
「掉隊就是死,生病就是死,走慢了還是死!
「這哪裡是行軍?這是把人往絞肉機里塞!」
可露麗站在一旁,沒有去撿報告,因為上面的內容她早就看過了,甚至還是她親自整理的。
「這是大羅斯的傳統,希爾薇婭……在那位皇帝眼裡,這是一種必要的成本控制。帳篷要錢,大衣要錢,運輸也要錢。而農奴……是免費的。」
「免費的?!」
希爾薇婭氣極反笑。
「我想起了前年……」
與此同時,希爾薇婭想起了一件事。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籌備期結束,李維視察群山兩地後,立即回來提出了群山公路網。
對於群山兩地的第八集團軍過的苦日子,希爾薇婭是在詳盡報告裡看過的。
「那時候李維剛提出要修群山公路網。
「第八集團軍過是什麼日子?
「山里太冷,物資運輸不及時……
「那時候我覺他們已經很苦了,畢竟是在大山里!
「可是……」
希爾薇婭指了指東邊大羅斯的方向。
「跟這幫大羅斯人比起來,我們的第八集團軍算好的了!
「我們至少給士兵發錢,給他們穿加厚的棉衣,晚上還有熱湯喝!
「甚至為了防止凍傷,李維還專門讓人設計了新的手套和護耳!」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對比產生的荒謬感讓她覺窒息。
「如果……」
她看著可露麗,眼神嚴肅。
「如果我下令讓第七集團軍,或者任何一支奧斯特的部隊,在沒有任何保障的情況下,去進行這種自殺式的行軍……你覺會發生什麼?」
「譁變。」
可露麗沒有任何猶豫,吐出了這個詞。
「不出三天,軍官會被士兵綁起來,或者直接打黑槍。」
「是啊……譁變!」
希爾薇婭重新坐回椅子上,揉著眉心。
「所以我不理解!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大羅斯的軍隊不譁變?他們手裡有槍啊!二十萬人!被幾百個貴族軍官像趕牲口一樣趕向死路!他們為什麼不開槍?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還能麻木順從地走下去?」
希爾薇婭無法想像大羅斯那種生態。
「因為他們不是人。」
可露麗眼中帶著嘆息。
「希爾薇婭,你用人的邏輯去思考灰色牲口,這就是誤區。」
「……給我解釋一下。」
希爾薇婭看著她。
「好的。」
可露麗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圈。
「首先,是所有權的問題。
「在那片土地上,絕大多數士兵出身於農奴家庭,他們的人身依附關係從來沒有斷過。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他們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屬於領主、屬於皇帝的財產。
「財產是沒有拒絕權利的。
「牛羊被趕去屠宰場的時候會反抗嗎?可能會掙扎一下,但絕不會有組織的造反。
「因為它們不知道除了被宰殺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命運。」
希爾薇婭聽皺眉,但她知道可露麗說的是對的。
而且……
人身依附這玩意兒,在李維在陸大提出過紀律改革這件事之前,在奧斯特也屬於家常便飯。
軍官對待士兵,如同對待家奴。
大羅斯不過是貫徹更加徹底罷了,他們不止是軍營,是整個社會結構都是如此。
想到這裡後,希爾薇婭對可露麗之後講的,也就更好理解了……
「其次,是精神控制。」
可露麗繼續說道。
「奧斯特的教育告訴士兵,要為國家而戰,為榮譽而戰。
「但大羅斯的教育……
「那些隨軍神父,也就是聖統至正教的那幫人,他們告訴士兵:
「苦難是上帝的恩賜。
「今生的受苦,是為了來世的享福。
「皇帝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行者,服從皇帝就是服從上帝。
「如果反抗,不僅身體要被處死,靈魂還要下地獄,永世不超生。」
可露麗說著,眼中也帶上了憐憫。
「……對於一群大字不識、一輩子沒走出過村子的文盲來說,這種宗教恐嚇比機槍還有效。
「他們不怕死,因為活著本來就生不如死。
「但他們怕下地獄……真是完美的閉環!」
希爾薇婭感覺背後的冷汗下來了。
用愚昧鎖住大腦,用暴力鎖住身體。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可露麗豎起第三根手指。
「組織結構。
「大羅斯軍隊的基層,其實就是他們村子的翻版。
「一個連隊,往往來自同一個地區,甚至同一個村子。
「他們實行的是連坐制。
「如果一個人逃跑,或者一個人反抗……
「不僅僅是他自己要死,他在家鄉的親人,他的戰友,都會受到牽連。
「在那種封閉的集體裡,被集體排斥,比死亡更可怕。
「所以,他們互相監督,互相麻痹。
「每個人都想活,但每個人都不敢做那個出頭鳥。
「最後的結果就是,裹挾著所有人一起走向懸崖……」
可露麗說完,把鋼筆放回桌上。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叫灰色牲口……
「廉價、耐操、聽話、數量龐大。
「這是大羅斯帝國引以為傲的優勢。
「尼古拉三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敢這麼用。
「因為這在他看來,這只是不可回收的耗材,庫存里還有很多。」
希爾薇婭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現在的金平原。
街道上,即便是在這種陰沉的天氣里,依然能看到來往的車輛和行人。
工人們穿著厚實的工作服,臉上雖然有疲憊,但那是為了生活奔波的疲憊,而不是那種麻木的死氣。
「幸好……」
希爾薇婭低聲說道。
「幸好我們不是大羅斯。」
「是的,幸好。」
可露麗附和道。
「也幸好帝國一直在推行教育,有很多李維這樣的人一直在提高工人的待遇。
「雖然花了很多錢,讓財政報表有時候很難看……
「但至少,是努力在把人當人看。
「人是會創造價值的,而牲口只能提供肉和皮。」
這就是區別。
「說到李維……」
希爾薇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把那份讓人心情沉重的報告推開。
「他還沒回來嗎?」
她看了一眼旁邊空蕩蕩的沙發。
習慣了那個傢伙坐在那裡,現在沒人,反而覺這辦公室有點空曠。
「你知道的,他今天有外事活動。」
可露麗回答道,她拿起日程表看了一眼。
「準確地說,是技術接待活動。」
「是是是,帝都來的電氣化技術團隊嘛……」
用李維的話來講,內燃機是現在,但電氣化是未來。
他說要給金平原通電,要讓工廠不再只靠蒸汽機,要讓晚上的雙王城像白天一樣亮……
反正聽起來又是那種需要燒掉天文數字的資金的計劃。
與此同時,可露麗揉了揉太陽穴,作為大管家,她每次一聽到李維有新計劃,第一反應就是捂緊錢袋子。
但第二反應,就是去算算這能賺多少錢。
「隨他去吧。」
希爾薇婭擺了擺手。
反正也不是現在就要弄。
按照李維之前的說法,做準備,等到合適的時候,隨時就能夠開干。
……
魔工院,實驗樓內。
黑板上畫滿了複雜的線路圖,空氣帶著臭氧味。
這裡正在進行一場非正式,但級別很高的技術碰頭會。
聽眾是從帝都貝羅利納遠道而來的皇家魔工院的教授團,還有幾個來自西門子、通用的代表。
而站在講台上主講的,是金平原魔工院的院長,赫爾曼。
李維坐在後排的角落裡,樂嗬地看著台上那個揮斥方遒的傢伙。
赫爾曼手裡拿著半截粉筆,正在黑板上用力地畫著一條波浪線。
「先生們,我知道你們在帝都那邊有很多爭論!」
赫爾曼轉過身,隨手把粉筆頭往空中一拋,然後精準地接住。
「有人說直流電好,因為穩定,適合給蓄電池充電,也適合那些精貴的鍊金設備。」
他聳了聳肩,即便是在這個場合下,也掛著沒個正經的笑容。
還好的是,來自帝都皇家魔工院的人,基本上都是他認識的。
而以西門子和通用為首的公司代表們,其實還是聽很專注。
「也有人說交流電好,因為那玩意兒能變壓,能跑長途。」
台下的幾個老教授推了推單片眼鏡,微微點頭。
這確實是目前電氣領域最大的爭論,甚至可以說是路線之爭。
「但在你們來之前,那份皇室邀請函上,威廉殿下應該跟你們提點過,在金平原……」
赫爾曼手裡的教鞭重重地敲在了黑板上那個「AC」字母上。
「我們不爭論!
「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定標準!
「而我們的標準,就是這個。」
他指著那個波浪線。
大家之所以來到這裡,源於李維給的一封建議書。
考慮到帝都的電氣化還在野蠻生長,所以李維把之前給赫爾曼的東西,也給了威廉皇太子殿下。
所以,我們的皇太子殿下,也不想親自去解釋,直接以個人身份發出邀請函,讓他們到金平原來交流了。
「交流電!」
台下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一個來自帝都的工程師舉起了手。
「赫爾曼先生,可是直流電更加安全……而且現在的電機技術,直流電機更成熟!」
「成熟?」
赫爾曼笑了,他走到那個工程師面前。
「那是針對現在的小作坊來說的。
「先生們,把格局打開一點。
「我們不是在給一個玩具屋通電,我們是在給一座城市,甚至一個國家通電!」
赫爾曼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
「想像一下,我們要把電從雙王城的郊區,送到幾十公里外的礦山,或者是送到幾百公里外的邊境要塞。
「如果是直流電,我們需要多少個中繼站?我們需要多粗的銅線?
「那把整個帝國的銅礦都挖空了才夠!
「那不是建設,那是敗家。」
李維在下面聽嘴角微揚。
不過,確實讓赫爾曼好好表演了!
他這個專門搞技術,履歷華麗的傢伙,最適合來宣講這個。
在這個時代,雖然直流電起步早,但對於大規模電網來說,交流電才是唯一的解。
至於為什麼……
很簡單!
因為變壓器。
只要把電壓升上去,損耗就能降下來,電就能送遠。
這是物理規律,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
赫爾曼跳下講桌,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
「所以,由金平原設計的《電力工業標準》,也就是..電力篇,第一條就是:
「全區採用三相交流電制式。
「頻率定死在五十赫茲。
「別問我為什麼是五十不是六十,因為我喜歡這個數字,湊個整好算數。」
台下有人笑出了聲。
聽著好像隨意,但這其實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獨斷專行。
「至於電壓……」
赫爾曼繼續寫道。
「民用二百二十伏,工業三百八十伏。
「至於輸電網,我們暫定一百一十千伏作為骨幹網標準。」
看著那些數字,台下的專家們開始記錄。
他們來這裡,不是來吵架的,是來取經的。
因為威廉皇儲已經發話了,金平原比起帝都的野蠻生長,好歹這裡弄出來了一套標準,如果真的能跑通了,那未來就是帝國的標準。
「當然,這只是個框架。」
赫爾曼扔掉手裡的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光有標準沒用,那是紙上談兵,我們有個東西把它立起來。」
他走到另一面牆邊,嘩啦一聲拉開了一塊幕布。
那是一張巨大的規劃圖。
「雙王城汽車工業園區配套電廠項目……」
赫爾曼指著圖紙中心那個有著巨大煙囪的建築。
「這是我們的試點,一座裝機容量五千千瓦的火力發電廠。」
「五千千瓦?!」
台下傳來一陣驚呼。
在這個時代,大多數電廠的規模也就幾百千瓦,能給幾條街的路燈供電就算不錯了。
五千千瓦,那是個什麼概念?
恐怕是一頭從未見過的怪獸!
而這個怪獸,目前還在赫爾曼的嘴巴里。
「是不是……太大了?」
一個老教授保守地問道。
「只是給一個園區供電,用著這麼大嗎?這會造成巨大的浪費……」
「浪費?」
赫爾曼搖了搖頭,表情變誇張起來。
「教授,您太小看工業了!
「您以為我們只是給廠房掛幾個燈泡嗎?
「不!
「我們要驅動的是電機!是那些甚至比房子還大的衝壓機!是流水線上的傳送帶!
「還有……」
赫爾曼指了指李維的方向,雖然沒明說,但大家都知道他在指誰。
「還有我們那位貪心的幕僚長閣下,他不僅想讓工廠轉起來,他還想讓雙王城的晚上變跟白天一樣。」
赫爾曼轉回身,看著圖紙。
「五千千瓦,這只是第一期……
「我們預留了擴建空間,未來可以加到兩萬,甚至五萬!
「我們要燒煤,燒很多很多的煤。
「通過鍋爐產生高壓蒸汽,推動汽輪機,帶動發電機……」
他開始講解技術細節。
從鍋爐的壓力參數,到汽輪機的葉片設計,再到冷卻水的循環系統。
在這個領域,他一樣專業。
或者說,他是被李維那堆超前的理念激發了。
李維坐在下面,靜靜地聽著。
他關心的是那個願景。
在這個還沒有完全擺脫煤氣燈和蠟燭的時代,電…意味著文明的飛躍。
意味著效率,嶄新的生產方式,還有更豐富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奧斯特的工業能力將再次把其他國家甩開一個身位。
當別的國家的工廠還在靠複雜的皮帶傳動系統,把一台巨大蒸汽機的動力分給幾十台工具機的時候……
他們的工廠,將實現每台工具機都有獨立的電動機!
這就是代差!
「……所以,先生們。」
赫爾曼的講解接近尾聲。
他此刻像個布道的牧師。
「別盯著眼前的困難!
「我知道,造那麼大的發電機很難,造耐高壓的絕緣材料很難,架設電網也很難!
「還要花很多錢,貝侖海姆宰相看到預算可能會心梗!
「但是……」
他頓了頓,收起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一旦我們做成了,那就是把閃電裝進了瓶子裡!
「我們將不再受黑夜的限制,不再受河流位置的限制……
「我們可以把工廠建在任何地方,只要那裡通了電線……
「這就是未來!」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然後變熱烈。
技術人員是最容易被這種宏大敘事打動的,尤其是當這個敘事後面還有實打實的技術路線支撐時。
會議結束了。
人群散去。
赫爾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扯掉了領口的扣子。
「累死我了……」
他抱怨道,拿起桌上的水壺,也不倒杯子,直接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講課真費勁,這就是我不樂意待在學校里的原因……自己動手可比教人舒服多了!
「而且跟這群老輩子們講課,還要顧慮他們腦子裡全是那套舊理論,以及他們會不會端著架子……」
李維走了上去,立馬就被赫爾曼這句話給逗笑了。
不過,他先給這位好朋友喝彩。
「講不錯!」
他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
「尤其是最後那段,把我都聽感動了。」
「少來!」
赫爾曼翻了個白眼。
「這話是你當時忽悠我的時候說的,我只是背下來了而已!」
他從口袋裡摸出巧克力,抽出一條遞給李維,自己也餵了一條。
「說正經的……李維……」
赫爾曼享受著口中的巧克力融化,眼中開始思索。
「這玩意兒……真是個吞金獸啊!我算過了,光是那個電廠,加上配套的變電站和輸電線路……這一期工程下來的錢,夠買兩個師的裝備了!可露麗女士真的會簽字嗎?」
「她會簽的。」
李維笑了笑,對此特別自信。
仿佛沒什麼是困難的,包括被可露麗拷打敗家!
「而且她會知道這玩意兒建成之後,賣電的錢比賣軍火還賺!
「並且是長流水,不斷線……」
說著,李維隔著牆指了指外面。
在看不到的遠處,新的廠房正在建設,塔吊林立。
「赫爾曼,你知道嗎?」
李維想像著那些鋼筋水泥。
「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是在給這個國家的工業心臟搭橋…內燃機讓軍隊有了腿,電力讓工業有了血。
「等到那個電廠冒煙的時候……
「我們就不再是跟其他國家在一個賽道上跑了!我們是在飛!」
飛?
赫爾曼笑了。
當然,他知道這是有點誇張的說法。
這個世界又不全是傻子,他們只是起步更好,犯錯更少而已。
「飛不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台五千千瓦的機組炸了,我們倆都會飛上天!」
「所以你要盯著點!」
李維轉過頭,看著這位好哥們兒。
「設備製造方面,我會讓工業司全力配合,材料方面,缺什麼就去買,買不到就自己造,這是個系統工程,不能急,但也慢不。」
「我知道,我會盯著的!畢竟這也是我的孩子……雖然是你硬塞給我的!」
他先是白了李維一眼,然後伸了個懶腰。
「行了,別給我灌雞湯了!
「我要去實驗室了,那幫人還在等我。
「關於那個變壓器的絕緣油配方,我們還再試幾次。」
赫爾曼擺了擺手,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李維。
「對了,李維。」
「怎麼?」
「你說……等以後真的通電了。」
赫爾曼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煤氣燈。
「這玩意兒是不是就進博物館了?」
「當然。」
李維點了點頭。
「以後,我們的孩子會指著這東西問,為什麼以前的人要燒氣來照明,多危險啊!」
「哈哈哈哈!」
赫爾曼大笑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哼著小曲的聲音,跑調跑厲害。
李維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個巨大的「AC」字母。
一八九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就在這個不起眼的下午,在雙王城的一間實驗室里。
未來的電力標準被確定了。
沒有鮮花,沒有剪彩。
只有一黑板的粉筆字。
也許很多年後,當人們回望歷史的時候,會發現……
所謂的時代浪潮,往往都發源於這樣微不足道的時刻。
「該回去了。」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應該還在等他吃晚飯。
而且……
關于波斯,婆羅多,南洋,他還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電燈雖好,但現在的世界,還是太黑了。
點把火。
不管是電廠鍋爐里的火,還是別的什麼地方的火。
只要能照亮前路就行。
李維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出了大門。
外面,黃昏已至。
雙王城的煤氣路燈開始一盞盞亮起,昏黃,搖曳。
還是老樣子。
不過……
終有一天,那座電廠會拔地而起。
沿著街道延伸的電線,無數盞明亮的白熾燈,會將這座城市的黑夜徹底撕碎。
不過在此之前……
「希望可露麗輕點拷打我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