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我也要忍耐
一八九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金平原,雙王城。
大區公署幕僚長辦公室。
尤利烏斯推門進來,拿著兩封剛剛解碼出來的加急電報。
「閣下,帝都外交部和皇儲殿下發來的,幾乎是前後腳到的。」
李維放下手裡的鋼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拿起電報。
「看來是同一件事。」
他先拆開了外交部的那封。
內容很官方,枯燥很。
大意是駐阿爾比恩大使館傳回的確切消息,法蘭克駐阿爾比恩大使亨利;杜蘭德在昨晚的舞會上與艾略特公爵進行了交換。
艾略特明確表示,阿爾比恩對南洋走私活動的靜默期結束了。
皇家海軍將恢復對費倫群島周邊海域的常態化巡邏,任何掛著方便旗的走私船都將面臨扣押或擊沉的風險。
同時,艾略特也透了底,明面上阿爾比恩會支持合眾國在南洋利益,私底下舊大陸的鄰居要想繼續的話,多付出一些成本。
李維放下這封,又拆開了威廉皇儲的那封。
威廉的電報就私人多,字裡行間都能讀出那位皇儲殿下的情緒。
「艾略特公爵他在舞會上像個紳士一樣告訴我們遊戲規則更改,實際上就是樂見於眼下的局勢,同時讓我們加大投入成本……
「雖然我很討厭他這種,但我不不承認,這傢伙對火候的拿捏簡直令人髮指。
「他知道合眾國的底線在哪裡,一旦過了那條線,那頭蠢牛可能會縮回新大陸,那對我們在波斯灣的布局也不利。
「所以,南洋那邊,我們換個玩法了。」
李維看完,然後將兩份電報放在一旁。
一點也不意外。
這本身就在他的預料之中,或者說,這才是正常的國際博弈。
那種指望對手一直裝瞎子,讓你無成本地給第三方放血的好事,本來就是不可持續的。
合眾國已經在費倫群島的泥潭裡滾了一身泥,死了人,丟了臉。
學費,他們已經交了。
但艾略特不希望一下子讓合眾國痛太厲害。
畢竟波斯灣還需要合眾國繼續當冤大頭。
所以,艾略特是個合格的操盤手。
他懂養寇自重的變種,也就是養狗咬人。
狗活著,還有點心氣,才能咬死那頭熊。
李維重新拿起鋼筆,鋪開幾張信紙。
他需要寫幾份建議書。
雖然在這個名為奧斯特的帝國機器里,他李維;圖南現在的頭銜只是金平原的大區幕僚長,理論上管不到萬里之外的南洋。
但現實是,他在中樞的話語權很大。
尤其是在這種髒活的領域。
費倫群島的局勢,從法理上講,那是帝都外交部和殖民地事務部那幫老爺們的責任田。
李維的角色,更像是一個提供了技術指導的高級顧問。
順便,幫國內那些產能過剩的軍工企業清清庫存。
所以,對比婆羅多與七山半島,和燼沙走廊方向,他不需要對南洋的戰局負責,他只需要給出建議,讓那幫老爺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調整姿勢。
第一封信,是寫給外交部和殖民地事務部的。
語氣要客氣,但意思要直接。
李維寫道:
「致外交大臣閣下及殖民地事務大臣:
「關於阿爾比恩收緊南洋封鎖線一事,無需驚慌,亦無需在外交層面進行激烈的抗議。
「這不過是回歸常態。
「我們的戰略目的,讓合眾國在南洋流血,已經初步達成。
「接下來的階段,不再是一定追求讓合眾國潰敗,而是要讓他們難受。
「我們要維持費倫群島的傷口狀態,讓它雖然不致命,但長時間無法癒合,持續消耗合眾國的財政和精力。
「建議如下:
「第一,暫停大規模的整船軍火輸送。那是給皇家海軍送戰績。
「第二,化整為零。利用南洋原本就複雜的走私網絡,用漁船、小艇進行螞蟻搬家式的滲透。這雖然效率低,但難以封鎖。
「第三,漲價。既然運輸風險提高了,那麼反抗軍獲取援助的成本自然也要提高。無論是黃金、珍珠還是未來的礦產抵押,都必須重新定價。我們要讓當地人明白,自由是昂貴的。
「第四,輿論戰。雖然我們不能明著送槍了,但我們可以送同情。發動我們在舊大陸控制的報紙,大肆報導合眾國在費倫群島建立集中營、屠殺平民的暴行。把合眾國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這比送幾門大炮更能噁心摩根。」
寫完這封,李維檢查了一遍,覺沒問題。
樞密院的大臣們可不是綿羊。
只要告訴他們不用承擔開戰的風險,他們會樂意去噁心合眾國的。
第二封信,是寫給宰相貝侖海姆的。
這封信就簡短多,主要談的是錢。
「關於南洋局勢變化對軍工出口的影響……
「建議財政部重新核算風險溢價。
「雖然銷量會下降,但單價可以提升。
「同時,利用合眾國在南洋的暴行,可以在國際金融市場上做空一部分合眾國的鐵路和航運股票,對沖我們的出口損失。」
搞定這些雜務後,李維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疊更厚的信紙。
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給皇儲威廉殿下的私信。
南洋的那些爛事,說白了都是給別人下絆子。
但打鐵還需自身硬。
只有自己強了,給別人下絆子才有意義。
否則,就算把對手絆倒了,你也超不過去。
李維要談的,是汽車。
或者說,是內燃機驅動的未來陸軍。
那天試駕了轎車後,李維的腦子裡就一直在構思這封信。
雖然那輛車很醜,極速只有四十公里,開起來像拖拉機一樣震。
但他看到了未來。
去年十月份,李維在帝都的時候,曾經安排過一次小規模的卡車演示。
那時候,皇室成員和陸軍總參謀部的幾位核心都在場。
他們雖然被那種不需要休息,能拉著大炮跑的特性所震撼,種子已經種下去了……
但還不夠!
很多老派的將軍依然固執地認為,這東西也就是個昂貴的玩具,真打起仗來,還靠可靠的挽馬和火車。
李維這次要做的,就是再推一把。
給這顆種子澆上一桶滾燙的油。
他提筆寫道:
「殿下親啟:
「關於電報中提及的南洋局勢,我已另附建議書給外交部,此處不再贅述。
「今日致信,主要想與殿下重提一事。關於陸軍的機械化進程。
「我想殿下應該還記去年十月在帝都衛戍軍校場的那次演示。
「前幾日,我又在金平原試駕了國營汽車廠最新下線的公務樣車。雖然它依舊有著噪音大、顛簸等問題,但比起去年我們在帝都看到的那些原型機,它的可靠性已經有了質的飛躍。
「這讓我更加堅信了那個觀點:
「在未來的二十年內,內燃機車輛將徹底改變陸軍的戰爭形態,其戰略地位將不亞於鐵路。
「我知道總參謀部里仍有爭議,認為汽車昂貴且嬌氣。但基於目前的局勢和技術疊代速度,我有幾個新的論點,希望能通過殿下轉達給赫爾穆特元帥。」
李維停頓了一下,整理思路。
既然大家都見過實物了,就不用再科普什麼是汽車了。
要講戰略,講痛點。
「理由如下:
「第一,突破最後五十公里的後勤瓶頸。
「鐵路是帝國的主動脈,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鐵路太僵硬了,它只能通到車站。
「從火車站到前線戰壕的那最後幾十公里,目前我們完全依賴畜力。
「但馬匹作為生物,有其生理極限。它會累,會生病,會受驚,且需要消耗海量的飼料。在一場戰役中,為了維持挽馬的生存而運輸的草料噸位,往往超過了彈藥本身。
「而卡車沒有生理極限。只要有油,它就能日夜不休。
「這不僅僅是運輸工具的更替,這是後勤效率的代差。
「第二,擺脫鐵路依賴的戰術機動。
「請殿下設想:若敵軍破壞了我方鐵路樞紐,或者戰場處於鐵路網的空白地帶,我們的援軍該如何抵達?
「靠兩條腿急行軍?
「如果我們擁有一支裝備了五百輛卡車的快速反應部隊,我們就能在一夜之間,將一個整編團連同他們的重機槍和彈藥,投送到兩百公里外的任何一個缺口。
「士兵們下車就能作戰,體力充沛,火力完整。
「這種機動性,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砝碼。」
李維想到了另一個世界的馬恩河計程車。
那時候,就是靠著徵用的計程車,把援軍送到了前線,堵住了缺口。
「第三,產業鏈與能源安全。
「汽車工業不是孤立的。它需要優質的特種鋼,需要橡膠,更需要石油。
「一旦我們的軍隊開始大規模裝備汽車,石油就不再只是用來點燈的燃料,而是帝國的血液。
「這一點,正好印證了我們目前的波斯灣戰略是何等正確。
「我們必須在下一場戰爭爆發前,確保我們的戰車有油可喝。」
寫到這裡,李維覺鋪墊夠了。
現在需要的是政策,是錢,是國家意志的傾斜。
「因此,我懇請殿下,利用您的影響力,推動中樞在以下幾個方面給予實質性支持:
「一、政府採購與實戰測試。
「請加大力度支持陸軍總長赫爾穆特元帥的改革計劃。建議陸軍部不要只停留在觀摩階段,而是立刻採購一批國產卡車,編入現役後勤部隊進行高強度測試。只有在使用中,才能發現問題,才能讓工廠有資金去疊代技術。
「二、道路標準升級。
「建議工部出台新的道路橋樑標準。未來的國道和戰略公路,其橋樑承重必須考慮到重型滿載卡車的通行需求。路修好了,車才能跑。
「三、藏兵於民的補貼政策。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僅靠軍隊養車,成本太高。我們應該鼓勵民間購買卡車從事商業運輸。對於購買符合軍用標準的重型卡車的私人和企業,政府應給予稅務減免或購車補貼。
「條件是:一旦戰爭爆發,政府有權直接徵用這些車輛和司機。
「這樣,我們平時不需要維持龐大的車隊,戰時卻能瞬間獲海量的運力。
「四、技術路線鎖定。
「重點攻關柴油機技術。比起精貴的汽油機,柴油機雖然笨重,但扭矩大、不挑食、安全性高,更適合惡劣的戰場環境。金平原正在對此進行重點攻關,希望帝都理工大學能給予技術支援。」
李維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這封信的最後幾條建議,其實已經是在教中樞怎麼搞軍民融合了。
尤其是那個藏兵於民的策略,對於財政壓力巨大的奧斯特來說,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威廉皇儲會懂的。
只要這封信能遞到赫爾穆特元帥的桌上,那個一直苦於後勤壓力的老元帥也會懂的。
李維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
尤利烏斯正好處理完電報的歸檔,走了過來。
「閣下,現在發出去嗎?」
「發。」
李維把三封信遞給他。
「前兩封走公文渠道,給外交部和宰相辦公室。」
「最後一封……」
李維指了指那個印著皇室徽章的信封。
「走機要通道,直接送到威廉皇儲的手裡。」
「明白。」
尤利烏斯接過信封。
「還有,閣下。」
尤利烏斯似乎想起了什麼。
「卡爾;本茨先生剛才打來電話,說002號車的底盤調教好了,問您有沒有興趣去看看?他說這次改進了懸掛,不會像001號那麼顛了。」
李維笑了笑。
「告訴他,我有興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平原的冬日,白雪皚皚,但春天已經不遠了。
「還有,告訴他……
「讓他別只盯著轎車。不需要來討好我們,多花點心思在卡車上吧。
「尤其是那種能在雪地和爛泥里撒歡跑的卡車。
「那才是能幫我們贏下未來的東西。」
尤利烏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李維看著牆上的世界地圖。
目光掃過南洋,來到婆羅多,返回波斯灣,最後落在了奧斯特帝國的版圖上。
南洋的泥潭,只是開胃菜。
波斯灣的博弈,也只是中場。
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
而為了那一天,他必須把奧斯特這台戰爭機器,每一個零件都打磨閃閃發光。
從事務官流程標準化,到勞動力租賃,再到現在的汽車工業……
「慢慢來……」
李維對著地圖,輕聲自語。
「我們有的是時間。」
窗外的雪下更大了。
掩蓋了所有的痕跡,也在孕育著下一個春天。
……
一月二十三日。
合眾國,白房子。
總統辦公室。
氣壓很低。
焦慮……
一份財務報表到來。
「這就是你們給我的答卷?」
摩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人。
財政部長蓋和陸軍部長阿爾傑。
兩個在新大陸權勢滔天的大人物,此刻卻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不敢直視摩根的眼睛。
「請不要害羞,說幾句吧。」
摩根輕輕將報表放在桌子上。
那疊厚厚的紙張被他慢慢鋪開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觸目驚心。
「總統先生……」
陸軍部長阿爾傑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開口。
「這……這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
摩根皺起眉頭,其實並未想過責怪阿爾傑。
「兩萬五千名士兵的增兵計劃,這是我同意的。你不必有這麼大的壓力,我只是需要你回答我,為什麼這幫全副武裝的小伙子,到了那裡之後,會變成如此巨大的吞金巨獸?」
此刻的氣氛很爛。
主要是因為增兵計劃批准後,成本開始猛增,比摩根預想還厲害!
阿爾傑咽了一口唾沫。
他覺很委屈。
「總統先生,前線的奧蒂斯將軍的電報里也解釋了……那裡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多!
「首先是水……
「反抗軍在所有的水源里都投了毒,或者是扔了死豬。我們不不從本土,或者花高價從附近的商船那裡購買淡水。
「兩萬五千人,加上之前的駐軍,還有那些戰馬……每天光是喝水,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摩根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太陽穴。
而阿爾傑繼續解釋,同時聲音越來越小。
「還有……基建。
「您提出了戰略村計劃,要把當地的平民集中起來管理。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能切斷反抗軍的補給。
「但是……
「把幾十萬人關進籠子裡,我們就管飯。
「如果不給他們吃的,他們就會餓死,然後引發瘟疫,最後傳染給我們的士兵。
「所以我們還運糧食過去……
「還有鐵絲網、木材、帳篷、藥品……」
阿爾傑越說越覺無奈。
殖民?
扶貧!
而且還是那種被對方拿著槍指著頭的扶貧!
「我明白了……」
摩根打斷了他。
他不想聽這些細節。
他是個銀行家出身的總統,過去習慣了只看投入產出比。
而現在的費倫群島,每一天,都有數不清的美元被扔進那個爛泥潭裡,然後連個響聲都聽不到。
增兵計劃里的成本預算,也確實怪不了阿爾傑,所以到現在為止他根本就沒有打算過發火。
說起來,面前這兩位也確實很害怕現在的他發火……
「蓋。」
摩根轉頭看向財政部長。
「華爾街那邊怎麼說?」
蓋的臉色比阿爾傑還要難看。
他是摩根在金融圈的老夥計,最清楚資本的嗅覺有多靈敏,也最清楚資本有多無情。
「很糟糕,摩根!」
蓋直呼其名,這說明情況已經嚴重到了不需要用敬語來粉飾的地步。
「自由公債……
「要知道它在剛剛發行的時候,認購率還不錯,畢竟大家都以為這是一場輕鬆的勝利!
「但是這幾天……」
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K線圖,遞給摩根。
為了這場戰爭,摩根特意發行了這個所謂自由公債,前期確實給他們提供了巨額的收入。
可是現在……
「這是昨天收盤的數據,公債的價格已經開始跳水!
「而且,二級市場上的拋售潮已經開始了!」
摩根接過圖表,掃了一眼。
那條向下俯衝的曲線,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理由呢?」
摩根問,眼中帶上了諷刺。
「這幫吸血鬼,他們不是最喜歡戰爭嗎?戰爭意味著訂單,意味著鋼鐵、火藥和運輸的繁榮。他們為什麼拋售?」
其實答案他是知道的。
「因為不確定性。」
於是蓋也跟著嘆了口氣,說出了大傢伙都懂的答案。
「華爾街不害怕戰爭,也不害怕死人……
「他們害怕的是沒完沒了的消耗戰!
「費倫群島傳回來的消息很不好……
「路邊炸彈,叢林伏擊,斷腿的士兵,還有那個見鬼的戰略村……
「這讓投資者想起了以前跟土著打的那種爛仗。
「他們擔心合眾國會被拖死在那個群島上,這筆投資永遠收不回成本。
「而且……」
蓋看了一眼摩根的臉色,發現對方還是克制著情緒,這才要小心翼翼地繼續補充。
「國會那邊的反對派也開始鬧事了……他們抓住了預算超支的問題,正在聽證會上大放厥詞。說您是為了個人的野心,在浪費納稅人的錢!甚至有人提議,要凍結後續的撥款,除非您能拿出一個明確的勝利時間表。」
「時間表?」
摩根挑了挑眉,他轉頭看了外面飄飛的大雪。
「這群蠢豬……」
他輕聲罵道。
「他們以為打仗是做帳嗎?還能精確到哪一天哪一分?」
摩根感到深深的疲憊。
國內的這幫陰魂不散的豬玀還好,畢竟從當上總統,再到後來拆掉魔改左輪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有跌落的那一天。
他去年給國內帶來的棉花市場突破和對阿爾比恩的金融收割,確實讓國內歡呼雀躍,但第二天就被他們背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這幫人很擅長錦上添花,同樣也擅長落井下石。
此刻的摩根,主要還是頭疼舊大陸的人。
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舊大陸的那幫老狐狸了。
一個艾略特公爵……
還有在幕後搞鬼的奧斯特人和法蘭克人。
尤其是李維;圖南這個年輕人,畢竟就是這個人先促成了奧斯特與法蘭克的和解,然後再帶上合眾國一起在婆羅多搞事情。
現在轉過頭來,他們開始搞合眾國了,而且在阿爾比恩宣布打擊走私之前,他們也在其中立場微妙。
所以,他們早就設計好了這一切。
在南洋給他挖了個坑,看著他跳進去,然後在上面填土。
曾經的宗主國默許他們進入南洋,舊大陸的奧斯特跟法蘭克,甚至大羅斯也是先默不作聲。
他們就像是一群經驗豐富的獵人,在南洋挖了個坑,看著年輕氣盛的合眾國跳進去,然後在上面填土。
到了以後,才知道他們究竟準備了多少驚喜。
他們知道合眾國耗不起。
也知道合眾國的民意像牆頭草。
更知道華爾街的資本沒有耐心。
最噁心的還是阿爾比恩,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好人的模樣,他們卻又不不對人家說一聲謝謝。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摩根喃喃自語。
既然舊大陸給合眾國上了一課,既然學費已經交了,那就把這一課學通透。
「如果我是皇帝就好了。」
摩根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房間裡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
蓋問。
「我說,如果我是大羅斯的那位尼古拉,或者阿爾比恩的那位女皇……最好是奧斯特帝國的那樣的皇帝該多好。」
摩根撇了撇嘴。
「那樣我就不需要哪怕每花一分錢,都要跟那幫只會扯皮的議員解釋半天。
「也不需要擔心明天的報紙會不會把我的頭像印在小丑身上。
「更不需要看華爾街那幫投機分子的臉色。」
摩根自嘲地笑了一聲。
「如果我是皇帝,當我要打南洋的時候,誰敢拋售公債,我就讓憲兵去查抄他的家產。
「要增兵的時候,誰敢在國會裡喊反對,我就把他流放到阿拉斯加去挖冰塊。
「那樣的話……
「哪怕南洋是個火坑,我也能讓人用屍體把它填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捆住手腳,還要被那幫豬隊友在背後捅刀子。」
蓋沉默了。
他知道摩根說的是玩笑話,但也是實話。
合眾國的體制,在和平時期是商業繁榮的溫床,大家自由競爭,資本野蠻生長。
可一旦到了戰爭時期,或者是這種需要舉國之力去進行的大博弈時期……
那種內耗,為了選票和短期利益的互相拆台,足以讓任何一個有遠見的戰略家發瘋。
「可惜,你不是……」
蓋給出了一個冰冷的現實。
「你是總統,是有任期的,是需要向納稅人和股東交代的職業經理人……
「所以,別做夢了!
「想想怎麼解決眼前的爛攤子吧!」
摩根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幾秒鐘的軟弱和幻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著面前這兩個還在擦汗的男人,此生心中從未有過如此清醒的時刻……
摩根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他現在的班底。
一個是只會看帳本,一旦虧損就想止損的會計。
一個是只懂按部就班,遇到困難就找理由的軍職官僚。
他們沒有錯……
在和平年代,他們是優秀的執行者。
但在這種要把國家命運押上賭桌的時刻,他們就是累贅。
「行了。」
摩根揮了揮手。
「你們先出去吧。
「剛才的話,出了這個門,我不希望聽到第二個版本。
「尤其是關於撤軍或者止損的字眼,誰要是敢在外面亂嚼舌頭,動搖了軍心和市場……」
摩根沒有說後果。
但蓋和阿爾傑都聽懂了。
「是,總統先生!」
兩人如蒙大赦,逃一樣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摩根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普雷斯頓。」
摩根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幾秒鐘後,首席幕僚長普雷斯頓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臉上沒有表情。
「先生。」
普雷斯頓關上門,站在桌前。
「那兩個人嚇壞了。」
「他們該嚇壞的。」
摩根搖晃著酒杯。
「他們以為我在生氣錢的事,可我今天從頭到尾就沒生過氣……」
「是的,您的火之前在我那裡已經發過了。」
普雷斯頓嘆了口氣。
「不過我還是提醒您,自由公債跌了七個點,國會的預算聽證會明天就要開,如果再不拿出辦法,您的支持率會跌到警戒線……」
「那都是表象。」
摩根轉過身,靠在桌沿上。
他的眼神變了。
沒有再計算利益失,而是多了些許壓迫感。
「普雷斯頓,我剛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一個想賺錢的資本家,絕對不能當總統。」
摩根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我以為治理國家和經營公司是一樣的……
「開源節流,講究效率,追求回報率!
「如果一個項目虧損了,那就砍掉!如果一個分公司不賺錢,那就裁員!
「這是商人的邏輯,也是華爾街的邏輯……」
說著,摩根喝了一口酒。
可坐在這個位置上越久,他就越清晰一件事。
「但是,國家不是公司……
「戰爭也不是生意!
「生意虧了可以破產重組,但國家輸了,就是萬劫不復……
「在南洋那個泥潭裡,如果我們現在撤出來,雖然止損了,省下了未來將投入的幾億美元……」
摩根的眼睛眯了起來。
「但合眾國的未來到底在哪裡?
「那個所謂的大國夢,好像看著要變成泡沫了……
「舊大陸,奧斯特,阿爾比恩,一起給我上了堂課……尤其是那位公爵,艾略特…他明明是個舊時代的孤魂野鬼,卻也比我看著豁達。」
「這倒沒錯,能把阿爾比恩從泥潭拖出來止血,他拋棄很多東西!」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
「所以,您打算堅持到底?」
「不僅是要堅持……」
摩根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普雷斯頓。
「我還要忍耐。」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揚的星條旗。
「說起來當初我競選總統,不是為了來賺錢的……
「我的錢早就幾輩子都花不完了!
「我想看看權力,那種能夠改寫規則,能夠讓這個龐大的國家按照我的意志運轉的權力。
「這個月之前,我一直感覺就是這樣的……
「而現在我發現了,這是假象。只不過是因為我一直在帶著他們贏!尤其是去年的棉花生意跟糧食生意,還有對阿爾比恩的金融圍獵……可哪怕前面我帶他們一直小贏或者大贏過一兩次,但只要有一次受挫,他們就要叫喚……
「國會,輿論,那幫短視的華爾街同行,現在要捆住我的手腳。」
摩根轉過身,看著普雷斯頓。
「普雷斯頓,你不覺這個國家太散了嗎?
「和平時期,這種鬆散叫自由,叫民主……
「但在戰爭時期,這就是致命的弱點。」
摩根的嘴角勾起冷笑。
「您是想……」
普雷斯頓有些遲疑地看著他。
「我想改變它,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摩根心裡有想法,但也必須道出現在的事實。
「現在的痛苦還不夠……
「公債下跌?國會吵鬧?這還只是皮肉傷。
「這幫人還沒感到真正的絕望,還沒意識到如果不團結起來,我們就會輸底褲都不剩!」
摩根走回桌邊,看著那份讓他頭疼的報表。
「所以,普雷斯頓,我要交給你一個底……」
「您說。」
「看著這一切。」
摩根指了指門外。
「他們在鬧,他們在拋售,他們為了那些蠅頭小利在互相撕咬……
「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把眼前的爛攤子先處理好,別讓它真的崩盤。
「但對於那些反對的聲音……
「不要急著去安撫,也不要急著去救市。」
普雷斯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摩根的意思。
「您是想……等?」
「對,等。」
摩根的嘴角的弧度變意味深長。
「讓我們來做一個最壞的設想吧……
「也就是局勢變更壞,所有人都發現這套舊的遊戲規則玩不轉了,他們因為恐懼而顫抖,不不跪下來求一個強權人物出現的時候……
「我是否也還有機會?」
普雷斯頓皺起眉頭,心想不至於吧……
他想說什麼,可是看到的卻是摩根握緊的拳頭。
「如果有呢?」
「如果真的有,那到時候,我不僅要收回那些債券,我還要收回……」
「權力!」
普雷斯頓深吸了一口氣。
他跟了摩根很多年,見過他在商場上的狠辣。
但這一次,他看到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我明白了……」
普雷斯頓合上本子,低聲說道。
「不論現在這個局勢走下去是好是壞,既然您想要集權,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最好都是在為了那一刻作準備。」
「沒錯。」
摩根點了點頭,眼中的野心收斂了一些。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確保前線別真的垮了。
「要是仗真的打輸了,那我就不是救世主,而是替罪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