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舞會還在繼續,我們該下去跳舞了
一八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阿爾比恩,倫底紐姆。
一場盛大的外交舞會正在宴會廳里舉行。
這裡是目前舊大陸最虛偽的地方。
艾略特公爵站在二樓的露台上。
就在幾天前,這樣的場景還是不可想像的。
原因無他,戰時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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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像鐵鏈一樣鎖住阿爾比恩咽喉半年的東西,終於被解除了。
雖然不是全部,但至少在商業和社交領域,那種緊繃感消失了。
工廠開始重新招工,交易所的紅線被擦掉,甚至連宴會上的甜點都重新加回了糖霜。
「看起來,您的心情不錯。」
一個聲音打斷了艾略特的沉思。
艾略特轉過頭。
是法蘭克王國的大使,亨利;杜蘭德。
「還行。」
艾略特舉了舉杯子,算是打招呼。
大使笑了笑,走到艾略特身邊,也看向樓下的人群。
「確實,這一年對阿爾比恩來說,太漫長了。」
大使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艾略特聽出來了。
但他沒有生氣,或者說,他現在沒力氣生氣。
他看著這位法蘭克大使,眼神變有些銳利。
「是啊,對我們來說很漫長……但對你們法蘭克人來說,這一年應該過很滋潤吧?」
艾略特的話裡帶著刺。
「世界局勢亂成了一鍋粥,大羅斯在流血,婆羅多在挨餓,甚至連新大陸的那幫牛仔都在南洋吃土……唯獨你們。」
他轉過身,盯著大使的眼睛。
「你們很清閒,甚至……還在發財。」
這不是猜測,是事實。
自從法蘭克王國和奧斯特帝國達成所謂的世紀和解之後,這兩個原本的死敵就穿上了一條褲子。
雖然在公開場合,法蘭克人還在喊著保持中立、維護和平的空洞口號。
但阿爾比恩的情報網不是擺設。
他知道在婆羅多發生的事情。
奧斯特人負責出人,負責在北方搞事情。
而法蘭克人,則負責物流,幫忙把那些見不光的物資運進去。
甚至在南洋……
艾略特懷疑,那些把合眾國軍隊炸人仰馬翻的軍火,有一半是從法蘭克人的倉庫里流出去的。
「您說笑了,公爵閣下。」
大使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職業外交官的厚臉皮在這個時候特別管用。
「我們只是在努力維持生存罷了。您也知道,我們夾在兩個大國之間,日子不好過。不找點生意做,國內的工人就要上街砸玻璃了。」
「生意?」
艾略特好笑地看著面前這位大使。
「是啊,生意……
「你們和奧斯特人的生意做真大啊。
「奧法鐵路項目,南洋的航運訂單……
「我聽說,你們的馬賽港,最近忙連卸貨的碼頭工人都招不到了?」
大使聳了聳肩,沒有否認。
否認也沒用,大家都不是傻子。
「運氣,都是運氣!」
大使謙虛地說道。
「而且,說到生意……」
大使的話鋒一轉,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戲謔。
「我聽說,您最近也談成了一筆大生意?」
他看著艾略特。
「恭喜您啊,公爵閣下。
「聽說合眾國的那位摩根先生,終於鬆口了?
「一大批廉價的棉花,正在橫渡西凜洋,運往曼徹斯特和利物浦的紡織廠?」
艾略特聞言優雅一笑。
這確實是最近最大的新聞。
也是阿爾比恩解除戰時管制,經濟開始復甦的底氣所在。
棉花……
這白色的纖維,對於阿爾比恩來說就是血。
去年的金融危機,或者說那場差點讓阿爾比恩崩盤的經濟災難,核心原因就是原材料的斷供。
合眾國作為世界最大的棉花產地之一,在那個關鍵時刻,對阿爾比恩舉起了屠刀。
他們坐地起價,把棉花的價格炒到了天上去。
當時不止是他拒絕了,整個阿爾比恩都拒絕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敲詐勒索。
不過比起艾略特知道,必須忍受過去,別人則是以為阿爾比恩能扛過去,或許能從別的渠道,也就是埃及搞到替代品。
但現實給了那群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婆羅多亂了,埃及的產量根本不夠。
阿爾比恩的紡織業在去年幾乎停擺,無數工人失業,財政收入銳減。
而現在……
艾略特發自內心地笑了。
這裡的文章很多,也是對方來試探的原因。
「生意就是生意。」
艾略特收斂笑容,淡淡地說道。
「合眾國需要市場,我們需要原料。價格合適,就成交了。這有什麼值恭喜的?」
「當然值恭喜。」
大使搖了搖手指。
「這說明,阿爾比恩終於回到了正軌!而且……」
大使停頓了一下,表情意味深長。
「合眾國去年的棉花生意可是不錯啊。
「整個聖律大陸,除了你們,大部分國家買的都是他們的棉花。
「而且據我所知,賣給我們的價格,可不貴。」
這就叫殺人誅心。
大使是在提醒艾略特,去年阿爾比恩在挨餓受凍的時候,他們可是過很舒服。
是的,法蘭克和奧斯特的紡織業,在去年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甚至因為阿爾比恩這個競爭對手的暫時退場,他們反而搶占了不少市場份額。
為什麼?
因為他們跪了嗎?
不。
艾略特心裡很清楚。
因為這是一場交易。
法蘭克和奧斯特,早在戰爭開始前,或者說在局勢剛剛緊張的時候,就跟合眾國達成了默契。
合眾國也在幫忙向婆羅多運送物資,運送那些哪怕是中立國也不敢公開運送的軍火和設備。
作為交換。
兩國同時選擇合眾國提供的平價棉花。
這就是為什麼去年合眾國敢對阿爾比恩坐地起價。
因為他們根本不愁賣!
去年整個合眾國的棉花產業因為摩根的這一次選擇,全部都發了財。
婆羅多亂了,而舊大陸的市場太大了,阿爾比恩不買,有的是人買!
法蘭克人買,奧斯特人買,甚至連大羅斯人都通過走私渠道在買!
合眾國在那一年裡,賺盆滿缽滿。
而阿爾比恩,就像個倔強的老頭,守著自己所謂的尊嚴,結果差點餓死在家裡。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艾略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那是他們的恥辱,也是阿爾比恩外交政策的一次重大失誤。
女皇和內閣低估了合眾國的貪婪,也低估了資本的流動性。
「重要的是現在。」
艾略特看著大使。
「現在,我們也拿到了棉花。
「我們的工廠正在重新開工,我們的工人正在回到車間。
「第一季度的財報會很好看,阿爾比恩的經濟引擎正在重新啟動。」
艾略特的聲音裡帶著期待,以及必須表現出來的自信。
「而且,價格很便宜!」
他強調了這一點。
「比賣給你們的,還要便宜。」
大使愣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起來。
笑很開心,像是聽到了一個最好笑的笑話。
「當然,當然便宜。」
大使舉起酒杯,對著艾略特晃了晃。
「畢竟,那是用波斯灣的入場券換來的,不是嗎?」
艾略特口中也跟著發出一陣低笑。
是的。
這就是棉花便宜的原因。
並不是摩根突然大發善心,也不是合眾國良心發現。
而是因為艾略特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石油,以及對南洋走私打擊的承諾。
甚至因為南洋的事情,他們還能多獲不少聯合石油開發公司的股份
這筆交易太賺了!
「這很公平,我們在找盟友,他們在找機會,各取所需。」
「盟友?」
大使咀嚼著這個詞。
「公爵閣下,您真的認為合眾國是盟友嗎?」
大使走到露台的邊緣,看著遠處塔橋的燈光。
「去年,當你們最困難的時候,他們沒有伸出援手,反而落井下石,試圖榨乾你們的最後一個便士。
「現在,當你們不不出賣祖產的時候,他們才像個慈善家一樣,扔給你們幾包棉花。
「這叫盟友?」
大使轉過身,臉上帶著看透一切的嘲諷。
「那你們呢?」
艾略特反擊道。
「你們法蘭克人,已經把屁股都賣給奧斯特了吧?」
大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也許吧。」
大使嘆了口氣,似乎有些感慨。
「這個世界變了,公爵閣下。
「以前,是你們決定世界的命運。決定哪裡的棉花該賣多少錢,和哪條航線該歸誰。
「但現在……」
大使看著艾略特,眼神里閃過感慨。
「至少我們法蘭克人看清了形勢。
「我們沒有像你們那樣,死撐著面子,結果里子都輸光了。
「我們選擇了合作,選擇了順勢而為。
「所以去年我們的工廠沒停,我們的工人有飯吃。
「而你們……」
大使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阿爾比恩,太傲慢了。
傲慢到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可以掌控一切的日不落帝國。
結果被現實狠狠地上了一課。
艾略特並未發怒,也在感慨,事實上他跟亨利認識很久了。
這個喜歡陰陽怪氣的傢伙,雖然比他年輕二十幾歲,但也沒有完全從舊時代走出來。
喝完酒,大使似乎想起了什麼。
「公爵閣下,既然您的棉花到了,工廠也開工了。那是不是意味著,阿爾比恩的社會真的要正常化了?」
「當然。」
艾略特回答。
「戰時管制已經解除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那我想請教一下……」
大使一臉好。
「那些重新開工的工廠,生產出來的布匹和衣服,打算賣給誰呢?現在的世界市場,可不太平……」
這是個尖銳的問題。
有了原料,有了生產,但如果沒有市場,那就是產能過剩,會變成另一場危機。
但艾略特一點也不慌。
他放下酒杯,看著遠處的夜空。
「不用擔心銷路。」
艾略特淡淡地說道。
「市場會有的。」
「哦?」
「有人會買單的。」
艾略特轉過頭,看著大使。
「合眾國需要我們在波斯灣的支持,他們會開放一部分市場給我們。而且……」
他頓了頓。
「大羅斯人在高加索和土斯曼打仗,他們兩邊需要衣服,也需要帳篷和繃帶。只要戰爭還在繼續,這些東西就是剛需。」
「您打算賣給大羅斯人?」
大使有些驚訝,賣給土斯曼能理解,但賣給大羅斯……
「你們不是在支持合眾國來跟大羅斯對峙嗎?」
「那是政治。」
艾略特理了理衣領。
「但現在是生意。」
說白了,大家都明白,可以一邊在外交上譴責大羅斯,一邊把棉布賣給他們跟土斯曼人。
「只要他們給黃金,或者給糧食……為什麼不呢?」
大使愣了一下,然後有了熟悉的感覺。
「您……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阿爾比恩人。」
大使感嘆道。
「這算是誇獎嗎?」
「當然。」
大使笑了。
「這說明,那個熟悉的,唯利是圖的阿爾比恩,真的回來了。」
艾略特這次沒有笑。
他看著樓下那些在舞池裡旋轉的人群。
唯利是圖?
也許吧。
但阿爾比恩已經在這個突然到來的冬天裡凍太久了。
「棉花到了……」
艾略特在心裡默默念著。
「機器轉起來了……」
這不僅僅是經濟的復甦。
有了這些棉花,有了這些工廠,阿爾比恩就有了血。
有了血,就能買到前往未來的車票,和牌桌上繼續坐下去的籌碼。
哪怕現在的籌碼是借來的,哪怕現在的盟友是心懷鬼胎的。
但只要還在牌桌上,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公爵閣下。」
大使的聲音再次響起。
「既然大家都在發財,都在做生意……那有沒有興趣,談談另一筆生意?」
「什麼?」
「關於婆羅多的。」
大使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你們在南方搞了一些……嗯,清理工作。那些王公的財寶,需要銷路吧?
「黃金和寶石如果直接流入市場,會衝擊金價的。
「不如……
「讓我們法蘭克的銀行幫你們消化一部分?
「手續費好商量。」
艾略特看著這個貪婪的法蘭克人。
他再次發自內心地笑。
「可以談。」
艾略特說道。
「明天,讓人去我的辦公室。」
「成交。」
大使舉起空酒杯,做了一個致敬的動作。
舞曲到了高潮。
音樂聲蓋過了兩人的談話。
大概過了幾分鐘,舞曲雖然還在繼續,但旋律變舒緩了一些。
「除了婆羅多……」
法蘭克大使並沒有因為達成了一筆銷贓生意就停下話頭。
「公爵閣下,費倫群島那邊的熱鬧,您應該也沒少看吧?」
這就對了!
艾略特眼中帶上了默契。
如果說棉花是阿爾比恩的痛,婆羅多是大家的獵場,那麼費倫群島……
那個正在把合眾國拖進泥潭的南洋群島,就是舊大陸共同的笑料。
「當然看了。」
艾略特回答很乾脆。
「每次南洋的簡報,都是我喝紅茶時最好的佐料。」
這不僅是看熱鬧。
在這件事上,他和面前這位法蘭克大使,甚至是奧斯特人,都是共犯。
那種默契不需要簽署文件,甚至不需要口頭約定。
當南洋的破船掛著方便旗,裝滿法蘭克軍火庫里的過期炸藥駛向費倫群島時,阿爾比恩的皇家海軍巡邏艦就在幾海里外。
他們看到了嗎?
當然看到了!
但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轉過了頭,哪怕望遠鏡里清清楚楚地映著那些沒有遮蓋嚴實的軍火箱,艦長們也會在航海日誌上寫下:「海面平靜,無異常。」
這就是默契。
「那真是一場悲劇,不是嗎?」
大使嘴上說著悲劇,臉上的表情卻是看戲。
「聽說合眾國的軍隊,最近因為缺水,不不派重兵去河邊搶水喝。
「結果水沒搶到,反而被幾顆埋在爛泥里的土製炸彈炸飛了幾十個人。
「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就丟盔棄甲地跑回了城裡。
「嘖嘖嘖……」
大使搖著頭,發出一連串嘲諷的感嘆聲。
「那可是合眾國的正規軍啊,裝備著先進的步槍,拖著加特林機槍……結果被一群拿著火繩槍和砍刀的土著猴子,按在泥地里摩擦。」
艾略特也笑了。
「是很狼狽。」
他評價道。
「他們以為戰爭就是在那片平坦的新大陸草原上,騎著馬追逐土著。
「或者是在大平原上,擺開陣勢互相對射。
「他們壓根不懂什麼叫叢林,不懂什麼叫治安戰,更不懂那種全民皆兵的仇恨。」
這確實是阿爾比恩樂見其成的。
在艾略特的戰略棋盤上,合眾國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也是一隻用來咬大羅斯熊的惡犬。
但惡犬不能太強壯,也不能太順風順水。
如果合眾國在南洋勢如破竹,一個月就平定了費倫群島,那麼摩根的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了。
他們會覺舊大陸不過如此,以及認為殖民擴張就像去超市買東西一樣簡單。
那樣的話,他們在波斯灣的要價就會更高,對阿爾比恩的態度就會更傲慢。
所以……
必須給他們放放血!
讓他們知道疼,讓他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混,光有錢和工廠是不夠的。
「說起來,這裡面還有你們的功勞。」
艾略特看了一眼大使。
「那些把合眾國士兵炸哭爹喊娘的炸藥,還有那些雖然老舊但依然能殺人的火槍……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部分都是從安南的法蘭克倉庫里搬出來的吧?」
大使沒有否認。
這種事在舊大陸外交圈子裡是公開的秘密。
「這就是所謂的自由貿易嘛。」
大使攤開手,用無辜的語氣說道。
「就像合眾國去年把棉花賣給我們一樣,我們也只是把一些廢舊金屬和礦山用品賣給了需要的客戶。
「至於客戶拿去幹什麼……是拿去開礦,還是拿去炸合眾國的馬車,那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畢竟,我們是中立國!」
「中立國……」
艾略特咀嚼著這個詞,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是啊,大家都是中立國。
「奧斯特人負責出錢。
「你們負責出庫存、出物流、出那些掛著聖洛倫佐旗幟的破船。
「而我們……」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
「我們負責瞎。」
「哈哈哈!」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里充滿了舊大陸老牌帝國主義者的陰暗和狡詐。
這是一場完美的合謀。
用最小的成本,哪怕只是一堆垃圾和幾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讓那個新興的工業巨獸在南洋的爛泥里栽了個大跟頭。
這讓艾略特感到一種久違的掌控感。
雖然阿爾比恩衰落了,現在經濟還靠合眾國的棉花來救命。
但在玩弄地緣政治,在給人下絆子這種傳統藝能上,舊大陸依然是新大陸的老師。
「不過……」
笑過之後,大使的話鋒突然一轉。
他向艾略特靠近了半步,聲音壓更低了,帶著試探的味道。
「公爵閣下,這種中立,和這種默契……
「應該還能維持很久吧?
「畢竟,看著合眾國在那邊流血,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他們在那邊陷越深,在其他地方對我們的威脅就越小。
「而且……」
大使搓了搓手指。
「這生意真的很賺。
「不僅僅是賣軍火的錢。
「只要合眾國在南洋一天不安生,他們的資本就會恐慌,他們的股市就會波動,我們就能在金融市場上從他們身上刮下一層油來。」
艾略特明白,法蘭克人顯然是嘗到了甜頭,他們想把這場戲一直演下去。
甚至,他們希望把費倫群島變成合眾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看著大使那雙充滿貪婪的眼睛,然後收斂了笑容。
「亨利。」
艾略特叫了大使的名字,而不是頭銜。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話,不再是那種外交辭令的打太極,而是真正的乾貨,是底線。
「這種默契,到今晚為止。」
大使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麼?」
他似乎沒聽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我說,到今晚為止。」
艾略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從明天早上六點開始。
「阿爾比恩皇家海軍遠東艦隊的巡邏艇,將不再是瞎子。
「他們會恢復正常的巡航頻率,甚至會加強對費倫群島周邊海域的封鎖檢查。
「任何掛著方便旗的船隻,任何沒有合眾國通行證的貨輪,只要被我們發現……」
艾略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冷漠。
「我們將嚴格執行海戰法。
「扣押,或者……
「擊沉。」
大使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艾略特,像是在看一個叛徒。
「為什麼?!」
大使的聲音有些失控,但他很快壓了下來,只是語氣變急促。
「公爵閣下,這不符合邏輯!
「這不符合阿爾比恩的利益!
「為什麼要幫他們?
「讓他們在南洋流干血不好嗎?
「我們配合天衣無縫!奧斯特人出刀,我們遞刀,你們把風……合眾國那頭蠢牛已經被我們放了半桶血了!
「現在收手?
「甚至還要幫他們去堵住傷口?」
大使無法理解。
這完全違背了舊大陸制衡新大陸的戰略默契。
「因為夠了。」
艾略特轉過身,背對著宴會廳的燈紅酒綠,面向漆黑的泰晤士河。
「凡事都要有個度,亨利。
「我們給合眾國放血,是為了讓他們清醒,是為了讓他們知道疼,是為了讓他們明白,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當老大,先學會低頭。
「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
艾略特伸出一隻手,在欄杆上輕輕敲擊。
「摩根已經鬆口了,棉花運來了,價格很便宜。
「這就是他低頭的表現。
「而且,更重要的是……」
艾略特轉頭看向南方,那是波斯灣的方向。
「波斯灣的局勢,不允許我們在南洋繼續玩火了。
「大羅斯的軍隊已經到了邊境,尼古拉三世那個瘋子雖然沒被炸死,但也受了刺激,他現在的進攻欲望比任何時候都強。
「我們需要合眾國去擋住大羅斯人。
「需要他們的艦隊在波斯灣游弋,需要他們的資本去那裡開發,把那裡變成他們的核心利益區。
「只有這樣,當哥薩克衝下來的時候,合眾國才會為了保衛自己的利益去拚命。」
這是最簡單的戰略互換,即便今晚不告訴對方,他們也會很快回味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艾略特看很清楚。
如果合眾國在南洋徹底崩盤……
他們被那群土著趕下了海,或者是因為傷亡太慘重而國內爆發反戰遊行,導致他們不不撤軍。
那後果是什麼?
後果就是,合眾國會退回新大陸,去舔舐傷口,去搞他們的孤立主義!
他們可能會從波斯灣撤退!
艾略特給他們釋放一些壓力,讓他們更有信心在波斯灣補回來。
到時候,誰去擋大羅斯人?
阿爾比恩嗎?
開什麼玩笑!
他們的血已經在婆羅多被放很多了!
所以,艾略特需要這隻惡犬活著。
它可以在南洋受點傷,瘸條腿,這沒關係,甚至有助於阿爾比恩控制它。
但它不能死,也不能被打喪失了鬥志。
這就是大國博弈的精髓。
既要利用,又要打壓,還要保護。
火候必須拿捏剛剛好。
前一秒可以是落井下石的共犯,後一秒就必須是雪中送炭的盟友。
「明天開始,我們將配合合眾國海軍,打擊南洋的海上走私線。」
艾略特給出了最終的判決。
「生意做完了,該收攤了。
「如果誰還想貪那點小錢,繼續往那個火坑裡扔炸藥……
「那就請做更隱蔽一點,航線繞更遠一點,成本……再投入更高一點。
「別指望我們會像以前一樣把頭扭過去!下一次,如果你們的船在我們的巡邏區被截獲,或者被我們的炮彈擊中……」
艾略特湊近了一點。
「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導致大家臉上不好看。」
大使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掛在嘴角的職業假笑僵住了。
他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威脅和政治表態,也是遊戲規則變更的通知。
不是單純的禁止,免費通道正式關閉,風險等級提……
艾略特的意思很明確,阿爾比恩要拿這張打擊走私的投名狀,去換取合眾國在波斯灣的信任了。
如果法蘭克和奧斯特還想繼續噁心合眾國?
可以。
但別想再蹭阿爾比恩的航道便利,也別指望皇家海軍繼續眼瞎。
以後繞路,走更危險的深海,花更多的燃料費去避開巡邏區,甚至做好船毀人亡、血本無歸的準備。
繼續支援費倫群島的成本,被人為地抬高到了肉痛但又不至於放棄中斷的地步……
「真是一隻狡猾的老狐狸……」
大使在心裡暗罵。
這等於是在告訴他們……
想繼續玩?
行,加錢!
而且別讓他們看見,看見了他們真打!
阿爾比恩要通過這個行動,向合眾國展示誠意,鞏固同盟。
同時也算是給了舊大陸鄰居最後的體面,他們不搞突然襲擊,他們提前告訴朋友們路斷了,要是以後被炸沉了,就別來外交部哭訴。
大使看著艾略特,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的佩服。
這就是現在的艾略特。
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他不在乎別人賺多少,他只在乎這個世界的血,是不是流向了他希望的方向。
「我會轉告的。」
大使嘆了口氣,舉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真可惜……那本來是一筆能做很久的好生意!而且,看著那些合眾國牛仔在泥坑裡打滾,真的是一種享受……」
「別這麼說。」
艾略特重新露出了微笑。
「這堂課,他們上很有價值。」
他看著大使,眼神里閃爍著某種深邃的光芒。
「亨利,你是不是也覺他們沒有殖民地戰爭的經驗?所以他們這堂課的學費交太貴?」
「難道不是嗎?」
大使反問。
「死了人,丟了臉,連一口乾淨水都喝不上…這還不貴?」
「不,不,不!」
艾略特搖了搖頭。
「這怎麼能叫貴呢?如果沒有我們鼓勵他們去上課,如果沒有我們在背後推波助瀾,如果沒有你們送去的那些炸藥……這堂課的學費,還會存在嗎?」
大使愣了一下。
隨即,他反應過來了。
這個邏輯……
可太有意思了,艾略特也確實是那個為數不多能讓他不那麼討厭的阿爾比恩人。
合眾國之所以在南洋吃虧,是因為舊大陸在搞鬼。
而在艾略特嘴裡,這變成了——「我們給他們提供了一次寶貴的學習機會」。
「我們是在教他們做人。」
艾略特淡淡地說道。
「他們以為帝國主義是什麼?
「穿著筆挺的軍裝在總督府里剪彩?
「接受土著少女獻上的鮮花?
「在地圖上畫幾條線,然後財富就會滾滾而來?」
嗬~!
艾略特說著,嗤笑一聲。
「太天真了……
「我們的新大陸表親,被他們的美夢沖昏了頭腦。
「現在,通過費倫群島的泥潭,他們終於該明白了……」
艾略特雙手扶著欄杆,俯瞰著倫底紐姆。
這座城市輝煌的背後,可是數百年在海外的血腥征服。
「帝國主義……」
艾略特的聲音低沉。
「可不僅僅是鮮花和閱兵。
「更多的時候,是在爛泥里打滾……
「屠殺,被屠殺。
「往井裡投毒,燒毀村莊,無處不在的冷槍和仇恨。
「要把手伸進最髒的下水道里,才能去掏那塊沾滿糞便的金幣。」
他轉過身,看著大使。
「他們覺有資格,坐在這個牌桌上,跟我們談什麼文明和秩序?
「先學會了在爛泥里打滾,習慣了手上的血腥味,變成了和我們一樣的怪物在再說吧……」
艾略特舉起酒杯,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仿佛是在敬那個正在南洋叢林裡焦頭爛額的奧蒂斯將軍,也仿佛是在敬那個即將為了石油而不不和大羅斯拚命的摩根。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合眾國。」
大使看著艾略特,只覺背脊發涼。
「受教了,公爵閣下。」
他微微欠身。
「看來,這堂課的學費,他們不僅交,還謝謝我們給他們打了折!」
「那是自然。」
艾略特笑了。
「畢竟,如果不交這筆學費,等他們到了波斯灣,面對大羅斯的哥薩克騎兵和聖血騎士團的時候……
「那時候再學,付出的就不是錢和面子了。
「而是國運。」
樓下的舞曲結束了。
人群開始鼓掌。
「走吧,大使先生。」
他對亨利說道,提醒對方再整理一下。
「舞會還在繼續,我們該下去跳舞了。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
「只要音樂不停,我們就一直跳下去。」
不管腳下踩的是紅地毯,還是爛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