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我們都支持你
窗外的雪開始下大了。
希爾薇婭的辦公室里的壁爐燒很旺,但氣氛卻有點冷。
秘書官尤利烏斯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邊境急報。
「殿下、閣下……」
尤利烏斯開口了,聲音有點緊。
「邊境巡邏隊發來報告……從切爾諾維亞方向,開始陸續出現很多逃……逃難的農民!」
他原本是想說逃奴的。
在大羅斯帝國的法律定義里,切爾諾維亞地區的那些底層耕作者,是明確的農奴,他們是土地的附屬品,沒有遷徙自由。
但尤利烏斯很快糾正了過來。
在奧斯特,用農民,更符合這裡的政治正確,也更符合李維一直以來強調的東西。
李維坐在希爾薇婭旁邊,沒有立刻說話。
十二月七日,東邊出現了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看著尤利烏斯。
「具體走的什麼路線?」
李維問。
這是個關鍵問題。
金平原和切爾諾維亞的邊境線很長,而且大部分是連綿的弧刃山脈。
冬天封山之後,正規的山口都有大羅斯的邊防軍把守,那些帶著家眷的難民不可能從眼皮子底下走過來。
「是北邊的小道,還有幾條早已廢棄的走私路線……」
尤利烏斯解釋著,同時將一份潦草的路線圖放在了桌上。
「他們是翻山過來的,那邊雖然地勢險要,積雪有半米深,但大羅斯的邊防軍在那裡的布防很薄弱。
「難民們哪怕冒著被凍死或者摔下懸崖的風險,也要從那些沒有人煙的地方爬過來。」
李維看著那幾條線,眉頭緊皺。
在他看來,這些路線,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零下二十度的暴雪天,拖家帶口翻越弧刃山脈,這和自殺沒什麼區別。
「大羅斯那邊的情況,確認了嗎?」
李維輕聲問道。
「確認了……」
尤利烏斯點了點頭,語氣有些沉重。
「為了支持南下波斯的軍事行動,大羅斯帝國在切爾諾維亞地區實施了戰時征糧令。
「這還是好聽的說法。
「實際上,那就是搶劫。
「哥薩克騎兵組成的征糧隊直接衝進村莊,不僅拿走了這一季的餘糧,連農民過冬的口糧和明年的種子糧都搶走了。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前線的英雄在為了帝國的出海口流血,後方的農夫必須獻出最後一塊麵包。」
李維沉默了。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羅斯這頭熊確實沖向了南方那個溫暖的陷阱。
但戰爭這台機器一旦開動,就需要燃料。
對於大羅斯這種工業化程度不高、後勤體系落後的國家來說,他們唯一的燃料就是底層的人力物力。
切爾諾維亞作為大羅斯的糧倉,首當其衝。
那些農民被逼到了牆角。
留下來是餓死,逃出來或許還能活。
所以他們選擇了翻山。
「……邊境怎麼安排的?有走火嗎?」
希爾薇婭問道,眉頭皺了起來。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金平原里,從切爾諾維亞逃來的人一直都有,因為兩邊挨近,語言也通。
以前只是數量不多,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但聽尤利烏斯的口氣,這次好像不一樣。
「有一些衝突,不過都在可控範圍內……」
尤利烏斯回答很謹慎。
「大羅斯的邊防軍在山脊那邊開了槍,試圖阻攔。但風雪太大,他們也不敢真的追進山裡的暴雪區。
「我們的巡邏隊……
「按照之前的條例,遇到非法越境者應該驅逐。
「但是……」
尤利烏斯頓了一下,看了看李維的臉色。
「但是前線的指揮官報告說,那些人太慘了。
「很多都是婦女和孩子,身上裹著破爛的羊皮襖,甚至有人光著腳……
「如果把他們趕回去,或者是讓他們在雪地里多待一個小時,他們就會變成冰雕。
「所以,我們的巡邏隊沒有開槍。
「他們只是……只是稍微疏忽了一下防線,讓那些人溜了進來,然後指引他們去了附近的收容點。」
希爾薇婭鬆了一口氣。
「照常記錄這次疏忽,但不必處罰。」
她輕聲說。
在希爾薇婭看來,不管政治立場如何,對著難民開槍,那是野蠻人才做的事。
奧斯特的軍隊不能幹這種髒活。
與此同時,坐在另一邊的可露麗並沒有被感性沖昏頭腦。
她放下了手裡的茶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規模大嗎?還是說只是零星?」
如果只是幾十個、幾百個人,金平原大區隨便漏點指頭縫裡的麵包屑也就養活了,還能順便刷一波文明的聲望。
但如果人多了……
那不僅是錢的問題!
那是外交事件!
大羅斯帝國會指著奧斯特的鼻子罵誘拐人口或者收容逃犯。
甚至可能引發邊境衝突。
尤利烏斯的表情變很為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報一個具體的數字,但又覺那個數字太燙嘴。
「這個……目前統計到的,已經進入收容點的,大概有……」
他支支吾吾。
可露麗盯著他。
「說實話!」
「將近一千人……這只是昨天一天的數字。」
尤利烏斯低下頭,語速極快地說道。
「而且據逃過來的人說,後面還有……
「整個切爾諾維亞靠近邊境的幾十個村莊幾乎都空了!
「還有更多的人正在路上,或者正躲在山裡的樹林裡等雪停……
「初步估計,如果我們,還有大羅斯那邊不封鎖邊境的話,這個冬天可能會有超過三萬人湧入金平原!」
房間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三萬人……
這不是零星的難民……是一次遷徙!
可露麗深吸了一口氣。
即便它跟婆羅多次大陸的難民數量對比起來可能微不足道,但那也是三萬張嘴,三萬個需要取暖、需要醫療、需要安置的麻煩。
如果不處理好,這些人會帶來疾病,會衝擊金平原本地的治安,甚至會引發本地工人和農民的不滿。
眼見尤利烏斯一臉為難,似乎在等著上面給出一個明確的指令……
是趕走,還是留下……
可露麗就明白了,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尤利烏斯這個秘書官能決定的範疇。
於是她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回答。
這種決策,由真正的掌舵人來做。
可露麗轉頭看向李維和希爾薇婭。
「這件事看來要放在心上,必須派人時刻觀察,最好是讓民政總署那邊出一份分析。」
她的語氣很冷靜,透著公事公辦的味道。
「我們需要知道這些人的成分……
「有多少青壯年?有多少老人和孩子?
「他們攜帶了多少財產?哪怕是幾隻雞或者一袋種子也好。
「還有,有沒有混進去大羅斯的間諜?或者是那種專門來搞破壞的激進分子?
「這些都要查清楚!
「另外,如果我們要接收……
「這筆預算從哪裡出?是動用緊急救濟金,還是……」
可露麗沒有說完,她在等李維和希爾薇婭的態度。
如果李維或者希爾薇婭覺這是個麻煩,那大區就有一百種方法讓這些人在邊界線上自然勸返。
但如果李維覺這是個機會……
那她就要開始算另一筆帳了。
李維終於停止了轉筆的動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的風雪。
三萬人……
切爾諾維亞的農民。
在他的記憶里,那個地區的人是聖律大陸里出了名的能吃苦,也是出了名的擅長種地。
而且,他們恨透了大羅斯的皇帝。
「難辦啊……」
李維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接收難民?
畢竟活生生的人命,而且切爾諾維亞人從文化和血緣上,跟金平原的部分居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現在……
三萬人……
這個數字在紙上只是一個墨跡,但在現實中,是每天幾十噸的糧食消耗,幾千頂帳篷,無數的煤炭,以及潛在的瘟疫風險。
更重要的是,這是政治上的宣戰。
雖然大羅斯現在主力南下波斯,但這頭熊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壞。
如果奧斯特公然大規模接收這批逃民,那就是在打他們的臉。
大羅斯的大使沃倫佐夫公爵,那個當初在帝都還能跟李維喝兩杯伏特加的傢伙,絕對會第一時間衝到帝國外交部,拍著桌子咆哮,指責奧斯特在盜竊大羅斯的財產……
沒錯,在他們眼裡,那些農奴就是財產。
「可是……又不不管。」
李維的眼神微微凝起。
拒絕嗎?
讓那三萬人凍死在弧刃山脈的山口?
那不僅違背了道德底線,也違背了長遠布局。
他之前才跟兩個女孩談論過未來的《勞工保障法案》,要讓人們活著的時候能有點尊嚴,哪怕不多……
如果現在,他轉身就把三萬個渴望活命的人拒之門外,看著他們變成冰雕……
還是從功利的角度來看看吧!
人力就是資源!
特別是在金平原即將迎來工業大爆發的時候。
工廠需要工人,農場需要佃戶,正在修建的公路和鐵路需要大量的苦力。
切爾諾維亞的農民……
李維了解那個群體。
他們吃苦耐勞,堅韌不拔,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塊能種出莊稼的土地,他們就會像野草一樣紮根,然後為你貢獻出驚人的產出。
這是一筆財富……
被大羅斯愚蠢的農奴制度浪費掉的財富。
如果不接住,那就太可惜了。
「想個辦法……」
李維轉過身,目光在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兩人身上掃過。
「洗白!」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跳了出來。
不能以難民的身份接收,那樣是授人以柄。
必須把這三萬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化掉,變成金平原的合法勞動力,甚至變成對抗大羅斯的橋頭堡。
但這需要一個精密的篩子,也需要一個完美的藉口。
還有給難民的救濟糧……
雖然今年金平原豐收了,但大羅斯那邊的征糧令導致切爾諾維亞變成了饑荒區。
一旦開了口子,後續可能就不止三萬人了……
所以如果處理不好,這就是一場衝垮金平原財政的洪水。
「尤利烏斯……」
李維突然開口,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邊境那邊的收容點,目前的物資還能撐幾天?」
「最多三天,閣下。」
尤利烏斯回答很快,顯然他也很焦慮。
「而且那是臨時收容點,沒有禦寒的營房,只有帳篷!如果暴雪不停……這三天裡也會凍死人的……」
「知道了。」
李維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三天……
這就是留給他的決策窗口期。
他必須在這三天裡,設計出一套既能把人吃下來,又不會噎死自己,還讓大羅斯那頭熊有苦說不出的方案。
這需要平衡……
外交底線、財政預算、人道主義……
以及未來的勞動力轉化之間的,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而人心和政治,從來就沒有標準公式。
「李維……」
希爾薇婭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
她很少見到李維這麼糾結。
在她的印象里,這個男人總是算無遺策,總是能在談笑間把那些大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這次,面對那一群衣衫襤褸,在風雪中掙扎的底層農民,他似乎真的感到了棘手。
「是不是很難辦?」
希爾薇婭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理了下衣領。
「如果……如果實在不行,如果是為了帝國的大局……」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說出那句違心的話……
「那就趕他們走吧!」
作為皇女,她正在學習如何像一個真正的統治者那樣冷酷。
但李維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還沒到那個地步,希爾薇婭。」
李維看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
「這確實是個麻煩,大麻煩……
「但這世上,沒有隻占便宜不吃虧的好事。
「想要那些廉價而優質的勞動力,想要那種萬民歸心的聲望,就承擔相應的風險。」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通過這種方式,讓大腦里那些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現在不能急著下令。
一個草率的接收或者拒絕,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他需要一點時間,去跟帝都通個氣。
和大區聯合參謀部還有總參謀部的那群老頭子聊聊邊境布防。
甚至可能在外部需要繼續跟艾略特公爵在牌桌上再交換一點默契。
「我想想看……」
李維最後只說了這四個字。
並不敷衍,只是凝重。
「給我一點時間……不用太久!
「尤利烏斯,告訴前線,先維持現狀。給那些人熱湯,別讓他們死了……但也不要給任何承諾,不要讓他們覺金平原的大門已經徹底敞開了。
「把口子紮緊,但別封死……
「等我想好了怎麼把這筆帳做平,我們再動手。」
聽到這個說法,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都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她們太了解李維了。
既然他說想想看,那就意味著他已經決定要管了。
而且,他一定能想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好!」
希爾薇婭重新露出了笑容,對李維毫無保留的信任讓她的眼睛,在這場冬日突然到來的陰霾中顯格外明亮。
「你想吧,慢慢想……
「不管你最後做什麼決定……是把他們變成修路的工人,還是變成對抗大羅斯的民兵,或者是別的什麼……」
希爾薇婭踮起腳尖,輕輕抱住了李維。
「只要是你點的頭,我就在那份命令上蓋章。」
「至於錢和糧食……」
一旁的可露麗聳了聳肩,語氣突然變豪橫了起來。
「雖然我的心會滴血,我會抱怨預算超支……
「但如果你覺這筆買賣長遠來看是划算的……
「那就去做!」
可露麗看著李維,眼神堅定。
「金平原的家底,現在還經起你折騰幾次……
「只要別把家敗光了就行!」
李維看著這兩個女孩,心裡的那一絲陰霾終於散去了一些。
有這樣的後盾,哪怕前面是暴風雪,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但是……
尤利烏斯很尷尬,他真希望自己不在場,此刻只能轉身看向辦公室門口,當做什麼都看不到。
「放心,我們不僅不會虧……這筆帳,最後還是會算在大羅斯人的頭上的。」
與此同時,李維笑了笑。
……
翌日。
風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李維已經坐上了前往邊境收容點的列車。
他透過滿是霜花的玻璃看向窗外。
天地間只剩下了白色。
遠處弧刃山脈的北麓,奧斯特與大羅斯的天然分界線。
平時這裡是壯麗的風景,但在今年冬天,很多人倒在了那裡面……
……
下午四點。
邊境臨時收容點。
不過與其說是收容點,不如說是一片亂糟糟的帳篷區。
一個五十多歲的切爾諾維亞老農,正蜷縮在一個漏風的帆布帳篷角落裡。
他的體溫也在流失。
幾天前,他們還在山的另一邊。
那天早上,大羅斯的征糧隊衝進了村子。
他們揮舞著馬鞭,像強盜一樣把村裡的每一個地窖都翻了個底朝天。
「為了皇帝!為了戰爭!」
那個軍官是這麼喊的。
然後他們裝走了最後的一袋麥子,一家過冬的口糧。
大家跪在地上求他們,說留一口吃的。
回答的是馬鞭……
鞭子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也抽斷了最後的念想。
留下來,就是整整齊齊地餓死。
於是……
走,或許還能活。
當天晚上,村里還走動的人都走了。
沒有走大路,那裡有哨卡。
他們只能爬上平時只有野山羊才會去的弧刃山脈。
那是一段地獄般的旅程。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雪深讓人拔不出腿。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有人走不動了。
那人坐在雪地里,笑著說他歇一會兒,讓大家先走。
沒人去拉他……
大家都知道,這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後來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那個壯實的小伙子,為了拉住滑下懸崖的妻子,兩個人一起消失在了風雪裡。
沒人敢回頭看,也沒人敢停下。
恐懼抽打著每一個人……
他們就這麼走著,像一群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抬腿,落下,再抬腿……
直到看見了這邊的哨所,以及那面奧斯特的雙頭鷹旗幟。
他不知道奧斯特人會不會殺他們,但這裡可能有口熱湯。
「馬上就有吃的了,奧斯特的老爺們會給麵包的……」
他這麼說著,但自己心裡也沒底。
周圍全是和他一樣的人。
幾百人擠在這個避風的山坳里,沒有足夠的帳篷,很多人只能挖個雪窩子躲在裡面。
咳嗽聲、呻吟聲,還有哀嚎,在營地上空迴蕩。
仿佛這裡也沒有希望,死亡只是在延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動靜。
人群也跟著騷動了一下。
老農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營地入口。
有人來了,打頭是幾個穿著厚實軍大衣的士兵,他們拿著槍,警惕地看著四周。
然後,一個穿著灰色軍大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沒有戴帽子,黑色的頭髮在風雪中飄曳。
很高,腰杆筆直,看著是個大人物,畢竟有那麼多當兵的保護他……
老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在大羅斯見過這種人,肯定是貴族老爺,掌握著生殺大權的人!
這種人出現,通常意味著麻煩。
要麼是來趕他們走的,要麼是來把他們抓去當奴隸的。
但那個年輕人沒有嗬斥,也沒有拔槍。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靜靜地看著這片慘狀。
……
李維站在營地中央。
腳下的雪很髒,混著泥土和排泄物,還有血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即便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溫里,依然刺鼻。
太慘了……
這比尤利烏斯報告裡寫的還要慘十倍!
視線所及之處,幾乎沒有一個完整的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極度的苦難摧毀了意志……
李維看到一個婦女,正呆呆地抱著一具小小的屍體,試圖把一塊黑麵包塞進屍體的嘴裡。
幾個男人為了爭奪一塊避風的石頭扭打在一起,但因為太虛弱,動作慢像是在演啞劇。
還有那些傷口……
潰爛的凍瘡,發黑的腳趾……
這就是代價。
大羅斯皇帝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這裡就有人要家破人亡。
李維感覺胸口有點堵。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種情緒。
畢竟他是來解決問題的,沒有多少奢侈的時間來感嘆命運不公。
此刻同情心在這裡是最廉價的東西,救不了任何人!
「問問他們……」
李維轉頭對身邊的翻譯說。
「問問他們從哪來,路上走了幾天,死了多少人。」
翻譯點了點頭,哆哆嗦嗦地走到最近的一個人面前。
正好是那個老農。
翻譯用切爾諾維亞地區的方言問了幾句。
老農嚇渾身發抖,就要跪下。
李維擺了擺手,示意衛兵把他扶住。
「別跪。」
李維輕聲說。
翻譯轉達了這句話。
老農愣了一下,然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聲音很低,很啞。
翻譯在旁邊一句句翻給李維聽。
「他說他來自紅溪村,走了三天……村里出來了一百多人,到了這裡只剩下六十個!
「大羅斯人搶光了糧食,連過冬的木柴都燒了……」
「他說只要給口吃的,他什麼都肯干,他會種地,也會養馬……」
李維靜靜地聽著。
他的目光在這位老農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上停留了一會兒。
粗糙,有力,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留下的痕跡。
這樣的人,在大羅斯是農奴,是財產,或者更直接點……
是耗材!
「告訴他……」
李維打斷了翻譯的話。
「我們會給一些食物,也會給帳篷。。」
說完,李維轉身走向營地的另一邊。
尤利烏斯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本子記錄著。
「閣下……」
尤利烏斯小聲說道。
「情況比預想的要嚴重……這些人的身體狀況太差了,就算我們收下,要想把他們恢復成勞動力,起碼要養他們三個月!這期間的醫藥費和伙食費……」
「我知道。」
李維打斷了他。
他又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人群。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還是一個燙手山芋。
如果現在公開接收,明天沃倫佐夫公爵就會向奧斯特外交部遞交抗議書。
大羅斯會說奧斯特在誘拐他們的公民,這是對大羅斯主權的侵犯。
在國際法理上,這些人確實是大羅斯的臣民。
如果不接收,把他們趕回去?
那他們必死無疑。
他在營地里慢慢走著,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腦子飛快地運轉著……
如果真的要接收,那麼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既能把這些人留下,又能堵住大羅斯人的嘴?
或者說……
有沒有一種辦法,能把這些人的身份洗掉?
讓他們不再是大羅斯的農奴,而是變成某種……別的存在?
李維走到了營地的邊緣。
那裡堆放著一些物資,是巡邏隊剛剛運上來的。
幾個士兵正在分發熱湯。
難民們排著隊,雖然眼神渴望,但沒有人敢搶。
他們已經被打怕了,對制服和槍械的恐懼刻在了骨子裡。
「真聽話啊……」
李維嘆了口氣。
「有個說法……」
他在心裡琢磨著。
最好是讓大羅斯那邊自己承認這些人沒了,或者是不屬於他們了……
比如,定性為流寇?
或者是暴亂分子?
不對,如果是暴亂分子,大羅斯會要求引渡或者跨境剿匪。
那就只能是死人?
如果在那邊的戶籍冊上,這些人已經死於暴風雪,或者死於瘟疫,那金平原這邊收留的就是無主之魂,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
「哪有這麼容易啊!」
李維正想著怎麼操作的時候,一個傳令兵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
「總監閣下!總監閣下!」
傳令兵跑氣喘吁吁,還沒站穩就敬了個禮。
「什麼事?」
尤利烏斯擋在李維身前,皺著眉頭問。
「是……是對面的消息!」
傳令兵指著山脊那邊的方向,語氣有點急促。
「大羅斯第九集團軍,第四步兵團的一個副官過來了,舉著白旗,正在緩衝區等著。」
李維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九集團軍……
「他們想幹什麼?是來宣戰的?還是來抓人的?」
「目前看著…都不是…吧?」
傳令兵搖了搖頭,表情有點古怪。
「那個副官說,他們想跟我們團長通話……正好總監閣下您在這裡,團長就讓我來問問您的意見……」
「通話?」
「是的!」
聞言,李維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尤利烏斯,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嘿,你說這巧不巧?」
「……閣下,這屬於是巧不能再巧了吧!」
尤利烏斯看著眼前的幕僚長閣下,亦或者說他的學長,此刻已經意識到對方想做什麼了。
與此同時,李維轉頭看向了傳令兵。
「帶我去見你們團長。」
有客人來,自然好好招待一番。
雖然其實金平原大區這邊並不是很歡迎他們。
但既然是主動送上門來的,正好可以先試試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