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看來這場雨,會下得很大啊
十二月五日。
金平原,雙王城,大區執政官公署。
窗外的風有點大。
希爾薇婭正賴在李維懷裡。
她剛處理完一堆關於年底宴請的無聊公文,現在只想在這個男人身上充充電。
可露麗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神雖然看著窗外,但餘光一直飄向這邊。
氣氛正好,很溫馨,很適合聊點家常或者去哪裡度假的話題。
但李維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想做一件事。」
李維的手指還在希爾薇婭的長髮間穿梭,但語氣突然變很嚴肅。
「準確地講,是未來一定要做的事情,不管它是在一年後,還是兩年,或者四五年後。」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從他懷裡抬起頭。
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
每當李維用這種調子說話時,就又有人要倒霉了,或者是這個國家又要發生什麼震動了。
「什麼?」
可露麗放下了茶杯,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睛緊緊盯著李維。
「《勞工保障法案》。」
李維吐出了這幾個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這個詞。
可露麗則是皺起了眉。
目前為止,金平原大區公署其實只正式新增了一個地方法案,也就是當初李維為了打破舊貴族土地壟斷、拉攏自耕農,解放隱形人口而推出的《土地法案》。
那個法案讓金平原的糧食產量翻了一番,也讓李維收穫了無數農民的忠誠。
但還不夠……
李維很清楚,隨著工業化的推進,隨著林塞兵工廠的分廠在金平原落地,隨著越來越多的農民走進工廠變成工人……
下一個戰場,會在工廠里。
「將來,一定會有《勞工保障法案》。」
李維看著兩人,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最低時薪,以及工時限制……」
他很堅定,甚至聽著沒什麼商量的餘地,只有時間問題的妥協。
「說說現在的行情吧。」
李維轉頭看向可露麗。
「你是管財政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金平原,或者是整個奧斯特帝國的勞工是個什麼價……」
可露麗嘆了口氣。
「很低!」
她打開隨身的記事本,翻到記錄著物價和薪資的那一頁。
「以金平原目前的平均水平來看……
「一個壯年男工,在麵粉廠或者紡織廠,每天的工作時間通常是十四個小時。如果是旺季,或者是現在這種為了趕訂單的時候,十六個小時也是常態。」
十六個小時……
希爾薇婭吸了一口涼氣。
她一天玩十六個小時都會覺累,更別說在那種嘈雜、悶熱的車間裡幹活了。
「那他們能拿多少錢?」
李維問。
「日結的話,大概是四十到五十弗林。」
可露麗報出了一個數字。
在奧斯特的貨幣體系里,一奧姆等於一百弗林。
按照購買力換算,一奧姆大概相當於李維前世的一百五十塊錢。
也就是說,五十弗林,也就相當於七十五塊錢。
干十六個小時,拿七十五塊錢,時薪不到五塊錢。
「這還是熟練工。」
可露麗補充道。
「如果是女工,或者是童工……價格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而且沒有所謂的周末,沒有節假日。除了過節那天老闆可能會發個水果然後放半天假之外,機器是不會停的。」
這就是現狀。
工業革命盛世的底色。
輝煌的帝國大廈,是建立在這些廉價如同煤炭一樣的勞動力之上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
李維雙手抱胸。
「不僅是錢少的問題,是人被當成了耗材!
「現在的工廠主,包括我們在林塞的那些合作夥伴……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機器壞了要修,要花錢買零件。但人壞了?那就扔出去,門口還有一大堆餓著肚子的人在排隊等著進來。
「因為沒有法律明確並強行規定他們必須對工人的健康負責,也沒有法律規定最低要給多少錢。」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
「你覺,這樣的體系能維持多久?」
「呃……」
希爾薇婭想了想。
「如果一直有人排隊的話,應該能維持很久吧?畢竟大家都吃飯啊,給口飯吃總比餓死強……」
「那是以前!」
李維搖了搖頭。
「以前大家都在種地,沒選!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在搞工業化,我們需要大量的工人……
「如果工人每天干十六個小時,拿的錢只夠買黑麵包和付房租……
「那他們就沒有錢去買衣服,買鞋子,買我們工廠里生產出來的那些商品。
「也沒有時間去受教育,去學習怎麼操作更複雜的機器。
「更重要的是……」
李維眼帘低了下來。
「當他們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只能像牲口一樣活著的時候……
「他們就會想把這個把他們當牲口的籠子給砸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
總有一天,某些東西會出來的。
雖然在這個世界還沒成氣候,但那個苗頭已經出來了。
「所以,你在等一個時機?」
可露麗合上筆記本,看著李維。
「你想在這個普遍工時超過十二個小時的年代,搞八小時工作制?還是十小時?」
「十小時。」
李維伸出兩隻手的手指。
「八小時太超前了,那是留給下個世紀的禮物。
「我想著能把工時壓到十個小時,同時規定最低時薪……
「比如,強制規定每小時最低薪資不低於五弗林。」
五弗林。
如果按十小時算,一天就是五十弗林。
看起來跟現在累死累活干十四、十五個小時拿的差不多。
但這意味著工人的單位時間價值提升了,他們有了四個小時的空閒時間。
這四個小時,他們可以休息,可以消費,甚至可以生孩子……
而生育對於帝國至關重要。
「李維,你應該知道,現在很難推出這個法案……」
可露麗擔憂地講著。
「非常難!
「這等於是在割那些工廠主和資本家的肉!
「那些人現在雖然表面上對我們畢恭畢敬,因為我們給他們訂單,給他們修路……
「但如果我們動了他們的利潤率……
「他們會咬人的!
「甚至連林塞那邊的貴族資本,還有帝都的某些人,山庭大區的新興資本都會反對!
「他們會說你是在破壞市場自由,說你是在搞亂經濟,甚至會說你在煽動暴民……」
特別是現在帝國需要工廠全速運轉的時候!
減工時?
漲工資?
那簡直就是往正在高速飛轉的飛輪里塞鐵棍!
「所以我現在只是告訴你們,是將來,不是現在。」
李維笑了笑,走過去揉了揉可露麗緊皺的眉頭。
「我沒瘋,可露麗……
「我知道現在提這個會被噴死!
「而我現在說出來,是為了讓你們心裡有個底……
「這是我們未來的方向。」
李維自然明白,很多事情要符合時代。
包括將來推出的《勞工保障法案》,也不過是相對進步一點罷了。
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交接年代,你不能指望搞出五險一金,也不能指望搞出雙休。
能把那群吸血鬼的嘴稍微縫上一點,別讓他們吸太難看,就已經算是德政了。
「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希爾薇婭好地問。
她對經濟不太懂,但她對李維的時機很感興趣。
因為每次李維說「時機到了」的時候,通常都有好戲看。
「等他們賺夠了錢,也等他們離不開我們的時候。」
李維轉身看向窗外。
雙王城的工業區,煙囪正在冒著黑煙。
那是外面被攪動起來的風雲帶來的繁榮。
「現在,工廠主們正在享受著百分之三百的利潤……
「讓他們賺!
「讓他們瘋狂擴產!
「讓他們招更多的人!
「等到這場風雲把他們的胃口養刁了,把他們的規模撐大了……
「同時也把工人的數量變足夠龐大了……
「那時候,我們再出手。」
李維的邏輯很清晰。
現在工人是弱勢群體,因為人多廠少。
但隨著世界局勢變動,勞動力會變緊缺。
那時候,工人就有談判的籌碼了。
而執政官公署,將在那個臨界點,站出來充當仲裁者和保護神。
「我們要成為工人的救世主,但又不能把資本往死里逼……」
李維輕聲說道。
「這需要平衡……
「《勞工保障法案》不是為了消滅工廠,而是為了篩選。
「淘汰那些只能靠壓榨廉價勞動力生存的低端作坊。
「扶持那些技術先進、利潤率高、能夠承擔起更高人力成本的大企業。
「比如……我們自己的企業!」
可露麗聽懂了。
「你是想用這個法案,來完成金平原的產業升級?」
「沒錯。」
李維點了點頭。
「如果一個工廠,連每小時五弗林都付不起,連十小時工作制都維持不了利潤……
「那它就該倒閉!
「它的資源、它的市場,會被更強壯的企業吃掉!
「而我們,只需要站在贏家這一邊!」
這才是李維的真正目的。
仁慈?
那是政治家的包裝。
核心依然是控制。
控制產業結構,控制社會階層。
通過提高用工成本,倒逼企業進行技術升級,比如赫爾曼正在搞的電氣化設備,從而甩開其他的競爭對手。
「真是一盤大棋啊……」
希爾薇婭感嘆道。
她雖然聽半懂不懂,但覺李維這招很高明。
既收買了人心,又打擊了落後產能,還順便確立了政府在經濟活動中的絕對權威。
「不過……」
希爾薇婭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我們家自己的產業呢?比如國資局在金平原的那幾個礦山,還有紡織廠……包括農業發展公司,到時候也要執行這個標準嗎?」
「當然。」
李維回答毫不猶豫。
「不僅要執行,還要做表率!
「我們要第一個實行十小時工作制,第一個給工人發加班費。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皇室混,跟著執政官混,日子就是比別的地方好!
「這樣,哪怕以後有人想搞事情,想煽動工人反對我們……
「工人們也會第一個站出來打爆他們的狗頭!」
這就是李維的護城河。
在這個比爛的世界裡,只要你比別人好一點點,你就是燈塔!
「明白了……」
可露麗點了點頭,她在本子上記下了幾筆。
「我會試著開始做預案的……雖然現在不能推,但我可以先在幾個國營工廠里搞試點,收集數據,計算成本模型……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我們可以直接把成熟的方案甩到那些反對者的臉上!」
「辛苦了,我的財政官。」
李維笑了。
他就喜歡可露麗這種執行力。
尤其是在打算支持他的時候,從來不問「為什麼不行」,只問「怎麼才能行」。
「那這個法案……大概什麼時候能見光?」
希爾薇婭問。
「最短也要一兩年吧!」
李維估算了一下。
「等高加索打爛了,波斯流血流夠了,合眾國在南洋陷進去了……
「我們的外部環境相對穩定,內部經濟過熱需要降溫的時候……
「那就是《勞工保障法案》出台的最佳時機!」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那個標題。
《金平原大區勞工權益保障暫行條例(草案)》
「這是個種子……」
李維看著那行字。
「現在我們把它埋下去,別急著澆水,別急著讓它發芽……
「讓它在土裡待一會兒,等外面的暴風雨過去了,等春天真正來了……
「它會長成參天大樹的。」
希爾薇婭湊過來,看著那行字。
「聽起來挺浪漫的。」
她笑著說。
「比送花浪漫多了……送給千萬人的禮物。」
「是啊。」
李維放下筆。
「不過這份禮物,現在的他們可能還接不住。
「現在的他們,只想要麵包,哪怕是摻了木屑的麵包。
「我們要做的,就是先給他們麵包。
「等他們吃飽了,有力氣了……
「我們再告訴他們:『嘿,其實你們不僅有權吃飽,還有權像個人一樣活著!』」
這就是李維的節奏。
一步一步,把這個帝國,硬生生地拖進現代文明的門檻。
雖然過程可能會有點粗暴,手段可能會有點陰暗……
「好了,沉重的話題聊完了。」
李維合上文件,看著面前的兩個女孩。
剛才那種指點江山的氣勢瞬間收斂,變回了那個溫和的男人。
「既然是未來的事,那就留給未來去頭疼吧。現在……我覺我們需要關注一下眼下的問題。」
「什麼問題?」
可露麗警惕地看著他。
「比如……午飯吃什麼?」
李維摸了摸肚子。
「為了想這個法案,我腦細胞都死了一半了,急需補充能量!」
「切——!(ˉ▽ ̄~)~~~」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
「就知道吃!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國家大事呢!」
不過她隨即又笑了起來。
「走吧!
「聽說城裡新開了一家法蘭克餐廳,去嘗嘗他們的鵝肝做正不正宗!走!」
李維一手拉起希爾薇婭,一手拉起可露麗。
「今天執政官請客!」
「喂!為什麼是我請客?!」
「因為你是富婆啊!你剛從土斯曼人那裡賺了百分之三十的溢價,不宰你宰誰?」
「那是公款!公款你懂不懂!李維;圖南!你這個以權謀私的混蛋!」
希爾薇婭忍不住開始學起可露麗說話,雖然不是很像。
三人吵吵鬧鬧地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衛兵目不斜視,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而在那張辦公桌上。
那張寫著《勞工保障法案》草稿的紙,靜靜地躺在那裡。
窗外的風吹進來,紙角微微掀起。
在這個資本野蠻生長的年代,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這點微弱的火光,也許現在還不起眼。
但終有一天。
它會燎原。
……
午餐時間。
餐廳。
李維切著盤子裡的肉,腦子裡卻還在想上午的事。
勞工法案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很多配套的東西。
比如工會……
還有社會保險……
雖然現在談正規養老金太早了,但工傷保險是可以搞一搞的。
至少不能讓斷了手的工人只能去街上乞討。
「在想什麼呢?」
可露麗用叉子輕輕敲了敲李維的手背。
「吃飯都不專心。」
「在想怎麼花錢。」
李維回過神來,笑了笑。
「我在想,等咱們有錢了,是不是該再給金平原的學校多撥點款?我們需要更多技校。教人識字,教人算數,教人怎麼擰螺絲。畢竟,《勞工保障法案》的受益者,是那些能看懂操作手冊的產業工人,而不是連左右都分不清的文盲。」
「你啊……」
可露麗無奈地搖了搖頭。
「三句話不離本行。你就不能哪怕一頓飯的時間,把那個忘了嗎?」
「忘不了。」
李維切下一塊鵝肝,放進嘴裡。
「因為它現在就在我的盤子裡……」
他指了指周圍。
這家餐廳,這頓飯,甚至他們身上穿的衣服。
都是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一部分。
「畢竟你是大區公署幕僚長嗎?」可露麗無奈地看著李維。
「這倒是又提醒我了……
「有你和希爾薇婭這樣值珍惜的人在身旁,我總能時刻警醒自己!
「比如我們想安安穩穩……
「就想辦法,讓外面的人也能多吃上一頓肉。
「或者至少,讓他們有個盼頭。」
接著,李維舉起杯子。
「敬未來。」
他說。
「敬那個……稍微公平那麼一點點的未來。」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她們雖然有時候覺李維太累,太愛操心。
但不不承認。
這個男人認真思考未來的樣子,真的很迷人。
「敬未來!」
希爾薇婭舉起杯子。
「敬那個我也能看懂的《勞工保障法案》!」
「敬……少加點班。」
可露麗小聲說道,也舉起了杯子。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了!」
李維放下杯子,拍了拍手。
「吃飽了!既然決定了要做個好人,那今晚……我們是不是該早點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好繼續去建設我們的帝國?」
希爾薇婭眼睛一亮。
「早點回去?休息?」
她故意把重音咬很曖昧。
「好啊好啊!家裡的床大,一個人睡,冷!」
可露麗臉一紅,低頭切肉,假裝沒聽懂。
……
新大陸,合眾國,新鄉。
黑色的馬車穿過有些泥濘的碼頭區大道。
摩根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份剛出爐的《新鄉時報》。
頭版頭條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合眾國引以為傲的大白艦隊正排成一列縱隊,駛出港口。
那些戰列艦的煙囪里冒出的滾滾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標題用加粗的黑色字體印著——《新世界的責任:鷹翼遮蔽南洋》
而在照片下面,是用大號字號摘錄的他昨天發表的演說片段:
「……我們不能對此視而不見!在費倫群島,在那片美麗的土地上,腐朽的伊比利亞暴政正在摧毀文明的根基。作為新世界的燈塔,合眾國有責任,也有義務,去把那些受苦的人民從黑暗中解放出來……」
摩根讀著這些文字,面色平靜。
「寫真不錯。」
他評價道,隨手把報紙折起來,扔到旁邊的座位上。
「這個撰稿人值五百美元的周薪,他把一次赤裸裸的搶劫,寫像是一場神聖的布道。」
坐在他對面的首席幕僚長普雷斯頓手裡抱著一個公文包。
「民眾很吃這一套,總統先生。」
普雷斯頓笑著回答。
「自從艦隊出發的消息公布後,我們在中西部的支持率上升了三個百分點。那些農民和牛仔覺我們終於幹了一件像樣的大事,這比單純的討論關稅要讓人熱血沸騰多。」
「熱血?」
摩根從懷裡掏出雪茄盒,剪掉雪茄頭。
「熱血是不值錢的,普雷斯頓……我們要的是利潤。這次出兵的特別預算會流向鋼鐵廠、造船廠,和那些生產罐頭和軍靴的作坊……這才是熱血的來源。每個人都能從這場戰爭里賺到錢,所以每個人都支持正義。」
他點燃雪茄,深吸了一口氣,車廂里瀰漫起菸草味。
「前線的消息呢?」
摩根問。
「艦隊到哪了?」
「已經越過了中途補給點。」
普雷斯頓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電報。
「按照報告,先頭艦隊將在一周內抵達費倫群島的外海。雖然我們還沒正式宣戰,但那是遲早的事。只要我們的軍艦出現在地平線上,找個理由開第一炮並不難……比如說是伊比利亞人的水雷炸傷了我們的魚雷艇,或者說是他們的岸防炮走火了。」
報紙上告訴民眾,他們是剛剛才決定對費倫群島動手。
然而事實上,早在十一月的時候,總統摩根先生就已經繞開國會,讓海軍上將馬罕安排行動了。
這件事,甚至比波斯灣的邀請函還早。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摩根擺了擺手,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他彈了彈菸灰:「伊比利亞人那邊有什麼動靜?」
「沒有。」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想到什麼的他,語氣里不免帶著輕蔑。
「伊比利亞的大使昨天還在抗議,遞交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外交照會……但也就僅此而已了。根據情報局的消息,費倫群島上的伊比利亞駐軍已經擺爛了。他們已經六個月沒領到軍費了。
「他們的總督正在忙著把島上的資產變賣成黃金,準備隨時跑路!那些士兵手裡的槍很老舊……甚至有人說,只要我們願意出錢,那些士兵願意把他們的要塞大門鑰匙賣給我們!」
摩根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
這是他喜歡的戰爭。
不是那種像野蠻人一樣互相砍殺的戰爭,而是像做生意一樣的戰爭。
他們是收購方,伊比利亞是破產的被收購方。
合眾國帶著現金,也就是大炮,去完成這次資產交割。
用他的話來講,這叫武裝併購。
摩根看著手裡那根燃燒的雪茄。
在合眾國的邏輯里,一切都是生意。
國土是生意,主權是生意,戰爭也是生意。
只要回報率足夠高,就沒有什麼生意是不能做的。
「不過,還有個問題。」
普雷斯頓猶豫了一下,神色變有些凝重。
「關於阿爾比恩……以及那份波斯灣的邀請函。」
「艾略特公爵雖然默許了我們在費倫群島的行動,甚至大方地邀請我們的艦隊去波斯灣護航,但我還是那句話……這塊蛋糕給太順手了。」
普雷斯頓翻開了另一份文件,指著上面的條款。
「波斯灣現在就是個火藥桶,大羅斯人正盯著那裡的暖水港流口水!我們一旦進去,就等於站在了大羅斯的對立面……當然,從我們應下這件事開始,實際上我們就已經站在大羅斯對立面了。
「不論我們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些在大羅斯人眼中都不重要了……」
從波斯方向,大羅斯的南線部隊開始放緩來看,除了後勤,他們肯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至於這個風聲……
大概率是阿爾比恩人故意放出去的。
「目前表面上看,我們賺了。阿爾比恩人向我們承諾了門戶開放,甚至特意在備忘錄里提到了礦產與石油開採權的共享……」
說到這裡,普雷斯頓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摩根。
「總統先生,這就是我覺不對勁的地方……」
「怎麼不對勁?」
摩根挑了挑眉。
「那些舊大陸的貴族懂什麼石油?在他們眼裡,那是污染水源的黑色瀝青,頂多用來點燈。他們還抱著煤炭不放,而我們……我們可是能把那些黑水變成金子的。」
在摩根看來,這是新大陸對舊大陸的降維打擊。
阿爾比恩人不重視石油,只重視航道和棉花,所以他們才會輕易地把石油權益拿出來做順水人情。
「不,先生。」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語氣嚴肅。
「如果是別的貴族,我也許會信。但那是艾略特……」
普雷斯頓合上文件,聲音壓低了幾分。
「您想過沒有,如果石油在他眼裡真的只是一文不值的瀝青,他們為什麼要在外交照會裡特意把石油權益單獨列出來?還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摩根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是在明牌!」
普雷斯頓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那位公爵知道我們想要什麼!
「也許他依然覺石油不如煤炭重要,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合眾國對那種黑色液體的渴望……或者說,他看穿了標準石油公司的野心!
「他把這塊帶著血腥味的肉扔出來,不是因為他慷慨,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塊肉能引來我們這頭餓狼,幫他去咬大羅斯那頭熊!」
普雷斯頓嘆了口氣,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艾略特公爵是在告訴我們:『看,我知道你們想要這個,我給你們。但作為代價,你們替我擋槍。』
「先生,這筆帳……我們可能被他算計了。他利用了我們的貪婪,甚至是在利用我們的遠見。」
摩根沉默了。
車廂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原本他以為這只是撿漏,是利用舊大陸的短視來獲取未來的資源。
但現在經普雷斯頓一提醒,味道變了。
如果對方明知道那是你想要的寶貝,還笑著遞給你,那上面大概率是塗了毒的。
或者說,想要拿走這個寶貝的代價,遠比預想的要高。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摩根喃喃自語,他將雪茄在菸灰缸里狠狠按滅。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看來我還是小看這群舊貴族了!他們雖然不懂工業的未來,但他們懂人心,更懂怎麼利用野心……」
但他隨即又笑了起來,眼神中並沒有畏懼,反而燃起了更盛的鬥志。
「不過,普雷斯頓,你知道賭桌上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是籌碼?」
「不,是上桌的資格。」
摩根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自信。
「我知道那是誘餌,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們……
「但那又如何?
「費倫群島是跳板,波斯灣是入場券。
「如果因為怕被利用就不敢伸手,那合眾國永遠只能在自家後院種玉米!
「我們去那裡展示一下肌肉,讓舊大陸看看,合眾國已經不是鄉巴佬了。我們有戰艦,有大炮,我們有資格坐在那張最大的賭桌上!」
這就是摩根的邏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因為虎穴里,有他想要的東西。
「只要上了桌,誰是莊家,誰是閒家……那就看誰的槍桿子更硬,誰的資本更厚了。」
摩根看向窗外。
馬車已經駛出了碼頭區,遠處的海平面上,烏雲正在堆積。
風變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報紙,打在馬車上啪啪作響。
「……總統先生。」
普雷斯頓看著那壓城的黑雲,輕輕嘆了口氣。
「明天跟意外,到底哪個會先到來呢?」
他做好了方案,摩根下定了決心。
但這並不意味著,劇本會按照他們的意志去演。
畢竟在那張賭桌上,除了艾略特這頭老獅子,還有那頭北方的瘋熊,以及……
挑動起這一切的奧斯特人!
「你的擔心不無道理。」
摩根看著天邊的閃電,低聲說道。
「起風了,普雷斯頓。
「不管是費倫群島,還是波斯灣……
「看來這場雨,會下很大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