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老規矩,給錢

  雪線之下,大羅斯第九集團軍第四步兵團的臨時指揮所。

  

  這裡擺著不少簡易爐子,裡面燒著不知從哪個農舍拆下來的木頭門框。

  團長奧金佐夫上校兩隻腳翹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瓶劣質的伏特加,臉色陰沉。

  「該死的雪,該死的風,還有那些該死的……兩腳牲口!!!」

  奧金佐夫罵罵咧咧地灌了一口酒。

  他現在的火氣很大。

  原本按照之前的作戰計劃,他的第四團應該可以被借調過去跟在大部隊後面,至少能去波斯的那些富庶城鎮裡搶點地毯、銀器或者是女人。

  可現在呢?

  上面那個該死的阿爾喬姆公爵,那個只會在地圖上畫圈的大貴族,中途變卦了,第九集團軍不動,尤其是他們團,繼續留守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邊境線上!

  理由是什麼?

  防止奧斯特人趁火打劫!

  「團長,那邊……又跑了一批!」

  副官掀開門帘走了進來,帶進刺骨的寒風。

  「剛才哨兵報告,有大概三百個農奴趁著暴風雪,順著三號小道滑下去了,現在估計已經進了奧斯特人的地界。」

  「跑了就跑了!」

  奧金佐夫把酒瓶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難道還要我派人去追嗎?

  「外面零下二十度!為了幾頭不值錢的牲口,讓我的士兵去冒險?

  「再說了,那些農奴身上還有什麼油水?

  「這一路上,征糧隊把他們的糧食搶光了,連褲衩都快扒下來了!現在的他們,除了一身爛肉和傳染病,什麼都沒有!」

  奧金佐夫越說越氣。

  在他,以及絕大多數大羅斯軍官的眼裡,那些切爾諾維亞的農民根本不算人。

  那不過是財產,會說話的工具,和依附在土地上的寄生蟲。

  平時讓他們種地交租也就算了,現在打仗了,正是需要這群牲口獻出最後一滴血的時候,他們居然敢跑?

  這簡直就是背叛!

  「可是……團長,上面有命令,嚴禁人口外流!」

  副官有些猶豫地提醒道。

  「去他媽的命令!」

  奧金佐夫吐了一口唾沫。

  「有人要是心疼他的財產,就讓他自己來這冰天雪地里站崗!老子在這裡喝冷風,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還要管這群牲口去哪?!」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

  「只要奧斯特人不過來,那些牲口愛去哪去哪!最好全都凍死在山溝里,省以後還要費子彈去處理屍體!」

  就在這時,之前派出去的那個打白旗的聯絡官跑了回來。

  「團長!團長!」

  聯絡官跑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聯繫上了!奧斯特那邊回應了!」

  「哦?」

  奧金佐夫挑了挑眉,終於提起了一點興趣。

  「他們怎麼說?願意給我們一點過路費嗎?還是願意拿點伏特加和罐頭來換個平安?」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主動聯絡的原因。

  既然不能去波斯搶劫,那就只能想辦法從鄰居手裡摳點油水。

  雖然兩國關係緊張,但在邊境線上,這種私底下的默契交易一直都有。

  「這個……他們沒明說……」

  聯絡官的表情有點古怪。

  「不過他們動作很快,他們的工兵直接把電話線拉到了緩衝區,說是他們的團長已經在等著了,可以跟您直接通話。」

  奧金佐夫站了起來。

  「也行,好歹能說上話!金平原那邊富流油,隨便漏點指頭縫裡的東西,都夠我們過個肥年了!」

  他整理了一下軍裝,把空酒瓶踢到一邊。

  「走,去聽聽!

  「我倒要看看,奧斯特人想玩什麼花樣!

  「如果不給我送幾十箱罐頭過來,我就讓炮兵往他們那邊打幾發走火的實彈!」

  ……

  緩衝區。

  雪地上,一根黑色的電話線連接著兩個臨時的帳篷。

  帳篷里很暖和,幾個行軍爐燒正旺。

  奧斯特第十一邊防團的團長,佐爾丹中校,此時正坐在木箱上,手裡握著電話聽筒。

  但他看起來比在戰場上還要緊張。

  因為在這個帳篷里,還坐著另一個人。

  李維正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尤利烏斯站在李維身後,膝蓋上攤開著一本速記本。

  「閣下,電話線接通了。」

  技術兵匯報導。

  佐爾丹中校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看向李維,眼神里滿是請示。

  李維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微微抬了抬下巴。


  「按我剛才教你的說。」

  李維的聲音很輕。

  「凶一點,但也別太離譜……記住,你現在是個被難民搞焦頭爛額,還要擔心被上司責罵的倒霉團長。」

  「是!」

  佐爾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喂了一聲。

  「我是奧斯特金平原邊防第十一團團長,佐爾丹中校。」

  他努力演出一副克制怒火的語氣。

  「對面是哪位?」

  聽筒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粗魯的男聲。

  「我是大羅斯第九集團軍,第四步兵團團長,奧金佐夫上校!

  「佐爾丹?我記你!你也應該記我!

  「不過現在既然你能代表奧斯特邊防軍說話,那就好辦了!

  「我們要談談!」

  佐爾丹捂住了話筒,心裡怒罵了一句對面這個蠢貨,然後小心地看向李維。

  李維放下了茶杯,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按照原計劃做事。

  佐爾丹心領神會。

  他鬆開手,對著話筒,聲音拔高:

  「確實要談談!上校,我必須向你提出最嚴正的抗議!就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你們並沒有履行好鄰居的義務,反而是在蓄意破壞兩國的邊境安全!」

  「哈啊?!」

  電話那頭的奧金佐夫顯然愣住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勒索台詞還沒說出口,就被對方劈頭蓋臉的一頓罵給整懵了。

  「破壞安全?你在說什麼胡話?我的士兵連界河都沒過!」

  「你的士兵是沒過來,但你們派了其他人!」

  佐爾丹吼道,甚至因為太緊張,聲音都有點破音,但這反而顯更加氣急敗壞。

  「上千人!已經有上千人進入金平原!!

  「上校,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而根據我們就地甄別和審訊,這裡面混雜了大量的不明身份人員!

  「他們沒有證件,沒有檔案,甚至連自己是哪個村的都說不清楚!

  「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次有預謀的針對奧斯特的滲透行動!

  「你們把間諜混在難民里,試圖破壞金平原的穩定,竊取我們的軍事機密!」

  ……

  大羅斯這邊的帳篷里。

  奧金佐夫拿著聽筒,整個人都傻了。

  間諜?

  滲透?

  軍事機密?

  這都哪跟哪啊!

  他那張被凍通紅的臉上寫滿了荒謬和不可理喻。

  「放屁!這簡直是放屁!」

  奧金佐夫對著話筒吼道,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什麼間諜?那些都是兩腿泥的農奴!

  「他們連大字都不識一個,連左右都分不清!

  「他們要是能當間諜,我家養的豬都能去當參謀長了!

  「你少在那血口噴人!想賴帳直說!」

  ……

  奧斯特帳篷內。

  佐爾丹被吼縮了縮脖子,他求助似地看向李維。

  李維依舊氣定神閒。

  他從尤利烏斯手裡接過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關鍵詞:【入侵】、【外交照會】、【沒完】。

  他把紙條遞到佐爾丹面前,敲了敲。

  佐爾丹吞了口口水,重新鼓起勇氣。

  「賴帳?上校,事實勝於雄辯!這一千多號人現在就在我的防區里,他們吃我的,喝我的,還給我的防務帶來了巨大的隱患!這裡面有多少是你們軍事情報局的人?有多少是破壞分子?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已經向上級匯報了,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們的大區執政官將會向大羅斯大使館提交照會!你們這是戰爭行為的前奏!是入侵!」

  「入侵你大爺!!!!蘇卡不列!!!一季那會!!!」

  電話那頭的咆哮聲連沒拿聽筒的李維都能聽見。

  奧金佐夫是真的急了。

  這個佐爾丹裝什麼呢?!

  以前這個溝槽的玩意兒,不說分了多少錢,但對這種事情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他還裝上好人了?!

  「聽著!你這個該死的平原人!!!」

  奧金佐夫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

  「那些人不是我派去的!是他們自己跑的!

  「腿長在他們身上,我攔不住!

  「而且他們也不是什麼間諜,他們就是一群餓快死的乞丐!

  「我把他們當寶貝?還要我去搞滲透?

  「我瘋了嗎?!

  「你應該感謝我沒給他們發槍!」


  佐爾丹看向李維。

  李維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笑意。

  魚咬鉤了。

  他用口型說了一句:「他承認了。」

  佐爾丹立刻會意,對著話筒說道:「哦?承認了?

  「承認是你故意把他們放過來的?為了消耗我們的糧食?

  「好啊,上校,你的供詞我已經記錄下來了!

  「惡意驅趕難民,製造人道主義災難,這同樣是嚴重的邊境挑釁!」

  電話那頭沉默了。

  顯然,奧金佐夫被這個邏輯閉環給繞暈了。

  他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說,好像都是錯的。

  就在佐爾丹等著對方反擊的時候,電話那頭的語氣突然變了。

  帶著看穿一切的嘲諷。

  「行了,別裝了,佐爾丹中校。」

  奧金佐夫的聲音傳了過來。

  「大家都是明白人,別在那演戲了!

  「什麼間諜,什麼難民,什麼人道主義災難……

  「騙騙外行還行,騙我?

  「那些人是什麼,你心裡沒數嗎?

  「那是勞動力!是壯勞力!

  「逃過去怎麼也算是勞動力,你跟我裝什麼受害者呢?!

  「按照以前的規矩,你們拿了人,就給錢!

  「這叫買賣!懂嗎?」

  佐爾丹愣住了。

  他捂住話筒,一臉罵娘,但是李維在旁邊看著,他馬上斟酌好話語,像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一般回道:「閣下……他……他說這是買賣?!」

  李維沒有絲毫驚訝。

  在大羅斯軍官的腦子裡,沒有什麼公民,沒有什麼難民。

  只有財產,只有生意。

  當他發現奧斯特在指責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辯解這些人的人權,而是覺他們在賴帳,覺奧斯特想白嫖他的貨物……

  至於說買賣……

  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公署沒重立前,兩國邊境走私里,人口買賣不是什麼稀罕事。

  《土地法案》之前,舊貴族們農場裡的便宜農奴,除了逃來的,就是大羅斯軍官賣過來的。

  李維指了指電話,示意佐爾丹繼續。

  「告訴他,我們沒錢,讓他降價。」


  佐爾丹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語氣。

  「老規矩?上校,你這是在開玩笑!以前那些是精挑細選的壯勞力。今年冬天過來的,有一半是老人和孩子,還有病人!我要給他們治病,要養著他們,這都是成本!而且,我拿不出這麼多現金!上面的審計官查很嚴,我沒辦法給你變出錢來!」

  「那你能給多少?」

  電話那頭的奧金佐夫有點急了。

  「我不要現金也行!物資!我要物資!麵粉、罐頭、烈酒……哪怕是布料也行!我這裡幾千個兄弟在受凍,我給他們弄點過冬的東西!」

  佐爾丹看向李維。

  李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清單,遞了過去。

  上面寫著幾個項目:【過期麵粉】、【劣質紅酒】、【受潮的軍大衣】。

  佐爾丹看著清單,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也太……

  比以前黑多了啊!

  但他還是照著念了。

  「物資啊……這個倒是好辦一點!我手裡正好有一批原本準備報廢的損耗品……一些儲存時間有點長的麵粉,還有一些法蘭克那邊產的……嗯,口感一般的紅酒!雖然口感差了點,但度數夠高,能暖身子!我可以想辦法把這批物資報廢掉,然後遺失在邊境線上……」

  「成交!」

  奧金佐夫連猶豫都沒有。

  劣質紅酒?過期麵粉?

  那對於現在的第四團來說,就是天堂般的享受!

  總比啃凍硬的黑麵包強!

  而且,這還不需要走帳,不需要留痕跡。

  李維又遞過來一張紙條。

  佐爾丹看了一眼,神色一凜。

  「但是有個條件。」

  佐爾丹對著話筒說道,語氣變格外嚴肅。

  「這批過來的人,從今天開始,跟大羅斯沒有任何關係!你那邊的記錄上,他們必須是失蹤或者死亡!我不希望以後有任何人拿著名單來找我要人,或者是拿這個說事!」

  「放心!」

  奧金佐夫拍著胸脯保證,語氣里充滿了對佐爾丹懂行的讚賞。

  「我辦事,你放心!明天的報告上,我會寫一場特大暴風雪襲擊了邊境村莊,導致大量農奴遇難,屍骨無存!至於他們去了哪……鬼知道!也許是被狼吃了,也許是掉進冰窟窿里了!反正,大羅斯沒有這些人了,他們是你的了,佐爾丹中校。」


  「很好。」

  佐爾丹按照李維的指示說道。

  「今晚十二點,三號小道……你會看到你要的車隊。記住,動作要快!別給我惹麻煩!」

  「嘿嘿,合作愉快!」

  電話掛斷了。

  佐爾丹放下聽筒,他站起來,向李維敬禮。

  「閣下……結束了。」

  李維點了點頭,放下茶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佐爾丹面前,幫這位緊張的團長整理了一下領口。

  「干不錯,中校。」

  李維微笑著說道。

  「你剛剛為金平原買下了一千個勞動力,而且,只用了一堆垃圾。」

  他轉過頭,看向尤里烏斯。

  「尤利烏斯。」

  李維一邊往外走,一邊下令。

  「去安排吧。」

  既然大羅斯人那邊的軍隊這麼樂意做生意,那就好辦多了!

  李維突然發現,事情好像沒那麼難,甚至不需要驚動多少大人物,就能讓兩邊下面的人自己把這件事給辦妥。

  ……

  夜色深沉。

  李維回到執政官公署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尤利烏斯幫他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趟邊境之行,比他預想的要順利,但也比他預想的要荒誕。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艱難的外交博弈,甚至做好了跟大羅斯方面進行漫長扯皮,或者在邊境線上搞幾次軍事對峙的準備。

  畢竟,那是幾萬人口,放在任何一個國家,人口流失都是大事。

  但他高估了大羅斯那個腐朽帝國的執行力,也低估了那個體系下中下層軍官的貪婪程度。

  「買賣……」

  李維看著天花板,嘴裡嚼著這個詞,覺無比諷刺。

  在奧金佐夫那個團長眼裡,那一千多個活生生的人,根本就不是帝國的子民,甚至連納稅人都算不上。

  他們只是帳本上的一串數字,是糧倉里的老鼠,是會消耗補給的累贅。

  既然是累贅,有人願意接手,甚至還願意給點過路費,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而這就是大羅斯的現狀。


  上層在地圖上畫線,夢想著波斯的暖水港和石油。

  下層的軍官們在冰天雪地里為了幾箱劣質罐頭和過期麵粉,就能把自己的同胞像牲口一樣賣給敵國。

  「不過,這樣也好!」

  李維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眉心。

  這種爛到根子裡的腐敗,反而給了奧斯特一個絕佳的操作空間。

  既然對方願意把這事定性為私底下的走私交易,那金平原這邊就順水推舟。

  不需要什麼大張旗鼓的人道主義救援,也不需要發什麼「自由世界歡迎你」的通告。

  那樣只會激怒大羅斯的皇帝,逼著他們為了面子封鎖邊境。

  就把它當成生意吧!

  骯髒見不光,但在邊境線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生意……

  只要錢給夠,或者是像今天這樣,把倉庫里的垃圾清理給他們,那些大羅斯的邊防軍官不僅不會阻攔難民,甚至會主動幫著把人往這邊趕,甚至還會貼心地把檔案銷毀,幫著奧斯特完成洗白。

  這就是燈下黑……

  李維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個圈。

  第一批的一千人只是個開始。

  只要這個模式跑通了,後面躲在山裡的那兩三萬人,甚至更多還在觀望的切爾諾維亞人,都能通過這種方式,像流水一樣滲進金平原。

  這可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啊。

  三萬個吃苦耐勞的熟練農民。

  稍微培訓一下,就是最好的產業工人。

  給他們幾畝荒地,明年就能交出成噸的糧食。

  如果給他們發一把槍,告訴他們對面那些搶光他們糧食的人又要來了……

  那就是最兇狠的守備軍。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血賺……

  但賺歸賺,麻煩也是實打實的!

  人弄過來了,怎麼安置?

  這可不是幾百人,隨便找個大院就能塞進去。

  後續是幾萬人!

  他們帶著病,帶著怨氣,身無分文,甚至語言都不太通。

  如果處理不好,這些人就會變成金平原內部的不定時炸彈,帶來瘟疫、治安混亂,甚至是暴動。

  「有個章程……」

  李維在紙上寫下【防疫】、【隔離】、【工作】幾個詞。

  就在他盯著這幾個詞發愁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陣淡淡的馨香飄了進來。

  李維沒有回頭,緊繃的神經卻在這一刻放鬆了下來。

  「還沒睡?」

  他問了一句。

  「睡不著。」

  可露麗走了進來。

  她穿著厚實的羊毛披肩,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濃湯,還有幾塊烤酥脆的白麵包。

  「聽說你晚飯都沒吃,就在火車上啃了兩塊餅乾……」

  可露麗走到沙發邊,把托盤放在茶几上。

  她看著李維那張略顯疲憊的臉,眼神里滿是心疼。

  「趁熱吃點吧!是用牛骨熬的湯,放了很多胡椒,驅寒的!」

  李維確實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好喝~!」

  李維讚嘆了一聲,又抓起麵包咬了一口。

  可露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吃。

  直到李維把一碗湯喝了個底朝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才伸出手,輕輕地按在李維的肩膀上,幫他揉捏著僵硬的肌肉。

  「事情……很麻煩嗎?」

  可露麗輕聲問道。

  「我看尤利烏斯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一直在那唉聲嘆氣的。」

  「對他來說確實挺麻煩的,畢竟這衝擊了他的世界觀……」

  李維笑了笑,把身子往後靠了靠,讓自己更舒服地貼在可露麗的手上。

  「但對我們來說……算是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李維簡單地把邊境上發生的事情跟可露麗說了一遍。

  包括奧金佐夫的貪婪,那場荒誕的電話談判,以及最後的垃圾換人口協議。

  可露麗聽很認真,在聽到用過期麵粉和劣質紅酒換了一千個壯勞力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生意做……」

  可露麗抿了抿嘴,似乎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匯率。

  「如果按照市價,一個熟練工人的僱傭成本,加上前期的培訓費和安家費……我們這筆交易的投資回報率,大概超過了一萬倍。」

  她做出了專業的評價。

  「而且,這還是在幫我們清理庫存垃圾的前提下……李維,你真是個奸商!」

  「謝謝誇獎。」


  李維厚著臉皮接受了這個稱呼。

  「不過,奸商現在也有煩惱呀!!!」

  他指了指桌上那張寫著幾個關鍵詞的紙。

  「買貨容易,存貨難啊!幾萬人湧進來,吃喝拉撒睡,哪一樣不是錢?哪一樣不是事?而且還防著他們鬧事,防著瘟疫……我剛才就在想,是不是在邊境劃一塊地,建個臨時的……」

  「不管叫什麼,反正就是把他們圈起來,對吧?」

  「我想想……叫勞動改造區,或者是……新家園建設營地。」

  可露麗的手指在李維的太陽穴上輕輕打轉,幫他緩解著頭疼。

  「你是在擔心管理成本太高?還是擔心行政系統負荷不過來?」

  「都擔心!」

  李維嘆了口氣。

  「現在的公署,人手本來就緊!又要搞工業化,又要管安南的橡膠,還要盯著土斯曼的鐵路……現在突然多出這幾萬人的吃喝拉撒,我怕把那些年輕的事務官給累死。」

  「那就別讓他們管。」

  可露麗的聲音帶著從容。

  「這種事情,不用動用核心行政資源。」

  她把李維的身子扳過來,讓他面對著自己。

  「你太累了,李維!

  「怎麼安置幾萬個難民……

  「這種具體繁瑣,甚至是枯燥的後勤工作,交給我就好!」

  李維看著可露麗。

  燈光下,她的臉龐顯格外柔和,但眼神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有辦法?」

  「當然~!」

  可露麗自信地笑了笑。

  「其實並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這是一筆生意。

  「既然是生意,那就用生意的方式來解決。」

  可露麗拿起一支筆,在李維剛才那張紙上加了幾筆。

  「第一步,防疫和甄別。」

  可露麗一邊寫一邊說。

  「這個不能省。我會從金平原的幾家大醫院抽調人手,再去醫學院招募一批實習生。給錢,給學分,讓他們去邊境。

  「所有過來的人,先洗澡,剃頭,燒掉舊衣服,換上我們庫存的舊軍裝或者工裝。

  「這是一個儀式,也是一道防火牆。

  「告訴他們,穿上這身衣服,他們就不是大羅斯的農奴了,是奧斯特的預備工人。


  「這能給他們安全感,也能方便我們管理。」

  李維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必要的。

  「第二步,分流。」

  可露麗在紙上畫了三條線。

  「幾萬人堆在一起肯定會出事,我們要把他們拆散……

  「青壯年男人,編成工程隊。你不是一直抱怨南邊的公路修太慢嗎?還有通往林塞大區的鐵路複線工程,一直缺人手。

  「把他們拉過去!

  「告訴他們,幹活就有飯吃,干滿三個月,可以給他們發臨時身份證,干滿一年,可以申請把家屬接過來。

  「這就是希望,有了希望,他們就會比最溫順的綿羊還聽話。」

  這招夠狠,但也夠有效。

  李維在心裡給可露麗點了個贊。

  「那婦女和老人呢?」

  李維問。

  「婦女去紡織廠和食品廠。」

  可露麗回答毫不猶豫。

  「現在海外需求量大,我們的罐頭廠和被服廠訂單都排到明年了。

  「本地的工人嫌工資低,嫌加班累。

  「但這些切爾諾維亞的女人不會嫌棄。

  「給她們一口熱飯,給她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宿舍,她們能在縫紉機前坐十二個小時不挪窩。

  「至於老人……」

  可露麗頓了一下。

  「讓他們去農場,金平原有很多新開墾的荒地,還有那些被我們沒收的舊貴族莊園。

  「那裡需要有經驗的老農去照看牲口,去堆肥,去修整水渠。

  「這些人幹了一輩子農活,這是他們的老本行。」

  可露麗放下筆,看著紙上的規劃。

  「你看,這就解決了……

  「我們不需要白養著他們,大區提供食物、住所、醫療和安全,他們提供廉價的勞動力。

  「這是一個公平的交換!」

  李維看著可露麗,眼神里充滿了欣賞。

  這筆資源置換真不錯!

  「可是,錢呢?」

  李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前期的投入也不小……建營房,買設備,還有那一車車的糧食……這可都是要現錢的。

  「現在的財政狀況,雖然比以前好多了,但到處都在用錢。


  「突然多出這麼大一筆開支,你會不會很難做?」

  可露麗笑了。

  「我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嗎?公署又不是沒錢,我就是怕你們亂花錢!」

  說著,可露麗鼓起了臉。

  「而且我會去找那些工廠主,我會告訴他們,政府給他們弄來了一批極其廉價、聽話,而且不用擔心工會鬧事的勞動力!

  「但這批勞動力需要一點啟動資金……

  「你覺,那些資本家會拒絕嗎?」

  可露麗的手指在李維的臉上點了點。

  「他們會搶著掏錢的,甚至會為了爭奪這批工人的分配名額而打破頭。我們不僅可以少花錢,甚至還能收一筆中介費或者管理費!」

  李維愣住了。

  然後,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一把將可露麗摟入懷中,在她的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天才!」

  李維由衷地讚嘆道。

  「可露麗,你真是個天才!

  「這簡直就是完美的商業閉環!

  「大羅斯人幫我們把人送過來,我們用垃圾把人買下來,然後轉手把人租給工廠主,工廠主出錢幫我們養人,最後這些人創造的價值還是歸我們收稅……」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政府不僅沒虧,反而兩頭通吃,中間還白賺了幾萬個歸心的國民。

  這就叫把資本主義玩明白了!

  「所以啊……」

  可露麗害羞臉紅,但又小心翼翼地在李維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

  「你就別操心這些了……

  「既然你把這些難民定性為買賣,那這就是我的專業領域。我會讓民政總署和工程建設總署成立一個專門的安置委員會。

  「我會盯著每一筆帳,保證每一袋麵粉都用在刀刃上……

  「我也保證,三個月後,這三萬人會變成金平原最堅定的擁護者!

  「因為在這裡,他們能活像個人,而在對面,他們只是牲口!」

  說到這裡,可露麗的聲音低了下去。

  「其實……我也挺同情他們的。」

  她抬起頭,看著李維的眼睛。

  「我在帳本上可以把他們算成數字,算成勞動力。

  「但我知道,他們是人。

  「是有血有肉,會疼會餓的人。


  「李維,我們這麼做……雖然是為了利益,但也算是在救人,對吧?」

  她的眼神裡帶著尋求確認的期許。

  畢竟,把同類當成商品和資源來算計,對於內心深處依然善良的可露麗來說,多少還是有些心理負擔的。

  李維收斂了笑容。

  他貼著可露麗,雙手環抱著她。

  「是的,我們在救人!」

  李維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這個世界很殘酷,可露麗。

  「單純的善良救不了人,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只有帶著獠牙的善良,用利益武裝起來的仁慈,才能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活下去。

  「我們利用了他們,沒錯……

  「但我們也給了他們活路……

  「在大羅斯,他們會被凍死,餓死,被打死。

  「在這裡,他們雖然要幹活,要吃苦,但他們能活下去,他們的孩子能長大,能上學,以後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這就是區別。」

  李維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但辦公室里很暖和。

  「睡吧。」

  李維拍了拍可露麗的後背。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既然你接下了這個擔子,那我也就能騰出手來,去處理點別的事情了。」

  「別的事?」

  可露麗迷迷糊糊地問道。

  「比如……」

  李維的眼神變深邃起來。

  「既然大羅斯的邊防軍這麼好說話,這麼喜歡做生意……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

  「把生意做再大一點?」

  既然只要給錢就能買人。

  那給錢……

  能不能買情報?

  能不能買防區的地圖?

  能不能買……在大反攻的時候,讓他們把槍口抬高一寸?

  腐敗是一把雙刃劍。

  它能讓大羅斯人賣掉自己的國民。

  也能讓他們賣掉自己的國家。

  李維覺,自己有必要給那位奧金佐夫上校,準備一份更豐厚的禮物了。

  「嗯……都聽你的……」


  可露麗並沒有聽到李維後面那些關於陰謀的低語。

  她在李維溫暖的懷抱里,聞著那熟悉的氣息,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來。

  「只要你在……就好……」

  她嘟囔著最後一句,然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李維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任由懷裡的女孩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夜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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