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會死人,會死很多很多人,數不清的人
晚間,帝都貝羅利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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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並沒有休息。
他結束了在總參謀部的交易,便馬不停蹄地來到了權力的另一個核心……
帝國樞密院。
位於二樓的小型會議室,窗簾緊閉。
房間裡三位人員已經落座。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正對著一份電報愁眉不展。
坐在他對面的是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此刻也很煩躁,面前擺著一張巨大的婆羅多次大陸地圖。
門被推開了。
庫爾特,帝國農林大臣。
晉升路線沒有別的彎彎繞繞,純粹從農署爬起來一路到現在的農林大臣。
也是宰相貝侖海姆最堅定的政治盟友。
在兩年前,他跟著格奧爾格一起被李維羞辱過。
庫爾特走進房間,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最後停留在李維身上。
「真是稀罕。」
庫爾特摘下那頂沾著雨水的寬簷帽,隨手扔在衣架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那個發誓要拆掉所有舊貴族莊園圍牆的李維;圖南幕僚長,居然會主動來見我?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嗎?」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
李維並沒有在意這種陰陽怪氣。
他站起身,甚至主動為這位有些不禮貌地農林大臣倒了一杯水。
「晚上好,庫爾特閣下。」
李維的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禮貌無可挑剔。
「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也不是來談論金平原的土地問題……我是來求教的。」
「求教?」
庫爾特挑了挑眉毛,接過水杯。
他上下打量著李維,仿佛在看一隻突然改吃素的狼。
「想請教您一些專業的問題。」
李維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關於農業,關於生存,關於如何讓千萬張嘴在沒有糧食的情況下活過這個冬天。」
「嗬~!」
庫爾特冷笑了一聲。
「我以為在那種總體戰的理論里,這千萬人只需要吃子彈就夠了。」
「如果他們是敵人,確實如此。」
李維的聲音沒有波瀾。
「但現在,他們是我們不不面對的難民,或者是未來的勞動力。
「賽克斯中將炸斷了聖河大橋,切斷了鐵路。
「艾略特公爵在海上實施了禁鹽令。
「幾千萬人被困在內陸的飢餓角斗場裡,而其中至少有一千萬正在向西北方向,也就是我們的控制區湧來。」
李維簡單地陳述了事實。
沒有使用任何修辭,缺糧,缺鹽,缺藥……
以及那個正在迅速逼近的、名為大饑荒的怪物。
庫爾特臉上的嘲諷神色慢慢收斂了。
作為一名資深的農業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該死的豬王盟……」
庫爾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斗,一邊填裝菸絲,一邊咒罵道。
「那群蠢貨把幾百萬公頃的良田都種上了棉花。
「他們以為棉花能當飯吃?還是覺那些白色的纖維能在胃裡變成澱粉?
「這是違背自然規律的報應!
「在熱帶季風氣候下,破壞了原本的輪作體系,單一且密集地種植經濟作物,耗盡了地力,也摧毀了當地的糧食儲備系統。
「現在,棉花燒了,糧食沒了……
「他們活該!」
庫爾特的眼神里不僅是憤怒,更帶著對暴殄天物者的鄙夷。
在他看來,那片次大陸的土地經歷的不僅僅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農業強姦。
為了滿足倫底紐姆紡織廠的貪婪胃口,那些殖民者強制推行了棉花這種高耗水、高耗肥的吸血鬼作物,無情地擠占了原本屬於水稻和鷹嘴豆的生存空間。
脆弱的熱帶土壤腐殖質層被過度透支,那些棉花根系貪婪地吸乾了深層土壤中的氮磷鉀,更讓數千年來維持地力的豆類輪作傳統徹底斷絕。
那些為了追求產量而瘋狂挖掘的深井,早已讓地下水位下降到了危險線以下,鹽堿化像白色的瘟疫一樣在耕地上蔓延。
這根本不是什麼突如其來的天災,這是一場人為設計,同時以透支未來為代價的慢性自殺,那個脆弱的商業閉環一旦斷裂,留給這片土地的,只有徹底的生態崩潰。
庫爾特點燃了菸斗,深吸了一口,然後煙霧噴了出來。
「所以,你們喊我來,就是為了讓我給這具屍體開具死亡證明嗎?」
「不。」
一直沉默的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開口了。
「我們不僅不能讓他們死,還要讓他們活著。」
克勞塞維茨指了指地圖。
「如果這一千萬人死在我們的防線前,對於我們來說也是場人道主義的輿論災難!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這些人作為籌碼,作為未來插入婆羅多的基礎。
「如果人都死光了,我們占領一片荒地毫無意義。」
「那就給他們飯吃啊。」
庫爾特攤開手,語氣輕鬆,又帶嘲諷。
「去買糧食。
「幾個月前的金融圍獵,不是讓國庫里剛進帳了一筆巨款嗎?去合眾國買,去南大陸買。
「只要有黃金,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糧食。」
「買不起。」
克勞塞維茨搖了搖頭,臉色陰沉。
「成本太大了。
「我們計算過,如果要維持這一千萬人的最低生存需求,每天至少需要五千噸穀物。
「而且,現在不能去合眾國買。
「那幫新大陸的暴發戶正在兩頭賣。
「他們把麵粉高價賣給艾略特,如果我們現在也去詢價,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價格再抬高一倍。
「這是他們眼中的商業跡,卻是我們的財政災難。
「我們不能把寶貴的外匯扔進這個無底洞裡,那些錢是用來買橡膠和機器的。」
與此同時,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也補充道:
「國內援助也不現實。
「從本土運糧過去,運費比糧價還貴。
「而且我們的鐵路運力已經飽和了,我們的盟友還在排隊呢。」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了庫爾特。
意思很明確。
既要人活著,又不想花錢。
這是一個典型的既要又要的政治任務。
庫爾特夾著菸斗,沉默了許久。
他在思考。
不是從政治家的角度,而是從一個農業人,或者說……
一個飼養員的角度。
「你們把問題搞複雜了。」
庫爾特突然開口,聲音變冷漠,但是很專業。
「你們依然在把那些難民當成人來看待。」
李維的眼神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如果是人,需要吃麵包,需要吃肉,需要體面。」
庫爾特用菸斗柄敲了敲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響。
「但如果是牲口……比如我農場裡的灰牛。
「當牧草歉收,或者牛棚被燒了的時候,我不會給它們餵精飼料,更不會給它們吃小麥。
「我只需要保證它們不餓死,能喘氣,能熬到下一個春天長出新草。」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圖前,粗糙的大手在婆羅多西北部和中部平原上划過。
「我去過那裡,二十年前,作為考察團的一員。
「那裡的土地很貧瘠,氣候炎熱,降雨不均。
「那些土邦王公是寄生蟲,他們只關心稅收。
「但那裡的底層土著……那些被稱為賤民的生物。」
庫爾特眯起眼睛,在回憶某種牲口的習性。
「他們很耐活……
「他們的胃已經適應了長期的匱乏,他們的能量消耗極低。
「只要給一點點碳水化合物,一點點劣質的蛋白質,他們就能活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李維。
「既然不能給他們吃糧食,那就給他們吃飼料。」
「飼料?」
羅恩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牧草?」
「不,牧草也被燒光了,而且人沒有四個胃,消化不了纖維素……」
庫爾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
「我說的是工業廢料!
「婆羅多雖然種了那麼多棉花,但他們也種油料作物……
「花生、油菜籽,還有棉籽……
「這些東西被榨油之後,會剩下什麼?」
「油餅。」
李維回答道。
「正確。」
庫爾特打了個響指。
「榨油後的殘渣,也就是油餅。
「在奧斯特,這是上等的肥料,或者是餵豬的飼料。
「它含有大量的蛋白質和殘餘油脂,熱量極高。
「通常情況下,它很硬,很難吃,甚至如果不經過處理,棉籽餅里還含有棉酚毒素,會讓人絕育,或者中毒。」
「絕育?」
克勞塞維茨的眉頭皺更緊了。
「這聽起來像是屠殺。」
「這是生存。」
庫爾特冷冷地反駁。
「是用高溫蒸煮,還是用酸堿中和,有很多辦法可以降低毒性。
「至於絕育……
「在饑荒面前,繁衍是奢侈品!如果連命都保不住,能不能生孩子還重要嗎?」
他重新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快速寫下了一個配方。
「這是我給豬配飼料的公式,稍微修改一下,就能給人用。
「百分之三十的處理過的油餅粉。
「百分之四十的米糠或者麥麩……這東西比麵粉便宜十倍,通常是餵馬的。
「百分之二十的塊莖類作物。
「還有百分之十的……填充物。」
「填充物是什麼?」
李維問。
「鋸末,或者磨碎的玉米芯。」
庫爾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為了增加飽腹感。
「人的胃是很蠢的,只要把它塞滿,哪怕是沒有營養的纖維,大腦也會覺飽了,就不會造反,不會去搶劫。」
隨著庫爾特的話,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鋸末,油餅,米糠。
這是一份餵牲口的食譜,甚至比奧斯特農場裡的牲口吃還要差。
「這能吃嗎?」
羅恩有些艱難地問道。
「能。」
庫爾特肯定地點頭。
「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加水,壓製成硬塊,然後烘乾。
「我們叫它代用磚。
「它硬像石頭,必須用水煮很久才能化開,或者直接像老鼠一樣啃。
「味道?
「當然像吃土一樣。
「但它含有熱量,含有蛋白質。
「只要再配上一點點鹽……哪怕是工業鹽,只要不超量。
「這就足夠維持一個成年男性的基本生命體徵。
「不會有力氣乾重活,會面黃肌瘦,會掉頭髮。
「但死不了。」
庫爾特看著李維,眼神中帶著一種挑釁。
「幕僚長閣下,這就是極致的實用主義。
「油餅是榨油廠的廢料,米糠是碾米廠的廢料,鋸末是木材廠的廢料。
「這些東西在婆羅多本地就能找到,或者從周邊地區廉價收購,成本幾乎為零。
「我們只需要提供一些加工設備,甚至可以讓那些難民自己去加工。
「用這種東西,一噸麵粉的錢,可以製造出二十噸的代用磚。
「這就是您要的答案。」
李維看著那個配方。
他在腦海中計算著。
從化學和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庫爾特是對的。
蛋白質,碳水化合物,纖維素。
雖然來源令人作嘔,但確實滿足了能量守恆定律。
「這只是應急。」
李維抬起頭,收起了那張紙。
「這能幫我們撐過前三個月……但之後呢?這種東西吃久了,人會廢掉的!我們需要一種能長期種植,產量巨大,而且不挑剔土地的作物!」
「那就種蘿蔔。」
庫爾特回答飛快,顯然他早就想好了。
「確切地說,是飼料甜菜或者是甘薯。」
他又在紙上畫了一個草圖。
「婆羅多西北部的氣候,雖然乾燥,但只要有河流灌溉,熱量是足夠的。
「種小麥?太慢了,而且產量低。
「種水稻?水不夠!
「種甘薯!」
庫爾特的手指用力點在紙上。
「這東西是上帝賜給窮人的命。
「不挑地,耐旱,插根藤就能活。
「它的光合作用效率是小麥的三倍。
「在這個季節種下去,三個月就能收。
「而且,它的葉子能吃,藤蔓能吃,地下的塊莖更能吃。
「產量巨大。
「一畝地的甘薯,提供的熱量是一畝小麥的五倍。
「雖然吃多了會燒心,會脹氣,沒有任何口感可言。
「但它能填飽肚子。」
庫爾特看向羅恩。
「殖民地事務部應該立刻去南洋或者其他熱帶地區,收購大量的甘薯藤和種薯。
「利用現有的控制區,甚至是讓那些難民在難民營周圍開墾荒地。
「種下去。
「告訴他們,誰種誰吃。
「在代用磚吃完之前,第一批甘薯就能上市。
「那時候,危機就解除了。」
庫爾特說完,重新靠回椅子上,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終於能在李維面前展露傲慢的快感。
「當然,這需要組織。
「需要有人去盯著他們,像盯著偷懶的農奴一樣。
「需要建立配給制度,嚴禁私藏。
「這不體面,先生們……
「同樣,一點也不紳士。
「這會讓那些坐在倫底紐姆和盧泰西亞咖啡館裡的道德家們驚聲尖叫!
「但這就是農業的現實……
「也是生存的現實。」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克勞塞維茨和羅恩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他們習慣了從地圖上劃分勢力,習慣了用金幣計算成本。
但庫爾特,用一種最原始粗暴的方式,解開了這個死結。
把人降格為牲口。
用廢料維持生命。
用高產作物替代傳統糧食。
這不人道,但很有效。
「謝謝您的建議,庫爾特閣下。」
李維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這位大臣行了一個禮。
「這很有啟發性。
「我們會考慮採納您的方案。
「同時會成立一個專門的物資分配委員會。
「油餅、米糠、甘薯……」
李維的眼神逐漸開始變化。
「我們會把這些東西運過去。
「如果那些婆羅多王公嫌棄這種食物……那就讓他們餓著。
「至於那些底層人……我想,對於快要餓死的人來說,這比黃金更珍貴。」
庫爾特擺了擺手,重新戴上帽子。
「別謝我。
「我只是不想看到浪費。
「無論是浪費糧食,還是浪費勞動力。」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李維。
「圖南中校。」
「您說。」
「您是個狠人。」
庫爾特給出了一個不知是褒義還是貶義的評價。
「您能面不改色地接受這種方案,說明您的血比我還冷。
「但我希望您記住……」
庫爾特的目光變有些深沉。
「當我們把人當成牲口飼養的時候,我們自己也離野獸不遠了。
「別在那個位置上坐太久。
「否則,您會忘記麵包原本的味道。」
說完,他推開門,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
李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忘記麵包的味道嗎……」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如果能讓更多人活下來,哪怕是像牲口一樣活下來……
「那我寧願他們暫時忘記。」
李維轉過身,看向克勞塞維茨和羅恩。
「二位,方案有了。
「外交部負責去和法蘭克人協調,我們需要從他們的安南殖民地和其他地方收購大量的甘薯種苗。
「殖民地事務部負責聯絡古普塔。
「告訴他,不用去買合眾國的麵粉了。
「去收購油餅和米糠。
「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批代用磚生產出來。
「名字不要叫代用磚,太難聽了。」
李維想了想。
「就叫……一號營養塊。」
「營養塊?」
羅恩苦笑了一聲。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新式糖果?」
「那就讓他們把它當成糖果吧。」
李維拿起那張寫著配方的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放進口袋。
「在這個冬天,這就是他們的命。」
窗外的雨還在下。
帝都的夜晚依然繁華,貴族們的宴會剛剛開始,精美的白麵包和烤肉在餐桌上散發著香氣。
而在這間昏暗的會議室里。
三個人,用一份餵豬的食譜,決定了千萬人在未來半年的命運。
這是政治。
也是戰爭。
庫爾特留下的那張飼料配方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但這僅僅解決了吃什麼的問題。
對於在這張桌子旁的三個人來說,更大的難題在於怎麼吃。
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
「方案是可行的,至少在現實層面是可行的。」
羅恩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我們可以在半個月內調集足夠的工業廢料,甚至可以從南洋買來幾船甘薯藤。
「但是,圖南閣下,還有一個現實的物理障礙,比海上巡洋艦還要難纏。」
羅恩伸出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地圖的中部。
那裡標註著大大小小几百個色塊,是婆羅多次大陸錯綜複雜的土邦勢力。
「土邦王公。」
羅恩吐出一個煙圈,眼神陰鬱。
「那些還停留在中世紀的王爺們。
「他們控制著內陸百分之七十的土地,控制著僅存的水源和糧倉。
「在和平時期,他們是阿爾比恩人的走狗,靠著出賣棉花和稅收來換取倫底紐姆的奢侈品。
「但現在,隨著阿爾比恩人的撤退,秩序崩塌了。
「他們變成了軍閥,變成了守財奴。
「根據情報,這些王公正在瘋狂地修築堡壘,招募私兵……他們會把糧食鎖進深不見底的地窖,寧願看著領地里的農奴餓死,也不願意拿出一粒米。
「甚至,如果我們的救援物資運進去……」
羅恩冷笑了一聲。
「他們會像鬣狗一樣撲上來,把那些哪怕是豬都不吃的營養塊搶走,然後高價賣給那些快餓死的人。
「在婆羅多,饑荒從來不是因為糧食不夠,而是因為分配權在惡魔手裡。」
羅恩抬頭看著李維。
「如果不解決他們,我們的物資連邊境線都過不去,更別說送到那一千萬難民手裡。」
李維沉默地聽著。
他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土邦的色塊。
海拉巴、邁索爾、克什米爾……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個擁有私人軍隊、大象騎兵和堅固城堡的封建領主。
在阿爾比恩的殖民體系下,他們是統治的基石,是代理人。
但在饑荒面前,他們是阻斷血管的血栓。
「那就切除他們。」
李維的聲音很輕,但卻無比果決。
「我們沒有時間和他們談判,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去賄賂他們。」
「切除?」
羅恩皺起了眉頭,似乎覺這個詞過於輕巧。
「那意味著戰爭,閣下。
「不是那種正規軍對壘的戰爭,而是幾百場混亂的治安戰。
「那些王公擁有私兵,擁有堅固的城堡。
「如果我們陷入這種泥潭,古普塔手裡那點可憐的武裝力量會被耗盡的。
「而且,從法理上講……」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插了一句:
「如果我們直接攻擊這些王公,在國際輿論上會很被動。
「阿爾比恩人雖然撤了,但他們依然保留著對這些土邦的宗主權。
「攻擊他們,等於直接入侵。
「這會給艾略特公爵一個絕佳的藉口,甚至可能把那些還在觀望的中立國推向對面。」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現實的死結。
既要救人,又要殺人,還要顧及那該死的國際觀瞻……
李維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開了一點縫隙。
冰冷的雨絲飄了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讓他有些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
「你們在擔心秩序……」
李維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背對著兩人說道。
「你們認為推翻這些王公會導致混亂,會導致更多的死亡。
「但先生們,請看看現在的局勢……
「艾略特已經在沿海撒下了禁鹽令,賽克斯炸斷了橋樑。
「死亡已經是註定的結局。
「對於那片土地上的人來說,秩序已經不存在了。
「所謂的秩序,就是誰有糧食誰就是上帝!」
李維轉過身,關上窗戶,重新走回桌邊。
「我們不需要派軍隊去攻打城堡。
「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告訴那些饑民,糧食在哪裡。」
羅恩和克勞塞維茨愣了一下。
「你是說……」
「鬥爭。」
李維平靜地吐出這個詞。
「那些王公的地窖里有糧食,有鹽,有黃金。
「而外面的難民只有絕望。
「我們只需要給難民發槍。
「不需要太好的槍,可以是淘汰的滑膛槍,甚至是大刀,長矛。
「然後告訴他們……
「我們也沒有糧食了,但牆裡面的人有。
「去拿吧,拿到了就是你們的。
「誰阻攔你們吃飯,誰就是你們的死敵。」
李維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兩位大臣。
「在這個冬天,飢餓是最好的動員令。
「當一個人快要餓死的時候,他不會在乎對方是不是王公,也不會在乎什麼法律和神靈。
「他只想把牙齒咬進任何能吃的東西里,包括那些胖流油的統治者。」
羅恩的雪茄滅了。
他看著李維,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這不僅僅是製造暴亂,這是在製造一場席捲整個次大陸的山火。
「這會造成巨大的傷亡……」
羅恩喃喃自語。
「那些暴動的難民會像蝗蟲一樣洗劫一切,他們會死在槍下,會死在城牆下……死亡人數可能會超過饑荒本身。」
「他們本來就會死。」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突然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死在路邊也是死,死在衝鋒的路上也是死。
「既然都要死,為什麼不用他們的死,來為倖存者砸開一條生路?
「而且……」
克勞塞維茨看向了那張營養塊的配方。
「我們手裡有這個。
「這就是權力的權杖。
「當那些王公被推翻,當舊的秩序被砸碎,當難民們發現只有我們要麼給他們發槍,要麼給他們發這種能活命的飼料時。
「他們會跟隨誰?
「他們會成為誰的信徒?
「奧斯特不需要去征服每一寸土地,我們只需要成為唯一的發糧人。」
克勞塞維茨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他看著李維,眼中的猶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計算。
「這確實是一個……高效的方案。」
外交大臣低聲說道。
「阿爾比恩人撤退了,留下了權力的真空。
「如果我們試圖去填補這個真空,成本太高。
「但如果我們讓這個真空爆炸,炸碎原本的結構,然後再去重組……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克勞塞維茨看向羅恩。
「這種內亂,在外交上可以被定義為人道主義危機下的人民自救。
「我們只是提供了一些……自衛工具。
「誰也指責不了我們。」
聞言,羅恩嘆了口氣。
他知道,大局已定。
作為殖民地事務大臣,他太清楚那些土邦王公的德行了。
那群人是註定要被掃進垃圾堆的,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慘烈的方式。
「好吧……」
羅恩重新點燃了雪茄,這一次,他的手很穩。
「如果要執行這個計劃,我們需要一份名單。」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冊。
《婆羅多土邦王公關係備忘錄》。
「並非所有的王公都是死敵。」
羅恩翻開名冊,開始在上面勾畫。
「西北部接壤的幾個小土邦,比如卡拉特汗國,一直和我們有私下的貿易往來。
「還有這幾個位於山區的部落首領,他們和阿爾比恩人有世仇。
「這些人可以爭取,可以扶持。」
羅恩抬起頭,看著李維。
「我們需要在這個混亂的冬天,建立一個篩選機制……
「願意打開糧倉,接受奧斯特保護,並且願意種植甘薯的王公,我們可以給他們留一條活路,甚至給他們提供軍隊保護。
「至於那些死硬的地主,那些囤積居的守財奴……」
羅恩拿起紅筆,在幾個名字上重重地畫了叉。
海拉巴的尼扎姆,克什米爾的大公……
「這幾個,必須死。」
羅恩的聲音變冷厲。
「他們不僅有錢,而且手裡掌握著大量的鹽井和礦山。
「殺了他們,既能平民憤,又能解決我們的物資短缺。
「特別是鹽。」
羅恩看向李維。
「艾略特的禁鹽令很毒辣。
「人體長期缺鹽會導致無力、浮腫,最後衰竭而死。
「我們的營養塊里必須加鹽。
「而這些王公的倉庫里,囤積著整個次大陸百分之八十的食鹽儲備。
「那是他們用來控制賤民的手段,現在,將成為他們的催命符。」
李維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張專用的電報紙。
「現在,讓我們來起草給古普塔的指令。」
會議室里只剩下鋼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
李維寫很慢,每一個詞都經過斟酌……
【致婆羅多通用貿易公司總經理古普塔:】
【一、關於生存物資:】
【即刻停止一切高價糧食採購。全力收購油餅、米糠、木屑等原料,按照附件配方生產「一號營養塊」。】
【大量收購甘薯藤蔓,在控制區內強制推行種植。】
【二、關於組織行動:】
【不要試圖防禦。最好的防禦是進攻。】
【向難民分發武器。不設門檻,不問出身。】
【公布「囤積者名單」。引導難民流向那些拒絕合作的土邦領地。】
【目標很明確:打破城堡,開倉放糧。】
【三、關於政治原則:】
【這是戰爭。】
【不要和王公談判,除非他們跪著獻出糧倉的鑰匙。】
【對於那些願意合作的領主,給予有限的庇護。】
【對於那些抵抗者,將他們的財富分給難民,將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
【在這個冬天,讓火焰燃燒更猛烈些。】
【——李維;圖南】
寫完最後一行字,李維放下了筆。
他把電報紙推到桌子中央。
克勞塞維茨看了一遍,簽下了名字。
羅恩看了一遍,在幾個關於王公名單的細節上做了標註,也簽下了名字。
三份簽名。
帝國的外交、殖民和軍事意志的在此刻達成一致。
「發出去吧。」
李維把電報遞給一直守在門口的機要秘書。
秘書接過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臉色微微發白,但他什麼也沒說,行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遠處傳來了教堂的鐘聲。
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羅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知道這會發生什麼嗎?」
這位殖民地事務大臣低聲說道。
「當這封電報變成現實,婆羅多將變成真正的地獄……
「宮殿會被燒毀,貴族會被屠殺,原本的社會結構會徹底崩塌。
「文明將在那裡倒退一百年。」
「不,羅恩閣下。」
李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愧疚,只有坦然。
「文明不會倒退。」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次大陸。
「對於那些依然停留在封建農奴制的土邦來說,這叫強制進化。
「對於那些依靠吸血為生的寄生蟲來說,這叫末日。
「但對於那片土地本身,以及能在廢墟上活下來的人來說……」
李維轉過身,看著兩位同僚。
「這叫新生……
「只有把舊的房子徹底拆了,我們才能在上面蓋新的工廠,鋪新的鐵路,種新的莊園。
「哪怕地基里混著血。」
克勞塞維茨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帽子:「走吧,先生們。」
外交大臣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們今晚做了一個決定……
「歷史會怎麼評價我們,那是歷史學家的事。
「而我們的任務,是確保有奧斯特人能活到寫歷史的那一天。」
三人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燈光昏暗,將他們的影子拉很長。
樞密院裡依然靜悄悄的。
一份餵豬的食譜,和一份屠殺的命令,被捆綁在了一起。
它們將隨著電報線,跨越海洋和高山,降臨到那個遙遠的熱帶次大陸。
李維走出樞密院,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或許正如庫爾特大臣說的那般一樣……
在這個冬天,他們不是人……
他們是籌碼,是燃料,是等待被篩選的……
未來。
「嗬~!」
自嘲的笑聲,不約而同地從三個踏上不同馬車的男人口中吐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