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帝國正年輕
一八九六年,十月二日,上午九點。
帝都貝羅利納,帝國陸軍大學。
帝國軍官團的大腦,戰爭藝術的最高學府。
菩提樹葉已經落盡。
小禮堂的大門緊閉。
這不是一次公開的演講,而是一場僅限於內部的高級別研討會。
此時,能夠容納一百人的階梯教室里座無虛席。
坐在第一排的不是年輕的學員,而是陸軍大學現任的幾位資深戰術學教授,以及十幾位掛著校官軍銜、從帝國各個集團軍抽調回來進修的中層軍官。
他們的制服筆挺,領章上的顏色各異。
步兵、炮兵和工兵等不同兵種。
沒有竊竊私語,沒有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講台前的那個人身上。
李維;圖南。
他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粉筆,轉身在巨大的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單詞。
【Auftataktk】
李維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面對著這些帝國軍事精英。
「先生們,在討論金平原第七、第八集團軍過去半年的訓練數據之前,我們需要先達成一個共識。」
李維的聲音平穩,完全是敘述事實的口吻。
「那就是在未來的工業化塹壕戰中,過去那種依靠旗語、軍號甚至通訊兵來維持的線性指揮鏈,將會徹底失效。
「當重炮的火力覆蓋密度達到每公里正面五十門以上時,沒有任何通訊線路能倖存,也沒有任何傳令兵能活著穿過火線。
「在那樣的戰場上,我們的團長聯繫不上營長,營長找不到連長,將會是常態。」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那個單詞。
「所以,我們必須給予前線基層指揮官,哪怕是一個剛剛晉升的士官,絕對的決斷權。
「告訴他們目標是什麼,比如奪取三號高地,或者炸毀那座橋樑。
「至於怎麼做?是從左邊爬上去,還是從右邊挖地道過去,或者是等到天黑再摸上去……那是他們的事情。
「這就是我們在金平原推行暴風突擊隊戰術的核心邏輯……讓班組成為獨立的戰術單元,而不是大方陣里的一塊死肉。」
台下傳來一陣鋼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舉起了手。
克萊斯特上校,陸大步兵戰術教研室的主任。
「圖南中校……」
老教授的聲音沉穩,沒有任何刁難的意思,僅僅是出於學術上的探討。
「我閱讀了您提交的關於第七集團軍黑松林演習的報告。
「數據很驚人,那些經過特種訓練的小分隊在突破僵局時的效率是常規步兵的三倍。
「但是,這裡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當我們將指揮權下放到班組一級,意味著對士兵和士官的素質要求呈指數級上升。
「現在的帝國陸軍,大部分士兵大字不識幾個,甚至分不清左右。
「您如何保證這些人在失去軍官監管後,不會因為恐懼而潰散,或者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也是帝國陸軍一直堅持集權指揮的根本原因,不信任底層的素質。
李維點了點頭。
「這是個好問題,克萊斯特教授。」
李維走到講台邊,拿起一份文件。
「這正是我們在過去六個月里在做的嘗試。
「答案不是教育,我們沒有時間把每個農夫都培養成軍事學院的畢業生。
「答案是專業化分工與條件反射。」
李維將文件翻開,展示出一張圖表。
「在傳統的連隊裡,士兵是通用的,拿上槍就是步槍手。
「但在現在,我們把一個十人班組拆分成了五個固定的職能……機槍手、彈藥手、擲彈手、破障手和步槍手。
「我們不教他們宏大的戰術,只訓練他們做一件事。
「擲彈手每天只練習扔手榴彈,練到閉著眼睛也能把那該死的鐵疙瘩扔進五十米外的戰壕里。
「機槍手只學怎麼在泥水裡排除故障,怎麼壓制對面的火力點。
「我們不需要他們思考為什麼要進攻,只需要他們知道當機槍手開火時,我就要往前沖。
「這就是工業化邏輯在戰術層面的延伸……把複雜的戰鬥過程,拆解成一道道簡單的工序。」
台下的軍官們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們聽懂這種語言。
不是空洞的理論,實實在在的操作手冊。
一位來自西部衛戍區的少校站了起來。
「那麼,裝備呢?圖南中校,如果要推廣到全軍,財政部那幫人會發瘋的。」
「關於這一點,」李維回答道,「我們計算過效費比。」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組數字。
「攻占一個設防完備的機槍陣地。
「按照傳統的人海衝鋒戰術,我們需要投入一個連,預計傷亡三十到五十人,消耗彈藥五千發,且不僅是撫恤金,訓練這些士兵的時間成本也是巨大的。
「而使用暴風突擊隊,我們只需要投入兩個班。即便裝備昂貴,但在人員損耗上,我們可以降低百分之七十。
「先生們,在這個時代,人確實很便宜。
「但有經驗的、能打仗的老兵,比金子還貴。
「我們用工業品的消耗來代替老兵的消耗,從長遠來看,這才是最省錢的打法。」
沒有任何反駁。
因為李維說的是事實。
在場的軍官們都知道,隨著火力的增強,人命填坑的戰術已經越來越難以為繼。
短暫的休息後,議題進入了下半場。
這才是今天最敏感的部分。
【內務副官制度與政治工作局】。
當李維在黑板上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台下的氣氛明顯變有些微妙。
軍官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即使是在陸軍大學,這也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話題。
在傳統的軍官團觀念里,軍隊是純粹的,是指揮官的私有領域。
任何試圖在指揮官之外設立第二套權力體系的行為,都會被視為對指揮權的侵犯,甚至是監視。
李維並沒有迴避這種微妙的牴觸情緒。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李維把粉筆扔回盒子,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台下的眾人。
「你們覺這是監視。
「你們覺那些戴著特殊臂章的內務副官,是公署派到連隊裡的密探,是用來分化指揮官權威的毒藥。
「坦白說,在六月份,也就是這項制度剛剛在第七集團軍試行的時候,施特萊希上將也是這麼想的。
「那時候,我們收到了超過兩百份來自基層軍官的投訴信。
「他們抱怨內務副官干涉士兵的體罰,抱怨內務副官在晚上給士兵讀報紙是浪費休息時間,甚至抱怨內務副官檢查伙食是多管閒事。」
台下傳來幾聲輕笑。
這確實是那一時期真實發生的事情,很多在座的軍官都聽說過相關的笑話。
「但是。」
李維的話鋒一轉。
「讓我們來看看九月底的數據。」
他拿起另一份報告。
「從六月到九月,第七集團軍的非戰鬥減員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因伙食衛生問題導致的痢疾爆發,從每月平均三起,甚至一度降到了零。
「士兵的逃兵率,在顯著下降。
「這是怎麼做到的?」
李維舉起那份報告。
「是因為那些多管閒事的內務副官。
「先生們,軍官負責指揮戰鬥,這沒錯。
「但人不是機器,人有情緒,有需求,有恐懼。
「當一個士兵因為家裡的信沒收到而焦慮時,當他因為靴子不合腳而磨出水泡時,當他因為津貼被剋扣而憤怒時,他手裡的槍是不穩的。
「以前,這些問題被忽視了,或者通過鞭刑來壓制。
「但現在,內務副官解決了這些問題。
「他們檢查士兵的襪子,他們確保每一塊肉都進了士兵的碗裡而不是炊事班長的口袋,他們給不識字的士兵讀家信,告訴他們為什麼要打仗,告訴他們如果戰死了家裡能拿到多少撫恤金。
「他們在維護這台戰爭機器中最精密的部件……人。」
李維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我們必須明確一點,也是我在金平原反覆強調的一點:
「內務副官沒有軍事指揮權。
「在戰場上,如果連長說衝鋒,而內務副官說撤退,那麼士兵有權一槍崩了那個內務副官。
「這就是我們在這幾個月的磨合中確立的紅線。
「指揮權歸軍官,管理權歸體系。
「這不是分權,這是減負。
「讓專業的軍官從繁瑣的吃喝拉撒和思想工作中解脫出來,專心研究怎麼殺人,這難道不是對戰鬥力最大的提升嗎?」
台下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一位年輕的上尉舉起了手。
「圖南中校,我在林塞邊境服役……我們那裡有很多羅斯人士兵,民族矛盾很尖銳……您的這套體系,能解決民族認同的問題嗎?」
「不能完全解決。」
李維誠實地回答。
「我們不能指望發幾塊糖就能消除幾百年的隔閡。
「但是,通過士兵委員會,通過內務副官的公正介入,我們可以建立一種新的認同。
「那就是階級認同或者是職業認同。
「告訴那個羅斯人士兵,坐在他對面的奧斯特人士兵,和他一樣都是窮苦的農民,都拿著同樣的薪水,都要面對同樣的敵人。
「當他們意識到彼此是同一個戰壕里的兄弟,而不是異族人的時候,這支軍隊就有了靈魂。」
上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坐下了。
討論繼續進行。
這次的氛圍不再是牴觸,而是好。
軍官們開始詢問具體的細節,比如士兵委員會的選舉流程,內務副官的選拔標準,以及在戰時如何處理兩者的關係。
李維一一作答。
沒有使用任何激進的詞彙,也沒有談論任何宏大的政治理想。
他只是在談論效率,談論管理,談論如何打造一支更聽話、更耐用、更兇狠的軍隊。
把一個政治問題,成功地降維成了一個技術問題。
而這,正是陸軍大學最喜歡的語言。
當時鐘指向十一點三十分的時候,這場研討會接近了尾聲。
陸軍大學校長,老邁但精神抖擻的卡爾斯魯厄上將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講台前。
李維立正,向這位敬禮。
老將軍回禮,然後轉身面對台下的軍官們。
「先生們。」
老將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然洪亮。
「四個月前,圖南中校在這裡講過一堂課,關於總體戰。
「那時候,很多人,包括我在內,都認為那是一種年輕人的狂想。
「但今天,他帶來了金平原的數據,帶來了實踐的結果。
「他向我們證明了,軍事變革不僅僅是換一桿新槍,或者是造一門更大的炮。
「它關乎組織,關乎管理,關乎我們大腦里的思維方式。」
老將軍轉過身,看著李維,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帝國陸軍是保守的,因為我們必須要謹慎,我們的每一次嘗試都關乎國家的生死。
「但帝國陸軍也是開放的,因為我們尊重勝利,尊重專業。
「李維;圖南中校。」
老將軍從副官手中的托盤裡拿起一份紅色的聘書。
「鑑於您在步兵戰術革新和軍事管理領域的深刻見解和實踐成果,經陸軍大學校務委員會一致通過……
「我正式邀請您擔任帝國陸軍大學戰術系的客座講師。」
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很稀疏,但很快就變熱烈而整齊。
這不是禮節性的鼓掌,這是軍人之間的認可。
李維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聘書。
「這是我的榮幸,將軍。」
他低頭看了一眼聘書上的燙金大字。
客座講師。
這不僅是一個學術頭銜。
這是一張通行證。
有了這個身份,他就不僅僅是一個來自金平原的地方實權派,或者是皇太子的親信。
他成了帝國軍官團的自己人。
雖然只是半個,但這已經足夠了。
這意味著以後他的理論,他的改革方案,將擁有學術上的合法性。
哪怕是那些遠在邊境的老古董將軍,在看到有著陸大背書的文件時,也先掂量掂量,而不是直接扔進廢紙簍。
「我希望您能多準備幾個課題,圖南講師。」
老將軍握著李維的手,微笑著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暗示。
「比如機動防禦的概念,還有關於後勤標準化的設想……如果您能在下個學期拿出成體系的教案,我想,我們可以把客座這兩個字去掉,換成教授。」
「我會盡力的,將軍。」
李維微笑著回答。
「只要我有時間……您知道,我最近在忙著做生意。」
「哈哈哈哈,去吧,去忙你的生意。」
老將軍拍了拍李維的肩膀。
「下午赫爾穆特那個老傢伙還在總參謀部等你,別遲到了……他對你的新玩具可是很好。」
研討會結束了。
人群散去。
李維走出小禮堂。
外面的空氣依然陰冷,但他覺格外的清新。
尤利烏斯正等在門口,手裡拿著大衣。
「很順利,閣下?」
尤利烏斯幫李維披上大衣。
「比預想的要順利。」
李維扣上扣子,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紅磚建築。
「走吧。」
李維戴上軍帽,壓低了帽簷。
「去吃個午飯,然後去總參謀部。
「我們去見下一批老朋友。」
……
下午兩點。
帝國陸軍總部大廈-總參謀部。
抱著文件的參謀軍官們走路很快。
李維提著箱子,跟在一名少校副官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盡頭那扇厚重木門前。
「請進,圖南中校。」
副官推開門。
房間很大,光線卻略顯昏暗。
厚重的窗簾拉上了一半,擋住了午後刺眼的陽光。
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房間中央三分之一的位置,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大比例尺的軍事地圖。
煙霧繚繞。
赫爾穆特元帥坐在一張堆滿了文件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一支雪茄。
在他的對面,坐著四個人。
帝國軍需總監。
以及裝備部的三位次長。
他們的領章上都是代表技術兵種的黑色和紅色。
「下午好,元帥閣下,諸位將軍。」
李維走進房間,立正敬禮。
「不用搞那一套了,坐。」
赫爾穆特元帥揮了揮手,指了指唯一的空椅子。
「陸大的那幫老教授對你的評價很高。」
赫爾穆特吐出一口煙霧。
「卡爾斯魯厄那個老傢伙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說你把那幫頑固的步兵腦子洗了一遍。
「雖然我依然不喜歡你的某些論調,但我不不承認,你的想法很超前。」
元帥把雪茄放在菸灰缸上。
「好了,客套話到此為止。
「讓我們來看看你帶來的東西。
「地方魔工院在報告裡把你帶來的兩樣新玩具吹上了天,說它們能改變步兵的生態。
「我想親眼看看。」
李維沒有廢話。
他把自己帶來的箱子放在茶几上,打開。
當那個金屬造物被拿出來的時候,空氣突然凝固了一下。
不是傳統的轉輪手槍,也不是軍官們習慣的那種精緻的自衛手槍。
它很大,很醜,充滿了工業時代的粗暴美感。
方形的彈倉位於扳機前方,槍管細長,握把卻很短。
李維熟練地按動卡筍,將一個木製的槍盒卡在握把後面,瞬間將這把手槍變成了一支短卡賓槍。
「C96,半自動手槍。」
李維介紹道,聲音平靜。
「二十髮長彈匣供彈,有效射程一百五十米,如果不加裝槍托,五十米內散布良好。」
他拿起一排橋夾,哢嚓一聲壓入彈倉。
「我們叫他盒子炮。」
裝備部的一位次長皺起了眉頭。
他拿起這把槍,掂量了一下。
「太重了,重心靠前……作為軍官自衛武器,它太笨重……作為步槍,它的威力又不夠。這是一種定位尷尬的武器,圖南中校。」
「它不是給軍官用來決鬥的,次長閣下。」
李維聳了聳肩。
「它是給暴風突擊隊、炮兵、機槍組以及後勤人員使用的。
「在塹壕戰的狹窄空間裡,拿著長步槍的士兵轉身都困難。
「而這種武器,擁有二十發的容彈量和半自動的射速。
「面對拿著旋轉後拉式步槍、打一發要拉一次栓的敵人。
「拿著這把槍的士兵,可以在五秒鐘內傾瀉出二十發子彈。
「這就是一支簡化的衝鋒鎗。」
赫爾穆特元帥沒有說話。
他從次長手裡拿過那把槍,試著據槍瞄準了一下。
確實重心不穩,確實醜陋。
但他腦海里浮現出的,是李維描述的那個畫面。
泥濘的戰壕,拐角的遭遇戰。
誰的子彈多,誰的射速快,誰就能活下來。
「多少錢?」
軍需總監施列芬突然開口。
「如果我們大批量採購,哪怕轉嫁給林塞大區的兵工廠,成本也不低吧?」
「比步槍貴,但比機槍便宜多。」
李維看著這位管錢的總監。
「而且,它能讓一個只訓練了三個月的士兵,在近戰中擁有壓制老兵的火力。
「是用昂貴的槍,還是用昂貴的人命?
「我想這個帳很好算。」
赫爾穆特放下了槍,抽了口雪茄。
「裝備部先採購兩千支,配發給第七集團軍的教導營試用。」
他一錘定音。
「如果效果好,明年列入制式裝備序列。」
李維點了點頭,將手槍收回。
他並不意外。
這是必然的結果,帝國陸軍急需一種能夠壓制對方近戰火力的武器。
緊接著,李維拿出了第二份圖紙。
這一次,連實物都沒有,只有詳細的結構圖和幾張模糊的照片。
那是來自婆羅多戰場的速繪。
速繪上,幾個反抗軍正蹲在土坑裡,往一根粗糙的鐵管子裡塞炮彈。
「96V1,八十毫米迫擊炮。」
李維指著圖紙上的改進型。
「原理很簡單,底座、炮管、支架。
「沒有任何複雜的反後坐裝置,依靠座鈑直接將後坐力傳導給地面。
「滑膛結構,炮彈從炮口裝填,撞擊底部的擊針發射。」
裝備部的次長們傳閱著圖紙。
這一次,他們的表情舒緩了很多。
作為技術官僚,他們一眼就能看出這東西的生產難度極低。
甚至不需要專門的火炮工廠,任何一個具備鑄造能力的民用管道廠都能生產這種炮管。
「這就是你在婆羅多讓帕默那個倒霉蛋吃了大虧的東西?」
赫爾穆特問道。
「是的,元帥。」
李維回答。
「不過那些是鑄鐵的次品,這是金平原兵工廠改進後的鋼製版本。
「它的價值不在於精度,而在於彈道。
「它可以躲在戰壕里,或者是反斜面,打擊遮蔽物後面的敵人。
「而敵人的直射火炮打不到它。
「這就是專門為了塹壕戰設計的伴隨火炮。
「一個步兵連,可以攜帶兩門,這意味著連長手裡有了自己的炮兵。」
「我很喜歡這個設計。」
軍需總監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用手指敲了敲圖紙上的彈藥部分。
「鑄鐵彈體,黑火藥或者苦味酸裝藥,簡單的碰炸引信。
「這一發炮彈的成本,只有75毫米野戰炮彈的三分之一。
「便宜,量大,而且管用。
「這才像是總體戰該有的武器。」
施列芬轉頭看向赫爾穆特。
「元帥,我建議立刻立項。
「這種武器不僅我們要裝備,還可以大量出口。
「那些沒錢買昂貴身管火炮的小國,會為了這個東西發瘋的。」
赫爾穆特沒有反對。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維。
「你總是能拿出一些讓人不舒服,但又不不接受的東西,圖南。」
元帥重新點燃了雪茄。
「好了,武器看完了。
「現在說說你這次來貝羅利納的真正目的吧。
「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你帶了誰來。
「你們是為了那個橡膠計劃來的。」
李維坐直了身體。
這就是和聰明人打交道的好處,不需要繞圈子。
「是的,元帥。」
李維坦誠地說道。
「金平原正在和本茨公司合作,開發新一代的軍用載具。
「也就是赫爾曼院長向您匯報過的卡車。
「內燃機,四輪驅動,載重三噸。
「這東西能讓陸軍擺脫對鐵路和馬匹的過度依賴。」
「我看過報告。」
赫爾穆特皺起了眉頭。
「概念很好!比之前那個故障率驚人,已經拿去種地的鐵罐頭好,如果真的能實現,我們的機動能力將提升一個台階。
「但是,地方魔工院在報告裡也提到了致命的缺陷。
「輪胎。」
元帥點了點桌面。
「現在的實心橡膠輪胎,根本承受不了那種載重和速度。
「跑不了一百公里就會崩解,而且顛簸會讓所有的機械零件鬆動。
「我們需要充氣輪胎。
「但豐饒大陸的橡膠不行……那些從藤蔓里割出來的膠雜質太多,硫化後的強度根本達不到要求。」
「所以我們需要安南。」
李維接過了話頭。
「安南的橡膠是世界上最好的三葉橡膠。
「那是法蘭克人經營了五十年的成果。
「元帥,如果沒有安南的橡膠,我們的卡車永遠只能停在圖紙上,或者變成只能在閱兵場上跑兩圈的玩具。
「而沒有卡車,未來的戰爭,我們的後勤就會被死死地釘在鐵路上。」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筆交易。
很清晰的交易。
陸軍想要卡車,想要機械化,就必須支持李維的安南計劃。
因為只有李維能把那些橡膠搞回來。
「你需要總參謀部做什麼?」
赫爾穆特問道。
「背書。」
李維回答。
「當那幫保守的官僚質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去幫法蘭克人,為什麼要動用外匯去收購那些看似不良的資產時。
「我需要軍方站出來。
「告訴皇帝陛下,這是國防安全的問題。
「告訴他們,橡膠和鋼鐵一樣,是戰略資源。」
赫爾穆特沉默了片刻。
他在權衡。
這不僅僅是一個商業計劃,這是在逼迫軍方在政治上表態,站到李維這一邊。
但他沒有選擇。
因為他看過那些卡車的原型車測試數據。
那是未來。
「可以。」
赫爾穆特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
「軍需總監會在御前會議上發言。
「我們會強調橡膠儲備的重要性。
「但是,圖南。」
元帥的目光變銳利。
「我要看到東西。
「明年春天,我要看到第一批使用安南橡膠輪胎的卡車,在第七集團軍的演習場上跑起來。
「如果做不到,如果這只是斂財的藉口……
「那麼,你會發現,失去軍方信任的後果,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多。」
「成交。」
李維沒有任何猶豫。
「第一批三千噸安南橡膠,會在三個月內抵達漢堡港。」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正事談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些技術細節的閒聊。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裝備部次長突然開口了。
「對了,圖南中校。」
次長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藍圖。
「關於您在總體戰理論中提到的空中力量……
「我們按照您的建議,停止了熱氣球的採購,全面轉向硬式飛艇的研發。
「新的飛艇已經完成了設計。
「但是,關於填充氣體……」
次長有些猶豫。
「您建議改用氫氣。
「但是,那是氫氣。
「一旦遇到靜電,或者是一發燃燒彈……那就是一個在大氣層里飛行的炸彈。」
李維看著那張飛艇的藍圖。
巨大的紡錘形骨架,屬於這個時代的空中霸主。
也是最脆弱的霸主。
他知道氦氣是完美的替代品,但在這個時代,氦氣是只有合眾國那個擁有特殊天然氣田的地方才能少量提取的稀有氣體,昂貴到連實驗室都用不起。
而奧斯特通過鍊金陣列轉換出來的惰性氣體也是一個毛病,太貴了!
所以,只有氫氣。
「戰爭本身就是冒險,次長閣下。」
李維平靜地說道。
「我們需要高度。
「只有飛足夠高,敵人的地面炮火才打不到我們。
「只有載彈量足夠大,飛艇才能從一種偵查工具,變成一種戰略轟炸武器。
「至於安全性……」
李維想起了那個在他的未來燃燒的興登堡號,眼中帶著無奈。
「我們在上面裝的是士兵,不是遊客。
「給他們配發降落傘。
「如果不幸被擊中……帝國要替他們照顧好家人。」
裝備部次長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不是冷酷,而是現實無奈。
「氫氣方案已經批准了。」
赫爾穆特元帥插話道。
「第一艘試驗艇下個月就開始建造。
「它能飛過海峽,把炸彈扔到倫底紐姆的頭頂上……
「那麼死幾個飛行員,是值的。」
談話結束了。
李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
「感謝您的支持,元帥。」
「不,這是交易。」
赫爾穆特並沒有起身,只是揮了揮手。
「去忙吧,圖南。
「記住,你是帝國陸軍的一員,至少半個身子是。
「別把自己完全變成一個政客。
「政客的血是冷的,但軍人的血,至少在流出來的時候,要是熱的。」
李維敬了一個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說起來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赫爾穆特元帥抽了口雪茄,在李維離開後忽然笑了。
「誰?」
軍需總監挑眉,好地問道。
「奧托宰相,我那時遠遠地在人群里沖他揮手,他看了過來,我知道…他看見我了。
「你們懂那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帝國正年輕。」
走廊里依然安靜。
橡膠、迫擊炮、盒子炮、飛艇。
這一張張拚圖,正在被他強行塞進帝國這部戰爭機器里。
不管是冷的還是熱的。
只要能殺人,就是好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