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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現在,茶會結束了

  一八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溫莎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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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拍打著窗欞,發出令人心煩的噪音。

  亞歷山德麗娜女皇坐在書桌前。

  她手裡拿著鑲嵌著紅寶石的鋼筆,筆尖懸停在一份厚羊皮紙文件的末尾,遲遲沒有落下。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這一個月的畫面。

  第一幅畫面是那張照片。

  《泰晤士報》頭版,那台代表著帝國最高結晶的魔裝鎧,像一堆廢鐵一樣癱倒在蘇萊曼山脈的爛泥里。

  那是恥辱。

  是把阿爾比恩踩在腳下的恥辱。

  第二幅畫面是帕默子爵的電報。

  那個蠢貨在電報里發誓說「一切盡在掌握」,然後轉頭就為了逃避責任,抽空了加爾各答的防禦,把帝國最後的機動兵力送進了精心準備的屠宰場。

  第三幅畫面是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的背影。

  那天晚上,這個老頭子拄著手杖,站在這個房間裡,冷冷地告訴她:「您需要乾淨的手套去握權杖,但我不需要。」

  女皇的手顫抖了一下,一滴墨水落在羊皮紙上,暈染開來……

  她不想簽這份文件。

  這是一份《戰時特別授權令》。

  一旦簽下這個名字,就意味著她親手把一部分只屬於君主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讓渡給了一個並沒有民選基礎,且被她親手辭退過三次的老貴族。

  這意味著她承認了現在的內閣是無能的,承認了她親自挑選的總督是失敗的,承認了帝國已經到了必須用非常規手段才能維持的地步……

  但她不不簽。

  因為就在昨天,曼徹斯特的警察局長向內政部報告,他們已經無法控制局勢,罷工的工人正在衝擊市政廳,甚至有人喊出了廢除君主制的口號。

  而今天早上,倫底紐姆金融城的代表在私下覲見時暗示,如果政府再拿不出能夠穩定市場的強力措施,銀行團將不不拋售國債以回籠資金。

  那是帝國的血管。

  如果血管爆了,皇冠也就只是一頂沉重的金屬帽子。

  女皇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艾略特那天說的話:「他比我們年輕。」

  那個遠在金平原的年輕人,那個奧斯特的怪物,正在看著這邊。

  「我恨你,艾略特。」


  女皇低聲自語。

  「但我更恨輸。」

  筆尖落下……

  【亞歷山德麗娜;夏洛特;奧古斯塔;韋爾夫】

  這行花體字簽歪歪扭扭,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優雅與從容。

  她按下了印章……

  紅色的火漆在紙上凝固。

  ……

  八月二十七日。

  曼徹斯特。

  阿什沃斯紡織廠的大門緊閉,上面貼著那張已經發黃的停工告示。

  兩萬名工人聚集在聖彼廣場。

  他們沒有麵包,沒有工作,只有憤怒。

  一名站在木箱上的工會領袖正揮舞著拳頭,嘶啞地吼叫著:

  「他們說這是戰爭!是為了帝國的榮耀!

  「但榮耀能當飯吃嗎?

  「帕默子爵在總督府里抽雪茄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在挨餓!銀行家在數錢的時候,我們在失業!

  「他們說棉花會有的,麵包會有的。

  「但現在,只有灰燼!

  「去倫底紐姆!去唐寧街!問問那些大人物,我們的活路在哪裡?!」

  「去倫底紐姆!」

  兩萬人齊聲怒吼,聲浪幾乎要震碎廣場旁商店的玻璃。

  騎警試圖衝散人群,但馬匹被石塊擊中,受驚地把警察掀翻在地。

  憤怒的人群涌了上去,警棍和頭盔被踩在腳下。

  秩序在飢餓面前,脆弱像一張薄紙。

  ……

  八月三十日。

  倫底紐姆,針線街。

  阿爾比恩中央銀行門口排起了長龍。

  那些平日裡衣冠楚楚的紳士,此刻都不顧形象地擠在一起,揮舞著手裡的存摺和匯票。

  「給我兌換黃金!我不要紙幣!我只要金幣!」

  「抱歉,先生,根據臨時法令,每日兌換額度上限為十金鎊……」

  「去你的十金鎊!我存進去的是五千鎊!那是我的全部身家!」

  一名絕望的商人試圖翻過櫃檯,被保安粗暴地推倒在地。

  他的高頂禮帽滾落在一旁,被無數雙皮鞋踩扁。

  黑板上,皇家紡織公司的股價還在跌……

  每一次板擦來臨,都代表著無數中產階級家庭的破產。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城市裡蔓延。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一日。

  倫底紐姆,白廳,唐寧街10號。

  首相官邸的內閣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窗簾被拉嚴嚴實實,但依然無法完全隔絕外面街道上傳來的嘈雜聲。

  那是示威人群的口號聲,還有警察吹響的尖銳哨聲。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阿爾比恩帝國的最高層官員。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坐在首位。

  他看起來比一個月前老了許多歲。

  那標誌性的大鬍子顯有些亂糟糟的,眼袋深重,看來是長期失眠和焦慮……

  在他的左手邊,財政大臣正在擦著額頭上的汗,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赤字報告。

  在他的右手邊,陸軍大臣正在和海軍大臣爭吵,互相指責對方應該為婆羅多的局勢負責。

  「如果是海軍能封鎖住海岸線,奧斯特人的軍火根本運不進去!」

  「哈!笑話!反抗軍用的是陸路!是從蘇萊曼山脈那個漏風的篩子裡鑽出來的!這是陸軍的無能!你們拿著全聖律大陸最高的軍費預算,卻連一群乞丐都打不過!」

  「那是地形問題!還有該死的天氣!如果不是雨季……」

  「夠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間,但很快又被低聲的抱怨填滿。

  「先生們。」

  索爾茲伯里侯爵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互相指責毫無意義。

  「現在的情況是,議會裡的自由黨已經聯合了工黨,準備在明天發起不信任案投票。

  「帕默雖然滾蛋了,但這群人並不滿意……他們要找人負責,要找更大的替罪羊。

  「如果我們今天拿不出一個能讓局勢立刻穩定下來的方案,明天這個時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要捲鋪蓋滾出這裡。

  「而且,我很懷疑我們能不能安全地走出唐寧街,外面那些憤怒的市民可能會把我們撕碎。」

  他環視四周。

  「誰有辦法?財政部?能不能再撥一筆緊急救濟金?」

  財政大臣苦笑著攤開手。

  「首相閣下,國庫現在的流動資金你是知道的,如果再發錢,阿爾比恩鎊的匯率會有崩盤的風險……


  「要知道可不只是一個奧斯特人在盯著我們,法蘭克、合眾國,甚至偷跑進來的幾個羅斯蠻子都想湊個熱鬧……

  「我們被圍獵了!到時候不需要奧斯特人動手,我們自己就會變成廢紙!」

  「陸軍部?能不能調動衛戍部隊驅散示威者?」

  陸軍大臣縮了縮脖子。

  「調動本土衛戍部隊進入倫底紐姆需要議會授權……現在的議會,絕對不會通過這樣的提案!他們正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死局。

  索爾茲伯里侯爵癱坐在椅子上。

  他是個體面的貴族,習慣了在議會裡用華麗的辭藻辯論,習慣了在外交舞會上用優雅的禮儀周旋。

  但面對這種赤裸裸,粗暴不講道理的全面危機,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文明世界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那扇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沒有侍從的通報。

  門開很慢,很沉。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

  一個穿著舊式紅色軍禮服的老人走了進來。

  他的衣服款式是二十年前的,領口有些磨損,但那枚嘉德勳章卻擦鋥亮。

  他沒有戴帽子,灰白色的頭髮梳一絲不苟。

  他的右手裡拄著那根著名的黑檀木手杖,每走一步,手杖的銅頭就在地板上敲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篤…

  篤……

  篤………

  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會議室里所有的低語,甚至似乎連窗外的喧囂都遠去了一些。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

  那個三次被趕出樞密院,被稱為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的前元帥。

  他走進會議室,沒有看兩邊的任何一個人,徑直走到了會議桌的另一端,也就是正對著首相的位置。

  那裡原本是一張空椅子,留給記錄員的。

  艾略特拉開椅子,但他沒有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桌邊,然後從那個磨損的皮包里,掏出了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公爵閣下?」

  索爾茲伯里侯爵皺起了眉頭,他雖然敬畏這位老人的資歷,但這裡是內閣會議,不是退伍軍人俱樂部。

  「我們正在進行閉門會議,如果您沒有預約……」


  啪——

  艾略特把那個黑色的文件夾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滑過光滑的桌面,精準地停在了索爾茲伯裡面前。

  「我不需要預約,首相。」

  艾略特的聲音平靜,有些乾燥。

  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打開它。」

  索爾茲伯里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壓。

  他遲疑地伸出手,翻開了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張羊皮紙。

  上面有皇室的紋章,有那個鮮紅的火漆印,還有那個雖然歪扭但絕對真實的簽名……

  【亞歷山德麗娜;夏洛特;奧古斯塔;韋爾夫】

  索爾茲伯里的目光掃過文件的標題,瞳孔瞬間收縮。

  《戰時特別授權令》

  他的視線快速下移,掠過那些繁複的法律條款,落在最核心的那幾行字上。

  【鑑於帝國當前面臨的極端危急局勢……】

  【特任命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為樞密院首席特別顧問……】

  【授予其在國家緊急狀態下,直接調動本土衛戍部隊、接管大都會警察局、凍結及支配財政部特別預算之權力……】

  【此命令即刻生效,無需議會二讀。】

  索爾茲伯里的手抖了一下。

  這不是任命書。

  這是政變授權書。

  雖然是合法的,來自於君主的授權,但在阿爾比恩的君主立憲制傳統下,這幾乎等同於把內閣變成了擺設。

  「女皇陛下……怎麼會……」

  索爾茲伯里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艾略特。

  「這是違憲的!至少是違背了慣例!如果沒有議會的批准,這種戰時狀態根本不成立!我們沒有向任何國家宣戰!」

  「現在有了。」

  艾略特淡淡地說道。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灰色眼睛死死盯著索爾茲伯里。

  「從今天起,阿爾比恩進入戰爭狀態。

  「不管是針對奧斯特人,還是針對那些在街上燒毀店鋪的暴徒,或者是針對那些在交易所里趁火打劫的銀行家。

  「這就是戰爭。」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意識到,從這一刻起,白廳的天變了。

  「你想幹什麼?艾略特?」

  索爾茲伯里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要解散內閣嗎?你要在這裡搞軍政府獨裁嗎?如果是那樣,明天街上的暴動會增加十倍!」

  「不,我不解散內閣。」

  艾略特站直了身體,重新拿起手杖。

  「您依然是首相,侯爵閣下。

  「您依然可以坐在議會大廈里,發表那些激動人心的演講,去安撫那些議員,去維護阿爾比恩體面的民主和自由。

  「您依然可以穿著燕尾服去參加外交晚宴,去告訴全世界,阿爾比恩依然是那個文明、紳士的國度。」

  艾略特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光鮮亮麗的活兒,歸您。」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舊軍裝。

  「而髒活,歸我。」

  「髒活?」

  「是的,髒活。」

  艾略特轉身,看向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下水道堵了,首相。

  「如果只用香水噴一噴,是沒用的。

  「必須有人跳下去,用手,用鏟子,把那些堵住管子的淤泥、死老鼠,還有腐爛的垃圾,全部挖出來。

  「這會很臭,很難看,甚至會滿手血腥。」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大臣。

  「曼徹斯特的罷工,我會派衛戍部隊去調解。

  「不是用警棍,是用刺刀。

  「金融城的擠兌,我會派特別調查組去審計。

  「所有做空國債的帳戶,會被立刻凍結,相關人員會被以叛國罪調查。

  「至於婆羅多……」

  艾略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我們保不住那裡的人,那就不用保了。

  「我們會收縮,會封鎖。

  「我會讓那裡變成一個連老鼠都活不下去的荒原,讓奧斯特人去面對那幾千萬張飢餓的嘴。

  「這些命令,您不需要簽字,也不需要知道。

  「您只需要在議會質詢的時候,表現出震驚,遺憾,然後承諾會成立調查委員會。」

  索爾茲伯里聽懂了。

  這是一個交易。


  一個魔鬼的交易。

  艾略特願意成為那個劊子手,那個背負所有罵名和罪孽的屠夫,來換取國家的秩序。

  而內閣,只需要閉嘴,並在旁邊看著。

  「這……這太瘋狂了。」

  索爾茲伯里喃喃自語。

  「如果我們這麼做,我們就和那些野蠻人沒有區別了!我們的道德優勢……」

  「道德?」

  艾略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他敲了敲手杖。

  「首相閣下,您知道在婆羅多,那個奧斯特人是怎麼打敗我們的嗎?

  「他用三便士。」

  艾略特伸出三根手指。

  「他用價值三便士的麵粉,或者是幾發劣質子彈,就換掉了我們價值六十鎊的士兵,換掉了我們價值連城的棉花。

  「他在用帳本打仗,而我們在用騎士精神打仗。

  「當我們還在討論體面的時候,他已經把我們的血抽乾了。」

  艾略特走到索爾茲伯里身邊,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文明就像是一件昂貴的高定禮服,只有在宴會廳里才顯體面。

  「但現在我們是在泥潭裡搏鬥,堅持穿禮服的人通常是第一個被勒死的。

  「敵人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他野蠻,而是因為他極其理智地脫掉了那件禮服,而我們還在糾結領結歪沒歪。」

  索爾茲伯里渾身僵硬。

  他看著面前這個老人。

  他聞到了老人身上那股陳舊,混合著樟腦球和火藥味的氣息。

  舊時代的味道……

  是那個曾經為了擴張領土,可以毫無顧忌地屠殺異教徒,可以販賣鴉片,可以踐踏一切規則的阿爾比恩的味道。

  那個野蠻強大,冷酷無比的帝國魂靈,在這一刻……

  回到了這具蒼老的軀殼裡。

  索爾茲伯里看向桌上那份授權令。

  他又看了一圈周圍的大臣。

  沒有人說話。

  財政大臣低下了頭,陸軍大臣避開了目光。

  大家都在沉默中達成了共識。

  只要能保住位子,只要能保住帝國的架子不倒,死一些人,哪怕是死很多自己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索爾茲伯里慢慢地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


  他沒有把文件推回去,而是把它合上,壓在了自己的手掌下。

  「好吧,公爵。」

  索爾茲伯里的聲音有些沙啞。

  「既然女皇陛下信任您……那麼,內閣會全力配合樞密院的工作。」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艾略特。

  「但是,艾略特……當這一切結束的時候,如果歷史要審判……」

  「那就審判我。」

  艾略特打斷了他。

  他拿起手杖,轉身向門口走去。

  「反正我也沒幾年好活了。」

  篤…

  篤……

  篤………

  手杖敲擊地板的聲音再次響起,節奏穩定。

  走到門口時,艾略特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通知警察局長,半小時後到我的辦公室報到。

  「還有,告訴金融城的那幫吸血鬼。

  「晚飯時間結束了。」

  門被推開,又被關上。

  那個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會議室里依然煙霧繚繞,依然能聽到窗外隱約的喧囂。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喧囂很快就會消失。

  取而代之的,將是另一種更加令人恐懼的寂靜。

  白廳在沉默。

  ……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阿爾比恩,倫底紐姆,威斯敏斯特宮。

  下午兩點。

  下議院的辯論大廳內,空氣渾濁。

  幾百根蠟燭和煤氣燈在煙霧繚繞中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張張因為憤怒、恐懼和貪婪而扭曲的臉。

  這裡是帝國的立法心臟,是紳士們決定另一半世界命運的地方。

  但今天,這裡更像是一個充滿火藥味的菜市場。

  「恥辱!這是徹頭徹尾的恥辱!」

  一名來自蘭開夏郡的議員站在後排的長椅上,揮舞著手裡的《泰晤士報》,唾沫橫飛。

  他的背後是幾十家瀕臨破產的紡織工廠主,那是他的票倉,也是他的金主。

  「我們的軍隊在幹什麼?我們在婆羅多每年投入兩千萬金鎊的軍費!結果呢?被一群連鞋子都沒有的土著打像狗一樣逃竄!


  「帕默子爵必須上絞架!陸軍部的官僚必須全部辭職!

  「還有皇室……我們需要知道,為什麼在國家危難時刻,軍隊的指揮權依然混亂不堪?!」

  「附議!」

  「附議!」

  起鬨聲像海浪一樣席捲了整個大廳。

  這不僅是關於戰敗的問責,更是一場權力的圍獵。

  自由黨和工黨結成了臨時的同盟,試圖利用這次危機,想要剝奪君主對軍隊的一部分控制權,同時把那些保守黨的老貴族們趕出內閣。

  議長拚命地敲擊著木槌,試圖維持秩序,但那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被淹沒在咆哮聲中。

  直到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被兩名衛兵推開。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那身舊式軍禮服,而是換上了一套深黑色的正裝,胸口別著那枚代表特使身份的金色徽章。

  大廳里的喧譁聲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隨後變成了更為低沉和充滿敵意的嗡嗡聲。

  艾略特無視了兩側投來的像子彈一樣的目光。

  他拄著手杖,一步步走向發言席。

  那是屬於政府代表的位置,通常由首相或者相關大臣站立。

  但今天,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坐在前排,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陸軍大臣更是把頭埋很低,恨不鑽進地縫裡。

  艾略特站定,把手杖靠在講台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了那份黑色的文件。

  「諸位先生。」

  艾略特的聲音不大,沒有擴音器,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穿透了嘈雜。

  「我聽到你們在談論恥辱。」

  他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掃過剛才那個叫囂最凶的蘭開夏議員。

  「我同意。

  「這確實是恥辱。

  「但這個恥辱,不屬於那些在蘇萊曼山脈的爛泥里戰死的士兵,不屬於那些在雨季里堅守崗位的軍官。」

  「你在為失敗辯護嗎,公爵?!」

  一名代表金融城的議員站了起來,厲聲質問。

  「數據不會撒謊!兩萬噸棉花變成了灰燼!國債暴跌了百分之十五!這是無能!」

  「數據確實不會撒謊。」

  艾略特冷冷地回應。

  「但解讀數據的人會。」


  他翻開了那份文件,那是《婆羅多戰區特別審計報告》的公開版。

  「既然你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在擁有絕對火力優勢的情況下會輸掉戰爭。

  「那我就告訴你們。」

  艾略特低頭看著文件,他的思緒卻瞬間跳回到了五天前。

  那個充滿血腥味和雨水的夜晚。

  ……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日,曼徹斯特,阿什沃斯紡織廠】

  巨大的鐵門強行撞開。

  在扭曲聲中,全副武裝的高地警衛團衝進了廠區。

  這支部隊不是來鎮壓工人的。

  雖然在廠門外,數千名罷工者正拿著棍棒和石塊,準備和軍隊決一死戰。

  但士兵們的槍口,卻對準了工廠的行政大樓。

  「奉戰時特別授權令,接管此處!」

  一名少校踹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大門。

  那位名叫阿什沃斯的工廠主,正試圖把一箱帳本扔進壁爐里燒掉。

  士兵們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從火堆里搶出了那些還沒燒完的紙張。

  「你們不能這樣做!這是私有財產!」

  阿什沃斯在地上掙扎著,肥胖的臉被擠壓變形。

  「我有議會的豁免權!我和內政大臣是朋友!」

  「現在不是了。」

  少校冷漠地說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逮捕令,直接塞進了阿什沃斯的嘴裡。

  「根據審計,你的工廠在過去三個月里,以戰爭風險為由,囤積了超過五千噸棉花,卻拒絕向工人發放工資,甚至故意停工以哄抬市價。

  「你不是在經營,你是在勒索國家。」

  幾分鐘後,阿什沃斯像一頭死豬一樣被拖了出去。

  而在工廠的大門口,少校站在一輛卡車上,對著那些憤怒的工人高喊:

  「工人們!聽著!

  「工廠已被國家接管!

  「我們在地下倉庫里發現了這個吸血鬼私藏的兩萬袋麵粉,還有足以支付你們半年工資的現金!

  「現在,排好隊!

  「每個人都能領到麵包和欠薪!

  「這不是施捨,這是帝國對你們的補償!是這個叛徒偷走你們的東西!」

  原本準備投擲石塊的人群愣住了。


  幾秒鐘後,憤怒的吼聲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女皇萬歲!軍隊萬歲!」

  「吊死吸血鬼!」

  那個夜晚,曼徹斯特沒有發生流血衝突。

  但有十幾個像阿什沃斯這樣的工廠主,被連夜押送到了倫底紐姆塔的監獄裡。

  ……

  「……根據特別調查組在曼徹斯特的取證。」

  艾略特的聲音在議會大廳里迴蕩,把所有人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他舉起一張照片,那是阿什沃斯在監獄裡的供詞。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工業受害者。

  「當我們的士兵在前線流血時,這群人在後方囤積居。

  「他們故意製造物資短缺的恐慌,以此要在座的各位,要這個國家,為他們的高價庫存買單。」

  艾略特看向那個蘭開夏議員,後者的臉色瞬間變煞白。

  「你說工人在挨餓?

  「是的,他們在挨餓。

  「但不是因為沒有麵包,而是因為麵包被鎖在了你們金主的倉庫里,等待著漲價。」

  議會大廳里出現了一陣騷動。

  原本站在資本家一邊的輿論風向,開始出現微妙的動搖。

  畢竟,沒有人願意被當成傻子。

  而發國難財這個罪名,在任何時代都是最能激起公憤的。

  「這……這是個案!」

  另一名議員站起來反駁,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但這不能解釋前線的失敗!帕默總督的指揮失誤是顯而易見的!他分散了兵力!」

  「問好。」

  艾略特翻過了那一頁。

  「為什麼帕默要分散兵力?

  「為什麼一個受過正統軍事教育,在殖民地服役了二十年的老人,會犯下連軍校生都不會犯的低級錯誤?」

  艾略特的目光變鋒利如刀。

  「因為有人逼他這麼做。」

  ……

  【一八九六年,九月四日,倫底紐姆,針線街】

  皇家紡織協會的總部大樓。

  這裡是棉花期貨交易的核心,也是這次金融風暴的震源。

  斯特林家主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試圖平復顫抖的手。

  窗外傳來了警笛聲。


  不是警察,是憲兵。

  艾略特公爵並沒有動用常規警察力量,因為他知道警察局裡有一半人都在拿這幫銀行家的黑錢。

  他調動的是剛剛從愛爾蘭調回來的皇家近衛團。

  門被撞開。

  斯特林家主沒有反抗,他只是看著走進來的軍官,露出了一個慘澹的笑容。

  「我就知道……那個老瘋子會這麼做。」

  斯特林家主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但是你們沒有證據……我是合法的商人,我的兒子向總督提出保護資產的建議,是符合商業邏輯的。」

  「我們不需要商業邏輯,斯特林先生。」

  軍官走到他面前,並沒有給他戴上手銬,而是直接把一份電報記錄摔在他臉上。

  「這是你發給帕默子爵的一百零三封電報的副本。

  「六月二十六日:如果不能保證每一個種植園的安全,協會將停止購買國債。

  「七月五日:必須死守!如果棉花受損,你要為此負全部責任,我們會讓你身敗名裂。

  「七月十日:不許撤退!倫底紐姆的股價不能跌!

  「你們父子用政治前途和經濟援助作為要挾,逼迫前線指揮官放棄軍事常識,去充當你的私人保安。」

  軍官俯下身,盯著斯特林家主的眼睛。

  「那兩萬噸棉花是被燒了。

  「但點火的人不僅僅是那些饑民。

  「還有你。

  「你為了保住你的期貨多單,葬送了我們的步兵團和魔裝鎧騎士。」

  那天下午,斯特林家主被帶走時,整個金融城都看到了。

  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銀行家和經紀人,躲在窗簾後面,瑟瑟發抖。

  因為他們看到憲兵們手裡拿的不是傳票,而是刺刀。

  所有的做空帳戶被凍結,所有的跨境資金流動被切斷。

  艾略特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強行給發燒的金融市場進行了一次物理降溫。

  ……

  「……這是斯特林家主及其背後的財團,干涉軍事指揮的鐵證。」

  艾略特在議會大廳里宣讀了那幾封電報的內容。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在那些叫囂著自由市場和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議員臉上。

  「帕默有罪,他的罪在於軟弱,在於屈服於資本的淫威。


  「但那些坐在倫底紐姆的辦公室里,一邊喝著紅茶,一邊用電報遙控指揮前線,把士兵的生命當成K線圖上的數字的人……」

  艾略特猛地合上文件夾,發出一聲巨響。

  「他們才是真正的兇手。」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他們發現,這不再是一場普通的政治辯論。

  這是一場審判。

  艾略特不僅是在為軍隊開脫,他是在把整個阿爾比恩的統治精英階層,那些既利益者,推上道德的絞刑架。

  「還有最後一點。」

  艾略特的聲音低了下來,變有些沙啞,但卻更加危險。

  「關於那個所謂的奧斯特軍火援助……」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子彈。

  那是一枚有些生鏽的,做工粗糙的子彈。

  「這是我們的士兵在前線繳獲的,反抗軍使用的彈藥。

  「但我讓兵工廠的專家檢查過。

  「這枚子彈的底火,不是奧斯特生產的。」

  他舉起子彈,在燈光下展示著底部的銘文。

  雖然被刻意磨損過,但依然能依稀辨認出那個標記。

  「這是伯明罕皇家輕武器廠的產品。」

  嘩——!

  這一次,大廳徹底炸鍋了。

  「不可能!」

  「這是污衊!」

  「我們在資助敵人?!」

  「安靜!」

  艾略特大吼一聲,他的氣場瞬間壓制了所有的混亂。

  他重新回到那種冷酷的敘述狀態。

  ……

  【一八九六年,九月六日,樸茨茅斯軍港】

  幾艘沒有任何標識的貨輪被海軍攔截。

  在船艙底部,調查人員發現了數千箱原本應該運往加爾各答補充軍隊消耗的軍火。

  但在出貨單上,它們被標記為報廢金屬,目的地是中立國港口。

  而實際的買家,經過層層空殼公司的偽裝,指向了那個中間人。

  「這是叛國!」

  負責調查的海軍上校氣渾身發抖。

  「我們的士兵在前線因為缺乏彈藥而拚刺刀,後方的軍需官卻把子彈賣給了敵人?!」


  「因為利潤,上校。」

  艾略特當時就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被查封的軍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有人給現金,而且不講價。

  「對於某些人來說,愛國主義是一門生意,而叛國是另一門利潤更高的生意。

  「把名單上的人都抓起來。

  「不需要審判,直接送去軍事法庭。

  「告訴他們,如果有誰敢多嘴,我就把他綁在這些炮彈上,一起發射出去。」

  ……

  「……這就是真相。」

  艾略特把子彈扔在講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我們的軍隊沒有輸給奧斯特。

  「也沒有輸給那些飢餓的土著。

  「我們是輸給了自己人。」

  艾略特雙手撐在講台上,眼睛微眯,像一頭蒼老但依然致命的獅子,俯視著台下的鬣狗們。

  「你們問我,為什麼軍隊打不贏?

  「因為當士兵在前面衝鋒的時候,你們在後面賣掉了他們的子彈。

  「因為當將軍想要收縮防線保存實力的時候,你們為了股價逼著他去送死。

  「因為當國家需要團結的時候,你們在囤積居,在做空國債,在吸這個帝國的血!」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請求你們的諒解,也不是來接受你們的質詢。

  「我是來通知你們。

  「審計還在繼續。

  「名單還在增加。

  「不管是誰,不管他坐在上議院還是下議院,不管他背後是哪家銀行還是哪個家族。

  「只要被我查到他的手上有阿爾比恩士兵的血……」

  艾略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哪怕是以上帝的名義,我也要送他下地獄。」

  長久的沉默。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反駁。

  因為他們看到了艾略特身後的東西。

  那是被動員起來的民意。

  議會大廈外,原本高喊著廢除君主制的示威人群,此刻已經改變了口號。

  剛才的辯論通過報紙和傳單,已經像野火一樣在人群中傳開。

  人們的憤怒找到了新的宣洩口。


  不再是那個遙遠而模糊的女皇,也不是那個在前線受苦的士兵。

  而是這些就在他們身邊,在這個大廳里,衣冠楚楚卻吃人不吐骨頭的蛀蟲。

  「打倒叛徒!」

  「絞死吸血鬼!」

  外面的聲浪透過厚重的牆壁傳了進來,像隱隱的雷鳴。

  艾略特直起腰,收起文件,拿起手杖。

  他沒有看一眼那些面如土色的議員,也沒有理會那個已經呆滯的議長。

  他轉身向大門走去。

  步伐依然堅定。

  篤…

  篤……

  篤………

  敲擊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順便說一句。

  「為了應對當前的財政危機,樞密院決定徵收戰時特別資產稅。

  「對象是所有在過去三個月內,利潤增長超過百分之二十的企業和個人。

  「稅率是……百分之百。」

  他回過頭,露出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我想,諸位愛國的紳士們,應該不會反對吧?」

  沒有人反對。

  或者說,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反對。

  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不給錢,那個老瘋子真的會給他們刺刀。

  艾略特推開大門。

  門外,記者們蜂擁而上。

  「公爵閣下!您對接下來的局勢有信心嗎?」

  「公爵閣下!您認為我們還能贏嗎?」

  艾略特看著那些記者,看著遠處陰沉的天空。

  他想起了那個遠在金平原的年輕人。

  那個把他逼到這一步,逼著他親手撕開帝國光鮮外衣,露出下面腐爛血肉的年輕人。

  李維;圖南……

  你不僅想要贏,你還想要誅心。

  你讓我們自相殘殺,讓我們自我懷疑。

  但你忘了……

  痛苦會讓人清醒。

  「贏?」

  艾略特對著記者,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出了那句後來被載入史冊的話。

  「我們已經輸了。

  「承認失敗,並不丟人。


  「丟人的是,我們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輸。」

  他戴上帽子,遮住了那雙疲憊的眼睛。

  「現在,茶會結束了。

  「我們要開始幹活了。」

  一八九六年,九月七日。

  威斯敏斯特宮的雷鳴,震碎了亞歷山德麗娜時代最後的溫情脈脈。

  它付出了一隻手臂和半條命的代價。

  但那頭老邁的獅子,想要剔除身上的腐肉和寄生蟲。

  於是,它睜開了一隻眼睛。

  裡面充滿了仇恨、冷酷……

  以及求生欲……

  凜冬已至。

  但這才是它最熟悉的季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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